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净的到来,震动无疑是巨大的。
在苏州府城外,迎候的人,足足有三百多人。
哪怕赵净乘着马车,沿街而过,路两边呼喝之人依旧无数,甚至有人高喊出了‘安国公万岁’的话语。
赵净在苏州府,接见了黄胜易,高弘图等高官,而后是南京的各种勋贵,名望之士,再接着,是南京城里一些‘功德’之后。
忆往昔,忆‘国难’,畅谈‘新政’,畅想‘未来’。
几乎一致的表达了支持,气氛相当热烈。
在热烈的气氛之外,很多人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再也没有出现过。
到了九月,赵净乘船北上,看着宽大的运河,心头十分舒爽。
船舱之内,郑芝龙,郑森父子,站在赵净对面。
运河的船还是相对平稳的,赵净漫不经心的煮着茶,对面站着的父子,则是忐忑不安,脸上抑制不住的紧张。
郑芝龙眼神恐惧难消,三番四次的想张嘴,最后都紧闭不言。
他很清楚,不止是他们父子,他们张家所有人的命,都在眼前这个人的一句话中。
而他所作所为,杀十次都够了。
煮茶是一件极其需要耐心的事,这么多年来,赵净一直没有多少耐心,觉得是浪费时间,虚假做作,大部分时候只是做样子。
倒是这一次,赵净很有耐心,一步一步,信手拈来,根本不觉得时间漫长。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郑芝龙头上渗出丝丝冷汗来,心里的恐惧,在不断累积。
赵净也不知道尝了多少次,终于满意了,看着眼前清澈又甘甜的茶水,很是感慨的说道:“我老岳父说,煮茶的过程,是一次心境的磨炼,直到这会儿,我才能体会一二。果然啊,人人处处皆学问,须用心观察,用心品味。”
郑芝龙听出了赵净话里有话,可他不喜欢这样的煎熬,头上冷汗顺着脸颊,砸落地面,他不敢抬手去擦。
郑森也知道他的父亲犯了什么罪,以他卑微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去求情。
赵净放下茶杯,再次拿起茶壶,道:“郑芝龙,你一而再地找人游说,是有什么保命手段,说说吧。”
郑芝龙当即跪地,颤声道:“回安国公的话,小人虽然贱商,却也深知家国之难。小人愿意献上白银二百万两,黄金五千两,为安国公排忧,纾困国艰。如果,如果再给小人二百多艘船,小人,每年都能为安国公进献二百万两……”
每年两百万两,这对大明朝廷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赵净漫不经心,道:“就这点想保命?”
郑芝龙头磕在地上,道:“小人,小人与倭国,朝鲜以及南洋多有关系,只要,只要安国公给小人机会,多少银子,小人都能赚来。而且,而且,小人熟悉海战,还可以,可以为水师,水师做很多事情……”
赵净喝了口茶,轻轻点头,道:“我这茶不错,要不要尝尝?”
“小人不敢!”郑芝龙急忙道。
赵净没理会他,双眼看着郑森。
郑森迎着赵净的目光,神情紧绷,眼神里都是不安。
但是很快,他上前,双手接过,低头品了几口,将茶杯又放到桌上,道:“清甜可口,回味无穷,好茶。”
赵净笑容浓郁,道:“你还是识货的人,京城里那几个,喝了几次之后,怎么都不肯喝,还在背后蛐蛐我,一群不懂品味的人。”
郑森知道,这位安国公嘴里的‘那几个’,都是他目前高攀不起,是大明朝廷最高层的‘诸公’。
他躬身低头,不敢过多言语。
郑芝龙跪在地上,背脊发冷,瑟瑟发抖。
赵净又喝了口茶,道:“郑森,我听说,你对台湾那些西夷人很是愤怒,想要率兵讨伐。”
郑森躬着身,小心翼翼的道:“是。那些西夷人不过区区千余人,居然敢冒犯我大明天威,理当严惩。”
赵净依靠在椅子上,道:“你觉得,要多少人可以收复台湾?”
郑森神色立变,表情纠结片刻,道:“三千人。”
赵净笑了笑,道:“三千人不够。正好,我也想锻炼锻炼水师,我任命你为先锋,率领五千水师,舰船三十艘,发兵收复台湾。”
郑森怔住了,猛的警醒,单膝跪地道:“末将领命!”
赵净余光瞥了眼郑芝龙,淡淡道:“这次的兵饷,由你来出。我会设置四个市舶司,天津卫,苏州府,泉州,广州,任你为海市总商,你原本的人手,船只,我尽数还给你,还会为你提供火器,火炮,还为你铸造大船,每年,我要你缴税三百万两以上,能不能做到?”
