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十四年,正月十四。
赵府。
“白谷,可是稀客啊。”赵净从外面进来,笑着看向堂里坐着的孙传庭。
孙传盈急忙过来,给赵净脱下外衣,拍打着雪,笑容满满的道:“夫君,兄长还带了礼物来的,我煮了酒,你们好好喝一杯。”
夹在丈夫与兄长之间的孙传盈,是极其渴望两人能够‘和好’的,这些年一直是在想方设法的居中劝说。对于孙传庭的罕见来访,她是惊喜交加。
赵净笑着来到孙传庭对面坐下,看着孙传盈亲手做的菜,笑着道:“你是不是好些年没下厨了,我闻着味道没有以前香了。”
孙传盈娇嗔的推了赵净一下,道:“夫君要是喜欢,我以后多做就是了。对了,榭儿很快就来了。”
赵净伸手拿起酒壶,给孙传庭倒酒,道:“榭儿十六岁了,怎么样,帮我调教调教?”
孙传庭神色漠然,本想拒绝,迎着妹妹热切的眼神,只好改变话头,道:“你舍得他入行伍受苦?”
赵净拿起筷子,道:“只要孩子喜欢,不管是当兵还是种地,我都没意见。当官不是出息,种地也不丢人。封侯拜相未必是所有祖宗都想看到的,作为老子,活着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我不要求他们都能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
孙传庭皱了皱眉,刚要说话,一个已经与赵净差不多高的少年大步进来,很是兴奋的行礼道:“榭儿见过父亲,见过舅父。”
赵净打量了他一眼,道:“陈镇那混账又打你了?”
赵榭嘿嘿一笑,一屁股坐下,道:“爹,我赢了五百人,骑兵。”
赵净哼了一声,道:“没出息。”
赵榭浑不在意,双眸炯炯的盯着孙传庭,道:“舅父,我听说,你手下也有一支骑兵,要不,给我吧,我有三千骑兵,纵横天下,什么建虏,什么蒙古,我一脚都给他踏平了!”
孙传庭对赵净不假辞色,倒是对大外甥很是喜欢,认为他坦坦荡荡,有君子之风,不像他父亲,心思深沉,阴险狡诈,令人讨厌。
孙传庭摸着胡须,笑着道:“没有那么多,土特默倒是送我一千匹良马,我回头送给新兵营。”
赵榭大喜过望,急声道:“舅父,现在在哪里,我现在去领。”
孙传庭道:“在城外的马场。”
赵榭筷子一扔,掉头就跑。
孙传盈还指望他缓和赵净与孙传庭的谈话气氛,一把拉住他,道:“坐下,吃饭。”
面对老母亲凌厉的眼神示意,赵榭只能强压激动之心,重新捡起筷子,闷闷不乐的吃饭。
赵净见孙传庭酒杯不动,笑着道:“怎么,担心我给你下毒?”
孙传庭不情不愿的拿起酒杯,喝了半杯,道:“外面议论纷纷,宫里无比紧张,你总该有个说法。”
随着‘劝进’风波的越演越烈,无数人被搅动,而赵净一声不响,自然加剧了京城‘讨论’的气氛。
赵净嘴里吃着菜,一脸疑惑,道:“说法?什么说法?”
孙传庭端坐,神情平静,但姿态上,充斥着‘决然’二字。
“兄长,”
孙传盈见她兄长又要逼迫她夫君,连忙站起来,给孙传庭夹菜,道:“吃菜,都是我亲手做的,你好些年没吃过了。母亲前不久还来信,说是你身体不好,要我多关心你。”
孙传庭充耳不闻,目光直视着赵净。
赵净摇了摇头,无奈的放下筷子,道:“你要我说什么?说我没有篡逆之心?谁家好人满大街的喊‘我是忠臣,我没有篡逆之心’?”
孙传庭目光如剑,道:“你当真没有?”
赵净与他相对,道:“我什么时候有过?有什么蛛丝马迹,亦或者暗示了什么人?”
孙传庭眉头慢慢皱起,脸上写着‘将信将疑’四个字。
孙传庭对赵净有一定的了解,这么多年,也没少对赵净进行暗中调查。
以他的视角来看,赵净确实没有‘篡逆’迹象,也未曾暗示什么人进行‘黄袍加身’的动作。
但以赵净现在的身份地位,要么进一步,要么族灭,没有其他路可走。
赵榭埋头吃饭,不敢参与他父亲与舅父的对话。
孙传盈则是满脸的担忧,一个是丈夫,一个的兄长,她最怕的就是两个字——‘决裂’。
那对她来说,太过残忍,不敢去想。
赵净再次拿起筷子,道:“行了,你出去说吧,就说我没有那种心思。以你我的关系,说出来,大多数人会信的。”
“不够。”孙传庭淡淡说道。
赵净吃着菜,目光思索,道:“太子业已成年,该大婚了。”
孙传庭双眉紧锁,眼神冷冽的盯着赵净,道:“你真没有?”
