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站在赵净边上,道:“按理说,他们的粮草早就无以为继,可还是撑到了现在,说明有些事情,是我们不知道的。”
赵常这时接话,道:“应该是他们悄悄储备了粮草,暂时无法知晓具体有多少。”
赵净微微点头,道:“不要意外,更不要小看建虏,他们的能人也不少。”
孙传庭背着手,道:“建虏现在的兵力,应该在四五万之间,他们堵在大小凌河,就是决意在那与我军一战。而我军已经到了现在,绝不可停滞不前,这一战,势在必行了。”
赵净深吸一口气,道:“既然是不得不打,那就打。”
孙传庭看向赵净,道:“舍得?”
这一战注定将是极其惨烈的硬碰硬,而辽东现在的兵马,就是赵净最精锐的部分,大战一旦开始,即便胜了,赵净也将损失惨重。
赵净背起手,笑了笑,道:“舍得舍不得,都要打,那还想那么多做什么。这一战,还是你来指挥。”
孙传庭神色动了动,道:“我还是看不懂你。”
赵净晒然一笑,道:“要是我这么容易被看穿,死了八百回了。”
孙传庭转过头,望向北方。
凄寒的冷风迎面而来,冰冷刺骨。
李如靖,赵九哥,曹变蛟,陈镇等人各率兵马,齐头并进,互为犄角,开赴大小凌河堡。
赵榭督着神机营,带着一门门重炮殿后,以最快的速度追赶前面的骑兵。
随着明军出了锦州城,建虏的大军也开始动了,列阵在大小凌河对岸,严阵以待。
辽东狭长的走廊,极大的限制了战术运用,双方几无选择,只能正面迎战。
建虏率先发动了进攻,不给明军准备完全的机会。
大小凌河上,双方踩着冰,冒着雪,迎着寒风,激战在了一起。
明军领头的是李如靖,他率兵五千,迎上了满达海。
而赵九哥,陈镇紧随左右两侧,也分别迎上了建虏左右两翼。
双方都投入了两三万人,正面大战。
怒吼震天,云层激荡;冰面上发出无数声音,丝丝鲜血渗透,没有多久,将雪白的冰面染的通红。
战场后方,曹文诏站在瞭望塔上,观察着战场。
赵常在他边上,面色凝重,道:“军门,能打得过吗?”
他虽然跟随赵净多年,南征北战不少,但对于建虏,他心里没底。
曹文诏回头看了眼,曹变蛟的铁浮屠蠢蠢欲动。
曹文诏沉默一阵,道:“建虏要分兵防备水师,能投入的最多三万人,比我们少。”
赵常听懂了,没有说话,也回头远望,道:“希望榭公子能快点。”
大小凌河上的战斗还在持续,并且越发激烈。
双方都在拼尽全力,想要吃掉彼此。
李如靖,赵九哥,陈镇都是猛将,身先士卒,悍不畏死。
建虏不遑多让,一个个贝勒,贝子冲锋在前,喊杀声如雷。
明军与建虏将大小凌河当做了战略要地,相互争夺、厮杀,没有任何退让。
脚下鲜红一片,如同一个巨人的血脉,在缓缓流淌。
瞭望塔上,曹文诏看着这触目惊心的画面,感慨的道:“若我再年轻个七八岁,我也能提刀上前。”
六十多岁的曹文诏,两鬓斑白,不复壮年。
赵常没有那么多感慨,道:“军门,铁浮屠什么时候出战?”
曹文诏迎着寒风,眯着眼,道:“建虏也还有后手。”
说白了,现在大小凌河上的厮杀纵然惨烈,也不过还是‘试探’,双方都没有出全力。
大战从上午开始,厮杀了两个时辰,仍旧没有分出胜负。
但双方也没有出动后续底牌,都在等着大小凌河上的结果。
到了下午,赵榭终于赶到了,一门门大炮在高点架起,开始远远的炮击建虏阵营。
战场的优势开始倾斜向明军,建虏出现了溃逃的迹象。
与此同时,金日观的水师开始登陆,已然是要绕后,欲包围建虏。
建虏军阵后方。
“报皇父摄政王,满达海战死!”
