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大夫跪在床榻边替项羽包扎,我坐在项羽身边,只觉得如坐针毡。
这样熟悉的场景,我只觉得像回到了在訏水的那一夜,心中剧痛难耐。
“项王的伤口不深,只要不碰水,日日换药,十几日就可痊愈。这是止血的药丹,还请现在就服下。”大夫包扎好后,拿出一个瓶子,倒出一颗药丸,恭敬的双手递给我。
我小心翼翼的拿起来要喂项羽,药丸的腥味扑鼻而来,我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就捂着嘴,背过身干呕起来。
胃中翻滚,口中酸苦。
项羽忙拿过药丸吃下,扶着我问:“哪里不舒服吗?”
我干呕了一会儿,什么也吐不出来,吸了吸气,摇头说:“没有不舒服,只是那药丸气味太重。我没事。。。。”
大夫突然开口说:“不如老夫替夫人诊脉看看?”
我怕项羽担心,虽然不想看医生,但还是点点头,伸手让大夫诊脉。
不一会儿,大夫跪在地上面露喜色道:“恭喜项王!恭喜项王!夫人已有四月的身孕!”
一道闪电吱啦在我头顶一闪!
一个春雷巨响!绝对震撼!
我怀孕了?!
项羽一愣,噔的站起来,大声问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大夫吓得不敢说话,以为说错话了,吞吞吐吐说:“夫人,夫人已有四月的身孕。。。。”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肚子,抬头问:“那我的大肚子怎么没有大起来?”
大夫笑起来,恭敬地说:“有的人怀胎四月才显身形,夫人不必急。胎象平稳,孩子很是康健。”
我又低头看了看我的肚子,我怀孕了?
“恭喜项王,恭喜项王!”众人跪下贺喜。
孩子?
不知我的孩子,可是和刘盈一般可爱?
他会像项羽多一些,还是我多一些?
正想着,我已经被项羽抱了个严实。
他挥挥手,众人都退了出去。
“你有了身孕!你有了身孕!是我们的孩子吗?已经四个月了!竟然已经四月了!”项羽喜不自胜,笑的只露齿不露眼,完全不像平日的冷酷模样,大声说着。
我一把推开他,有些不高兴的翻个白眼说:“什么叫是我们的孩子吗?才不是你的!是我的!是我的!”
项羽一拍头,拉住我笑说:“我高兴糊涂了!我们的!是我们的孩子!况且,你一个人也不能有。。。。”
我瞪着他,他忙收住话傻兮兮一笑,还不忘竖起拇指朝我得意的比了比。
我噗嗤笑了出来,这个平日舞刀弄剑的顶天立地的男人,我见过他的很多面。
狠绝,沉默,暴怒,担忧,不管是什么样的他,他总是一副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模样,虽然偶尔会被我弄得手足无措,但他仍旧云
淡风轻面对一切。
天地间的所有事,仿佛都在他的掌握中,什么事都无法让他意料之外,什么都无法让他失去理智。
但此刻,他这样纯真的笑着,就像一个孩子。
满足而得意,欢喜而兴奋,眉眼间透出来的快乐,让我也不自觉的欢喜起来。
他小心翼翼的伸手摸了摸我的肚子,又抬头对我说:“我说的不对吗?厉害!实在厉害!”项羽得意洋洋的一笑。
我看他比的那个手势,一瞬间笑的花枝乱坠,项羽也笑呵呵看着我不说话。只是轻轻摸着我的肚子,很小心,仿佛那里有他很在意很在意的东西,一碰就会碎掉一般。
半晌,我停了笑,想起什么,忽然沉着脸说:“这孩子来的真不是时候。”
现在情况乱如麻,天下混战,刘邦又回了汉中,虽然咸阳是收入囊中了,可范增说的"放虎归山",我觉得毫不夸张!何况,秦国还有个秦三世子婴。。。。
我虽然没接触过子婴几次,但他的思想和扶苏很像,扶苏的儿子。。。。我叹口气,总觉得子婴不会任由秦国这样被我们拿下的。
刘邦走了,要面对的越来越多。。。。
“怎么会?”项羽拉我进怀里,轻轻拍着我的背说,“来的正是时候。若是儿子,我教他骑马射箭,将来我们爷俩一起保护你,照顾你。我的儿子,我相信一定不凡。若是女儿,你教她抚琴唱歌,将来我保护你们母女俩!她若像你,有个小妙戈,岂不是更好!”
