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周道登一个招呼不打,跟着天使离开,本来不热闹的寿宴,顿时热闹起来。
为数不多的宾客,纷纷冲出周府,目送着他们的背影,议论纷纷。
赵净与诸葛義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离开周府。
后面的管事焦急又热情的想要挽留,但大部分人还是选择离开。
现在是下值时间,更是首辅大人老娘的寿宴,天使却在这个时候将首辅大人宣召进宫,必然有大事!
“公子,”
赵净还没走多远,赵常急急找了过来,上前低声道:“公子,周阁老,韩阁老,钱阁老,吏部王尚书,以及刑部乔尚书,都察院曹台长都已进宫。”
赵净神情微动,望着皇宫方向,自语道:“看来,真出事了。”
诸葛義分析着这个配置,道:“都给事,或许是有什么人事发。”
吏部,刑部,都察院,只差一个大理寺。
“会是谁?”赵净瞥着他道。
诸葛義思索一会儿,还是摇头,道:“说不准。”
大明朝几乎每天都有大小事,虽然有方向,却难以确定。
赵净心里同样拿捏不准,道:“回去等消息吧。”
不管是什么事情,既然是在这种时候,那结果用不了多久便会传出宫。
诸葛義看着赵净,双眼里忧色一闪,道:“都给事,就不担心是温尚书吗?”
温体仁一旦事发,那么他们吏科也会卷入其中。
赵净自然而然的摇头,道:“如果是温尚书,陛下召见的会有他。出事的,要么在京城之外,要么在那几位之中。”
诸葛義一怔,旋即明悟的道:“都给事说的是。”
三人分头,各回各家。
回到府邸,赵净洗漱一番,躺在床上,面色平静的翻着书,心里却难以平静,始终翻来覆去的在想着一群大佬进宫的目的以及结果。
‘到底是什么事情……’
赵净的目光,忍不住的挪向窗口,心里推敲不断。
现在的朝局极其敏感,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大变。
而他身为吏科都给事中,很容易被牵扯进去。
“公子,”
突然间,七叔赵金拥出现在门口,道:“主翁回来了,让你去偏堂见他。”
赵净一愣,旋即猛的跳起来,快步出来道:“爹回来了?他有说什么吗?”
赵金拥还没说话,赵常急匆匆而来,顾不得赵金拥在边上,道:“公子,宫里传出消息,‘周阁老罢,韩阁老进’。”
赵净脸色骤变,双眼剧烈闪动,心里震惊无比。
这八个字,意思十分简单,周道登罢首辅,韩爌晋升首辅!
是因为什么,让崇祯在这么短时间内,断然决定罢免周道登,让韩爌晋位首辅?
发生什么事情了?
周道登从突然升任首辅到今天,满打满算不足五天时间!
“还有什么消息吗?”不过片刻,赵净按耐住惊疑,问向赵常道。
赵常摇了摇头,道:“暂时没有了。”
赵净心里不停的转着念头,面色微沉。
周道登的突然被罢,韩爌的上位,朝局继续向着‘东林复归,众正盈朝’的方向走。
这一点,是赵净不愿意看到的。
同样,也不是崇祯想要的。
这其中,必然发生了某个促使崇祯改变态度的缘由!
“公子,主翁还在等你。”七叔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的提醒道。
赵净回过神,忽的意识到什么,快步走向偏堂。
赵实已经坐在那,一如既往,肃色又沉默的吃着饭。
赵净坐到他对面,开门见山的道:“爹,你知道了?”
赵实慢慢的撕着馒头,作沉思状,道:“毕尚书恰好在内阁。”
赵净连忙道:“毕尚书有说什么吗?是什么迫使陛下罢除周阁老,晋升韩阁老为首辅?”
赵实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道:“不是什么迫使。是周阁老主动请辞,举荐的韩阁老。”
赵净一怔,道:“周道登主动请辞,让位给韩阁老?”
这鬼话谁信?
赵实道:“毕尚书就说这么多。”
赵净先是疑惑,继而醒悟,道:“他是被人抓到什么把柄了?”
赵实喝了口汤,淡淡道:“找个机会,从吏科出来吧。”
吏科这个位置太过关键了,在以往朝廷斗争激烈,无暇顾及之际,赵净还能‘暂居’,现在东林党完成复归的关键一步,‘众正盈朝’必然加速,这么紧要的位置,是容不下‘外人’的。
赵净想通了首辅交替的因果,缓缓坐回去,心里不断的思索。
韩爌升任首辅,东林党掌握了内阁,六部九寺,三法司几乎都在东林党的掌控之下。
大明朝上上下下,已然没有多少事是他们做不到的了。
赵净也没料到,崇祯元年的最后一天,会有这样的惊人变化!
