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庆臻,即惠安伯。
‘私改敕书案’案发,他被罢官,罚俸三个月,以此全身而退。
即便后来的王在晋、钱谦益等人爆出更多大案要案,张庆臻也没有被牵连。
这才过去多久,他便要官复原职了?
这可是‘私改敕书’,涉及京城兵权,毫不夸张的说,扣一顶意图不轨的帽子都是轻的!
换做其他时候,完全配得上九族消消乐!
可他非但没事,反而还要复起?
满打满算,还没有两个月吧?
赵净不可置信,道:“消息……保真吗?”
毛羽健道:“应该不差,或许廷议结束后,你就知道了。”
赵净点点头,心里还是惊疑不定。
这时,曹勋,诸葛義来了,见礼之后,站在赵净身后。
时间差不多,赵净与毛羽健收住话头,并肩而行,向着御道走去。
赵净心里一百个念头在转,又不好问出口,只能硬生生忍着。
朝廷大员们已经站好,列队整齐,只等着进入皇极门。
而赵净带着吏科给事中与都察院的御史们已经进入皇极门,站在御道两旁,等着大人物过来,给他们检查仪态。
赵净迎着轻微的寒风,望着皇极殿的大门,心里还是毛羽健的话。
张庆臻复起,是继续提都京营,还是其他官职?
这里面肯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崇祯打消疑虑,复起张庆臻。
是什么事情,能让张庆臻洗白,重新获得崇祯的信任?
如果,张庆臻洗白了,那刘鸿训,王在晋,瞿式耜等人的‘私改敕书案’,会再起反复吗?
‘咱们这位陛下,真是太容易反复了……’赵净心里轻声自语。
这种反复,让他有些头疼。
咚咚咚
宫里的沉闷钟声响起,皇极门外的朝臣们,迈步向前,迤逦着进门。
一路上,锦衣卫,御史,六科等官员,分别行事。
赵净站在路边,看着正好停在他面前的礼部尚书温体仁以及左侍郎周延儒,神色不动,上前认认真真的给两人整理官服。
温体仁瞥了他一眼,道:“知道了?”
赵净没想到温体仁会开口,道:“温尚书说的是?”
温体仁道:“惠安伯复起。”
赵净道:“下官刚知道。”
温体仁神情冷漠,道:“刑部已定案,章允儒等人贬官出京。”
这些赵净知道,都是从犯,想保下来太容易了。
他略有好奇,道:“温尚书想告诉下官什么?”
温体仁又瞥了他一眼,道:“你应该拜师。”
拜师?
赵净有些搞不懂,这温体仁到底想说什么。
偏偏这位闭口不言了。
赵净不能一直给温体仁整理衣服,按下疑惑,走向身后的周延儒。
周延儒面相上就是那种谨慎持重之人,看着赵净伸手给他整理肩膀,突然道:“你还是没明白温尚书的话。”
赵净眉头暗动,这周延儒也开口了?
周延儒不同于温体仁,在扳倒钱谦益一事上,他只是打了一个辅助,然后便隐身抽身,无声无息。
朝野对温体仁疯狂弹劾,少有人提及周延儒。
赵净见周延儒都罕见开了口,心里顿觉今天的事情恐不简单,不动声色的道:“还请周侍郎赐教。”
周延儒道:“千行千业,皆须领路人,官场也不例外。”
赵净眼神微动,将周延儒的肩膀抚平,站在御道边,心里飞转。
温体仁与他说话,赵净不奇怪。连周延儒都开了尊口,事情就不简单了。
赵净不会自恋到,认为温体仁是想收他入门下。
两人的话,肯定是指向了某件事,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他仔细回想最近这段时间发生的大小事,尤其联系着惠安伯张庆臻。
‘这件事,应当对温体仁,以及周延儒都十分重要,不然不会屈尊降贵的与我再三提点。’
‘应当也与我有关,还是钱谦益一案?钱谦益是没有半点翻身的可能……那是什么事情?’