“报皇父摄政王,左翼溃散严重。”
“报皇父摄政王,明军水师正在登岸。”
“报皇父摄政王,谭拜请求支援!”
“咳咳咳咳咳”
多尔衮用手绢捂着嘴,剧烈咳嗽,站都站不稳。
济尔哈朗看着手绢里溢出的鲜血,直觉无比刺眼,心头异常的沉重。
多尔衮强压下咳嗽,脸上出现一抹潮红,更显幽厉,道:“郑亲王,你怎么看?”
济尔哈朗向来持重,躬着身,道:“摄政王,我们退无可退,必须击退明军。”
多尔衮自然很清楚,刚要说话,又剧烈的咳嗽,更是一口鲜血喷出,向后倒去。
济尔哈朗脸色大变,迅速下令,沉声道:“宣太医,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乱传!”
一众士兵应着,慌乱的将多尔衮扶回大帐。
济尔哈朗在多尔衮大帐等了一阵,见多尔衮没有快速清醒的迹象,招来一众人,商议一番,最终决定,建虏大军,全部出击,势必击退明军。
而明军后方,瞭望塔上的曹文诏,很快也得到了消息,深吸一口气,道:“传令,全军押上!”
各种旗帜在天上的‘孔明灯’,地上的‘瞭望塔’飞速转动,传递着一个个命令。
曹变蛟的铁浮屠终于动了。
三千铁浮屠,犹如一只无比可怕的怪兽,冲入战场,犹入无人之境,刺穿了建虏的阵营。
明军瞬间士气大振,咆哮震天,在尸山血海中,向前冲杀。
建虏的鼓声更为激烈,响彻战场,催动着建虏士兵的战意。
新一轮的厮杀,迅速开始。
大小凌河化作了一个巨大的血色磨盘,贪婪的吸收着鲜血,将偌大的地方染的一片通红。
最精锐的明军,最后的建虏,双方都很清楚,这是‘决战’,没有任何迟疑,都是破釜沉舟,誓言必胜!
明军没能速胜,即便是有铁浮屠的加入,依旧没能占据太多优势。
建虏的战斗意志非常强烈,远胜于明军。
在明军火炮的加持下,依旧顽强反击,与明军厮杀,固守着阵线。
惨烈的厮杀,继续上演,前仆后继,一个个栽倒在血色的冰天雪地中。
多尔衮大帐。
多尔衮悠悠醒来,脸色更加苍白,被亲兵扶着,来到帐外。
在听完济尔哈朗的汇报后,神色无比阴沉,却没有说话。
济尔哈朗斟酌着话头,道:“摄政王,这一战,必须要赢。”
多尔衮凹陷无神的双眼,一直看着济尔哈朗。
济尔哈朗知道多尔衮疑心病重,再次解释道:“摄政王,明军兵马也并不多,我们还是有胜算的。只要击退了明军,我们就有了喘息之机,再谈议和,将会轻松很多……”
他们建虏的生存环境十分恶劣,天寒地冻,而且不善于耕种,在没有劫掠到足够的粮食、人口,无法支撑国祚之际,与明朝和谈,互市,几乎是他们唯一的活路。
多尔衮还是没有说话,双眼幽厉,晦涩不明。
济尔哈朗下意识的低下头,故作沉思。
作为从努尔哈赤,黄台吉时代过来的人,经历了建虏从反叛,到立国,再到现在的多尔衮摄政,几乎所有的大风大浪,济尔哈朗都经历过。
好半晌,多尔衮终于开口了,声音仿佛从喉咙里发出来,沙哑又刺耳,道:“郑亲王,我时日无多了。”
济尔哈朗已经从太医的嘴里知道,缓缓抬头,苍老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一双老花眼,很是复杂。
多尔衮如同雕塑,身形一动不动,只有嘴巴在开合,道:“我没有子嗣,多铎也死在我前面,大清,我只能交托给你了。”
济尔哈朗神色大变,抬手道:“摄政王,你……”
多尔衮缓缓转动脑袋,看向战场方向,道:“我们胜,也是惨胜。南人有的是人,有的是地,很快会再练三万,十万大军!我满人没有那么多人丁,谈和,哪怕是去国号也要答应!”
