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府邸,打发走柳隐,赵净这才与赵常道:“陛下有意将周道登下狱。”
赵常一惊,道:“下狱?这可是前任首辅!”
下狱一个阁臣与下狱首辅,是完全两回事。
周道登哪怕再是名义上的首辅,那也是崇祯明旨诏书任命的首辅,他一旦被下狱,必然震动朝野。
“会连累到公子吗?”旋即,赵常醒悟过来,低声问道。
赵净摇了摇头,道:“牵连是其次,我是在考虑,是否要上书,保一保,做个姿态。”
“做个姿态?”
赵常满脸疑惑,道:“公子,你要做什么姿态?”
赵净坐在椅子上,沉思着道:“陛下是不情愿罢免周道登,也不情愿擢升韩爌。虽然不知道其中有什么交易,但将周道登赶尽杀绝,陛下肯定不高兴。”
赵常听懂了,道:“可是,公子要是上书,怕是会激怒不少人。”
赵净道:“但也不会太多,毕竟我已经被停职,且有人参劾我,我这么做,可以被看做是自保,但在陛下那,不太一样。”
赵常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赵净心里在评估这件事的得失,想了又想,道:“就这么办。你盯一盯宫里,有什么消息,及时告诉我。”
赵常想不明白,只得道:“好。司礼监不少人在宫外,晚上我去招呼他们。”
赵净嗯了一声,道:“我总觉得朝廷会有大事发生,或许就在元宵结束,你让所有人小心一些,不得大意。”
“公子放心,话传下去了。”赵常道。
赵净点点头,心里生出了一种虚浮的无力感。
韩爌升任首辅,六部尚书就位,三法司听命,东林党想做的事情,几乎没有任何阻力。
东林党的‘众正盈朝’,已经完成了绝大部分。
赵净又默默的盘算了一遍朝局,发现最大的‘破绽’,还是在温体仁。
这个人,蛰伏了这么长时间,应该要有动作了吧?
温体仁会眼睁睁的看着东林党逐步布局完成,而后任意的填充内阁?
而他,悬落一旁,孤零零的坐冷板凳?
‘外加,一个潜藏更深的周延儒。’
赵净心里暗道,这两人,可都不是善茬。
许久之后,赵净拿定主意,深吸一口气,拿起笔,斟酌用词,开始写奏本。
赵常见状,悄悄后退出去。
他比赵净还忙,有无数的大小事堆积在一起。
赵净写好后,躺在床上,随手拿过枕边的书,突然自语道:“满桂的回信什么时候能到?”
先到的,并不是满桂的信,而是来自淮安府。
这是被遣戍淮安府,原吏科都给事中章允儒的揭发信,内容是赵净在清理刑狱冤狱时,趁机杀害了瞿式耜。
这封信不止是指名道姓,并且还将赵净杀人的方法,时间,甚至是同谋列举的一清二楚。
二年,正月十八。
赵府门口,来了刑部一群衙役,领头的是刑部云南清吏司员外郎,闫茂泰。
闫茂泰站在门槛外,冷眼望着门内大步而来的赵净。
赵净扫了眼闫茂泰,迈过门槛,淡淡道:“说吧。”
闫茂泰微微一笑,道:“赵都给事,本官奉命,请你去刑部走一趟。”
赵净道:“你知道我的官名,便应该知道,没有内阁的命令或者宫里陛下的圣意,你们刑部无权拿问我。”
闫茂泰转过身,直视着赵净道:“赵都给事误会了,本官说了,是请,不是拿问。相信赵都给事应该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让我为难吧?”
赵净斜眼看着他,又看着不断聚集而来围观的人,神色如常,道:“我要是不配合呢?”
闫茂泰目光一冷,道:“本官相信,赵都给事是识大体之人,不会让自己太过难堪。”
身后跟出来的赵常,一脸警惕的急声道:“你们刑部还敢强行抓人不成?”
闫茂泰不在意赵常,只是看着赵净,扬着头道:“赵都给事,下官说的没错吧?”
赵净嗤笑一声,道:“我让你为难又如何?让我难堪?你够资格吗?”
闫茂泰脸色骤变,双眼阴沉的道:“赵净,你真的胆敢抗法?”
