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知席上一尊酒,能忆天涯万里人】
项羽拉着我慢悠悠的走在鸿门准备上设宴的殿宇里。众人都跟在身后,都一致的默不作声,不远不近的跟着。
我看着这偌大的殿宇,檀木的食案,抽金丝的地毯,绣着龙凤的屏风,还有窗户上各式各样的镜花。
鸿门宴。
“妙戈,这地方是亚父选的,你看如何?”项羽拉着我在厅内站定。
“不错的。”我点头说。
项羽挥了挥手说:“你们都出去。”
下人都离开了。整个殿宇内只剩下我和项羽。
鸿门宴。我隐约记得,初中的课本里面曾有一篇文章。
而且,项羽在鸿门宴设计要杀刘邦,可最后没有成功。知道历史的结果,还真是难受。。。。
“羽儿,有的事,我明明知道结果,但这件事非做不可,那我是去完成它,还是不要?”我看着项羽问道。
项羽环视四周,若有所思说:“世间很多事,明知不对,却还是要做。有的时候,没有选择,或许应该说,所有选择到最后,还是会汇集到同一个结果。便如我,我待你如何,全因我拿你没有办法。。。。既然如此,便遂了你的心就是。”
会吗?
如果我阻止项羽,不设鸿门宴,结果会不一样吗?会有所改变吗?这样的改变,我能承受吗?
我朝他扯了扯嘴角,“如果,鸿门宴上。。。。要杀死刘邦,必须要你付出很大很大的代价,你还愿意吗?”我看向项羽问。
项羽想了想说:“会。不毁灭,就无法再来一次。”
“如果那个代价。。。。是我。。。。”
项羽立刻瞪着我说:“你若不护好自己,便留在鸿门军营,安心等我回去。”
“我只是问问,你无需多虑。”我嘟哝。
项羽半晌不说话,忽然说:“妙戈,没有那样的如果。我绝不允许!”
项庄走了进来,我们一起回头看去。
项庄走到项羽身前,单膝跪在地上说:“项王,项伯如你所料,偷偷赶去找刘邦了。”
“项伯?”我惊呼。
项羽冷笑。
“项王,要不要我去捉他回来?还是。。。。”项庄比了比灭口的姿势。
“不必。项伯去通风报信也好,正好刘邦可以带一个人来。”项羽摇头说道。
带人?什么人?
项羽转头注视我,半晌吐出几个字,“妙戈,你可信我?”
“我信你。”
一句承诺说的太重,反而成了禁锢彼此的枷锁。
可偏偏承诺若不说,世间人又如何取信于人、如何信任他人?凡事皆不可不说,却也不可说满,如同一盏茶,半满时觉得喝不够,可待倒满了,又觉得茶满欺人。
最后落得左右不是,终可罢休。
恍若隔世,一转眼我已经坐在鸿门
宴的宴席上。
项羽一身华服,正襟危坐跪坐在北面,后面立着龙凤屏风,我就跪坐在屏风后面。
他心里自然不愿我跟来,但我执意要来,众人反对,可这一次,范增却和我站在了一线。终于,项羽拗不过我和范增,心里也有了打算,只好出此下策。
刘邦一身褐色鎏金边的衣袍,跪坐在我们的正对面,身旁坐着张良,樊哙,夏侯婴,还有背叛项羽的英布,唯独不见韩信。项羽身旁则是范增,还有项伯,项庄,龙且,钟离昧,蒲将军等人。
“邦多谢项王的款待,项王若满意送去的玉玺,可否让内人随邦回去?”刘邦喝了口茶,极其恭敬对项羽说。
项羽勾起嘴角说:“此事倒也巧,玉玺被我不小心砸了,劳烦你再打造一个来。尊夫人兴许实在打扮,很快就来。久闻兴乐宫富丽堂皇,汉中王以为如何?”
刘邦顿了顿说:“确如项王所言。项王大可亲自前去,一睹为快!”