济尔哈朗听得出来,多尔衮这是在交代后事,依旧姿态恭谨,道:“摄政王,太医说,你只要好生将养,并无大碍。”
多尔衮仿佛没有听到,语气中仿佛藏有无尽的感慨与不甘,道:“赵明堂,南人怎么就出了这样一个人物……”
战场上,明军与建虏大战正酣,而多尔衮说完这一句,缓缓垂下头。
“摄政王!”亲兵纷纷跪地,哭声呼喊。
济尔哈朗心头暗沉,迅速控制局势,封锁消息。
主帅身死,按理说,济尔哈朗应该下令撤兵,尽可能在消息走漏之前,稳住军心,脱离战场。
但济尔哈朗没有,他亲自来到阵后,全力督战。
如果他们从这里退走,那就是败了,败的不是战事,而是大清的国运!
明军在总体上还是占据优势的,尤其是火器的加持下,几乎做到了一换一,与建虏的战力相当。
血战。
脚下都是血,血染的大地。
此时,夕阳西下,残照之下,更显凄绝。
呐喊声此起彼伏,久久不见。
双方厮杀到傍晚,眼见天色将黒,双方不得不罢兵,彼此试探着撤退,脱离战场。
经过一天的大战,明军伤亡过半,退入锦州城休养。
而建虏死伤比明军更为惨烈,除了满达海等人战死外,多尔衮也猝然而亡。
济尔哈朗秘不发丧,带着兵马,火速返回沈阳。
济尔哈朗的动作,都在明军眼里,孙传庭等人隐约察觉到了什么,再次集合兵马,迅速渡过大小凌河,向着沈阳方向挺进。
另一边,郑森在建虏腹地肆掠,一座座空城,如入无人之境般进出,短短时间,除了沈阳,其他城池都被他光顾过。
再等锦州的战报传来,郑森立即集合所有水师兵马,足足一万五千人,同时开赴向沈阳。
济尔哈朗的动作非常快,没有给郑森伏击的机会,跨过浑河,回到了沈阳。
沈阳城立即戒严,而皇宫里,发生着激烈争吵。
各旗主、理事王以及重臣聚集,由太后孝庄主持,分析眼下的局势以及他们大清国将采取的应对策略。
主要分作三派,一个是主战派,以谭拜等相对年轻的‘理事王’为主,他们欲效仿努尔哈赤,再次击败前来讨伐的明军。
第二派,则是迁移,避其锋芒,以待日后。这些主要是以汉臣,如范文程等人为首,不认为在多尔衮身死,仅剩下万余人的情况下,还能战胜明军。
第三派,则是沉默派。孝庄太后以及济尔哈朗,两人都是沉默,寡言少语,而年轻的顺治皇帝,脸色紧绷,作沉思状。
争吵没有结果,孝庄以‘事关重大,从长计议’为结尾,暂时止住了争吵。
等人都走了,顺治终于忍不住了,道:“母后,你,你怎么看?”
孝庄望着门外,脸上怅然,双眼迷茫,道:“血战一天,死伤三万,打是打不过了。”
顺治立即道:“母后是说,要迁移吗?”
孝庄望着门外出神,道:“迁去哪里?往北,天寒地冻。往西,草原,荒漠,我们怎么活?”
顺治怔了怔,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打也不是,走也不是,那该如何是好?
孝庄回过神,想了又想,道:“等过几日,将范文程,济尔哈朗叫进宫,秘密一点,不要让旁人知道。”
顺治不知道他母后要做什么,还是应着,起身去安排。
沈阳城虽然戒严,但多尔衮身死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
孙传庭等人收到多尔衮身死的消息,立即下令军队全速前进,要最短时间合围沈阳城。
明军的行军速度前所未有的快,先是陈镇,曹变蛟的骑兵,而后是水师的兵马,最后到的是曹文诏压着的大军。
两万大军,围住了沈阳城。
明军锣鼓喧天,骑兵环城而走,气势磅礴而凶悍。
面对明军的围城,济尔哈朗亲自部署了防御,范文程遣人,再次要求‘议和’。
因为朝廷内部的争吵,犹豫不决,明军的进兵神速,现在留给建虏的选择,已经所剩无几。
而且,明朝更多的援军正在进入山海关,穿过宁远,锦州,赶赴沈阳。
一门门大炮,摆到了沈阳南门外,密密麻麻,足有两百多门。
炮击开始了。
沈阳城并不大,明军的炮声如雷,冠盖整个沈阳城。
本就因为多尔衮身死,明军围城而惶惶不安的沈阳城,更加动荡不安,尤其是高层,各种声音此起彼伏。
尤其是在多尔衮死后,各种复杂事情与关系没有及时得到梳理,争斗的特别激烈。
济尔哈朗艰难的稳住了八旗兵马,可面对朝廷内部的争斗,他也是有心无力。
现在内忧外患,各种势力都在此起彼伏。
一直蛰伏的孝庄太后左右腾挪,展现政治手腕,但她面临的局势太过复杂,根本无法短时间内‘统一内部’。
养心殿。
孝庄,顺治并坐,下面左右是范文程与济尔哈朗。
孝庄沉着脸,道:“郑亲王,范大人,你们实话告诉我,到底能不能守住?”