被他说得欢喜,我环住他的腰,低语:“好,不管儿子女儿,都是我们的孩子。。。。都是欢喜的事。但孩子的事不急,眼下你先去给亚父赔罪罢,你为了我置大计于不顾,他一定气你。”
“我自有计较。妙戈,明日(又河蟹)我们就动身搬进兴乐宫,如何?”
我一皱眉。
“怎么?”项羽顿了顿又说,“别皱眉,你不愿去,我们回彭城就是。我无妨。”
“有你在的地方就是家,在哪里都一样。那兴乐宫,去与不去也未必代表什么。”我摸了摸肚子,拉住项羽的手。
项羽握住我的手,轻声说:“那便回彭城。我也不喜欢兴乐宫!”
“好。”
我正在屋里看着丫头们收拾东西,项羽又风风火火的走了进来。
丫头倒是越来越识趣,没等他开口就自己退了出去。
“你不是去兴乐宫瞧瞧吗?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倒茶递给项羽。
项羽摇头说:“暂时走不了。”
我放下茶杯,问道:“怎么?出什么事了?”
项羽道:“你可认识扶苏的长子,子婴?他不是做了秦三世,昨日颁布条令,说楚汉大军乃是。。。。罢了,真是可笑!却偏偏就是制得住我们,真是可笑!”
子婴!
“认识。”我忙说,“我在扶苏府里时,他已经七岁,很是成熟稳健,扶苏很喜欢他。我常带着他去掏鸟窝、做坏事,我们性子迥然,他却是很喜欢我。扶苏要他叫我小姑,他不愿意,吵着说要叫我姐姐。子婴心地善良,扶苏的仁政他继承了不少,他应该会是一个不错的皇帝。怎么?与他何干?”
“若你所说不假,这一点倒是不错。他登基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赵高。”项羽点点头说。
“赵高早就该死,子婴这么多年,还是没变,嫉恶如仇。不愧是扶苏的儿子。。。。”我略有些欣慰的笑起来。
项羽看着我说:“妙戈,我有必要见一见子婴。”
我想了想,明白他的意思,说:“带我去。我能劝他投降,如果不动一兵一卒,就能劝他投降,岂不是更好?带我去。。。。。”
“可你如今身子。。。。”
我握住项羽的手,没有说话。
项羽看了我半晌,点头。
我和项羽在项庄、龙且、钟离昧一行人的护送下,坐着马车进了兴乐宫。我掀开帘子,淡淡的看着兴乐宫的模样。
不悲不喜,没有任何情绪。
“再回来,兴乐宫还是没变。”我感叹道。
项羽靠在垫子上,坐直身子将我轻轻拉回去,扶着我靠在垫子上,说道:“你有身孕,近几日倒是没什么不舒服,但也不要东张西望,不顾着孩子。”
我翻个白眼说道:“哪有这样娇气?之前不知道的时候,还不是照样的打闹。。。。羽儿,见到子婴,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要生气、不要在意,好不好?”
项羽本以为我会说他,谁知道跨度这么大。
他愣愣点点头,靠在我身边,翘着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说:“他还能说什么?成王败寇,不过是些气话罢了,我不气就是了。”
子婴站在长信殿前,一身皇服,器宇轩昂的看着我们缓缓走上台阶。
那个小毛孩子,跟着我后面屁颠屁颠的人,眼前竟是这般的不凡之姿
他长大了。扶苏,你看见了吗?