赵净目光冷峻,道:“你信不信,我现在去刑部,扯着乔允升的衣领,拉他进宫,到陛下面前对质?”
闫茂泰脸皮抽了下,寒声道:“你以为我不敢抓你?”
赵净不屑,道:“你回去问问乔允升,敢抓我的人,都是什么下场!”
闫茂泰双眼阴寒的盯着赵净,心里怒气上涌,一时间进退不得。
他没有资格抓赵净,要是强来,科道言官们能将他弹劾的体无完肤。
赵净看着他变幻的脸色,冷声道:“回去告诉乔允升,我赵净不是他手里的软柿子。你,滚!”
“你!”
闫茂泰大怒,胸中的怒气要炸开,双眼怒睁,脸色如铁,拳头握的咯咯响。
“需要我送你吗?”赵净直视着闫茂泰。
闫茂泰咬牙切齿,凑近赵净,恶狠狠的低声道:“赵净!等你到了刑部大牢,看我怎么收拾你!”
“走!”
他转身大步离去,脸色阴沉的要滴出水来。
“散了!散了!”
不等闫茂泰下台阶,赵常大步上前,向着围观的人大喊。
闫茂泰脸色更加难看,心里对赵净的恨意如火。
赵净转身往回走,眼底深处涌出不安。
赵常吩咐门房关门,追上赵净道:“公子。”
他们都没有想到,会有章允儒这一出,更没料到,刑部居然上门抓人来了!
这说明,情势发生了变化,那些人决定对赵净下手!
赵净面色不动,道:“可能是我上的为周道登说情的那道奏本起作用了。”
赵常道:“那怎么办?刑部这一次可能是试探,下一次或许就要真抓你。”
如果赵净跟刑部走,那便不是试探。
赵净心里在思索,道:“接下来我可能会被抓走,没有我的话,你不要做任何事情,告诉与我们有关的人与事,保持缄默。”
赵常心中一咯噔,急声道:“公子不能去刑部大牢,一旦进去,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主翁不在京里,我根本说不上话……”
赵净摆了摆手,道:“只是一种可能。我有种预感,马上要有大事发生。”
赵常满脸紧张,道:“那,要不要去找高公公?”
赵净摇头,道:“这个时候切记妄动。你去传话吧,我好好想想。”
赵常闻言,只好停住脚步,道:“好,我这就去。”
赵净大步回到房间,而柳隐正在为他叠着被褥,听到声音,连忙转身,行礼道:“公子。”
赵净没有理会她,来到床边,拉过被子躺下去。
刑部来抓人,是一种清晰又直白的预示——东林党开始清洗了!
他不过是小小吏科都给事中,算不上正菜,是不是说,周道登、温体仁现在也有大麻烦?
柳隐看着躺下一言不发的赵净,眨了眨眼,等了许久,轻声道:“公子?”
赵净被打断思绪,歪头看了她一眼,道:“没你事了。”
柳隐抿了抿嘴,哦了一声,转身出去。
她在赵府,除了给赵净打扫房间外,便没有其他事情,这令她很不习惯。
主要是她的讨好主人手段,好像对这位年轻公子完全没有作用。
‘他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柳隐心里暗戳戳的想。
赵净哪里知道柳隐心里所想,还在盘算着朝局。
周道登在过往履历中,一直是一个应声虫,并没有什么势力,他能够反抗东林党的能力有限。
那么,只剩下温体仁与周延儒。
眼见着东林党‘众正盈朝’,又对他们步步紧逼,这两人会做什么反击?
尤其是温体仁,他涉入了‘崔呈秀案’,给魏忠贤生祠题写了贺词,作了诗词,还被完整的拓印下来,铁证如山,他如何翻盘?
“温体仁,到底还藏了什么手段?”
赵净禁不住的轻声自语,双眼全是疑惑。
‘崔呈秀案’,温体仁早就知道,可他始终没有什么动作,只是找了赵净一次后,便无声无息,还甘之如饴的去做了《熹宗实录》的总裁官。
他在想什么,等什么?