范文程没有说话,而是看向济尔哈朗。
当今情势下,还能稳住局势的,也唯有这位硕果仅存的老王爷了。
济尔哈朗沉默好一阵子,道:“明军已不同以往,而且火器犀利。我还听说,城里很多汉人争先恐后的勾结明朝,明里暗里的递交投名状。”
范文程脸色紧绷,低头不语。
孝庄听懂了,神色也变得凝重。
顺治几次想说话,都是欲言又止。
他继位这么多年,还没有当过一天,真正的皇帝。
又是一阵沉默后,孝庄道:“那,突围而出,能否做到?”
济尔哈朗道:“可以。明军虽然脱胎换骨,但还拦不住我大清铁蹄。”
孝庄脸上的凝重稍缓,刚要说话,谭拜急匆匆而来,顾不得行礼,急声道:“太后,陛下,南门,南门被明军炸开了!”
孝庄惊的站起来,道:“明军,明军杀进城了?”
范文程,顺治,哪怕是济尔哈朗此刻神色也无比沉重,一双双眼睛,都盯着谭拜。
谭拜道:“还没有!明军只是炮击,并未攻城。”
范文程心头发冷,道:“明军,这是在震慑!”
济尔哈朗更知道其中的严重性,稍稍思索,再次沉默不语。
范文程见他不说,当机立断的道:“郑亲王,还请调兵遣将,护送太后,陛下突围!”
济尔哈朗看了他一眼,没有开口。
谭拜一怔,道:“突围,突围去哪里?”
这句落下,孝庄,顺治也说不出话来。
他们还能退走的地方,要么往北,去那天寒地冻,人迹罕至的凄冷之地。要么往西,去蒙古各部落居住的地方,在草原与荒漠之上放牧。
往东,是朝鲜。
哪一个都不现实。
“报!”
一个士兵冲进来,道:“禀报太后,陛下,明军炸开了东门。”
“报!”
紧接着,又一个士兵冲进来,道:“明军援军到了,又运送来了百门大炮!”
范文程神色发白,嘴唇蠕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发不出来。
济尔哈朗缓缓转头,苍老的声音响起,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下吧。”
谭拜等人没想到济尔哈朗这个时候没有任何安排,直直看着孝庄与顺治。
孝庄沉住气,道:“都下去吧。”
一众人退下,只剩下孝庄,顺治,以及济尔哈朗,范文程。
孝庄表情异常凝重,听着外面隆隆炮声,道:“郑亲王,范大人,你们告诉我与皇帝,能不能守住?”
逃往北方亦或者逃往蒙古,都是死路一条。
济尔哈朗没有说话,苍老的脸上一片凝色。
范文程也垂头不语。
建虏本就人丁稀少,沈阳城里没有太多的青壮,加上大小凌河一战,损失过半,沈阳城里,满打满算也不过两万人。
面对明军犀利的火器,源源不断的赶来的兵马,他们困兽犹斗,能坚持多久?
“郑亲王!”孝庄沉声喝道。
济尔哈朗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道:“明军不同以往,非是一战击溃。而今我朝人心惶惶,暗潮汹涌……”
或许是看到了孝庄,顺治脸上的恐惧,济尔哈朗话头一转,道:“坚持个一两个月还是没有问题的。”
范文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反驳。
一两个月?