赵净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渊,道:“我若真有,你又能如何?这天下,谁人又能如何?”
孙传庭迎着赵净的双眼,片刻后,收回了眼神,伸手拿起筷子。
是啊,即便赵净真有篡逆之心,谁人又能阻止得了?
……
孙传庭从赵府出门之后,陆续接见了一些门生故吏,将赵净‘绝无篡逆之心’一事给‘泄露’了出去。
孙传庭作为赵净的妻兄,他的表态,无疑是具有‘确信’分量的。
并没有多长时间,燥热的京城,逐渐平静下来,众多蠢蠢欲动的势力,悄然隐匿,继续蛰伏。
而太子朱慈烺的大婚,更加证明了这一点。
婚礼并不盛大,但崇祯皇帝公然出面,盛赞赵净‘忠君体国,有古之大贤遗风’,令谣言进一步削减,安抚了躁动不安的朝野。
太子大婚,自然要开府建牙,众多的太子府官吏迅速得以填充,而后这些人,按照规矩,将要陆陆续续的进入朝廷,一个个身居要职。
在外人看来,这是赵净乐见的,因为诸多任命没有阻碍,顺如流水。
六月,东南传来好消息。
被围困的西夷人,在郑森大炮的狂轰滥炸之下,在议和不成之后,只能选择投降,数千人正在被押解入京的路上。
赵净对此大喜过望,为郑森请功。
同时,要求内阁制定‘移民开垦’的计划,要求从湖广,福建,两广等地,至少移民两百万,开垦台湾。
大明随着连年战乱,天灾人祸,人口锐减,即便是四省,想要移民两百万人,着实也不容易。
但面对赵净的要求,内阁几番商议,只能将四省扩大为七省,以求凑齐两百万人。
想要移民两百万人,自然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事情太多,内阁六部忙的焦头烂额,尤其是要推行众多的‘革新’,哪怕有赵净的强权推行,仍旧遇到了众多阻力。
而这时,建虏再次遣使,要求‘和谈’。
对于建虏的急切要求,大明的反应十分简单,一方面加强对蒙古各部落的拉拢分化打击,一面不断遣使、派兵进入朝鲜,试图再建东江镇。
而李如靖对宁锦的进攻并未停止,而建虏无法在宁锦派大军驻守,面对李如靖的袭扰,是不胜烦恼,三番几次设计都未能重创李如靖。
随着明朝内部平乱的相继结束,大明朝廷的目光,再次聚焦在辽东。
这一次的大明朝廷,比以往更加强硬,一些人主张将建虏的使者斩杀,人头送回去。
更有人建言,结合兵力,一举平辽,彻底了结辽东之乱。
在朝野纷纷扰扰之下,朝廷加孙传庭为右副都御史,兵部左侍郎,督师辽东。
孙传庭一到山海关,便发布各种命令,调兵遣将。
曹文诏,曹变蛟,陈镇,赵九哥,马祥麟,左良玉等大明一众宿将,齐聚山海关。
同时,抽调天津,山东,京畿神机营等,总兵力接近十万,进驻山海关。
面对明军再次动员大军征辽,建虏没有丝毫大意,皇父摄政王多尔衮亲率满蒙汉等八旗,总兵力近五万,出辽阳,渡过大小凌河,进驻锦州。
未开战之前,大明朝廷叫嚷的十分凶悍,可真当明军集结在山海关,大明朝廷反而犹豫起来,‘议和’的声音,居然盖过了主战派。
哪怕是首辅马士英也是坐立不安,亲自跑到了兵部。
两人对面而坐,徐尔达在边上上茶。
马士英喝了口茶,神情平静,内心却焦灼不安,没有绕弯子,道:“安国公,我刚刚从宫里出来,陛下,很是忧心。”
赵净没有什么意外,微笑点头。
自从萨尔浒以来,明朝对建虏基本上是屡战屡败,所谓的‘宁锦大捷’之类,也不过是暂时阻止了建虏进攻的步伐,算不上真正的胜利。
是以,这一次的‘征辽’,是万历以来,明朝第二次真正的讨伐建虏,目标‘平辽’。
别说崇祯了,大明朝廷上上下下,有几个不担心,夜不能寐的?
马士英见赵净不说话,瞥了眼徐尔达,又道:“安国公,不管如何,你总得说句话,以安我朝上下人心才是?”
