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羡之带笑看着她,反问:“你觉得若是你的话,这事怎样安排最好?”
晚清一揪眉,道:“按我想的,那当
然是最简单的了,既然事情到了这步田地,就顺其自然什么也别计较好了,就当那页被风吹过去了。可现实总没这么轻巧的吧,你们总会有一堆的规矩,你们的尊严神圣不可侵犯,最关键的是你们想怎么办就能怎么办,想让他毫发不伤也行想杀他全家也行,这不就麻烦了吗?”
党羡之笑道:“所以说,这样的事情是你所能掌控的么,同样也不是我能管得着的。那我们便什么也不用做就是了!”
晚清疑惑地看着他:“就这样了?”
“就这样了。”
晚清暂时放弃了纠结,叹了一声:“好吧!原来你也不在乎这事。我确实是杞人忧天了,可那也没办法,知道一点就总忍不住会去想想的。”
党羡之心中也并未像他所表现的那般毫不在意,可此事确实一时不好着手,只好暂且不去理会。他看晚清仍是放不下心的样子,便又道:“其实,这件事情有千种万种解法,只看我大哥愿意怎样罢。”
晚清略有不解:“是吗?为什么?”
党羡之微觑着眼一笑,说道:“慕容大人,除了一个女儿,可还有许多其它东西,种种取舍,全凭大哥他心中看重什么了。”
晚清会意,点了点头。她想了一下,又问:“我还有一个问题不大确定,慕容雅她走的时候为什么还要带着这块玉呢,放在家里或者干脆扔了岂不一干二净?”
党羡之还是反问:“你觉得呢?”
晚清斟酌着回答:“也许……她觉得万一怎么怎么的,保不齐这东西还有点什么效用……?”
党羡之点头道:“棋子握在手中,是好是坏有用无用要等时机到了才知,可若丢了,那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晚清喃喃道:“可是为什么又那么容易就弄丢了呢……”
党羡之嗤的笑了:“天意凑巧罢了,你为什么又会正好在彼时彼处碰到她?事事都能问个为什么吗。”
晚清一仰头,扶额叹道:“没错,我又犯傻钻牛角尖了!”她转头看着他:“可是我还有一个问题!”
党羡之又好笑又无奈:“什么?”
“你的宁芝妹妹,她是不是喜欢你大哥啊?”
党羡之一诧,想不到她突然跑到这里来了,想了一想只说:“也许吧!”
晚清道:“那宁芝有没有可能嫁给你大哥啊?”
“也许吧……”
“可是他们是血缘关系这么近的兄妹,真的可以结婚吗?”
这次党羡之没说“也许吧”,而是解释道:“我七叔从未娶亲,至今独身,宁芝是他收养的女儿,没有血缘关系。”
晚清顿时兴奋了:“靠谱啊!让宁芝妹子来补救你大哥受伤的心灵
吧!”
党羡之哈哈大笑,忽而伸手转过她的脸,直视着认真说道:“那好,我也有一个问题要问你了。”
晚清怔怔地瞅着他,定了定神,而后轻声说道:“我不说我爱你,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的感觉到底有多深。我更不敢说要永远和你在一起,因为有一些非常严重的事情我却完全一无所知,更加无法掌控。如果有一天,我就像突然来到这里一样突然消失回去,那我也不会觉得奇怪,虽然会很难过。如果真的如此,我不想让你觉得被我骗了,我说过的话,却没有实现——即使那不是我本意,我也不想这样。我最怕人骗我,更加不想骗人。”
党羡之一直一脸严肃专注地听她说话,最后终于憋不住,嘴角慢慢上扬,露出一个越来越明朗的笑容,然后收敛了笑,淡定说道:“其实,我只是要问你饿了么……”
☆、23.刺客事件
玉龙山风景秀丽清雅,山势柔缓而瘦长,如高挑婀娜的美人。山顶尖儿上积着皑皑白雪,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时节都能看到。人们虽然攀不到顶峰上踏雪寻梅,一览众小,但仰望时憧憬之心仍是不免。
玉龙山上有一小行宫名叫天行馆。这行宫倒不如说是个庭院来得贴切,院内修缮古朴温纯,若真潜心修行则的确是个好所在。天行馆中主要有东西两堂,分别是居择堂和游就堂。
皇帝自上得玉龙山来便在每日在居择堂安寝,于游就馆打坐,勤勤恳恳;摄食丹药更是一刻不误。
内侍人员统一住在行馆外围搭建的临时屋舍之中,修行在外,一切从简,反而比呆在宫中时还要清闲。慕容博带来的护卫军团大多分批驻扎在山脚各处,仅他自己及剩余少数留在行馆中守岗。
慕容博这安排原也无错,只需严守山下入口,任何闲杂人等都不放入,上面自然能得一派清静。不想党羡之突然杀了过来,二话不说让他撤一半人上山守卫,昼夜不懈;剩下的侍卫也不能杵着不动,要展开拉网式巡山,别说是人,鸟也别放上来一只。
慕容博很是不解,几百号侍卫守着这小小一个庭院,那岂不是围得铁桶一般。党羡之道:“铁桶总也好过筛子,照办!”