沈阳城不是什么大城坚城,不说明军的进攻,单是粮草,能够全城人吃两个月吗?
孝庄的脸色却和缓,连声道:“好,那一切就交给郑亲王了。”
济尔哈朗看着孝庄,道:“有些事情,还得太后处置比较妥当。”
孝庄心领神会。
多尔衮已死,想要收回权柄,就要清算多尔衮,铲除他的党羽。
一场外据强敌,内铲奸臣的好戏,在沈阳城上演。
明军的炮击昼夜不停,攻城呐喊声此起彼伏,令沈阳六门时刻警戒,不敢半点松懈。
半个月后,赵净,孙传庭抵达沈阳郊外。
孙传庭看了眼马车,牛车上拉来的火炮,疑惑的道:“用得着这么多火炮吗?”
赵榭也不解,嚷嚷道:“爹,你是把所有火炮都拉到沈阳来了吗?”
赵净抬头远望,越过了沈阳,道:“建虏只能算小敌,有一个大敌,正在路上。不止是火炮,我还要至少移民两百万来辽东。”
孙传庭听说过‘罗刹’,没有多追问。
倒是赵榭道:“爹,沈阳里的建虏怎么办?都快一个月了,总不能一直这么耗下去。”
赵净道:“赵常,跟我们的四公子说说吧。”
赵常连忙陪着笑,道:“四公子,陈总兵,曹总兵刚刚击溃了科尔沁过来的援兵。”
赵榭双眼一睁,又惊又怒的道:“蒙古人?他们还真敢来?”
赵净瞥了他一眼,道:“一个月后,差不多开春了,到时候,你跟着曹变蛟出征,先料理了科尔沁。”
赵榭大喜过望,道:“多谢爹,孩儿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
孙传庭瞥了眼这个大外甥,心里若有所动,道:“安国公,差不多可以攻城了。榭儿的身份,倒是可以激励士气。”
赵净哪里猜不透孙传庭心思,顿了顿,道:“好。给沈阳去信,命他们三天之内投降,否则城破人亡,鸡犬不留!”
“是!”赵榭大为振奋,快步离去。
赵净看着他的背影,目光有些复杂。
孙传庭站在他边上,道:“我听说,你打算让赵轩任太原知县?”
赵净余光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收收你的心思。”
孙传庭难得的笑起来,道:“赵轩学了你表面的谦谦君子,是一个良善之人,却没学到你的心机城府。”
赵净面无表情,道:“这一战过后,你回去养老吧,朝廷的事,少操心。”
孙传庭更加高兴了,背起手,笑道:“我看榭儿就不错。”
赵净没有说话,实则也有些头疼。
他确实遇到了一个大麻烦,就是关于‘世子’的选择。
大儿子赵轩是商女程红妆所出,是一个谦谦君子,深得徐尔达,诸葛義,曹勋等人的喜欢。
嫡子赵阁是老二,生性软弱,跟他姥爷很像,喜诗书,钻研科技,对科举仕途全然不关心,甚至还要受洗加入西方教,被徐氏强势阻拦了下来。
老三早夭。
老四是孙传盈所出的赵榭。
赵榭为人坦荡,喜武厌文,从小在武将之间厮混,尤其是孙传庭一系,基本上都明晃晃的站在他身后。
虽然赵净没有表态,但赵净身边的人,都在为‘世子’人选暗中较劲,派系逐渐浮出水面。
另一边,赵榭赶到了阵前,将赵净的命令传达。
曹文诏一边派人入城传信,一边调整大军,准备攻城。
随着明军信使的入城,孝庄再次召集济尔哈朗,范文程商议。
“城里粮草耗尽,援兵被阻断,郑亲王,范大人,如何是好?”孝庄也慌了,问向两人。
济尔哈朗,范文程皆是沉默。
顺治等了很久,见没人说话,道:“如果,议和,明朝会怎么对待我们?”
