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江西道御史毛九华的奏本。
他在奏本里,详细的阐述了在天启六年,阉党在杭州西湖为魏忠贤建造生祠时,温体仁第一个作诗唱赋,大肆阿谀奉承魏忠贤。
并且刊刻了诗画,成列在生祠之中。
赵净神情不动,心里却明白,这事是真的,编造不可能编造的如此真实。
这应该是东林党人下狠手了,赵净心里想着,不动声色的道:“另一道是什么?”
曹勋递过来,道:“是贵州道御史任赞化的弹劾奏本。”
赵净已经打开了,内容还是弹劾温体仁,告发温体仁纳娼妓为妾,并且与娼妓之父勾结,与倭寇走私,大谋私利,而那娼妓之父,还在海上被当地推官毛士龙给当场抓获。而温体仁施压当地官府,阴晦的按下了这件事。
赵净将两道奏本摆在桌上,看来看去,面色如常,心里却直摇头。
这温体仁,比钱谦益好不到哪里去啊。
钱谦益干的,这温体仁也没少干。
诸葛羲等了一会儿,道:“都给事,该怎么做?”
赵净一怔,抬头看着诸葛羲,道:“什么怎么做?”
诸葛羲道:“都给事,这两道奏本,要处理吗?一旦送上去,恐会掀起轩然大波。”
温体仁是礼部尚书,前面的右侍郎钱谦益刚刚入狱,要是温体仁再案发,朝野的震动可想而知。
赵净点头,道:“你的意思是?”
诸葛羲看了眼曹勋,道:“下官二人的意思,是,是否密奏陛下,而不是送去内阁?”
赵净看着诸葛羲,这个人的心思还真是敏捷,他就从来没有想过绕过内阁,密奏给崇祯。
“不急。”
赵净顿了顿,道:“暂且不要处理,先放我这。”
他决定压一压,看看风向。
这些确实是实打实的证据,但如钱谦益一样,即便是实打实的证据,在朝廷大人物嘴皮下,上下一番,便能黑白翻转,是非倒置。
温体仁会不会落罪,不在这些证据,而是朝廷的态度。
朝廷的大人们,会乐见温体仁获罪吗?
赵净心里觉得未必,再说,温体仁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诸葛羲与曹勋对视一眼,道:“是。”
见两人要走,赵净忽然道:“对了,吏科奉旨复核‘崔呈秀案’,事情太多,你们替我分担一下,仔细审阅,不要错漏分毫。”
诸葛羲与曹勋应声,没有想太多,亲手上前抱过一堆文书,回到他们的座位。
两人出去,赵净目光落在身前的两道奏本上,双眼微微闪动,心里有着清晰的预判:一场巨大风暴,即将来袭!
‘袁崇焕会不会也牵扯其中!?’
突然间,赵净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
如果,袁崇焕牵扯进了这场风波中,他就会有所顾忌,不会矫旨去擅杀毛文龙了!
想了一会儿,赵净还是伸手拿过‘崔呈秀案’的卷宗。
朝局太过复杂,暂且还不能轻举妄动。
吏房有了人手,赵净相对轻松的多,可以有更多时间来做他的事情了。
崔呈秀的卷宗,看的赵净是大开眼界,是什么奇葩事都有。
这份案卷里,清楚的表明,崔呈秀拜了魏忠贤为‘干爹’,事事殷勤讨好,百般谄媚,一点下限都没有。
“不要脸则无敌……”
赵净忍不住的轻叹一声,这崔呈秀是将这句话实践的淋漓尽致,与那周应秋不遑多让。
看的太过入神,直到下班,他依旧坐在那,慢慢翻阅。
赵常敲门进来,道:“公子,下值时间到了。”
赵净抬头看了他一眼,揉了揉发僵的脸,道:“好。”
他将这些案卷整理好,放在案桌上,道:“他们有没有什么问题?”
赵常道:“二位给事中兢兢业业,并无不妥。”
赵净嗯了一声,抬脚往外走,赵常跟在边上,道:“公子,明日早朝,该我们吏科当值了。”
砸了砸嘴,赵净有些烦这个当值,因为要早起,晚上几乎是不用睡,一站就是到明天晌午。
出了值房,诸葛義,曹勋已经站在正堂等着了。
赵净看着二人笑道:“无需过于拘谨,到点,该吃饭吃饭,该下值下值。”
两人皆是应着,但还是站在那,意思很明白,要等赵净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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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净知道他们的感受,也不再多说,率先出门。
一群人走出六科廊,走在出宫的御道上,
“第一天当值,有什么感受?”赵净走在前面,与身后的二位下属道。
曹勋抬头挺胸,走路是一板一眼,闻言没有答话。
倒是诸葛義面带轻松笑意,道:“下官认为,无非就是检查文书,抄录封装,与下官之前的想象有极大出入。”
赵净对这种感觉同样是深有体会,笑着道:“其实哪里都一样,不止是我们六科,六部九寺,内阁也是这些事,没有什么高贵的。”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古往今来,都是如此。
诸葛義,曹勋应着,脸上明显有着初入仕的兴奋与期待。
走了几步,诸葛義道:“都给事,关于温尚书的弹劾奏本,要压到什么时候?”
