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体仁一党?
赵净眼神微变,不动声色道:“回侍郎的话,下官无朋无党,禀直为公,绝无偏私。”
站在中间的王永光面色俨然,道:“最好是如此,否则即便你是都给事中,本官也要拿你问罪!”
你拿得了我吗!?
赵净心里腹诽,顿了顿,道:“王尚书身为吏部尚书,当不偏不倚,不听谣言,明辨是非。”
“放肆!你是在教导王尚书?”右边的人冷着脸,呵斥道。
赵净这会儿已经从位置上判断出这位是谁了,面不改色的道:“下官不敢。但下官还是想问王尚书一句,礼部尚书并不缺位,吏部却再三举荐新的礼部尚书人选,是何道理?”
右边的何如宠神情微冷,却没有再开口。
这一点来说,确实不合规矩,毕竟,温体仁还在位。
但他要是开口,显得着急上位,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王永光倒是从容不迫,淡淡道:“吏部既然这样举荐,便是朝廷自有安排,你按规矩处理便是。”
“下官领命。”赵净道。
是你说的。
我按规矩办,你吏部的奏本,我能驳回去一大半!
王永光哪里知道赵净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见他听话,背着手道:“年前,吏部会有众多的奏疏、公文进入吏科,你谨慎处理,不要拖延,国政大事,不容有任何敷衍。”
你还高尚起来了?不是保钱谦益的时候了?
赵净一肚子腹诽。
“王尚书,这是忙什么?”
突然间,又一个脚步声响起,从不远处的黑暗中,走出来一个人。
王永光转过身,见是大理寺卿康新民,点头道:“与吏科说些事情。”
康新民走过来,看到是赵净,眼神厌恶一闪,扭头与王永光道:“现在很多初入仕的官员确实不像话,你们吏部得好好简拔,莫要让一些人进来,弄的朝廷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就差指名道姓了。
赵净面无表情,立着不动。
何如宠接话道:“康寺卿说的是,考功司那边正在制定新的考核条目,不日便能颁布。”
康新民道:“那就好。近来缺额的官职很多,年轻人毕竟经历不足,尚且不能委以大任,还是要选拔一些老成持重之人方可。”
何如宠见赵净站着不走,冷漠的瞥了他一眼。
赵净视若无睹,半点不挪脚。
你们让我难受,现在我站这,你们舒服不?
王永光也注意到了,刚要说话,好像见到不远处什么人,突然抬脚向前走去。
成基命与何如宠这个吏部左右侍郎,自然是跟上,留下了康新民。
康新民见赵净赖着不走,忍着厌恶,语气却充满反感,道:“你还有什么事情吗?”
赵净连忙抬起手,道:“回康寺卿,下官是吏科都给事中,不是吏部选拔,是由陛下钦点,并非什么乱七八糟的人。”
“你!”
康新民大怒,旋即冷声道:“你自以为有圣眷在身,就可肆意妄为,不将本官放在眼里了?”
赵净不慌不忙,道:“康寺卿误会了,下官从未肆意妄为,只是觉得康寺卿刚才的话,有冒犯圣上之意,是以指出来,还请见谅。”
康新民越发恼怒,沉着脸道:“你是觉得,本官不能拿你怎么样,所以才这般放肆与本官说话?”
赵净的脸色平静如常,道:“康寺卿误会了。下官为人谦和,从不与人结怨,在朝野是有口皆碑。如果康寺卿觉得下官有肆无忌惮之嫌,是否该反省自身?”
康新民气的脸色铁青,冷笑连连道:“好好好!不愧是科道言官,真是长了一口好利齿!”
赵净微微一笑,道:“康寺卿谬赞了。”
康新民冷眼直视赵净的皮笑肉不笑,心头火苗蹭蹭蹭往上冲。
可他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别说他是大理寺卿了,便是六部尚书又如何?
能处置赵净吗?不能。这是吏科都给事中,想要处置他,只能上书弹劾。
能罢官夺职吗?不能。这个权力不在吏部,甚至不在内阁,而是在宫里那位陛下!
还能怎么办?
科道言官看谁不顺眼,动辄连章抟击,闹的满城风雨。
近些年,科道言官随手几道奏本,就将首辅、阁臣,六部尚书等吓的辞官的例子不胜枚举。
赵净看着康新民吃瘪,保持着微笑。
心里舒爽的不行。
上次在养心殿怼你怼的哑口无言,还敢来找我麻烦,真是记吃不记打!
康新民与赵净对峙了一会儿,发现确实没有什么办法,怒气填胸的冷哼一声,甩手大步离去。
赵净看着他走进黑暗里,哼哼两声,弹了弹衣服,转身走向吏房。
站在不远处的赵常这才上来,低声道:“公子,没事吧?”
