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欢喜，有人忧。
韩爌的突然晋升首辅，无疑大振东林党前段时间受挫的士气。
六部九寺等充斥着欢快的气氛，无数人奔走相告，振奋莫名，仿佛大明中兴的功劳，已经挂在他们头顶。
这无疑加剧了过年的气氛，热烈程度，堪比元宵。
吏科值房的内赵净，看着一道道从内阁发来的公文，神情莫名，拿起笔，挨个审核，几乎没有任何阻拦。
待到下值时间，诸葛義哈着手进来，道：“都给事，下雪了。”
赵净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手头的收拾完了？”
诸葛義道：“是，已经送去内阁，都给事这里还有吗？”
赵净看着手头里的满桂请求拨付兵饷的奏疏，稍稍一顿，放入抽屉，道：“差不多了，走吧。”
赵净简单收拾一下，便带着诸葛義，赵常出了门，走在御道上，感觉着迎面而来的寒意，裹了裹衣服，道：“还真冷。”
诸葛義凑近一点，道：“都给事，听说，很多人去韩阁老府里恭贺了，我们要不要去？”
赵净道：“不去了，回家。”
诸葛義本想说什么，情知赵净了解，索性没有开口。
赵净自然知道，前任首辅老娘过寿去了，新首辅这边不去，这就是无形站队。
他已经将东林党得罪够多了，去与不去也不差。
赵净回了府邸，倒没有多少过年的气氛，主要是赵老爹没回来。
赵净与下人交代几句，便任由他们庆祝，自行回了房间。
“管他年后洪水滔天，先睡他一觉。”
赵净裹上被子道。
至少，在朝休这段时间，朝廷里的幺蛾子会暂停，一切都要等到开朝。
这一觉，赵净睡的无比舒坦，直到初三中午才悠然醒来。
虽然醒了，但他不愿意下床。
外面大雪飘飞，冷风入骨。
赵常给他搬着碳炉，嘴上道：“公子，下人那边做了很多菜，要不要拿一些过来？”
赵净手里端着热汤，道：“算了，好不容易休息一下，让他们快快乐乐的吃吧。”
赵常拨弄着碳炉，道：“好。公子，有不少人来送礼，七叔都婉拒了。”
赵净嗯了一声，道：“九哥他们那边，你让人送些东西与银子过去。”
赵常应着，然后坐在炉子旁，道：“公子，主翁回来了一趟，然后好像是跟着毕尚书去韩阁老府里拜访了。”
赵净愣了下，旋即点头，道：“应当的。”
赵常道：“宫里传出消息，说是钱谦益一案已经落定，年后遣戍榆林。”
赵净摇了摇头，拖了这么久，总算有个结果。
这大概是东林党给崇祯的回馈，算是一种安抚。
赵净已经不在意钱谦益，道：“高公公那边，也要表示一下，给两千两银子吧，瞒着老爹。”
赵常连忙道：“好，我待会儿去。”
赵净裹着被子，又喝了口汤，心里盘算着，这京城之中，似乎除了毛羽健外，别无需要走动的人了。
入仕这么长时间，他居然没有结交什么值得来往的朋友。
“公子，”
七叔这会儿来到门口，看了看里面，走进来道：“后门有个姓程的小姐，送来二百斤柑橘，是收还是不收？”
赵净抬头看向他，道：“柑橘？二百斤？是那程必忠？”
七叔道：“对，她说是程必忠的女儿，叫程红妆。”
赵净眯着眼，旋即笑意浓郁，道：“倒是聪明人，收下吧。”
七叔道：“是，我这就去。”
赵净等他走了，心里微动，忽然起身，来到书桌，拿起笔，写了一行字：钱铺，不挂名，只派人管账。
然后递给赵常，低声道：“送给那程红妆，然后就一直看着她。”
赵常愣了愣，道：“一直看着她？”
赵净道：“对，快去快回。”
赵常不明所以，拿着纸条，快步出去。
赵净再次上床，裹着被子，烤着火，看着赤红的炭，心里不自禁的更加紧迫。
已经是崇祯二年。
时间越来越迫近了。
赵常到后门的时候，入眼便看到程府的家丁与赵府的家丁，一同在忙碌的搬运着柑橘。
他不动声色的打量着不远处，大雪飘飞，站在伞下，一身红袄的程红妆。
‘好漂亮的女子！’
面容清丽，眉宇间还有丝丝英气。
赵常忍不住的心里道，这程红妆，不像是商贾之女，倒像是名门贵女，从容端庄，落落大方。
打量一眼，赵常来到她跟前，淡淡道：“你便是程必忠之女，程红妆？”