“城门紧闭,汉中王要项王飞进去不成?”项庄冷哼一声。
刘邦立刻起身,一脸惊恐状朝项羽说:“邦一时疏忽!邦担心残余的秦兵杀回来,只得先如此下令以防万一!项王明鉴!项王明鉴!”
项羽不再说话,一时厅内寂静无声。
刘邦此时为何愿意又将咸阳拱手让出来?
兴乐宫。。。。
那个盛满我的欢声笑语的地方,我却永远不想再踏进去!那里有我满心满脑不想回忆的伤痛回忆。
“汉中王真会说笑。那和百姓说项王要屠城又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为了安抚百姓顺应天意?”龙且没好气的说道。
刘邦立刻跪在地上,颤颤巍巍说:“项王英明!邦正是如龙将军所言打算,待项王入城,便再犒赏百姓,他们自然也就对此等谣言不再在意。此乃顺应天意。”
“顺应天意还是顺你的意?”龙且紧紧握着酒鼎。
项羽依旧不说话,只是静静的喝茶。
范增闭着眼,手里握着一枚玉佩,用手不停地摩擦着玉佩的表面,左右看了看,朗声问:“张良何在?”
张良立刻起身,恭敬的作揖道:“良拜见范老。”
范增大喜,指着张良,朝项羽说:“羽儿,张良。。。。张良呀!这个就是张良。。。。”
我想范增的意思应该是:这就是张良,与我们斗智斗勇的张良。
项羽笑起来,很是豪情冲天,说:“张军师,亚父久闻你弈棋之术无人能敌,今日闲来无事,不如就在鸿门宴上和亚父玩一局?”
张良道:“范老过誉,良受之有愧。”
范增挥手,下人立刻端上来两副围棋放在正中。不论棋盘还是棋子,都比平日的围棋大了三倍。
看样子是事先安排好的,可为何要弈棋?难道是想分散注意力?看来项羽他
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
“张良,你就和老夫来两盘罢。可惜老夫目不能视,就委屈你也蒙住眼睛陪老夫弈盲棋了。”范增倒是爽快,直言不讳,不客套,也不遮掩。
张良淡淡一笑说:“一切随范老所言。”说着就要将黑布蒙上,樊哙抬手道,“慢着。此棋一百零八子,两盘同下,哪里记得住下过哪里?这样岂不是输?”
范增笑而不语。
刘邦道:“樊哙,范军师和张良非常人,自然记得住,你不必多嘴。”
龙且开口道:“单是弈棋实在无趣,不如下些赌注如何?”
张良看了一眼刘邦,正要说话,刘邦应声道:“好。”
张良忙说:“范老衣食无忧,赌注下多少也无意思,还是不要赌注了,只当玩闹一场为项王与众人助兴罢。。。。”
看来张良并不赞同,那为何刘邦一口答应了?
“汉中王都答应了,张军师就莫再推托。”龙且一摆手,几个小兵拿着刀,拉着吕雉走了进来。
吕雉一身华衣,头上珠光宝翠,看上去甚是美丽,只可惜。。。。她愁眉紧锁,眼中透着惊恐之色,被布团塞住了嘴,泪流满面看着刘邦。
刘邦正要起身,张良按住他,笑着看向项羽说:“项王就是如此款待刘夫人的?倒真是新鲜的事。”
项羽喝了口茶说:“我记得,当日在汉中,汉中王手下的将军韩信,待虞姬不薄。。。。此等礼数,项羽,没齿难忘,理当百倍奉还。”说罢摇头说,“再者说,要和你弈棋的人不是我,赌注自然也不是我所下。”
张良极快的看了我一眼,盯着范增,又眯着眼看着我,眼中情绪翻涌,手里的酒鼎握的极其紧,指节发白,眼看着只怕是想将酒鼎捏碎。
当日之事,他和樊哙心知肚明,我本想瞒下来,但也瞒不过项羽,所以此事只有我们几人心知究竟是何事。
我看向韩信,他握着酒鼎悠然自得的喝酒,朝我一笑。
韩信当日不过是拿我撒气,借此报复项羽的不重视。只可惜他虽是将才,却使了些不正当的手段,虽无好坏,各有立场罢了,但终究让我瞧不起。
范增笑起来说:“刘夫人做赌注。。。。是有些不妥,未免失了礼数,但赌注就是要大!方才能玩的尽兴,否则如何能显出汉中王和夫人的伉俪情深?张军师若不满意,不如,老夫拿虞姬做赌注如何?”