这一句话一出,在场的三人心头都是莫名一松。
一直以来,谁都不敢提‘投降’二字,总算有人隐晦地提了。
孝庄的目光,落在范文程身上。
范文程苦笑一声,道:“陛下若是议和,少不得公侯之位,我等,只怕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顺治,孝庄顿时说不出话来,总不能现在就让范文程去死。
济尔哈朗也不愿意投降,可无路可走。
又是好半晌,孝庄道:“召八旗旗主与理事王来一同商议吧。”
范文程,济尔哈朗皆是点头。
孝庄见他们这样,心头恼恨,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召开所谓的‘八王议政’。
众人一来,立即吵嚷成一片,‘主战派’居多,占据了话语权,使得济尔哈朗,孝庄都没办法插嘴。
好在有三天时间,孝庄叫停了会议,第二天,与范文程,济尔哈朗再次密谈。
三人各有心思,对于‘议和’的倾向也有所差异。
最终,还是没有一个结果。
明军没有等足三天,第三天,围三缺一,大军全面攻城。
面对明军先进的火炮,矮小的沈阳城没有抵挡多久,明军十分顺利的杀了进去。
谭拜护送着孝庄,顺治等人,仓皇从北门逃走。
皇帝一跑,沈阳城迅速崩溃,明军各路杀入,势如破竹,攻入了沈阳皇宫。
建虏还是有一些人负隅顽抗的,但大势之下,建虏终究是败了。
另一边,陈镇带着赵榭,率领精锐骑兵,追击逃走的孝庄与顺治等人。
在赵净进入沈阳皇宫的第七天,孝庄,顺治等人被抓了回来。
顺治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道:“安安国公,朕,罪臣,罪臣愿意归降。”
孝庄等人也跟着跪地,早已褪去华服,一身素衣。
赵净没说话,孙传庭却连忙侧身,道:“我们受不得你的礼,来人,将他们带下去,好生善待,押赴京城。”
“是。”赵常挥手,一群士兵,将顺治,孝庄等人带走。
赵净走向台阶,与赵常道:“肃清干净,不要留有后患。”
“公子放心!”赵常应道。跟随赵净这么多年,这等事,早就驾轻就熟了。
赵净大步出门,来到了皇宫的最高处,眺望南方。
孙传庭紧随其后而来,站在他边上,道:“我看你对那龙椅也没什么兴趣,是想好做王莽还是曹操了?”
王莽篡逆,取而代之。
曹操则是一世汉臣,交给了儿子。
赵净背着手,神情平静,目光却极尽复杂,道:“曹操曾说,若是没有他,不知道天下几人称孤道寡,曹操东征西讨,剿除了诸多门阀,安定了天下大半。有人说,孙刘才是阻碍历史大势,分裂家国,戕害百姓之人,你是否认可这种观点?”
孙传庭淡淡一笑,道:“汉高祖得了天下,就能说霸王一无是处,软弱可欺?昭烈帝未能中兴大汉,是壮志未酬。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亦不是汉臣。”
赵净摆了摆手,笑着道:“我不是要与你争论这些,我是说,凡事,换个角度去看,就比如说,做皇帝,真的那么重要吗?”
孙传庭顿时皱眉,满脸狐疑的道:“你,不想做王莽,也不想做曹操?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净抬头远望,越过大明的土地,望向了更辽阔的天空,道:“你应该跟老二多走动走动,这个世界很大,在遥远的西方,正在发生一些剧变,家天下,持续不了多久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孙传庭紧缩眉头。
赵净笑容更多,大声道:“白谷兄,我才四十多岁,十年后,二十年后,三十年后的事情,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咱们都要活的长久一些,去看看那个无比精彩的未来吧!”
孙传庭神色动了动,跟着笑起来。
这个妹夫,他一直看不透,今天的话,他也听不懂。
但他知道,赵净没有做王莽的意思。
在他看来,这便够了。
他这个妹夫,平定西北之乱,剿灭了李自成,张献忠,而今更是荡平建虏,实现了大明朝廷几十年的夙愿——‘平辽’。
这个他看不透的妹夫,接下来还会干些什么?
孙传庭心里隐隐有些期待。
努力活的长久一点。
赵净迎风而立,眯着眼,望着一览无余的天空,心头涌动着种种无法言说的情绪。
恍恍惚惚二十年,很多事情犹如梦幻,但他脚下是真实的。
他站在了沈阳皇宫,实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痴心妄想的梦!
“空气真好啊……”赵净喃喃自语。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