满桂还是没能撑过崇祯二十一年,病逝在京城。
赵净给他举办了隆重的葬礼,也遵从了他的遗嘱,对过往的一些抚帅将领进行平反。
这一年,还死了很多人,比如周延儒,比如韩爌,以及一些在六部、内阁昙花一现的人物。
这些人物的‘集中’凋零,仿佛预示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而这一年,南直隶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尊孔复礼’运动,聚集了数万士林中人,在秦淮河上,船只如云,绵延数里,高喊‘谨东林先贤之志,澄清域内,涤荡乾坤,众正盈朝,天下太平’!
这么多人,这么大的动静,着实震动了整个大明。
尤其是京城之内,人心惶惶,奔走相告。
纵然这些人喊的是‘尊孔复礼’,实际上,就是奔着赵净去的。
从内阁到六部,无不忐忑不安,目光眺望着兵部,等待着赵净的‘雷霆之怒’。
谁人都知道,那位安国公也是杀人不眨眼的主,可那是数万的士子,能抓吗?敢杀吗?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赵净却没有一丝动作。
该当值当值,该下值下值,一切都照常,并没有什么反应。
四月下旬。
赵净带着一众人,巡视由太学改建的‘政院’。
赵净看着随行的一众博士,笑着道:“我这个院正做了甩手掌柜,我听说,你们有不少怨言啊?”
“不敢不敢……”一众教授,博士纷纷抬手,陪着笑。
赵净抬头,看向远处的藏书楼,道:“现在政院里,开了多少科?”
一个十分年轻,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博士上前,道:“回安国公的话,目前有十二科,士工农商射数音……每一科都有专门的博士,教授,而且人数渐多,学生也足有三千余人……”
赵净听着不断点头,回头看向王用,道:“王尚书,我听说,吏部与礼部对于今年科举的考目有什么争议?”
王用没想到赵净会在这种场合问出这个问题,瞥了众人一眼,故作沉吟的道:“是。”
赵净知道他的顾虑,也没有给他难堪的意思,道:“依我看,四书五经,是必学的。而后是算术,一个成年人,一二三四五还要掰手指头,太过丢人。其次是农,四季不明,五谷不分,还怎么为官,造福百姓?再其次是工,这工包罗万象,大到城池修建,小到锅碗瓢盆,与我们的生活息息相关,不能不了解。另外,还有天文地理,这也得学,人立于天地之间,总不能仰不看天,俯不看地吧?”
众人听着赵净的话,无不点头。
“安国说的有道理啊……”
“有道理有道理,四书五经,皆是圣人经典……”
“还有农,农,五谷不分的人,还配做人吗?”
“这天文地理也很重要,古人云,仰不愧天,俯不愧地,俯仰之间,生存之道啊……”
赵净很是享受他们的马屁声,转头与王用道:“这样,今年的考题,你们吏部,礼部加上政院,三方共研。此次秋闱,也由你们主考监考阅卷。”
王用还没有什么反应,政院的一些大小官员喜不自胜,纷纷抬手道:“多谢安国公!”
“下官一定不负所望!”
“多谢安国公!”
甚至有人开始抹眼泪,激动的难以言说。
赵净已经习惯了形形色色的表演,笑着继续往前走,等了一会儿,道:“宋副院正干什么去了?”
一个教授连忙道:“回安国公的话,宋副院正在编制新的教学大纲。徐副院正在与西夷的一些教授,博士商讨一些教科书的编纂,并非是怠慢安国公。”
赵净点点头,道:“我知道,是我来的突然。这几天我有空了,会去他们府上。”
宋应星不喜欢政事,老岳父也一样,都属于‘学者型’。
赵净转了一大圈,又去了武院。
相比于政院的热情洋溢,武院相对沉闷。
校武场上的训练,很多人叫苦连天,不少年轻人在学骑马,摔下来哇哇大哭。
而在教室里,很多从前线来的将领,看着教授在黑板上画的线,讲的内容,一脸懵逼状——这是他们从未涉及过的领域,仿佛与打仗完全没关系。
“路还很长啊……”
赵净轻声自语。
王用其实也看不明白,听不懂,附和的道:“公之责任,确实任重道远。”
赵净有些厌烦这些马屁了。
北京城的平静,令南直隶的喧嚣更加膨胀,并且外溢效应不断显著。
两广,福建,湖广,四川等地,不断有人‘兴兵勤王’,不断的聚众叛乱。
虽然这些叛乱很快被平定,可还是使得朝廷忧心,继而酝酿愤怒。
最为愤怒的,无疑是阉党。
杨维珩以及复起的一些阉党,近年一直在企图为魏忠贤翻案,而南直隶的复社则是在为东林党‘先贤’招魂。
双方的矛盾,在不断激化,大明朝廷新一轮的党争,仿佛又要出现了。
七月下旬,内阁。
赵净是很少来这里的,首辅马士英,刑部尚书杨维珩陪着赵净,在各处转悠。
马士英对于赵净,内心相对拘谨,满面的笑容,道:“国公,这六科,已经合兵到都察院,这里已经暂给内阁中书所用。近来内阁事务繁重,中书舍人的压力也很大。”
赵净余光瞥了眼在人群中貌似不显眼的赵常,含笑点头道:“阁老辛苦了。”
马士英连连道:“不辛苦不辛苦,都是为了家国。”
赵净又继续向前走,路过武英殿,赵净想进去看看,犹豫片刻,直走向前。
马士英看在眼里,余光扫了眼,心里若有所动。
作为首辅,居高临下,他看的十分清楚,赵净对朝廷的‘革新’,其实是一种‘权力收缩’,这种收缩,除了地方上的巡抚‘常态’、‘三司合并’、‘军政统一’,在朝廷的表现,就是各种的机构裁减,划分权责,明确权力边界,清晰界定责任等等,归根结底,是将权力集中。
而‘武英殿’,代表的是什么?