赵净笑了笑,道:“阁老,不是我不开口,是说实话,我也没有把握。”
马士英绷不住了,面露惊色,道:“你,你也没把握?那,那为什么要开战?拖一拖,等一等,此消彼长,择机而战,不是最为稳妥吗?”
拖下去,自然对大明是有利的。
赵净一脸认真,道:“阁老,这不是朝野的一致要求吗?并非是我一意孤行。”
马士英张嘴要反驳,却又知道纠缠没有什么意义,道:“安国公,事关国社安危,你就给我个痛快话吧。”
赵净见他这副模样,不由得笑起来,道:“阁老勿忧。孙传庭给我的奏报,说是‘以拖待变,择机而战’,这说明,他没有立即开战的意思。”
马士英心头一松,道:“真的?”
赵净道:“他应该还不会欺瞒于我。”
马士英神情松缓下来,道:“那,我这么奏禀陛下?”
赵净道:“没问题。不过,廷议要暂停。”
马士英连忙道:“是是,大事关头,廷议确实不宜再开。”
赵净拿起茶杯,抬头望着东北方向。
虽然他制定了大战略,可具体战术层面,他没有干涉,交给了孙传庭等人。
山海关。
孙传庭,曹文诏,曹变蛟,陈镇等一大群人聚集在这里,排兵布阵,做足了准备北上平辽的架势。
离的并不远的宁远城,建虏严阵以待,上上下下,无比紧张。
陈镇在城头上来回走动,握着佩刀,目光炯炯,跃跃欲试。
他身后跟着赵榭,赵榭比他还激动,时不时问道:“老陈,咱们什么时候出兵?”
陈镇也不知道,只能敷衍着。
而这一敷衍,居然就到了年底。
蓄势待发的明军,蓄势了几个月,依旧窝在山海关。
而对面的建虏,仍旧没有一丝大意,宁锦城的兵马没有退走,
赵榭忍不住了,冲进了孙传庭的值房,道:“舅父,到底打不打啊,兄弟们都等不及了。”
孙传庭自顾的看书,没理会这个大外甥。
赵榭搬过凳子,坐到他边上,道:“舅父,这么多兵马,每天多少粮草啊,而且又是寒冬腊月了,再不打,又要等半年,我爹弄那些钱粮不容易,你得体谅他啊……”
孙传庭充耳不闻,道:“你要是闲的慌,就回京去,我听你娘说,已经在给你寻觅亲事了。”
赵榭顿生炸毛,跳起来道:“舅父,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孙传庭好整以暇,道:“出去别乱说,尤其是陈镇,曹变蛟他们,你离的远一点。”
赵榭也知道他这舅父的性子,撇了撇嘴,转身离去。
孙传庭定了定神,继续看书。
深夜。
左良玉又进来了,恭恭敬敬的站在孙传庭书桌前,道:“末将见过督师。”
孙传庭余光扫了他一眼,道:“又是来要饷的?”
左良玉观察着孙传庭的表情,道:“督师,末将,是有些话想说。”
孙传庭目光在书上道:“说。”
左良玉回头看了眼外面,上前低声道:“督师而今手握十万大军,京城只有五千兵马。”
孙传庭神色不动,慢慢放下书,看着他,道:“是宫里的意思,还是什么人的意思?”
左良玉一脸诚恳色,道:“督师,赵明堂之心,路人皆知,忠直之士,无不愤慨。督师而今有勤王保驾之力,难不成,就没有扶天倾,正朝纲之心?”
孙传庭道:“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左良玉看不出孙传庭的态度,道:“不止是末将,京城之中,还有众多不忿赵明堂所为的忠直之士,正在设谋擒杀赵明堂。一旦赵明堂伏诛,督师何以自处?”
孙传庭仍旧没有丝毫动容,道:“我只问你,山海关内,有多少人是你的同谋?”
左良玉看不透孙传庭,从怀里掏出一道圣旨,道:“督师,这是一道加封你为建极殿大学士、太子太师的诏书。路怎么选,由督师决定。”
话语一落,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继而一队士兵冲了进来。
孙传庭依旧面无表情,不慌不乱,扫了眼那些士兵,又伸手打开圣旨,看着上面盖的玺印,目露一丝恍然。
“马士英。”
孙传庭放下圣旨,抬头看着左良玉,道:“你们想怎么擒杀赵明堂?”
左良玉没想到孙传庭轻易的点出了马士英,却也不惊慌,道:“宫里的禁军也有忠直之士,只要赵明堂进宫,便再无出来的可能。届时,马阁老迎出陛下,所有事情都将迎刃而解,乌云散尽,日月复明!”