郑芝龙重重磕头,大声道:“小人能做到!”
赵净泼了一杯茶,道:“我很看好郑森,你不要拖累他,能做到就做到,做不到,就卸下一切,回去养老,不要给我惹麻烦。”
郑森听着赵净的话,心里又是激动又紧张,目光都在他父亲的背上。
郑芝龙也知道,他儿子现在是一飞冲天的关键时刻,哪会掉链子,猛的又一磕头,沉声道:“小人愿意为安国公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净品味着手里的茶,暗自点头,道:“去吧。”
“末将/小人告退。”郑芝龙,郑森父子心态各异,惶恐的退了出去。
他们一走,谭承转身进来,道:“公,都安排好了。”
赵净抬头望向窗外,有些疲惫的道:“郑芝龙,郑森那边,你要安排好。南直隶,不是一时半会儿的功夫。台湾要是克复,我会从南直隶,福建,湖广等地移民百万过去,你上上心,准备一份名单。”
谭承明白赵净的意思,道:“是。”
“还有,”
赵净拿起一杯茶,递给谭承,道:“李自成生死不知,张献忠的余孽还得追剿,那些土司,蒙古部落都要监视,镇抚司的情报网,要撒的再大一些。”
谭承躬着身应下,故作犹豫的道:“公,宫里,与那几位勾勾搭搭,是否……”
赵净抬手,拦住了谭承的话,目光望向北京城,轻叹道:“我给过高宇顺警告,但警告这种东西,总归乏力了一些。卢象升还好说,孙传庭是我的妻兄,他的心思,我向来猜不到。他虽然做过我几年下属,但哪怕是结亲之后,依旧疏离的很,哎,头疼啊……”
谭承不说话了。
孙传庭不止是赵净的妻兄,更是手握重兵的封疆大吏,功勋卓著。
如果,孙传庭真的‘效忠’宫里那位陛下,发檄文,公然‘举兵勤王’,那破坏力简直不可想象。
赵净喝了口茶,目光转移,道:“那李如靖参与其中了吗?”
谭承道:“暂时没有实证,但满桂应该是其中之一。”
满桂已经过世了。
赵净放下茶杯,神色苦笑。
谭承见状,上前低声道:“公,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赵净抬起头,道:“茶都喝了,还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
谭承连忙放下茶杯,道:“公行事向来求全,想要保全所有人与事,但天下间哪有什么两全其美。以公的地位,求全责备,太过艰难,且没有必要。”
赵净神色动了动,摇头失笑,道:“你倒是看得明白。行了,干你的事情吧。”
谭承应声,后退出去。
赵净拿起茶杯,自顾浇茶。
面无表情。
以他现在的身份,很多事情确实不能求全,心要冷,要硬,要无情。
道理都懂,读点书的都懂。
可从古至今,亿万人来来去去,做到的又有几人?
回到京城之后,赵净将他的几个儿子,侄子,外甥等,开始分派各地,着重培养。
……
年底。
内阁。
刑部尚书杨维珩带着几道奏本,来到了首辅马士英的值房。
马士英现在是无比的忙碌,哪怕是年关也未曾休沐。
对于杨维珩的到来,他头也不抬,道:“又有什么事情?”
杨维珩对于马士英的‘不高兴’语气丝毫不在意,笑着行礼之后,道:“阁老,是这样。六部九寺空缺众多,已经持续近一年了,在年底之前,是否补缺?”
马士英写完一道公文,拿过另一本继续写,道:“那些位置你看不明白吗?早有预定了,你还敢打主意不成?”
赵净的那些亲信,现在在各部挂的基本上都是‘副职’,是以主官的位置空了出来。
杨维珩小心观察着马士英的表情,道:“阁老,总不能,一直这样空下去吧?而且,安国公向来秉持公正,也,也不会全部私相授受吧?”
马士英笔头一顿,旋即皱起眉头,抬起眼皮,目光冷漠,道:“你又收了谁的银子,为谁做说客?”
杨维珩连忙道:“阁老误会,并非是下官为人求官,实在是空缺太多,于朝廷,与国政不利。”
马士英冷哼一声,道:“你做了那么多事,真当安国公看不见?你杀了那么多人,真当安国公不会拿你祭旗,安抚人心?”
杨维珩见马士英说的直白赤裸,回头看了眼外面,上前低声道:“阁老,你就不怕吗?”
马士英闻言,双眼骤然阴沉。
他与赵净的关系,并无‘隶属’,也无亲近,也谈不上什么‘顺从’。
这种关系十分复杂,但明眼人都清楚,马士英这个首辅位置,只是暂时的,用来笼络人心,以降低赵净在世人眼中的‘悖逆不臣’。
那么,马士英,将来会是一个什么下场?