项羽唰的看向范增,低声叫:“亚父!”
看来范增此举是在意料之外的。难道说,这才是他愿意带我来的意图?
“范军师,虞姬千金贵体,还是不要牵扯进来为好。”钟离昧忽的开口。
张良脸色惨白看向屏风后的我,半晌,张良说:“不必。项王不是一直要杀秦二世胡亥吗?胡亥此时正被押解在
外面,若范老不忌讳,良拿胡亥做赌注可好?”
范增拍了拍项羽的肩,看着张良说:“好,好,快请将秦二世带上来。”
韩信起身出去,复又昂首挺胸拖着被捆住的胡亥进来,朝刘邦行礼后径直站到刘邦身后。
胡亥头发散乱,发冠东倒西歪,还穿着皇服,却丝毫没有王者之气。
他是那个秦二世吗?我不愿多看,移开了目光,装作喝酒。
范增摸着胡须,若有所思说:“羽儿,张良,你们可听过‘故剑情深’这个故事?”
项羽打量了胡亥一番,回头看了我一眼,朝范增摇头一笑,“还请亚父赐教。”
张良道:“良略有所闻。传闻,商周时期,一个人打了一把剑,靠这把剑扬威四海,名震天下,成名后铸剑坊劝他换一把更好的剑,他却推脱,解释乃是:这把剑随我多年,早已有了感情,不忍割舍。所谓故剑情深,便是如此,范老所指,可是这个故事?”
范增点头说:“故剑情深,千载称颂!正是此事,这故事深有其意义。。。。但老夫看如今有人得意忘形,狼心狗肺,有了去处便不念旧情,也是难能可贵呀!”说着笑着朝韩信说,“韩将军,你说是不是?”
好一个指桑骂槐!
英布闻言,面有愧色,韩信却依旧我行我素道:“故剑情深千载颂是好,范军师只怕是忘了,人心难测万古理也是有的。”
范增不再说话,手指再次摩挲着玉佩。
人心难测吗?我环视着宴席上的众人,只觉得心里也是如打翻了五味瓶一般。
“废话少说,弈棋罢!”樊哙催促,很是不耐烦的盯着我,复又盯着项羽。
张良道:“范老棋艺高超,晚辈自当请教,就先执黑子了。”
范增摇头说:“张军师你英雄少年,青出于蓝,老夫已经老眼昏花,不及你一半,自当老夫执黑子。”
“亚父,非争黑子吗?”项羽低声问。
范增点头道:“谁先落子,谁能先设局。我若请他入局,胜负便由我来定。”
“范老和项王是主,我等皆是客,主当从客,还是良执黑子罢。”张良也是毫不退让,很少见到他这样咄咄逼人,可见,谁先执子尤其重要。
范增气势不减说:“汉中王已入咸阳,如今算是几分的天下正主,我们才是客,自当老夫执黑子先下。”
项羽欲开口,我抢先开口说:“虞姬唐突。既然两位难分先后,不如虞姬出一个题目,若张军师那边有人答出,就让张军师先下,反之,若答不出,亚父先下。诸位意下如何?”
项羽瞪我一眼,警告我不许多事。
我安慰一笑,既然一定要争这个先后,事关生死,我一定要赢。
“好,虞姬请出题。”张良倒也不推脱,稳稳坐着说道。
我看向范
范增,他也不说话,便是默认了。
比武自然行不通,在座的都是武将,我占不到任何便宜,何况于理也不合。只能比文,但张良实在聪明,要赢他绝对不容易。
我前思后想,缓缓开口说:“河上有一根独木桥,若你正要过河,前面忽然出现一头猛虎,你欲回头离开独木桥,不料身后又有一匹恶狼。你腹背受敌,被夹在独木桥上进退不得,请问诸位,你该如何过去?”