赵净深吸一口气,双眸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温体仁继续隐忍,那他就要单独面对东林党的大清洗了。
……
但令赵净没想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异常的平静。
刑部没有再找他的麻烦,除了几道弹劾奏本外,没有什么危险动作。
而朝廷里,同样波澜不惊,开了一次廷议,决定了六部侍郎以及九寺等的空缺,别无他事。
对于周道登,温体仁,科道言官仿佛心照不宣的停止了疯狂弹劾。
“平静的有些诡异啊……”
赵净坐在屋檐下,望着湛蓝的天空,略有惆怅的道。
边上的柳隐,一双小手捧着点心,放在他嘴边。
赵净吃了一口,然后抬了抬下巴。
柳隐立即转身,拿过茶杯,递到赵净嘴边。
赵净喝了一口,然后继续看着天空,道:“暴风雨前的宁静啊……”
柳隐听着赵净的连连感慨,眨着温柔如水的双眼,轻声道:“公子,是不是要发生什么事情了?”
赵净砸了砸嘴。
柳隐连忙拿过点心,捧着在手里,送到赵净嘴边。
赵净低头吃了一口,而后慢悠悠的道:“是有事情,你那老主人能不能活着离开京城,就看这场风暴的走向了。”
柳隐抿了抿嘴,没敢出声。
赵净余光瞥了她一眼,笑着道:“担心?”
柳隐连连摇头,道:“奴婢不敢。”
赵净笑容更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道:“你家公子也在这场风暴中。”
柳隐瞪大双眼,道:“那,那怎么办?”
赵净心底如坠大石,轻轻吸了口气,道:“等。”
“等?”柳隐小脸疑惑。
赵净道:“等这场风暴发动,能发动风暴的,要么是那位韩公,要么是宫里的陛下,看谁先忍不住了。”
柳隐紧抿着嘴,小脸发紧。
即便她以前是周道登的小妾,可对于朝廷大事,依旧懵懵懂懂,心生敬畏。
‘多半是那位陛下吧。’
赵净心里暗道。
崇祯才十八岁,在继位之前,一直是养尊处优的贵公子,纵然对大明内忧外患忧心忡忡,有心作为。
可到底太过年轻,论城府,论手段,怎么比得过宦海几十年的韩爌以及背后的东林党?
“公子!”
突然间,赵常从拐角走过来。
赵净转头,一眼看到他身后的毛羽健。
脸色微变,赵净起身,望着毛羽健。
毛羽健快步来到近前,拉着赵净进门,反手赵常、柳隐关在门外。
赵常与柳隐大眼瞪小眼,这到底谁的府邸?
毛羽健没有丝毫客气,关上门,拉着赵净走到里面,这才肃色低声道:“我得到消息,你谋杀瞿式耜的罪证已经齐了,都察院准备请旨拿你!”
赵净没有意外,脸色还是一沉,道:“还有其他消息吗?”
毛羽健重重点头,道:“有。不止是你,周阁老,温尚书的罪证也十分详实,今天就会送入宫!”
赵净心中涌起剧烈不安,伸手示意,而后两人相继落座。
毛羽健看着他,道:“我看过的你那些罪证,人证物证都有,但也有些破绽,可以辩驳。怕就怕,你是被裹挟在周阁老,温尚书的案中,陛下震怒之下,顺带将你定罪,你喊冤的机会都没有!”
赵净点点头,道:“是这个道理。”
他没有杀瞿式耜,不论刑部怎么诬陷,总有破绽。
但如果是作为大案中的小案,盛怒之下,那便是崇祯一句话的事。
“有办法应对吗?”毛羽健绷着脸,满眼不安。
赵净道:“我在想。”
他没想到乔允升的手段这么简单粗暴,根本没有什么弯弯绕绕,顺带手的要将他解决。
现在的关键,反而不是赵净有没有杀瞿式耜,而是周道登、温体仁的案子。
如果东林党用这两个案子激怒崇祯,那任谁都会被崇祯迁怒,申辩的机会都没有!
心里忐忑的想了一阵,赵净抬头看着毛羽健道:“朝廷有什么动静吗?我是说周阁老,温尚书?”
毛羽健摇头,道:“没有。周阁老一味上书申辩,陛下置之不理。温尚书一样,接连上书,都是喊冤。”
赵净神情动了动,这温体仁到底在打什么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