孙传庭彻底了然,又看了眼那些士兵,道:“你能带兵到这里,应该是有人策应,至少是默许的。我猜猜,陈永福吗?李如靖,曹文诏是否与你们同谋?”
左良玉见孙传庭始终没有变色,心头开始不安,面露诚恳,道:“督师,贪天之功就在眼前,后退一步,万劫不复。还请督师三思,做出正确的决断。”
山海关的兵马,主力是李如靖的山海关骑兵,另外还有曹变蛟,陈镇的兵马,这三支是主力。
目前,也只有孙传庭能够调动,左良玉即便制住了孙传庭,也调不动这么多兵马。
孙传庭倚靠在椅子上,自始至终都没有什么情绪波动,淡淡道:“将名单交出来,我保你们无事。”
左良玉更加不安了,回头看去,见都是他的心腹,信心顿增,直起腰板,道:“督师,莫怪末将无礼了。”
一声落下,士兵冲过来,围住了孙传庭,更是掏出锁链,要捆绑孙传庭。
孙传庭端坐不动,甚至于慢悠悠的伸手去拿茶杯。
左良玉神色紧绷,心头涌动着剧烈的不安。
乒乒乓乓
突然间,门外响起密集的脚步声,接着是刀兵落地的敲击声。
不等左良玉反应,赵榭,陈镇带着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左良玉的亲兵,几乎没有任何反抗之力被拿下。
赵榭一脸狠色,冷笑道:“就凭你也敢动督师!给我拿下!”
左良玉神情慌乱,却依旧大声道:“督师,还望三思,现在做决断,还来得及!”
赵榭根本不允许他废话,命人将他拖了出去。
“舅父!”
赵榭神色不安,道:“父亲,不会有事吧?”
陈镇也一样,目光凝色,紧握佩刀,沉声道:“督师,末将请命,率兵回师京城!”
孙传庭喝了口茶,慢悠悠放下茶杯,看着两人,道:“我之所以不动,一则是消耗建虏的士气与粮草,二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
赵榭一怔,道:“父亲,早就知道了?”
孙传庭眼神里闪过不屑的冷笑,道:“论这种阴谋手段,马士英等人绑在一起也不是你父亲的对手。传令下去,所有总兵约束兵马,不得擅动。”
赵榭不解了,道:“舅父,这是何意?左良玉已经被抓,还有人敢哗变不成?”
陈镇却听得明白,道:“督师的意思,是说京城会有大变?”
孙传庭点点头,道:“水师还有多久到?”
赵榭一时间还转不过弯,跟着话头道:“还有半个月回到登州。”
孙传庭算了算时间,道:“差不多,都去吧。”
赵榭还想再问,被陈镇用力拉了出去。
孙传庭等他们都走了,目光再次落在身前的圣旨上。
他目光极其复杂,挣扎不断,不知道过了多久,轻声自语道:“你到底是王莽,曹操,还是周公?”
……
孙传庭所料没有错,京城正在发生一场极其平静又可怕的‘政变’。
杨维珩带着刑部卒役,包围了马士英的府邸。
而马士英躲在书房里,惶恐的烧着一些文书信件,不大的炭盆,几乎被堆满了,纸多火少。
杨维珩闯了进来,看着马士英,笑着道:“阁老,这又是何必?”
马士英看着杨维珩,表情极其愤恨,咬牙切齿的道:“是你!”
杨维珩很是感慨的叹了口气,摇头道:“阁老,你看看,别说朝廷,就是你的府邸,有多少人是镇抚司与东厂的人?你真的觉得,你做的那些事情,是隐秘的吗?”
马士英没有继续烧,眼神冰冷,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是阉党,居然忘了忠君!”
杨维珩笑了,用一种看白痴的目光看着马士英,道:“阁老,你真的忠君吗?你没有贪污索贿?你们没有培植私人?你没有卖官鬻爵?你没有欺君罔上?你我,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
马士英冷笑连连,道:“但我还知道江山社稷,礼法纲常!你等奸佞,可还有半点良心?”
杨维珩叹了口气,道:“良心?陛下前年就下旨重新安葬了魏公公,韩爌等人的追封都没有。东林与阉党,哪一个代表良心?你与安国公,谁是忠臣,谁是奸佞?今天你说,明天他说,谁知道后天谁说?阁老,你这样的人侈谈良心二字,着实会引人嗤笑的。”
马士英心里恨不得将杨维珩千刀万剐,但也清楚,口舌之争没有意义,怒声道:“赵明堂要干什么?”
杨维珩背起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马士英,一脸惆怅的道:“这件事,将太子殿下也牵扯进来了,很难办啊。”
马士英猛的站起来,惊声道:“赵明堂要杀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