赵净观察着温、周二人的神情,心思如电。
吱呀
宫门打开,有内监从里面出来。
赵净转头看了一眼,双眼微眯。
今天,会发生一些事情?
不久后,朝臣们开始向前走,步上台阶,依次进入大殿。
赵净随着人群向前,目光时不时看向温、周二人。
‘他们已经联合了吗?’
赵净心里自语。
朝臣们进了大殿,赵净等科道言官,站在门口,等候有可能的旨意。
随着大人物进殿,门外的不管是锦衣卫,还是御史亦或者六科的官员,都明显的松懈下来。
有人聚在一起聊天,有人直接找地方睡觉。
赵净稍稍沉吟,与身旁的曹勋,诸葛義问道:“你们怎么看今天的事情?”
曹勋惯常少语,诸葛義相对积极,不假思索的道:“都给事,依下官来看,温尚书冷落,各项事情,还是会向朝廷预先设定好的方向走。”
赵净余光扫了眼曹勋,道:“允大?”
允大,曹勋的字。
曹勋这才开口,道:“都给事,我看事情没那么简单。从我们吏科的那些弹劾奏本来说,即便温尚书去修《熹宗实录》,那些人也不会放过他。”
赵净微不可察的点头。
曹勋的话是对的,温体仁可不是什么善茬,赵净可以肯定,他去做什么总裁官,只是权宜之计,或许正在等待反击时机。
更何况,还有一个半隐藏的周延儒,这位更不是寻常人!
殿中,山呼海啸结束,便开始议事。
赵净离的有些远,听得是模糊不清。
索性也不听,与曹勋道:“温尚书毕竟是韩阁老的门生,去做《熹宗实录》的总裁官,或是过渡,用不了多久,说不定就入阁了。”
曹勋却不同意,道:“下官不这么看,温尚书得罪了整个朝野,这可不是都给事上几道奏本,让一些人颜面无光那么简单。断人仕途,便是不死不休,除非朝廷短时间大变,在朝诸公尽数罢去,否则温尚书这辈子都不会有入阁的机会。”
赵净眉头狠狠跳动,双眼精芒一闪,余光注视着这个曹勋。
这个人看似闷声不响,一旦开口,每每一语中的!
可不就是大变吗?
明明的那场大变,不止是对大明的重创,也是当朝重臣们的命运转折点!
诸葛義道:“都给事,下官不这么认为。温尚书不惜自身的揭发钱谦益,明显是将生死置之度外,现在钱谦益落罪,温尚书反而去修书,定然不会甘心,陛下恐也不忍。”
“你们两人说的都有道理,”
赵净阻止了争论,道:“且看吧。”
他们两人说的确实都对。
东林党不会放过温体仁,如无意外,温体仁确实不会有什么仕途可言了。
偏偏就有意外!
温体仁不会坐以待毙,那次去见赵净,显然是有了一定的对抗把握,只是在等时机。
偏偏就有时机!
这么一个只会党争,毫无能力的人入阁拜相。
使得本就在艰困中挣扎的大明,雪上加霜。
想到这里,赵净抬头看天,不禁有些迷茫。
距离大明亡国还有十几二十年,面对这样一个朝廷,他该何去何从?
不容赵净多想,身后突然爆发了激烈的争吵声,似乎有七八人在大声争论着什么。
门外的锦衣卫、科道言官纷纷转身,看向门内。
他们在门旁,看不到门内多少,只是感觉到争吵声渐渐激烈,似乎有更多的人加入。
还在睡觉的一些人被惊醒,有的人回了下头继续睡,有人揉了揉眼,似乎有所感觉,伸着懒腰,看向宫外方向。
毛羽健搓着脸走过来,道:“待会儿出宫去喝一杯?”