武英殿的用处有很多,比如皇帝接见朝臣,皇后接见命妇,召开一些会议,举行一些典礼。
但还有一个十分重要又隐晦,心照不宣的含义,——金銮殿的替代!
‘他,起了那种心思了吗?’马士英看着赵净的背影,心里有了紧迫与慌乱。
赵净并不知道马士英心里现在兵荒马乱,继续在外廷巡视,时不时问着一些话。
杨维珩在马士英神情不安,没有及时接话的当口,趁机搭话,道:“回安国公,宫里的裁减十分有成效,目前宫里的宫女,內监只有一千多人,各司局相比崇祯十七年,裁减过半,宫里的用度,更是降低了近六成……”
正说着,来到了乾清门。
赵净停住脚,一行人也立即收声,躬身低头,不言不语。
马士英心头一紧,愈发的紧张起来,眼神死死盯着赵净的侧脸,企图从中看出一点什么。
赵净背着手,望着大门紧闭的乾清门,却仿佛能够看穿,看到被软禁在这内廷里的崇祯。
自从赵净入主北京城,除了公开的廷议,私底下,赵净只见过他一次。
那一次的崇祯,极度的压抑着愤怒,眼神里阴沉,脸上带笑,语气温和如玉,字字句句杀意盎然。
当了近二十年的皇帝,崇祯依旧没有足够的城府,手腕也粗暴,哪怕是虚与委蛇,浑身上下都充斥着‘不情不愿’。
‘崇祯啊……’赵净目光复杂,心中轻叹叹息。
崇祯是一个极其难评的人,有人痛恨,有人责骂,有人同情,有人怜悯;有人斥责其有志无能,有人感叹其生不逢时,有人愤怒其眼高手低,有人怅惘其孤坐于上。
乾清门前,静悄悄的。
没人敢说话,屏气凝神。
赵净伫立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踱着步子,收敛情绪,赵净道:“阁老,这内阁一直放在宫里也不是个事。我考虑,给内阁首辅改个名字,叫做总理政务大臣,总揽我大明一切政事。在御街边上,吏部后面,划出一块地,建一个总理大院,阁老,觉得如何?”
马士英没想到赵净突然冒出这个想法来,有些措手不及,迅速思索赵净的意图,故作沉吟的道:“国公,这,那,大学士的头衔?”
赵净只当他不反对,道:“该加就加。到时候,陛下会下罪己诏,垂拱天下,托政务于总理大臣,而后,由总理大臣提名六部尚书,各省巡抚,九边抚帅。”
马士英双眼骤睁,而后迅速低头,心中震惊又剧烈不安。
‘总理大臣’,这是给他的吗?
不不不,这是赵净安排给他自己的!
陛下下罪己诏没有问题,也不是第一次,垂拱天下?总理大臣提名六部尚书,各省抚帅?
这,这是赵净篡逆的一个步骤吗?
不止是马士英震惊,杨维珩也面露骇色。
在他看来,赵净这个举措,就是要抢权,从皇帝手里抢权!
下一步,就是赐九锡,剑履上殿了吗?
虽然他知道这是迟早的事,可突然听到,杨维珩还是有些接受不了。
从他内心来说,他还是‘忠于’朱家皇帝的!
