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允升前脚一走,诸葛義,曹勋后脚进来。
诸葛義道:“都给事,这乔尚书……”
赵净抬头看着两人,道:“就是那份崔呈秀案卷,里面有着对温尚书不利的东西。”
诸葛義当即道:“乔尚书,要都给事弹劾温尚书?”
曹勋同样微微变色,道:“都给事,那……”
赵净摇了摇头,拿起茶杯,道:“不是‘要’,是明晃晃的利用,大概是想让我靠过去,主动给我,要我上交的投名状。”
诸葛義闻言顿了下,道:“那,都给事的意思是?”
赵净瞥了眼桌上‘崔呈秀案’的案卷,虽然还没有看到对温体仁不利的证据,大概也能猜到,道:“咱们按规矩办,不做任何人的枪。”
诸葛義睁大双眼,道:“都给事,乔尚书都上门了,怕是不好躲吧?你是不是有别的办法?”
“没有。”赵净回答的干脆利落。
那就是有了。
诸葛義心里有了底,便收住话头。
曹勋道:“都给事,打算站哪一边?下官之前,看到温尚书与都给事交谈了一阵。”
赵净打量着这个曹勋,还是分不清,这个曹勋到底是谁的人。
诸葛義目露好奇,盯着赵净。
东林党与温体仁明显已是水火不容,激烈的争斗已经爆发。
他们的都给事中,会站在哪一方?
“公子!”
突然间,赵常从外面急跑进来,手里端着盘子,上面摆满了公文。
曹勋,诸葛義回头见着,神情立变。
来了!
赵净蓦然坐直,暗自深吸一口气。
赵常将这些公文放到赵净身前,道:“公子,内阁刚送来的,要求下值之前必须回呈。”
赵净已经伸手拿出第一道,入眼看去——这是诏命周道登为内阁首辅的草拟诏书!
东林党真的失宠了吗?
韩爌是东林党的领袖,是公认的下一任首辅,崇祯与朝野都默认了这一点。
却不曾想,半路杀出一个周道登!
赵净心思转动,将公文递给诸葛義,道:“你来。”
诸葛義拿过来,与曹勋共看,看完后,两人对视一眼,沉着脸都没有说话。
周道登成为首辅,超过所有人的预料吧!
诸葛義带着这道公文出了赵净值房,他要进行抄录,留副,而后送回内阁,由内阁的制诰房制成圣旨,再送回司礼监,复核之后,进行颁布。
拿起第二道,这是斥责‘钱谦益结党’的草拟圣旨,用词极其严厉,杀意浮于纸面。
赵净仔细看完,心下明白。这是将‘钱谦益案’盖棺定论的旨意,同时也点出了‘暂罢’‘会推阁臣’一事。
这两道奏本,都是崇祯在宣泄对韩爌,对东林党的不满。
“你来。”赵净递给曹勋。
曹勋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微凝,应声退出去。
赵常顺势半关门,小心翼翼的站在赵净边上。
赵净看着第三道,这是温体仁调任《熹宗实录》总裁官的任命文书。
早有所料,并不意外。
赵净拿起第四道,这与第三道是关联的,是任命何如宠为礼部尚书,申用懋为兵部尚书,王洽为工部尚书的草拟文书。
赵净神色不动,拿起第五道,甫一看去,不由得皱眉。
这是关于‘逆案’的诏书,内容是明旨内阁,明年三月之前,审结‘逆案’。
‘崇祯忍无可忍了……’
赵净心里暗道。
对于‘逆案’,崇祯从二月便一再施压朝廷,但朝廷上下,一直在以各种理由推脱。
崇祯辛苦忍耐的等来了韩爌,不曾想,并没有多少变化,‘逆案’还是难以委决,哪怕他再三要求在年底之前结案,可朝廷依旧阳奉阴违,表面上动作不少,实际上毫无推进。
现在崇祯明旨而下,明年三月之前,不结也得结!
“明年三月?”赵净轻声自语,满打满算,也就三个月时间。
想了想,他拿起第六道,是惠安伯张庆臻的任命文书,依旧是‘提督京营’。
赵净怔了怔,道:“这张庆臻本事还真是大,‘私改敕书’那么大的事都能全身而退,现在更是复起原官……”
这张庆臻背后是什么人?
