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忌全美,人忌全盛】
项羽离去不出三日,消息传来。
汉军大败。
刘邦领军退入陈下,筑起堡垒,难攻易守,一时间占尽了地利,深谙兵法的项羽当然清楚,此时绝不可强攻,刘邦如今被逼入了尽头,只管坐等,等刘邦耐不住自己出来。所以只能暂时作罢,退兵到垓下。
我还在彭城指望项羽大胜归来,不料我正要出去走走,一开门,项羽一身乌金甲站在我眼前。我当时就傻了。
“你。。。。”我愣愣的看着项羽。
项羽立刻抱起我,径直就上了马车,立刻吩咐:“回垓下。不许颠着。”
马车摇晃起来。
我。。。。我怎么就突然在马车里了?
我忙问道:“你,你怎么不在垓下?你带我去垓下做什么?发生了什么?”因为身孕,我本就脑子不好用了些,现在是我被项羽突如其来的行为吓得傻头傻脑。
项羽扶着我坐好,拉开毯子给我盖上,笑说:“出了一点意外,别担心。”但我看得出,他的笑容不若以往那般灿烂了。
“怎么了?我听前方的消息,楚军一路大胜,怎么回事?”我扶着腰,靠着垫子问道。
项羽摸了摸我的脸,安慰的笑了笑,但我却更加肯定他笑的很是勉强。。。。
究竟怎么回事?为什么。。。。他会如此?
我们赶到垓下,项庄等人均在垓下营地外迎接我们。
这一次虽是项羽偷偷赶来接我,但毕竟他是项王,瞒过了外人,项庄他们自然是不会瞒着的。
我扶着项羽的手臂,慢悠悠下了马车,朝项庄他们行礼,一一扫过每一个我熟悉的面孔。
范增呢?我侧头看了一眼项羽。
他面上带着忧愁。我看了看项庄,项庄愁眉不展,朝我摇了摇头。我心里多少也有了几分心思。
“陪我在营地里走走罢。我那日就想出门走走,谁知道被你给带了来。”我笑着握住项羽的手。
“改日罢。”项羽扭头走开。
他第一次这样冷漠的待我。我默默看着他的背影,只觉得心中复杂的情绪涌出来将我淹没。
但依旧安慰自己,不要多想。
夜里,项羽没有回来。
一连两日,项羽都没再见过我。我心中疑问万千,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他在做什么、想什么。
第三日,我再也坐不住了,顾不得身孕,径直往沙场走去。项羽正在沙场里练兵,看见我,犹豫了几秒,虽短,但却一一落进了我眼里,重重打在我心尖上。
昔日,那个见到我就奔过来,见到我就可以抛下一切的项羽,已经变了。
因为他犹豫了。
“你怎么来了?”项羽拉了拉我的披风,眼中还是一如过去一般爱恋。
“陪我走走。”
项羽想了想,点点头,牵着我默默走着。
他一直都话不多,但是和我在一起时,话却从没有这样少过。我干巴巴的咳了咳,想着如何开口。
项羽看我一眼说:“不舒服吗?”
我一愣,摇头说:“不舒服的人,是你罢。。。。”我拉着项羽站定了,看着他说,“羽儿,我的好羽儿。。。。发生什么了?你说过的,夫妻之间应当坦诚相待,不论什么事,我都会陪着你,站在你这边。”
“坦诚相待?”
我颔首。
“站在我这边?”
我颔首。
项羽凝视着我,半晌,轻声的问:“你。。。。鸿门宴那一日,你为何要去献琴?”
我心中浮出一丝不祥的预感,问道:“为什么这么问?”
“亚父所说是真的?你当真是有意献琴,助刘邦逃走?”项羽眼中燃气怒火,怒视我。
“我没有!”我摇头说。
项羽拿出怀里的绢条,在我眼前晃了晃,说道:“没有?这是什么?虞姬,你告诉我,这是什么?”
我拿过绢条,上面写着和鸿门宴那一日一模一样的话。
不可能!
“我烧掉了!这是假的!有人想害我!你信我!羽儿,你信我!”我抓住项羽的手臂说。
“假的?如此说来,张良当日果真给你写过绢条,要你献琴?”项羽咬着牙瞪着我问道,“而你,也果真这么做了。是、不、是?”