赵实看着这个儿子,道:“温体仁的事还没了,趁着他们还要继续斗,你可以先一步外调。出了京,腾挪的余地会变大,没那么危险。”
赵净深吸一口气,道:“暂时走不了。”
“为什么?”赵实坐直一点,目光直视赵净。
赵净张了张嘴,总不能告诉赵老爹,明年会有一场改变大明国运的惊天大变吧?
赵净沉默一阵,道:“爹,东林党想干什么?”
赵实皱了皱眉,这个问题,着实有些奇怪。
“自是匡扶社稷,中兴大明。”赵实道。这是东林党早就喊出来的口号,朝野无人不知。
赵净抬起头,看着赵实,道:“我也是这个想法,可他们为什么不放过我?”
赵实道:“同一个想法,但路不同,便会有争斗,官场的争斗,向来无关是非对错。”
赵净道:“众正盈朝之下,不分是非对错?”
赵实神情闪过一丝怪异,道:“你好像对东林诸公……钱谦益,或者瞿式耜,毕竟是少数。你现在离开朝廷,会有一个不错的位置。一旦越过明年,几道弹劾奏本,便能将你贬到偏僻、危险之地。不要因为一时激愤,自毁前程。”
常理来说,赵老爹的话是没错的。
换做其他时候,赵净会选择走。
现在不行。
“爹,我觉得,还会有事情发生。”赵净看着赵实道。
赵实稍稍沉吟,道:“你是说乔允升?”
赵净点头,道:“他本来就不肯罢休,现在韩阁老晋升首辅,他入阁在望,最迟年假之后,必有大动作。”
赵实点头,认同了赵净这个判断,道:“你有什么打算?”
赵净道:“我这个位置,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暂且走一步看一步。”
赵实哪里不明白,这个极有主意的儿子,还是决定不走。
只要想走,有的是办法。
赵净见老爹不说话,情知他猜到了,坐好一点,道:“爹,你那边,有没有什么麻烦?”
赵实暗自深吸一口气,而后,慢条斯理的撕着馒头,吃了一口,道:“不好说。”
不好说,就是暂时还升不上去。
赵净有些好奇,道:“毕尚书向来不朋不党,与东林党关系还算亲善,有他力保,应该问题不大吧?”
赵实哪里看不出赵净是在转移话题,淡淡道:“没那么简单。乔允升不会放弃利用你,温体仁显然也有算计,你要谋定后动,现在的情势不同以往,不能像以往那样剑走偏锋。”
赵净道:“我知道。”
赵实没有再说,一边吃,一边在思索着什么。
赵净拿起筷子,随便夹了菜,心里同样在转着念头。
在崇祯元年的最后一天,首辅周道登罢,韩爌上位,这件事是超过所有人预料的。
这其中暗藏了什么未知因果,暂且不得而知。
但随着东林党的掌握内阁,清除异己的行动,必然会加快,而且迅猛,寻常人难以抵挡。
摆在东林党面前,第一个要清算的,无疑是温体仁。
再其次,或许就是赵净了。
两父子都不是什么善于交谈的人,无声的吃完,便各自回房。
赵净趟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明明东林党的众正盈朝是清晰预期的事,可真正到来,赵净还是倍感压力,思绪万千,难以平静。
……
崇祯二年,正月初一。
赵净来到六科廊,发现今天的六科廊,格外的冷清,几乎没有见到什么人。
诸葛義从吏房迎出来,面色充满感慨的道:“都给事,内阁那边的文书已经送来了。”
赵净知道他感慨什么,笑着道:“处理好,尽快送过去,旨意颁布了,大家都能松快的过个年。”
诸葛義应着,而后望着内阁方向,道:“六科廊一大半的人都去了内阁,曹勋也在。”
赵净倒是不在意,只是略带好奇的道:“基画,你可知允大,是谁的人?”
基画,诸葛義的字。
诸葛義一愣,道:“我不知道,我还以为都给事知道。”
赵净摇头,道:“我只知道他是从内阁来的,不清楚到底是谁的人。”
诸葛義刚要说话,便看到内阁方向出来一大群人,不止是六科廊的人,还有六部九寺的的诸多尚书、侍郎、寺卿等等。
诸葛義仔细观察一阵,低声道:“都给事,温尚书不在其中。”
老恩师升任首辅,门生不在,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赵净轻轻点头,双眼微眯,道:“今天所有的弹劾奏本全数压下来。”
诸葛義神色微紧,低声道:“都给事,压到朝休后,反而会更危险,还不如现在放出去,有朝休的几天时间,或许爆发没有那么凶猛。”
赵净道:“我要的就是这个。让他们徐徐图之,步步为营,我们反而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