赵净摆了摆手,道:“能有什么事,他要是再找麻烦,本官直接上书弹劾他!”
“你倒是越来越有言官的样子了。”
赵净话音一落,毛羽健捧着一袋子包子,从不远处走过来。
赵净看着他,诧异道:“又是你?”
毛羽健闻言,嘴里的包子瞬间不香了,将油纸袋塞给赵净,叹气道:“他们去青楼了,我只能来替值。”
赵净一脸好奇,道:“你怎么不去?”
毛羽擦着手,道:“污秽之地,不愿去。”
赵净闻言,下意识的看向他的裤裆。
毛羽健顿时大怒,道:“本官洁身自好,与他们不一样!”
赵净连连点头,迅速转移话题,道:“是是是,你来找我是有事?”
毛羽健也不希望在那个问题纠缠,前后看了一眼,走近一点低声道:“你给我透个消息,宫里是不是准备下旨,诏命首辅了?”
赵净神色不动,心里暗自惊疑,真有这回事?
他瞬间想起了温体仁告诉他的话:新任首辅,不姓韩。
这句话透露的讯息可不简单,不止是韩爌失宠,或许还意味着,崇祯对整个‘东林’起疑,失去信任。
这才是最可怕的!
更令赵净疑惑的是,温体仁为什么笃定新任首辅不姓韩?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毛羽健见着赵净沉默不语,立即道:“赵明堂,我可帮了你好几次,你不会这都不愿意告诉我吧?”
赵净抬起眉头,越过不高的毛羽健望向他黑漆漆的身后,满脸犹豫迟疑。
毛羽健双眼一亮,低声道:“你透露个实话,我还你一个。”
赵净故作的迟疑一会儿,道:“我给你一个大消息,你也得还我一个大的。”
毛羽健眨了眨眼,道:“多大?”
赵净又看了看前后左右,凑近他低声道:“新任首辅,不姓韩。”
毛羽健神情骤变,张嘴就道:“不……”
话出口又猛的收回,紧紧闭着嘴,毛羽健前后左右急急看去,确定没人,这才大松一口气,依旧满脸惊色的低声道:“当真?”
赵净点头,道:“一位大人物亲口告诉我的。”
毛羽健表情很是精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与赵净对视,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新任首辅不姓韩,这对朝野的冲击,将是不可想象的!
尤其是对东林党!
宫里诏命一旦发出,瞬间就会惊爆朝野!
不管上去的那个人是谁,一定会被疯狂攻击,势必是一场大风暴!
许久之后,毛羽健喉咙艰难的动了动,抿着干燥的嘴唇,道:“那,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何侍郎升任礼部尚书应该定了,温尚书要调任《熹宗实录》总裁官。”
赵净怔了又怔,有些反应不过来,道:“当真?”
毛羽健点点头,道:“我们台长说的。”
曹于汴说的,那大概是真的。
赵净还是觉得不太对劲,温体仁就这么甘心认输,去当什么总裁官,坐冷板凳了?
这不是温体仁的性格!
除非……
‘除非他们暗中做了交易!’
赵净猛的警醒,想通了温体仁亲自找他,明知崔呈秀案里有不利的东西,还是不慌不忙。
显然,温体仁被迫与东林党妥协,以他退让闭嘴,换取东林党放弃追杀。
赵净又想起了上一次在养心殿,温体仁面对崇祯的再三示意,依旧闭口不言的情形。
这个交易,或许很早就开始了!
“不愧是老于宦海的……”
赵净忍不住的感叹,那位韩阁老不声不响,居然已按住了温体仁。
除去了温体仁这个刺头,不论是六部尚书、侍郎等的任命、‘会推阁臣’,还是审定‘逆案’,都将按照他们的想法进行了。
这种情况,很不妙啊。
东林党‘众正盈朝’的表面下,是沆瀣一气,争权夺利,更加腐朽。
赵净心里琢磨一会儿,忽然道:“你这个消息,比我的有点小。”
毛羽健还沉浸在震惊中,闻言下意识的点头,道:“我就这些了,你还想知道什么?”
赵净想了想,道:“刚才大理寺卿很讨厌我,你帮我参他一本。”
毛羽健立即道:“这好办,我回去多找两人,一起参他。”
赵净忍了又忍还是笑了,身为言官,就这条好处,看谁不顺眼,拿起笔就喷,而且是向皇帝喷。
咚咚咚
宫里的钟声突然响起,这是排队去皇极殿的钟声。
毛羽健听着,又低声道:“你待会儿不上朝吧?”
“不上,怎么了?”赵净看着他,好奇的问道。
毛羽健道:“那就好,今天肯定要大吵,据说,张庆臻要复起了。”
???
赵净头上满是问号,脸上写满了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