赵净余光瞥了眼两人,继续向前走,道:“阁老,你就是第一任总理大臣。”
马士英神情紧绷,内心有那么一丝惊喜,更多的是忐忑不安。
赵净一路向东,出了宫门,来到了司礼监。
赵净看着冷冷清清,几乎荒废的司礼监,略有感慨。
这可是‘内相’所在的地方,比内阁还要重要,在这里,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不比内阁差的刀光剑影,血色故事。
而后是各司局,基本上都是废置,既无事更无人。
绕了一大圈,再回兵部的时候,天色渐晚,赵净还没进入值房,徐尔达疾步而来,神情紧张,道:“公,蓟州急报,说是建虏再次入侵,请求援兵。”
赵净神色不动,推开值房的门,道:“孙传庭的信?”
徐尔达紧随其后,道:“是。孙总督信里说,夜不收传回的情报,算算时间,建虏现在或许已经攻破喜峰口,古北口等地,再入关塞了。”
赵净落座,自顾煮茶,道:“你要是这么想,就浪费了这几年倾泻在宣大,蓟州的钱粮,也小看了孙传庭。”
徐尔达一怔,再看手里的信,旋即恍然了,道:“公,是早就收到了消息?”
赵净递了一杯茶给他,目光思索,道:“有些事情是绝对机密,不过以你现在的位置,是该告诉你了。锦衣卫派了一些人刺入了沈阳以及辽东各地,我将锦衣卫剥离了出来,目前这些情报归镇抚司掌管,而赵常现在管着镇抚司。”
徐尔达瞬间明悟了,连忙道:“公,是下官糊涂。”
这些事,徐尔达多年前就隐隐约约的知道,只是因为建虏再次南下,惊慌之下,失去了常智。
赵净吹了吹茶杯,见还是滚烫,便看向徐尔达,道:“不过,正好借机整顿一下兵务,推进一些事情。第一步,将北京的三大营彻底立起来,而后是南直隶的南大营,还有福建水师,尤其是福建水师!我没有什么耐心了,你亲自走一趟,杀多少人我不管,我要看到一支干干净净的大明水师!”
徐尔达目光一沉,道:“公,那郑芝龙在福建经多年,尤其是海上,根深叶茂,到处都是他的亲信,想要彻底掌控,怕是要杀那郑芝龙。”
赵净双眼眯起,闪烁着寒芒,道:“我要福建水师,也要海上的贸易,年入千万两,这条线不能断。具体怎么做我不管,杀了谁我也不在意,我只要这两条!”
徐尔达一抬手,沉声道:“下官领命!”
赵净点头,突然又道:“还有,那个郑森不能杀,也不能让他寒心。”
徐尔达知道赵净看重那郑森,道:“是,下官明白。”
赵净嗯了一声,道:“对了,你家那小家伙我看了,很不错,我们家老四无法无天,我教训的烦了。这一趟,你带着他俩去见见世面。”
徐尔达心里又惊又喜,忍不住的道:“公,此去福建山长路远,少不得要辛苦的。”
赵净喝了口茶,道:“我家里那几个女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将一个个孩子养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让他吃点苦头没坏处。”
徐尔达明白赵净这是要锻炼这嫡子老二,也就是他的大外甥赵阁,心头激动,抬手道:“公敬请放心,便是下官死了,也确保四公子安然无恙。”
赵净皱了皱眉,不悦的道:“胡说八道!真要到了那个时候,你拿他挡箭我也不说什么。”
徐尔达心头沸热,陪着笑道:“这我可不敢。要是二公子有什么损伤,公能认可是锻炼,我那妹妹,怕是得跟我拼命。”
赵净笑了笑,道:“行了,晚上来家里吃饭。”
徐尔达满脸笑容的应着,快步转身离去。
徐尔达出去没多久,建虏再次入塞的消息,风一样的传遍了京城。
建虏不是一次两次入塞了,每一次入塞对京畿腹地来说,都是一场巨大的灾难。
如同往常一样,已经有官员,士绅大户等急急的收拾细软,让家眷先一步出京,藏入城外的乡村。
而赵净则顺理成章的开始调配京城的部署,尤其是三大营的进一步扩建,尤其是突破‘祖制’,在京城布置轮驻兵马,在建虏入塞的当下,压住了太多反对声。
而另一边,喜峰口。
姜瓖伫立在城头,余光扫了眼城墙上林立的大炮,刚刚修建的瞭望塔,神情冷漠。
而在城外,一望无际的建虏士兵,蓄势待发,仿佛随时都会攻杀而来。
但与以往不同,建虏没有立即发兵,而是一直是伺机而动。
不多时,一个士兵急匆匆而来,道:“报总兵,夜不收传来消息,其他各处建虏退去,约是向这里集中。”
姜瓖冷哼一声,道:“其他处不好打,我这里好打?建虏这般小觑我!命夜不收加紧监视!孙总督在何处?”
