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二年,正月初六。
天气晴,宜出行。
京城上下,喜气洋洋,欢乐的气氛充斥着每一个角落。
赵净穿戴整齐,进宫,步入六科廊便发现有众多的大小官吏,正在从六科廊出来,手里捧着、抱着众多的公文奏疏。
诸葛義沉着脸,来到赵净身旁,看着那些搬运的官吏,低声道:“都给事,六科廊一开门,内阁的中书便带人冲进了六科,将众多的奏疏、公文,不管原件副本,都给带走了。”
赵净眉头一挑,对内阁这个举动颇为意外,道:“有阁老出面吗?”
诸葛義道:“没有,只有几个中书舍人。”
赵净点点头,若有所思的道:“这么急迫的吗?”
这是开朝的第一天,内阁这么着急,显然是要有所动作。
内阁想做什么?
这时,一个内阁中书模样的人走过来,抬着手,一脸客套的道:“赵都给事?”
赵净抬手,道:“正是。”
这内阁中书微笑着道:“钱阁老递话,让你午后去他值房一趟。”
“好。”赵净不假思索的道。
这内阁中书没有多言,笑了笑便转身离去。
六科廊内,来自内阁的大小官吏,跟在他身后,出六科廊,上御道,返回内阁。
诸葛義等他们走了,这才道:“都给事,内阁这是要做什么?”
“清除奸邪呗……”
赵净几乎脱口而出。
东林党人最擅长的就是‘清除奸邪’,一朝得势,会将所有与他们理念不合的人打为‘邪党’,进而排斥出朝廷。
诸葛義看着赵净,道:“都给事,我们,会不会是……”
赵净瞥了他一眼,道:“我应该会,你大概不会。”
诸葛義欲言又止,脸上写满了不安。
赵净拍了拍他肩膀,道:“时间长了就会习惯,不用多想,回去看看,看看他们都带走了什么。”
诸葛義跟着赵净来到吏房,瞪着站在门口的一群小吏,道:“看什么?!还不快去检查一下,内阁都拿走了些什么!”
“是是。”一众小吏心惊胆战,连忙低头去检查。
赵净回到值房,环顾一圈,而后检查他的书桌,书柜,好一阵子后,坐在椅子上,面露异样。
他发现,内阁带走了‘崔呈秀案’的卷宗,另外关于温体仁以及其他东林党人的弹劾奏本,全数消失不见。
“真的谈好了?”
赵净低语,弹劾温体仁的奏本不见,那说明东林党人将放弃对温体仁的进攻,这必然不是单方面的休战。
只是,到了这种程度,又涉及‘辅臣之位’,温体仁真的会向东林党低头?
“或许,是又有什么交易?”
赵净双眼眯起,心里嘀咕。
如果东林党拿出了更好的条件,温体仁未必不会答应。
随着韩爌终于登上首辅宝座,东林党各方面的动作显然在加快。
“都给事,”
诸葛義拿着几道奏本进来,道:“涉及温尚书,乔尚书的弹劾奏本不见了,还有崔呈秀案的卷宗。”
赵净点点头,道:“我这里也是。”
诸葛義神色动了动,回头瞥了眼门外,连忙上前,递过几道奏本,低声道:“但是多了几道弹劾周阁老的奏本。”
赵净一怔,伸手接过来,道:“周阁老?”
打开看去,果然,是弹劾周道登的奏本,几乎全部都与‘逆案’有关。
“难怪周阁老会致仕……”
赵净神色不动的道。
涉入到‘逆案’,周道登只是致仕,已经是幸运。
诸葛義却道:“都给事,我感觉,这是不会放过周阁老的意思。”
赶尽杀绝?
没必要吧?
赵净心里想了想,道:“压着。”
诸葛瑾一惊,连忙又回头看了一眼,低声道:“都给事,这要是压,怕是会出事情。”
如果有人将赵净与周道登联系在一起,说不得就会被‘一并收拾掉’。
赵净沉吟片刻,道:“那就送上去吧。”
诸葛義这才面色松缓,道:“是,我这就去办。”
赵净坐在椅子上想了一会儿,发现是千头万绪,没有一个准确预判,索性不处理公务,将吏科过往的公文、奏疏等拿过来,一本一本,漫无目的的翻阅起来。
而此时,宫内宫外,还残留着过年的热闹气氛,来来往往的人,大部分满脸笑容,轻松写意。
除了周道登。
周府一片混乱,鸡飞狗跳。
周道登的老母,颤巍巍的被人搀扶着,急声向着搬运器具的家丁喊道:“慢点,慢点……”
她身边几乎都是周道登的姬妾,哭哭啼啼的道:“老夫人,我们,我们真的要走吗?这么多东西,可都是精贵的很,就这么卖出去……”
周老夫人哪里理会她们,与身边的一个女子道:“爱儿,你盯着一点,不要让他们给偷了……”
边上的杨爱乖巧的应着,瞪大眼看着每一个人。
一个管事的跑过来,道:“老夫人,车马都已经准备好了。”
老夫人一怔,道:“今天就要走?”
管事的道:“是,大老爷说了,今天就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老夫人面色为难,倒也没有拒绝。
反而是周道登的一群姬妾哭爹喊娘,吵闹成一片。
“哭什么哭,我还没死!”
周道登阴沉着脸,从外面回来。
老夫人立马迎上去,急声道:“怎么样,怎么样?”
周道登面对老娘,只能压着怒气,道:“没怎么样,抓紧走吧。”
老夫人听懂了,拉着他的胳膊,道:“不会,有事吧?”
周道登混迹官场几十年,是从万历时候过来的人,见过不知道多少党争,此刻心里忐忑不安,惶恐无比,还是沉着脸,道:“不会有事。娘,赶紧上车吧。”
老夫人勉强点点头,拉着边上的杨爱,往外走。
“老爷……”
一群姬妾不忍那么多好东西变卖,围着周道登哭喊。
“够了!”
面对老娘,周道登还能忍,这些哭啼不止的婆娘,他就没那么客气了,怒斥道:“再敢哭叫,我将你们全发卖出去!”
这时候的妾室完全不当人,堪比货物,家主说发卖,就是发卖。
因此,一众姬妾,瞬间止哭,凄凄惨惨的看着周道登。
平日里,周道登会与她们调情,这会儿哪有这个心情,冷哼一声,甩手大步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