“公子,没事吧?”赵常见赵净提及到‘张庆臻’,忍不住的问道。
赵净看了他一眼,道:“与我们关系不大,不用担心。”
‘钱谦益案’已是板上钉钉,至于张庆臻复官与否,与赵净没关系。
赵常顿时面色松缓,提着的心放回去。
曹勋,诸葛義这时进来,道:“都给事,我们处理好了。”
赵净将身前的盘子推过去,道:“这些你们都处理了吧,然后送去内阁。”
诸葛義道:“都给事,不,压一压吗?”
赵净道:“不关咱们的事,让他们斗去。对了,‘崔呈秀案’加紧审阅,最好在年底之前有个结果出来。”
诸葛義,曹勋闻言,抬手道:“下官领命。”
赵净点点头,看着他们将盘子端走,心里在推敲着新局势。
崇祯与东林党的关系已然到了水火不容的程度,后面会怎么发展?
东林党必然会对新首辅发起猛烈攻击,这肯定会进一步触怒崇祯。
温体仁,周延儒应当在密谋着什么。
我呢?
在这场混乱中,我该是什么角色?
……
崇祯元年,腊月二十八,宫里颁布诏书。
加周道登为建极殿大学士,预机务,首秉国钧。
六科廊。
赵净与一群人站在御道旁,望着内阁方向。
那里十分热闹,来来往往不知道多少人,全都是恭贺声。
首辅领内阁,统国政,尤其万历以来,皇权衰落,内阁大权在握,是以内阁首辅的位置,不言而喻!
赵净身旁、身后站满了六科的大小官员,聚集在一起,窃窃私语。
很少有人过去恭贺,都采取了一种好奇旁观,凑热闹的态度。
周道登突然成为首辅,这令很多人措手不及。
户科给事中葛应斗挤过来,与赵净道:“赵都给事,我们,是否要过去?”
吏科是六科之首,葛应斗话音一落,所有人都看过来。
官场之中,有一个很重要的潜规则——站队!
新首辅到任,考验他们的时候到了!
站对了,飞黄腾达,荣华富贵。
站错了,扫地出门,落魄一生。
赵净回头扫过一众人,道:“吏科事多,我就不去了,你们想去就早点去,去晚了还不如不去。”
说着,赵净回头,走向吏房。
一众六科官员见赵净走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领头之下,纷纷回身,居然真的不过去。
内阁,有人春风得意,自然有人落寞。
韩爌的值房内,冷清异常。
钱龙锡推门而入,道:“阁老,长卿来了。”
韩爌埋头处理公文,道:“是去见周阁老的。”
他用的是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
钱龙锡点头,宽厚的脸上都是凝色,道:“周阁老值房传出话来,今后票拟,要先送去他的值房,而后才能呈送内廷。”
韩爌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笔头不停,道:“告诉那几位,都消停一点,过个安省年。”
钱龙锡坐到他对面,叹了口气,道:“怕是难了。会推暂罢,周阁老升任首辅……人心浮摇,是按不住的。”
韩爌闻言,停住笔,抬起头,枯瘦的脸上出现断然之色,沉声道:“谁敢乱来,我就收拾谁!”
钱龙锡脸色微变,迟疑着道:“即便是这样,怕是也压不住。”
东林党是一个松散、宽泛的统称,所谓的‘领袖’都是公认的,并没有绝对核心,内部山头林立,恶斗不休。
即便韩爌四朝老臣,威望独一无二,可现在官位被抢,仕途中断,肯定有很多人心生不忿。
韩爌冷哼一声,道:“我今晚宴请他们。”
钱龙锡闻言,轻轻点头,道:“也好,现在最重要的稳定人心,不能乱。”
韩爌双眼闪过冷漠之色。
事态的发展,超乎他的预料,宫里那位少年皇帝开始耍帝王手段了。
‘驱邪用正,众正盈朝’的大势,谁都改变不了!