让你们见识见识二十一世纪的脑筋急转弯的厉害。果然不负所托,众人陷入沉思。
“为公平起见,一人只能说一个答案。”我补充。
樊哙叫起来说:“先杀了虎,再杀了狼。”
“不对。”我白他一眼。
这个家伙真是一包草!说了也等于没说。
“跳下河,让虎和狼互相残杀。”夏侯婴开口。
“不对。”我摇头。
法子是好,坐山观虎斗,可跳下去你不就淹死了?顾左不顾右!
“砍断独木桥,一起入水,淹死它们。”韩信忽然开口。
我愣了愣问:“若独木桥一断,韩将军也入水了,不怕也淹死吗?”
韩信笑说:“我若活不了,那两个畜生也休想活。”
韩信果然狠辣。
在汉中因他所受的冤屈,我倒没有太放在心上,韩信这样目中无人,欲功高盖主的人,早晚会有人了结他。
我摇头说:“还是不对。”
一个题目,竟然探出了各人的品性!倒真是意外的收获。果真是世事如棋局局新,不到最后实在看不出结局如何。
刘邦看了看我,看向吕雉,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吕雉哭得梨花带雨,甚是凄惨,眼睛红肿的像个核桃,却因担心脂粉花了,又要强忍着。
我看的于心不忍,转开了视线。
“走过去。”张良开口。
我看着他,他的答案虽不对,思路却是对的。
再看看吕雉,我们若赢了,亚父先走,这盘棋便是我们赢,那死的就是吕雉!她是我口口声声叫做姐姐的人。。。。
“恭喜张军师。”我皮笑肉不笑说。
范增轻微叹气,项羽看着我,有些探究的意味。
钟离昧问:“为何是‘走过去’?还请虞姬解疑。”
我低头不敢看任何人,想着如何解释。
项羽回头说:“那张军师就先下罢。”
钟离昧没有再说话。
张良神情复杂看了我一眼,拿起黑布蒙住眼睛,稳稳在棋盘落下第一子。
我无心观战,只是呆呆坐着发愣。
他们二人下的大汗淋漓,众人也屏息而视,不敢说话。观棋不语真君子,这些人倒也算君子了。
范增一招‘三间低夹’逼得张良走投无路,第一盘算是范增占了先机。
可惜第二盘张良一来便三连星布局,我虽看不懂古代的围棋,可因为爸爸喜欢
围棋,多少还是有可通之处的。
看眼下的情势,只怕第二盘只能勉强打平。
不知过了多久,张良忽然起身道:“范老,你我难分伯仲,这样下去倒也没意思了。不如就互相交换赌注,大家各取所需,就此收手也是一方美谈。”
范增看了一眼项羽,沉思状,不一会儿传出呼噜声。
他竟然睡着了!
项羽笑着说道:“赌注不过是一句玩笑话,不必当真。”说罢看向吕雉那边说,“请刘夫人回去便是。"
侍卫一松开吕雉,吕雉连滚带爬回到刘邦身边,刘邦面有愧色说:“委屈夫人了。”
吕雉连连摇头,泪如雨下。
我立刻吩咐身后的丫头道:“去给刘夫人送些金疮药。”
丫头低着头也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怎么?我说的话你听不见?”我浅浅笑着,声音却很犀利的问道。
项羽低声道:“依虞姬所言,去罢。”
丫头立刻点头离去。
“韩信将军,将胡亥交予项王处置。”刘邦吩咐。
韩信一脚将胡亥踢到厅堂正中。
项羽没有说话用余光看着我,龙且起身,朝项羽道:“项王,此等肮脏之人,不必你亲自动手,龙且一刀结果了他!”
我和刘邦异口同声道:“慢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