赵净默默片刻,决定给两个下属上一课,道:“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两道奏本,不应该出现在吏房。”
曹勋忽的出声道:“应该是在礼科。”
赵净头也不回,望着不远处的宫门,道:“那你们说,为什么出现在吏科?”
诸葛義神色思索,道:“外面都说是都给事参倒了钱谦益,是有人想借都给事的手,再参倒温尚书?”
赵净笑了笑,道:“那你是高看我了。钱侍郎获罪,是他咎由自取,便是没有我,他该下狱还是下狱。至于弹劾温尚书的奏本我之所以要压一压,是因为这些事情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还不如专心做我们的事情。吏房事务堆积了太多,而且陛下想要在年底之前审定‘逆案’,我们责任重大,不能分心。”
曹勋看着赵净的背影,神色认真,仿佛在记下这些话。
“都给事为什么说这些事一时半会儿说不清?那两道奏本,不是罗列的十分清楚?”诸葛義面露好奇的道。
赵净道:“这是弹劾奏本,不是结案陈词,涉及一部尚书,不会仅凭两道奏本便能定罪。事情闹到御前,陛下肯定会下旨浙江那边调查,这一来一回,至少要拖到明年。”
现在已经是十二月下旬了。
所以,不急。
诸葛義明白过来,看着前面这个比他小了几岁,但明显比他老练的上司,微不可察的点头。
一众人出了宫,赵净坐上马车回府,与坐在马车边上的赵常道:“查到什么了吗?”
赵常回头,拉开帘子,道:“没有,但,司礼监那边说,好像是内阁举荐的。”
赵净眉头一挑,不是崇祯,是内阁塞人进吏科?
如果是内阁的话,那便要格外小心了。
回到府邸,吃完后,赵净就躺在床上,一边看书,一边心里胡思乱想。
温体仁显然是知道‘崔呈秀案’的卷宗里有对他不利的东西,他有些慌,但没有乱。
钱谦益下狱后,‘会推阁臣’一事并没有停止,只是节奏似乎慢了不少。
东林党针对温体仁的攻讦正在日趋加剧,尤其是今天赵净看到的那两道奏本,俨然是杀手锏。
图穷匕见!
双方的决战,指日可待。
“乔允升想利用我,温体仁也想利用我,他们都在争夺入阁的那个位置,何必为难我一个小人物……”
赵净翻着书页,嘀咕道。
至始至终,他都在力求自保,除了钱谦益一党,从来没有针对过任何人。
偏偏官场容不得任何人独善其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赵净心里想着种种对策,不知不觉,迷迷糊糊居然睡着了。
“公子,公子!”
不知道过了多久,赵常来到他床前,推着他道。
赵净睁开眼,下意识的道:“时间到了?”
赵常道:“是,差不多该入宫了。洗脸水,官服我都准备好了。”
赵净深吸一口气,压着浓浓困意,道:“知道了。”
说着,他起身洗漱,换好官服,打着呵欠离开府邸,前往皇宫。
等他到的时候,午门附近,灯火处处,人来人往,交谈声此起彼伏。
赵净一眼看去,黑灯瞎火,倒是认出了几个。
“今天议什么事情啊?”赵净打着呵欠,走向吏房。
赵常跟在他身后,道:“应当是补缺,六部九寺缺额很多。”
这个赵净倒是知道,六部尚书缺三,侍郎缺七,这一年,换的太快了。
“赵明堂!”
突然间,背后响起一声喝叫。
赵净顿住脚步,转头看去,三人,不认识,但从官服推断,是吏部的。
他神情暗动,上前见礼道:“下官在。”
“本官问你,”
中间的人沉色道:“为何吏部上去的奏本文书,到了你吏科便不见回应?”
赵净隐约猜到了三人是谁,道:“回王尚书,吏科在昨日之前,只有下官一人当值,昨日才补了两人,是以慢一些。”
右边的人冷哼一声,道:“我听说,你是温体仁一党,可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