我一怔。
我已经明白了眼下的事,也明白为何项羽突然将我带到垓下,也明白他为何不再像过去那样待我。。。。
是,他说的没错。。。。
项羽一把扔掉绢条,重重踩在脚下,用鞋子拈来拈去,不一会儿,雪白的绢带就被他踩得面目全非。
“羽儿,你听我说,我的确收到了张良的。。。。”
项羽一把捏住我的下颌,咬着牙,紧绷着下巴,又是失望,又是受伤,满脸的不相信看着我。
声音哽咽的说:“我一心一意待你,为了你做了多少蠢事!这天地间,我可以不顾及任何人,任何人!唯独你,唯独你。。。。虞妙戈!你竟然还是想着张良,不惜帮他设计我,还放走了刘邦!虞妙戈!你究竟在想什么!你口口声声说坦诚相待,口口声声说站在我这边,你是虞姬还是他张良的人!此时,你还说夫妻坦诚相待,不觉得可笑吗?”
我泪流满面,支支吾吾,不知道从何说起。
这件事确实又说不清的误会,我当日拿到绢条,以为是张良来助项羽。。。。绝对没有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
一环扣一环,当日鸿门宴一过,我想着反正他们已经逃走,不会再拿此事做文章,可没想到。。。。
“羽儿,你听我说。。。。我和张良真的没什么的!我一心都是想着。。。。”
“我和你的
问题不在张良!从来不是他,你还不明白吗?这绢条是我有意试你的。。。。得知此事,我本不信,可。。。。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可替你辩驳!你说!”项羽质问我。
此事我的确瞒着他,是我的错。
可是我们经历了这么多事,几次出生入死,几次生死相随,如今他竟然听信别人的一面之词,来试探我!
我本还想解释,但看他看我的眼神,充满猜疑,充满憎恶,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项羽会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他厌恶我!
他怀疑我!
他摒弃我!
我如此深爱的人,我全心全意将自己交托给他的人,竟然是这样看我的!
“还有个消息,亚父昨日命人送信给韩信,说要里应外合。项庄他们要我相信亚父,我想要相信他,可是。。。。同时,你,我这样爱的你,我捧在手心里,恨不得将整颗心给你的你,竟然背叛我!这世间,我还能相信谁。。。。我还可以相信谁?”项羽眼角溢出泪水,却瞪着眼睛不愿眨眼,生生将泪水憋在眼角。
叱咤风云的西楚霸王,竟然哭了。
他在我眼前流泪。
那一刻,他若是松手,我将万劫不复。
我心一软,伸手想去摸他的脸,他一把打开我的手说:“亚父自小教导我,栽培我,就算他有错,我绝不会杀他。你。。。。你。。。。你走罢,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想再看见你!”说罢扭开了头。
我一把转过项羽的脸,瞪着他,满脸的泪水,一字一顿的说:“项羽!你为什么不信我?为什么。。。。若今日,易地而处,我就算死也会信你。我没有!我没有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从来没有!”
说罢,我甩头就跑。
可是大着肚子,实在跑不快,只好减慢速度,大步大步的走着。满心都是伤痛,满心都是委屈,没想到,还没等到孩子出世,我就要带着他离开了!
我走到马厩,无数匹马立在眼前,我一时也找不到小白在哪里,奈何又不会吹口哨,只好叫起来:“小白!小白!小白!”
我叫了许久,也不见小白的身影。
你也不想见我了吗?我大哭起来,又不想被人听见,咬着自己的手指,拼命忍着哭声。
忽的听见马蹄声,一抬头,小白正朝我“得得得”的跑来。我立刻上前牵住小白的缰绳,一把抱住小白的脖颈,抽泣着说:“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你知不知道,他不要我了。。。。”
小白好似感到了我的悲伤,也不动,由着我抱着它大哭。
好一会儿,我松开小白,拍了拍小白的头,说道:“我们走。”说着就要踩着脚踏翻身上马。
既然如此,便走罢。
以项羽的心气,我伤他至此,永远不可能再回
到从前了。。。。正想着被人一把拉住。
“虞姬!”项庄拉着我的手臂叫道。
“你松手!我要走!”我叫道。
项庄依旧紧紧拽着我的手臂,急急说:“虞姬,这是刘邦的反间计,你不能走!”
其实我早就猜到了。
那一日在鸿门宴犯下错误后,我便猜到了几分,却不想,刘邦竟然成功的将我和项羽之间的信任击溃。
我流着泪,看着项庄说:“我何尝不知道是反间计。。。。用一条绢条,反了我和他,用一封给韩信的书信,反了亚父和他。。。。可。。。。他信了,不是吗?若他不信,这一切,哪里会有效用?他信了!”
项庄道:“正是因为项王太在乎你和范军师,所以才会气急败坏,才会失去理智!等项王冷静了,他一定能明白的!项王怎么会不信你们?昔日,项王如何待你们,不说我等看在眼里,虞姬自己难道不清楚吗?你若走了,到时候项王去哪里寻你?况且,你怀有身孕,又要去哪里?”