我和项羽缓缓登上台阶,我穿着正装,长长的裙摆和厚重的衣袍,加上头上繁重的珠花,我觉得自己寸步难行,忙的伸手握住项羽的手,“我走不动了。”
项羽一怔,弯□要抱起我,我吓得忙拉住他:“不可!这样岂不是失礼至极!眼下子婴还是天下的主。”
“你可撑得住?”项羽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微微点头,摸了摸肚子:宝贝,你可要给爹娘争气!现在全天下的事,可都握在这一刻了,千万不能出乱子。。。。
我点点头。
项羽稳稳扶着我往上走,我几乎将整个人的重心都放在了他身上,走了一会儿就气喘吁吁,若不是他在我身边,若
不是看见子婴站在不远处,我真是没有力气走下去了。
太难了,这条路。
我已经拼尽全力,筋疲力尽。
子婴看着项羽,一动不动,项羽也面不改色的回视子婴。
“见到项王,还不下跪!”龙且说道。
子婴淡淡勾起嘴角,神态极其像当年救我的扶苏,平静的回答:“寡人是皇帝,理当项王下跪。礼数不可失。”
项羽笑起来,却久久不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龙且将军,项庄将军,你们都先到下面等我们,我们有些话要与。。。。秦三世说。钟将军请留在不远处。”我侧头朝龙且他们说道。
龙且等人看了一眼项羽,项羽没有说什么。他们都转身下了台阶,钟离昧退到远处抱剑站着。
“虞姬?久闻大名。项王冲冠一怒为红颜,为虞姬和汉中王打了不少仗,今日一见虞姬,确实有几分值得项王如此的姿色。”子婴看着我。
我眼眶一红,脱口而出叫道:“樱桃小丸子!”
当年,子婴还是个小孩子,我一听他的名字,二话不说便给他取了这么个名字。。。。可此时,再叫出这个名字,心里,嘴上,剩下的只剩下心酸和悲伤,当年的嬉闹早已不复存在。
子婴脸色煞白,盯着我一脸的疑惑之色。
“是我,妙戈。我是妙戈啊!”我往前走了几步。
子婴皱着眉打量着我,眼中时而探寻,时而怀疑,半晌,眼中透出欣喜,快步走到我身前,一把抱住我,叫道:“小姑!是你!当真是你!”
我泪水连连落下,拍着他的背笑说:“还叫我小姑!过去没叫过,现在倒生疏了!往后就叫我姐姐便是。”
子婴松开我,满是惊讶的看着我说:“姐姐没死?真是太好了!那一日先帝回来说在彭城见到了姐姐,我还不信,果真是吗?姐姐既然无事,明日就搬进永寿殿罢,子婴会替父亲照顾你的。”
“不劳你操心。”项羽闻言,一直未说话的他,立刻上前,站在我身边将我拉回了他身侧搂住腰部。
我真是哭笑不得。
项羽的醋意竟然这时候大发,还真是。。。。
子婴见状,极其戒备的看我一眼说:“姐姐就是西楚霸王的夫人虞姬?鸿门宴上,秦二世。。。。是姐姐所杀?”
我点点头,呼了口气。
子婴看了一眼项羽,往前几步,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臂,柔声说:“子婴信姐姐。姐姐绝不是心狠手辣之人,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此事。。。。不必自责。。。。”
我感动的看着这个傻乎乎却善良无比的人,他全心全意的信我。
“姐姐,你随项王前来,是想劝子婴投降?”子婴看了一眼项羽,面无表情说道。
真不愧是扶苏的儿子!
我看了项羽一眼,朝子婴说:“秦国已
经不可能再起了,如今不说诸侯崛起,汉中王刘邦和西楚霸王。。。。”我看了一眼项羽,又说,“他们都毫无疑问的更适合接管天下。子婴,扶苏一生只为天下苍生,你是他最疼爱的儿子,是我最喜欢的弟弟,我不会害你,也不会害了这个天下。你且信我一次!将天下交给担得起的人。”
子婴走到台阶尽头,俯瞰着整个兴乐宫。
一瞬间,我突然觉得,子婴身上确实有王者之气,毫无疑问,他是个皇帝!