杨维珩将马士英的表情尽收眼底,而后笑着道:“阁老,想来也是有所打算了?”
马士英瞬间收敛了情绪,淡淡道:“你想做什么?魏藻德等人的前车之鉴不远。”
魏藻德等人先降赵净,在没有得到‘预期好处’后,又与宫里勾勾搭搭,企图谋杀赵净,再得‘复辟’之功,结果被赵净诛杀,牵连无数,百余朝廷要员人头落地。
杨维珩抬起手,道:“下官自是以阁老马首是瞻。”
马士英眼神里不屑一闪而过,默默片刻,道:“说正事吧。应天那复社,聚众数千人,其中不乏宗室,勋贵,士绅望族,士林大家,他们动辄抨击朝廷,针砭国政,更是要抵制国家大典,你怎么看?”
马士英嘴里所谓的‘国家大典’,指的是科举。
杨维珩见马士英不谈‘正事’,退后一步,冷声道:“阁老,多半是东林余孽从中作祟,我看,还得兴大狱,以震慑宵小。”
马士英皱眉,道:“事关国家大典,岂可动辄刀兵?”
科举,是朝廷的大事,关乎‘国本’也不为过。
以马士英的角度来看,自然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用最温和的手段去处置。
杨维珩语气决然,道:“如果朝廷想要稳妥,只怕适得其反,将来这些人必步入朝廷,大肆追究过往,清算我等!”
马士英也是头疼,一时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道:“建虏的使者再三求见,和谈的意图十分明显,你怎么看?”
杨维珩见马士英又转换话题,跟着疑惑道:“下官有些不解,建虏为什么这么急着议和?”
马士英道:“原因很多,第一,他们不敢轻易入塞了,劫掠不到粮食,日子难熬。其二,安国公在笼络蒙古各部落,据说插兔儿的残部已经被安置在蓟州,其他部落也纷纷请求互市,与建虏的关系疏远。其三,山海关总兵李如靖,他屡屡发兵宁远,甚至逼近锦州,建虏大军一来,他又退守山海关,建虏来来去去,徒劳无功,这一招扰的建虏不得安生。其四,我从安国公那得到消息,说是北方有一股罗刹人出现,很是凶猛。”
杨维珩作恍然状,道:“也就是说,建虏现在四面环敌,内忧外患,处境很是不好,不得不求和?”
马士英道:“是这样。但建虏的使臣被晾在鸿胪寺大半年了,安国公从未见过,想来,是没有和谈的意思。”
杨维珩登时拧眉,道:“还要打?辽东都丢的差不多了,而且四川,湖广等地的匪患还未平定,和谈,也不失一个良策。”
从内心来说,马士英也是赞同和谈的,至少大明朝廷能腾出手,集中精力,料理内务,解决民乱。
待到时机成熟,集合兵力,一举平复辽东。
“你去见见安国公吧,”
马士英看着杨维珩,道:“探探口风。”
马士英不太愿意与赵净接触,或者说,不想与赵净起冲突。
杨维珩就没有那么多顾忌,应着话,转头就去兵部找赵净了。
赵净很忙。
尤其是在年底的时候。
他要对朝廷进一步调整,对于那些心腹、亲信以及亲族等,进一步的安排。
首先,就是六部九寺等主官,诸葛義,曹勋等人正式位列七卿。
而后是京城之外,各路巡抚,总兵等的调整,有人升官,有人得权,无不欢欣鼓舞。
同时,赵净也在部署着一些战事。
首先是‘剿匪’,孙传庭再次挂帅,总督西北五省军务,目标是彻底剿除陕西,四川,河南,贵州,湖广五省的匪寇,彻底安定民生。
第二,是曹变蛟,陈镇率兵出长城,入归化城,对科尔沁等建虏联姻、结盟的蒙古部落进行突然打击。
第三,是大明水师收复台湾的战事,兵部进行了详细的规划,动员了舰船三百余艘,调动近三万大军。
这些事情,在崇祯二十三年初,几乎同时展开。
一系列的事情,令大明朝野振奋,仿佛看到了大明中兴的模样。
宫里更是接连降旨,对一些功臣进行奖赏,尤其是孙传庭,加封‘关内侯’,引发朝野震动。
到了四月,山海关传来了重大消息,震惊朝野。
山海关总兵李如靖,突然发兵,围困宁远,更是设下伏兵,大败来援的建虏豫亲王多铎,多铎被大炮炸伤,仓皇而逃。
建虏使者怒斥明朝‘背信弃义’,誓言要发兵,与明朝决一死战。
但令人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李如靖迅速撤兵,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建虏大军,坚守山海关不出。
多尔衮亲率建虏四万大军,兵临城下,强攻半月之久。
山海关,巍然不动,任由建虏如何叫喊,无一人出城。
到了七月,多尔衮退兵而走,各种消息,也传回了京城。
“好啊,”
兵部,赵净看着战报,与马士英,徐尔达,卢象升等人大声笑着道:“多铎,岳托等人确信已死,李如靖这小子,立下大功了。”
徐尔达,诸葛義等人交头接耳,对于李如靖,无不是夸赞不已。
李如靖接替满桂为山海关总兵后,除了整训兵马外,积极出兵,看似徒劳无功,却给建虏造成了巨大的麻烦,尤其是这一次,突然围困宁远,更是伏击多铎,大败建虏,着实大为提振辽东军民士气!