士兵应命,一个亲兵转过身,道:“最新的消息,孙总督正在调集各处兵马,命军门坚守。”
姜瓖目光湛湛,道:“坚守?建虏要是敢来,我让他尝尝新的红夷大炮的威力!再命骑兵准备好,本帅说不得,还得追杀一番!”
亲兵应命,刚要走,姜瓖忽然又道:“城内有没有细作?”
亲兵吓了一跳,急声道:“没有没有,军门,早就肃清干净了,绝无建虏细作!”
姜瓖这才点点头,握着大刀,沉声道:“我有坚墙利炮,内无细作,我看建虏敢不敢来!”
建虏敢!
率先冲过来的是蒙古与汉军八旗,冲锋在最前,大吼大叫,嘈杂不清。
姜瓖拿着千里眼,观察着这些人,神情更加冷漠,道:“杂鱼!”
大炮高抬,火枪,弓箭手等早就蓄势待发。
身旁的副将看着冲过来的建虏,脸色发紧,道:“军门,要发信号吗?”
姜瓖道:“发。虽然他们是为了插兔儿的余孽来的,真的要是让他们杀进去,我们都得丢脑袋。”
副将应着,快速去传令。
喜峰口的长城之上,处处狼烟,摇摇晃晃,直冲天际。
轰轰轰
城头上的大炮率先点火,一颗颗黑漆漆的炮弹激射而出,足足落向千米之外。
而建虏的士兵疯涌而来,喊杀声如雷。
砰砰砰
还没有靠近城墙,脚底下接二连三的爆炸,一颗颗早就埋好的地雷,说好的一样,此起彼伏的炸响。
上有大炮,下有地雷。
城头上,明军的火枪,弓箭也在蓄势待发。
“杀!”
汉军八旗先到,喊杀声也最大。
姜瓖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冷声道:“震天雷先别动,让他们给我爬上来!”
士兵们感受到了他们军门的怒意,脚踩着震天雷的箱子,远距离的防御。
城墙上,火枪,弓箭交替射击,滚烫的火油由上而下。
建虏士兵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刻都有人命在被收割。
刺鼻的硝烟味弥漫,城下到处是鲜血,残肢断臂。
而建虏的冲锋并没有停止,四五千人,冲击着喜峰口关隘。
姜瓖站在城头上,原本紧张的神色,逐渐如冻冰解,嗤笑着道:“建虏也就这样。”
回想起多年前,宣大,蓟镇的各处关隘,建虏未到便望风而逃,偌大的三镇,在建虏铁蹄下犹如一座座空城,险峻的要塞,如履平地,现而今,喜峰口似铜墙铁壁,建虏寸步难进!
经过修建的喜峰口重现了昔日的威风,高耸挺立,巍峨不可攀。
建虏五千大军,冲击而上,半个时辰,毫无寸功。
又半个时辰,鸣金收兵,拔营而走,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姜瓖望着建虏大军的背影,脸上写满了可惜,放下千里眼,道:“收拾一下,命夜不收盯着他们。”
“是!”副将应着,快速去安排。
姜瓖上前几步,盯着下面并不多的尸体,叹了口气,道:“得不偿失啊。”
火炮、炮弹,火枪,地雷,这些都是银子,就这么一会儿,怕是数万两银子砸进去了。
建虏退走的消息,迅速传到蓟州,而后由蓟州汇报给朝廷。
赵净压住了这条消息,继续利用建虏入塞的消息,推进他的变革。
等到年底,赵净已经完成了对京城的彻底掌控。
所谓的‘十二卫’、京营等被正式废除,禁军、巡防营、三大营都得到了正式的确认,尤其是英国公的特殊地位,彻底消失了。
崇祯二十二年,二月。
赵净开始对各省的兵制进行改革,废除了乱七八糟的各种官职,进行严肃的梳理。
卫所制,兵备,守备之类,统统废除,巡抚之类,也不再拥有兵权,‘统兵权’收归兵部。
三月,建虏再次遣使,希望谈判‘议和’。
赵净置之不理,开始巡视西安,襄阳等地。
赵净带着大军随行,除了曹变蛟,陈镇外,还有高杰,马祥麟等人,总兵力接近四万。
在进行了一番演武,布置好剿匪安民策略后,赵净率兵南下。
一路上,流寇无不闻风丧胆。
在襄阳‘训正’了一番省巡抚,总兵之后,赵净率军东进。
大军进安庆,出应天,驻扎在苏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