程红妆早就注意到赵常，这个人穿着寻常服饰，明显不是赵府下人，但程府下人又颇为恭敬。
不是少主也不是下人，那便唯有是家主、少主的亲近之人了。
“程红妆见过公子。”程红妆轻轻行礼，不卑不亢。
赵常抬着脸，作出高傲状，一言不发的将赵净写的纸条递给程红妆。
程红妆愣了下，伸手接过。
‘钱铺？’
程红妆看着纸上的一行字，心里暗想道：‘他是怕收礼授人以柄，想要用钱铺作为掩护？果然谨慎。’
“好，我知道了，一定会为公子办妥。”
程红妆不能完全猜透那赵明堂的用意，但一个小小钱铺，没有半点问题。
赵常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红妆迎着赵常的目光，有些不知所以，等了一会儿，开口问道：“公子，还有别的事？”
赵常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红妆稍稍一想，连忙道：“钱铺，我会找人挂名，由我亲自经营，本金我会存入五万两，任由账房支取。”
五万两，对现在的程家来说，不是小数字。但为了能抱住赵净这条大腿，咬牙还是拿了出来。
赵常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不是这个？’
程红妆心里琢磨不断，轻轻一行礼，道：“程家每次行盐，愿拿出一成的利润，存入钱铺。”
私盐是暴利，一成的纯利，按照程家鼎盛时估算，每年少说有一两万两银子！
赵常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红妆脸色不变，看着赵常，犹豫了下，道：“程家愿拿出两成。”
赵常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红妆抿了抿嘴唇，暗自咬牙，道：“程家愿拿出三成。”
赵常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程红妆怔了下，美眸中闪过疑惑色。
须知，三成已经是极限，做的好，每年分个十万两都有可能！
再贪心的官，都不会要到四成以上，那如同是杀人父母！
她是极其聪明人，瞬间明白，问题不在银子上。
‘他是在考校我？’
程红妆心里开始忐忑起来，看着赵常，心里焦急思考。
‘嗯？’
忽然间，程红妆注意到了赵常的目光，若有若无扫过了她手里的纸一眼。
程红妆神情微变，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稍稍沉吟，拿起来，撕碎，然后塞入嘴里，硬生生的吞下。
赵常看着她吞下，眼神里愕然一闪而过，旋即微微一笑，转身回府。
程红妆见到赵常的微笑，目送着他的背影，焦躁不安的一颗心，这才彻底放下。
“小姐，吃个柑橘，顺一下。”程红妆边上的婢女递过一个柑橘低声道。
程红妆只化了淡妆，微红的双唇抿着柑橘，心里暗道：果然是一个极其谨慎的人，程家靠上他，简直是与虎谋皮，日后须要万分谨慎。
“还真是一个聪明人。”
赵净听完赵常的转述，点点头，道：“钱铺，找个稳妥的人去，主要就是负责记账，不要让人动手脚即可。”
赵常道：“不做些其他的事吗？”
赵净微微摇头，道：“不到时候。忙完这些，你也歇两天吧，开朝之后，有的忙。”
“知道了公子。”
赵常刚要走，忽然咧嘴一笑，道：“对了公子，主翁给我取了字，叫历究。”
赵净一愣，道：“你之前不是有吗？”
“主翁说，我现在要走仕途，得大气一些，所以给我改了。”赵常满脸喜色。
“历究？”
赵净点点头，道：“行，我记下了。”
不知道为什么，赵常听着赵净叫出‘历究’两个字，浑身有些不自在，道：“公子，还是叫我名字吧，听不习惯。”
赵净笑了笑，道：“爹说的没错，你是要改个字，历究不错，听多就习惯了，去吧，历究。”
赵常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勉强的应了声。