我不停地抽噎着:“会有那一天吗?他还会信我吗?亚父养他长大,他连亚父都怀疑,如今。。。。他会信我吗?我确实接到了张良的信,虽然不是张良所写,但当时有人想利用我献琴,救刘邦。是我糊涂!我以为是张良,以为他会帮项羽,所以我照做了!没想到。。。。今日,竟然成了这样!是我糊涂!”
项庄听我说了事情的大概,叹口气说:“范军师的事,和你的如出一辙。龙且在从陈下回来的路上截下了一个人,那人声称是范军师的人。从他身上搜出了一封范军师给韩信的信,自己可以临摹,话可以胡说,但项王一开始没有任何行动。直到去接你的前一日,有人说刘邦给项王送来一个东西。项王看后,二话不说立刻赶去接你,回来后。。。。”
原来如此。
“项庄,你一定要护着亚父。亚父绝对不能杀,也不能走。绝不能!我。。。。我。。。。我还是走罢。张良的事,我有口难辩,确实是我有错在先。。。。”我转身要上马。
龙且快步跑来,喊道:“项庄!你在这做什么?”说完一看到我,愣住,“虞姬你。。。。”
我抹了抹脸上的眼泪,扭开头。
“做什么这么慌张?”项庄问道。
“项王在营地练武,还没打一会儿,突然倒在地上口鼻流血不止。找了大夫来,大夫都说心火郁结于心,排不出火,人就是活活憋死也是可以的!大夫想喂药,逼出心火,可项王吃了药又吐出来,喂了几次了,都没吃进去!我找你来商量。”
“你说什么?”我忙问。
项庄脸色的大变,看着我说:“大嫂,你当真要丢下大哥吗?”
项庄很少这样称呼我和项羽,被他一声“大嫂”出口
,我心中剧痛。我不停问自己,你放得下他吗?你能洒脱的离去吗?
你不能!
那是你的羽儿!
你深爱的人!
可我又如何回得去呢?
正在犹豫,钟离昧骑着一匹黑马,从我们身边掠过,拉起我的缰绳带着我就跑走了。
“你做什么?松手!松手!”我看着他带我越跑越远,有些担心。
一直跑到了郊外,钟离昧停下了,翻身下了马,伸手来扶我,我跳下马一耳光打在他脸上,“你疯了吗?”
“我没疯。”
“让我回去。”我要上马。
他一把扯住我,“你回去做什么?”
我一个踉跄,他忙扶住我。
钟离昧怔怔看着我,半晌,无可奈何充满了脸、眼中,“虞姬。。。。”
我堵住他的嘴,“不该说的话,你不要说,因为我不想听。我告诉过你的,知道要下雨就该带伞。”
“明知道不该开始,我却就是不愿放下。我们两,究竟谁更傻一点?”
我沉默。
钟离昧松开了我,看着天,“要你和我远走高飞只怕是妄想,甚至连想都不要想。可是此时,他不要你,你又能去哪里?”
我站在原地,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荒草满地。
天大地大。
我竟然真的无处可去。
钟离昧转身看着我,从身后拿出一把捆好的油纸伞,“那一日我们一起淋雨,虽未撑伞,我却欢喜淋雨。那一夜,我知道你难眠,若是《玉兰词》能助你入睡,倒也风雅。我此生只问这一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缓缓将油纸伞递到了我眼前,“你可愿跟我走?”
“我。。。。”
“你只需回答我,愿也不愿?”
我看着那油纸伞,看着眼前这个傻子,伸手将伞拿过来,“一个人的心意要收下太难,我还是收下这把油纸伞罢。”
钟离昧闻言,依旧不肯松手,紧紧握着那把伞的另一头。
“松手罢。”我低声说。
久久。
钟离昧指节发白的手渐渐松开,我以为他会放手,可他忽然猛地拿过伞,用力一折,油纸伞断做了两截。
“《玉兰词》若是诀别诗,哪怕只有两三行我也愿为你奏。既然你不愿改日再与我一起冒雨前行,这伞。。。。留着也无用。回去罢。”
他转身上马。
我有些发懵。
“你已经做了选择,只是不愿面对。”他提醒我。
我看向小白,小白用头拱了拱我。
我摸了摸肚子,低声说:“隆儿,我们去救你爹爹!”说罢提步就走。
一见到我和钟离昧返回,项庄和龙且喜笑颜开,立刻迎上来,“虞姬,你。。。。”
“龙且将军,你去将亚父找来。无论如何,亚父不会不管羽儿的。”我吩咐。
“我已经找来了。范军师看过后,
只说心病还须心药医。”龙且答。
“你们放心,我一定拼尽全力。”我咬着牙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