赵净想了想,道:“估计不成,今天的吏科,有的忙。”
温体仁一旦去修《熹宗实录》,那就预示着朝廷大变,会有激烈的人事动荡,吏科没得空了。
毛羽健道:“那倒是。过几天便是年休,都没得闲。”
今年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按照惯例,会力求在年底之前有个好收尾,可以想见,朝堂上下,将要忙的飞转。
赵净听着争吵声没有停的迹象,道:“你觉得,今天会决定哪些事情?”
毛羽健伸头看了眼门内,又瞥了眼边上的曹勋与诸葛義,摇了摇头,道:“不知道。”
赵净点头,毛羽健这不是顾忌,大概是真不知道。
近来朝廷密谋了不少事,明显的绕开了很多人,显然是要赶在今天在廷议上做出决定。
殿内的争吵声日趋激烈,仿佛有几十人在混战。
门外的科道言官,忍不住的悄悄靠近,竖着耳朵偷听。
赵净差点忍不住想迈脚,听听到底在吵什么。
毛羽健悄悄拉住了他,向前走了几步,道:“明年我打算外放,你要不要一起走?”
赵净一直在顾忌明年的大事,摇头道:“暂时脱不开身。”
毛羽健瞥了眼门内,低声道:“我告诉你,今年就这么着了,明年肯定会出大事情,该躲还得躲。你想想那温尚书,躲了多少年,一朝平步青云,躲一躲不是坏事。”
赵净道:“要躲,也得是后年。”
这样的朝廷,赵净不想呆,但心里多少有点的历史责任感,促使他做些事情。
毛羽健见劝说不动,只好道:“那便随你。我打算去应天,听说是你老家,有没有可以照拂我的关系?”
赵净道:“家父离家快二十年,官场上人脉稀少,如果需要不多的银两、置办宅邸之类,能帮上一些。”
“那就够了。”
毛羽健颇有些憧憬之色,道:“以我的资历,外放一个知府绰绰有余,过两年,升个副使不难,再回朝廷,我不是侍郎就是尚书了……”
赵净笑了笑,没有点评。
科道言官,上升通道确实是窄的,但若是有关系、有能力,跳得出去,升官往往快人一步。
有人在科道苦熬十几二十年,到临了还是七品官,有人一朝鱼跃龙门,七品升四品,三品的例子比比皆是。
好比那瞿式耜,之前一度要升任户部侍郎,从七品跳到从三品,幅度不可谓不大。
毛羽健听得殿内声音小了,满脸艳羡的道:“有一天,我一定也能位列朝堂!”
赵净不是很在意升官,只是好奇,他们在吵什么,有什么结果。
仿佛有崇祯的愤怒声响起,殿内顿时安静。
接着是断断续续的声音,争吵时不时响起,此起彼伏。
赵净与毛羽健低声交谈,静等着时间,可直到太阳快到头顶,殿内依旧在议事,没有结束的迹象。
毛羽健有些扛不住了,道:“我去睡会儿,出来了你喊我一声。”
赵净点点头,向前走去。
曹勋还站在原地,但诸葛義与一众人趴在门边,贴着门在偷听。
不远处的锦衣卫视若未见,不少人在打呵欠。
诸葛義听了一会儿,悄悄回来,低声与赵净道:“都给事,怕是要出事。”
“听到什么了?”赵净问道。
曹勋也看向诸葛義,显然他脚步不动,心里在好奇。
诸葛義见四周没有外人,便道:“我听到,陛下诏命,周阁老为首辅。”
赵净虽然有预估,还是忍不住心头一惊。
韩爌真的失宠了?
崇祯厌恶东林党了吗?
真要是这样,崇祯与东林党的矛盾,应当已经到了某种危险程度!
周道登升任首辅,东林党怎么能忍?
而命周道登为首辅,明显是崇祯对东林党、对韩爌不满的结果,是一种赤裸裸的警告!
互不相让之下,君臣争斗在所难免!
诸葛義见赵净神色如常,心里佩服,又道:“然后就是对于‘会推阁臣’,陛下似乎说,‘暂罢’。”
“暂罢?”