赵净坐在床上，裹着被子，一边看着书，一边心里慢慢转动。
程必忠已经被他收入帐下，有这个人居中，他便能暗戳戳的支援满桂，为他提供兵饷，训练一支强兵。
从现在到十一月，满打满算不够一年。
用不满一年时间训练一支精锐，太过勉强。
“辽东那边，必须要用些办法……”赵净轻声自语。
有毛文龙在朝鲜牵制，才能让建虏有所顾忌。
但用什么办法能阻止袁崇焕杀毛文龙？
虽然赵净这段时间搅弄了一些风云，但涉及国政大事，他有资格开口，但作用趋近于无。
说到底，他还只是个七品官，官低位卑，人微言轻。
赵净这边在想着办法，程红妆回到程府，向程必忠与住在他们府里的马士英做了汇报。
等程红妆说完，程必忠一颗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笑着与马士英道：“马兄，现在我可以安心了。”
何止是安心，一个能将他从刑部大牢轻轻松松放出来，一句话让北城兵马司归还二十万两的私盐，这样一位‘贵人’，他成功抱住，以后的生意还有什么可愁的！
程红妆抿着嘴，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那个赵明堂十分危险，程家靠上他，还不知道是福是祸。
马士英闻言，笑容轻缓，道：“还是要谨慎一些，京城里的水太深。”
程必忠拘谨微笑，点头，道：“马兄说的是。”
在他心里，紧张、兴奋多过谨慎小心。
马士英伸手拿过茶杯，解决了程必忠的事，便要想想他的了。
他比程必忠知道的更多，尤其是‘吏科都给事中’这个位置，看似不起眼，实则十分关键！
加上那赵净有圣眷在身，如果有他举荐，是否能去一个好位置？
马士英心里揣摩着，又不太安心。
最重要的是，与那个赵净交结不多，交浅最忌言深，摸不清赵净这个人，马士英不愿冒险。
程必忠平复了一阵心情，道：“正旦一过，我便亲自押盐南下，红妆随我一同。二月中，我回来，届时与马兄一同筹谋前程！”
马士英笑了笑，道：“倒也不急。”
他其实很急。
官场上的位置，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错过便不知道要等多久，机会稍纵即逝。
程必忠道：“马兄放心，回来之后，我库房充裕，要多少随意支取，一定为马兄某个上等知府！”
都不是外人，马士英没有藏着掖着，他一直想去一个丰饶的上等府去做知府，舒舒服服，又远离朝廷争斗，择机而观，图谋高位。
程红妆站在一旁，听着父亲与世伯的谈话，心里也在想，怎么为这位世伯谋划一个合适，能够帮助他们程家的好位置。
……
初五，是正旦假期的第五日，也是朝休的最后一天。
赵实回到府邸，来往走动的极多。
赵净这个大公子躲不了，只能陪着到处应酬。
午宴结束，陪着赵老爹出酒楼，赵净低声道：“爹，要不要去拜访毕尚书？”
对于不朋不党又颇为神秘的毕自严，赵净一直想见一见。
赵实喝了不少酒，脸色红润，道：“不必，毕尚书出城巡视庄田了。”
赵净哦了声，刚要说话，余光忽然见到不远处的茶楼，温体仁与乔允升并肩走了进去。
赵净一怔，这两人怎么聚在一起？
和谈吗？
赵净心里闪过怪异感，旋即又消失不见。
官场上，发生什么事情都不用奇怪。
但赵净还是好奇，这两人会谈什么？
他们的矛盾，在于‘会推阁臣’。
虽然崇祯暂停了‘会推阁臣’一事，但内阁空缺众多，补充阁臣是迟早的事。
现在名单上只有一个钱谦益空出的名额，温体仁与乔允升势必争夺激烈。
有人会主动退出吗？
赵净下意识的摇头。
到了这种程度，不进则退，退则一败涂地！
“开朝之后，”
这时，赵实突然说话，道：“必然又是一番争斗，入阁一事，还有审定‘逆案’，你都被卷在其中，一定要谨慎小心，切莫大意。”
赵净随口应了一声，猛的反应过来，道：“爹，你这是？”
赵实道：“毕尚书要出京巡视边镇，我得跟着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