半晌,子婴回头看着我说:“姐姐,你想当皇后,是吗?”
我明白他的意思,笑起来,摇头说:“我不想做孤家寡人的妻子,只想逍遥快活的过一辈子。不想做那金丝笼里的鸟儿。。。。可想与不想,似乎都由不得人了。你又想做这个孤家寡人么?”
子婴久久看着我,忽的跪在地上,朝项羽说道:“好,寡人就将天下交给你们。寡人信姐姐的话。”说着从怀中拿出和氏璧,双手举起玉玺。
项羽有些惊讶的看着我。
我朝他笑了笑,推了推他,示意他去拿玉玺。
项羽走到子婴身前,接过玉玺,朝子婴说:“多谢你免去兵戈之祸。你还可以住在兴乐宫,我会下令,绝不亏待你,以感激你的大善。”
“项王言重,寡人不过是知进退罢了。”顿了顿,子婴站起来走到我身边,“姐姐,今日你我二人有幸成为见证着楚汉之争局面的人,不论将来坐在兴乐宫的人是谁,子婴都无憾了。项王,便是塑造这一段传奇的英雄之一,千百年后,无数的后人每每想起项王的英姿,一定会无限神往。”子婴凝视着偌大的兴乐宫宫殿。
他满脸都是满足的神色,神情不卑不亢,语气轻轻的,仿佛他已经看见未来。
不远了。
永止兵戈。
子婴投降的消息立刻传遍九州大地,不少人都送了贺礼来兴乐宫,贺西楚霸王进入咸阳之喜,但项羽却带着我,离开兴乐宫,往彭城而去。
因为我有身孕,只能乖乖坐在马车里,项羽索性也弃马坐了进来陪我。
“回彭城,不许颠着!”项羽吩咐。
马车摇晃起来,但也算平稳。
只是马车空间狭小,我和范增两个人挤在里面,就有些不舒服,现在加上项羽,只怕是。。。。
项羽扶我靠在垫子上,自己却正襟危坐跪在范增身边,尽力给我让出地方来。
我暖暖朝他一笑,他伸手欲拉我的手,我打开他的手,指了指范增。
项羽做个鬼脸,不管不顾拉住我。我气闷的扭开头。
“亚父,鸿门宴杀不了刘邦,早晚有机会。如今子婴也已经投降,也算妙戈的功劳一件。还请亚父。。。。”项羽开口说着,但又停住了。
范增不语。
“亚父,放走汉中
王,是虞姬大意,希望你不要怪项王。虞姬。。。。”我也好言相劝,同时也忍住了话。
范增摇头说:“鸿门宴当日,你出谜题时也是大意?”
我一怔。
项羽看着范增道:“亚父,你棋艺超群,张良自不是你的对手。张良等人过去对妙戈有恩,妙戈是个重情之人,此事怨不得她。”
项羽也看出来我那日是有意帮张良了?
我看着他说:“是我不对。亚父该生气的,你不要帮我说话了。我确实帮了他们。放走他们也是我的错。。。。我不该去献琴。”
范增叹气说:“你放不下他们,如今死的是胡亥,他日就是羽儿!”
“亚父!”项羽叫道。
“羽儿,过去你凡事都听我的,如今,嫌老夫多话了?”范增面露哀伤。
项羽沉着声音说:“亚父看着羽儿长大,羽儿怎么会嫌亚父话多?羽儿待亚父如何,亚父心里也是明白的。亚父,羽儿明白你的苦心,也明白你想助羽儿拿到什么,可我不过是想,有一日坐在那龙椅上时,身旁依旧有人愿意和我生死共赴,依旧有人愿意和我把臂同笑。如若不然,我宁可不要!亚父,羽儿错了吗?”
久久,范增重重叹气说:“羽儿,你长大了。。。。老夫,是真的老了。”
作者有话要说:偶昨天病了,所以昨天只发了一章。
虽然今天也没好,但是总觉得不能拖着诸位,所以爬上来发三章,集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