赵净神情动了动,瞬间了然。
‘钱谦益一案’,给了崇祯极大的刺激,对于‘钱党’深信不疑,可朝廷阻碍了他深究,这‘暂罢’,便是对这件事的回应!
这也说明,崇祯与东林党的矛盾,真的已经摆到纸面上,短暂的蜜月期,已成过去!
“然后呢?”曹勋忍不住的追问道。
诸葛義道:“听不到,诸公在争吵,只能偶尔听几句清晰的。”
曹勋眉头皱起,似有些不安。
赵净将两人的表情尽收眼底,道:“再等等吧。”
再等等——从下向上可以绕过吏科,直接在廷议上提出来,可从上往下,是绕不过吏科的。
诸葛義,曹勋都会意,神情各异。
诸葛義相对轻松,有种局外人的事不关己,兴致勃勃。
曹勋则忧心忡忡,像是在担心着什么。
又足足过了半个时辰,随着一声尖锐的‘退朝’,大门响起吱呀声,不久后,朝廷诸公缓缓走出大殿。
赵净看了一眼,拉起睡的正熟的毛羽健。
毛羽健连忙站好,揉搓着脸,望着大人物们依次下台阶,低声道:“有什么消息,快点告诉我一声。”
赵净嗯了一声,心里也有些急切的想回到吏科,他要看看,今天的廷议,到底决定了些什么事情。
大人物们都下了台阶,科道言官们纷纷跟上,悄声议论不断。
赵净带着曹勋,诸葛義回到吏房,三人都没说什么,静静等着。
公文没等来,反而等来了一个人——刑部尚书,乔允升。
乔允升拄着拐,苍老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径直来到了赵净的值房。
两人对坐,赵常上了杯茶,眼神不安的退出去。
赵净看到门缝里有几个脚,轻咳一声,微笑着道:“乔尚书,请喝茶。”
那几只脚飞快消失。
乔允升神态没有以往的从容自若,隐约有种隐忍的怒意,道:“你还要压多久?”
赵净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崔呈秀案’,故作不明的道:“乔尚书指的是?”
乔允升冷哼一声,浑浊的双眼内锐利一闪,道:“你以为你压得住?”
赵净喝了口茶,面带微笑,心神绷紧,异常的警惕。
乔允升亲自过来施压!
温体仁前几天还亲自去见他!
这双方,都在拿赵净当枪使!
这些大人物耍手段,赵净这种小人物一不小心便是粉身碎骨!
“下官一直按规矩办事,并未压什么。”赵净道。
乔允升眼神充满锐意,道:“你别忘了,瞿式耜之前是关在刑部大牢的。”
赵净心头骤紧,目光冷漠。
瞿式耜能威胁到赵净的,无非是他与高宇顺的关系。
虽然赵净不怕,但并不想给高宇顺带去一丝麻烦,尤其那位陛下的疑心病还极重。
想了想,赵净道:“乔尚书,马上要过年朝休了。”
乔允升逼视着赵净,无声压迫。
赵净面不改色,心下顿时明白,乔允升这是要在年底之前有个了结!
这么着急吗?
不是已经‘暂罢’‘会推阁臣’了吗?
乔允升入阁无望,为什么还那么着急,一定要置温体仁于死地?
是因为周道登升任首辅,韩爌失宠?
赵净想不透,更不会给乔允升当枪使,道:“下官按规矩办。”
乔允升见赵净冥顽不灵,冷哼一声,道:“我原本以为你有勇无谋,却不曾想,你不识时务,无知又无畏!”
说着,乔允升一敲拐杖,站起来就走。
赵净看着他佝偻的腰,眉头不自禁的紧拧在一起。
‘暂罢’‘会推阁臣’对乔允升的刺激居然这么大!
连几天过年都不想等,非要在年前对温体仁下死手!
这次,不是因为温体仁可能妨碍他入阁,而是因为温体仁使得他无法入阁!
前者是算计,后者是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