马士英,卢象升等人并不言语,神色平静如常,不知道内心所想。
赵净放下战报,与马士英道:“阁老,以内阁的名义,嘉奖李如靖以及所有立功的将士,幅度要大一些,除了官职,还有钱粮,要让所有人看到,我大明的军队,是打得过建虏的!”
马士英对此没有什么异议,道:“好,我回头草拟一份奖赏的条目出来。”
赵净点头,又与卢象升道:“九台,蒙古那边,要加强分化打击,再给你拨付二十万两银子,必要的话,出动铁浮屠。”
卢象升起身,抬手道:“下官领命。”
赵净按了按手,示意他坐下,笑容不减,道:“盐政革新推进的很是顺利,南直隶那边的漕粮今年也会增加不少,还有海贸,今年国库不会那么困窘了,诸位,可以放开一些手脚了。”
徐尔达,诸葛義等人自然振奋,他们有众多的既定计划正在准备推进。
马士英,卢象升则相对寡言少语,并不多言。
随着朝廷各路兵马连战连捷,赵净的声望也在水涨船高。
已经有很多声音在‘劝进’赵净了。
作为大明臣子,马士英,卢象升都不愿意看到赵净走到那一步。
马士英,卢象升之所以甘愿听命赵净,除了赵净势大,不得不低头外,还有就是,赵净没有走太多,除了一个‘安国公’外,赵净没有其他任何的‘僭越’之举。
比如,称王,九锡,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等等。
李如靖大败建虏,着实鼓舞大明朝野士气。
赵净更是大力推动他的‘革新’,尤其是针对南直隶,采取了众多的‘残酷’手段。
比如,以各种罪名,对南直隶一些不法的士绅大户进行强行迁移,填充九边要塞。
征调更多的灾民,治河,修桥,铺路,开垦荒地等等。
很多手段,是极其不合礼法,相当的蛮横。
而‘京察’更是如火如荼,到了九月,京城内外,高达三千人被罢,不乏六部九寺的郎官,三品以上,就高达七人,五品以上,更是数百人之多!
到了年底,孙传庭在克复贵阳,收服了大部分土司,在朝廷派遣众多官员之后,班师回朝。
而广东方面也传来好消息,郑森攻克澎湖列岛,成功登陆台湾,将西夷人压缩到一个城寨之中,攻克只是时间的问题。
伴随着国内逐步平定,赵净的动作越来越多,‘劝进’的人也如同潮水一般出现,京城里,街头巷尾,甚至公然讨论起崇祯禅位的时间了。
对于这些,赵净恍若不知,继续着他的革新大业。
‘劝进’赵净的人很多,反对的自然也不少,而更多的,是‘默不作声’。
‘默不作声’也分为很多种,比如赵净之父赵实,隐居在应天府,对外面的事情充耳不闻,哪怕门槛被踏破,也不见任何人,不露一丝态度。
他不表态,表达的其实是支持。
又比如孙传庭,作为赵净的妻兄,多年同僚,当今朝廷,仅次于赵净的存在,他是闭门谢客,深居简出。
以他的特殊身份,不表态某种程度可以理解为反对。
又比如,赵净的老岳父之类,他们也选择了不表态,但该干什么干什么,正常当值。
他们的态度,模棱两可,从内心来说,也是进退两难。
另外,还有马士英,杨维珩等人,他们也是‘默不作声’,但他们的默不作声,令人猜疑不断。
在外界看来,他们都是赵净的人,理当是‘支持’,争取那从龙之功才对。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人的态度,也是极其复杂,难以揣度的。
比如,宣大总督卢象升,山海关总兵李如靖等人。
他们缄口不言,使得很多人如鲠在喉,不断的猜测他们的真实立场。
偌大的京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