但他的手段,还是迟了些。
“韩阁老,钱阁老,”
值房小吏来到门口,道:“兵科,送来一道奏本。”
钱龙锡转过头,道:“拿过来吧。”
小吏进来,递给钱龙锡,快步退走。
钱龙锡打开看去,顿时色变,快速递给韩爌。
韩爌已心有所料,面无表情的看完,沉默不语。
这是弹劾周道登的奏本,简单而言,就是指摘周道登‘附逆’,魏忠贤在位时,是一个应声虫,阿谀奉承,是魏逆党羽。
“先放着。”许久之后,韩爌道。
钱龙锡道:“只怕放不住,这是第一道,后面还不知道有多少。”
科道言官,最善于鸡蛋里挑骨头,一旦开始,后面必然有人跟风,事情传开,言官们只会交相弹劾,谁都控制不了。
“等我晚上与他们谈过再说。”韩爌道。
钱龙锡心里暗沉,默默不语。
周道登抢了首辅之位,东林党人肯定不干,后面将要发生的事情,还能控制得住吗?
另一边的六科廊,同样不平静。
针对温体仁的弹劾奏本,陡然多了起来,六科廊里的科道官员来回穿梭,商议对策。
六科固然地位特殊,可党争昭然,胜败难说,他们也面临着选择难题。
赵净的吏房最是热闹,费尽口舌,才从中脱身,打发走蜂拥而来的人。
不等他喝口茶,诸葛義,曹勋拿着两道奏本,一张拓布,进了他的值房,道:“都给事,找到了。”
赵净拿着茶杯,看着两人道:“是什么?”
诸葛義道:“是刊刻的诗画,是温尚书与其子在天启六年,为杭州魏忠贤生祠亲笔所作。”
赵净喝了口茶,伸手接过来,看着拖布上的内容,忍不住的摇了摇头。
这上面,有温体仁的亲笔字迹,想赖都赖不掉。
赵净稍作沉吟,道:“写复核陈词,将这些,一并送去内阁。”
诸葛義神情微变,道:“都给事,这要送过去,怕是要出大事。”
这东西送过去,那温体仁‘附逆’坐实,以崇祯对‘逆党’的态度,温体仁的下场已经可以清晰预判。
温体仁自是不会坐以待毙,势必凶猛反击!
如同扳倒钱谦益一样,还不知道要牵出多少事与人来。
一场大乱,就在眼前!
赵净道:“你的意思是?”
诸葛義瞥了眼曹勋,上前一步,低声道:“都给事,下官的意思,压一压。新首辅上位,风向不明,不如先看一看。”
赵净不答,问向曹勋,道:“允大,你怎么看?”
曹勋的脸上有犹豫之色,道:“都给事,下官……也建议压一压,不管如何,我们吏科最好不要出这个头。”
赵净见他们意见统一,不由得笑了笑,道:“既然你们都这么想,那便压一压。”
诸葛義紧绷的神情松缓下来,道:“还得找一个合适的理由。”
他们吏房要是压吏部或者其他什么事情的公文、奏疏,能找一百个借口。但涉及‘逆案’,必要必须‘合适’,否则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赵净道:“什么理由?”
诸葛義听得出,赵净有考校之意,皱眉沉思起来。
什么理由,能让他们正当的压着涉及‘逆案’的证据?
曹勋突然道:“都给事,这些案卷是从大理寺来的吗?”
赵净一怔,旋即意识到他想说什么,道:“是刑部给我的,应当是从大理寺调来的。”
诸葛義也跟着明白了,喜声道:“都给事,这些案卷里有大理寺的结案陈词,但他们并没有提及温尚书的这些刊刻诗画,不如,我们稽察大理寺吧?”
六科有权稽察百官、六部九寺,尤其是吏科!
赵净双眼微微眯起,果然是一人计短,三人计长。
曹勋道:“要不要先行请旨?”
六科有权稽察百官,可也不是想查谁就能直接去的。
诸葛義反驳道:“涉及‘逆案’,咱们便宜行事,直接杀上大理寺,突击调查!我们两个去,都给事不去,到时候也好有个退路说法。”
“就这么做!”
赵净立即拍板,道:“你们现在就去,我留下来应对内阁。”
“下官领命!”
诸葛義十分兴奋,稽察大理寺啊,这么刺激的事!
赵净等两人走出去,喝了口茶,笑容古怪。
“真是有趣啊……”
他忍不住的发出感慨。
世事就是这么奇妙。
乔允升将温体仁这些诗画塞进来,就是要利用他对付温体仁。
而大理寺康新民前几天还给他难看,不曾想,几天后,赵净就派人打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