于是乎顷刻间玉龙山上上下下好一阵乱,一部分人被抽调上来,剩下的人员重新分配区域和任务,就连太监宫女也不得不忙活起来给新上来的人腾地方。
慕容博忙得焦头烂额之际,看到晚清做了个小僮的打扮跟在党羡之身旁,诧异之余不由更增烦恼。慕容雅之事暂时延迟婚期敷衍了过去,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他虽一直未曾放弃查找慕容雅的下落,可也杳无消息——时间拖得越久,希望便越渺茫,慕容博实在是束手无策。
“好了,都别说话了,精神起来,提高警惕!”一个副队长高声喊了一嗓子,侍卫中便猛地一静。现在的情况是几乎每隔三五米远便站有一人,这密度想说句悄悄话都能多传好几只的耳朵。众人虽不再吭声,但心里不免都嘀咕着,不明白为何突然要做这种安排,简直是一副如临大敌的阵仗。
可他们很快就知道,这阵仗一点都不夸张。几百个兵脚跟子都还没站踏实,突然行馆正门一侧站着的那一溜侍卫只觉眼前一阵黑风扫过,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耳边便是一阵叮当噼乓的兵器交击之声。循声望去,门内竟突然有两人各执长剑打了起来,其中一个是身披甲胄的慕容博,另一个却是个一身黑衣的陌生青年。
奇怪的是这人虽穿一身黑衣,却并未蒙面,大大方方浑然不怕被看见面容似的。晚清初时看着,虽然
身形晃动飞转之间瞧不大清楚,但也依稀可见那刀裁般干净利落的五官和身形,加上那一身不动声色的隐然杀气,就像个年轻英俊的死神。晚清虽然情知不大妙,还是忍不住赞了一声“好帅啊。”
说在交战倒不如说慕容博在拼命抵挡,他守而不攻,堪堪只能接住这黑衣男子递上来的招式,暂且将他阻挡一时。眨眼间又有一人加入战团,却是党羡之。他一上去便趁慕容博招架之际快速攻进两招,想要趁机反客为主。他方才只看几眼便知这黑衣人功夫奇高,今日想要制住他恐怕不容易。
岂知说也奇怪,这黑衣男子和慕容博单打独斗时,仿佛两人是打个平手,再加进来一个党羡之斗了一会儿,仿佛三人又是打了个平手。陡然间黑衣人似乎出招更加凌厉狠辣,慕容博武装到位尚且心惊,党羡之毫无防护一身锦衣上场,才只片刻,这时只听“嗤”的一下,执剑之手的袖口上被划破一道,顷刻间便有血渗出。
晚清站在檐下看得心惊肉跳焦急万分,再看到门外直愣愣竖着不动呆瓜似的侍卫,不禁暗骂一声“饭桶!”
侍卫们一时傻了眼,看了一会儿终于回过神来,有人高叫一声“刺客!抓刺客了!”接下来哗啦一阵骚动声起,越来越多的侍卫集中过来冲进门内,此时三个人已经斗到院中,先行冲进来的侍卫哗的一下将三人层层围在中间。
尤其当先的几个侍卫感到无比汗颜,作为皇帝的近卫,来了刺客最先冲上去的居然是他们的领率和今天刚到屁股都还没坐热的连王殿下。
想到这些,他们几个顿时全豁出去了似的,勇猛无比地扑了上去。见围上前来的侍卫越来越多,党羡之挑了个空便抽身退出,还没松一口气就觉得事情非常不妙。
那黑衣人招招果断迅疾,虽手上一刻不停地挡开来自各个方向的袭击,可目标明确,脚下也一刻不停地慢慢向游就堂逼近。他的打法很是奇特,甚至可以说并不是真正在和人交战,而是尽量用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清开所有拦路的人。
慕容博手下人多势众,若与一般士兵相比,每一个单拎出来那也是以一当十的好手,可无奈来人实力太强,从头至此虽未曾说过一个字也未曾多看谁一眼,可手起剑落间的慑人戾气直逼得人胆寒心惊。
这样一来,人再多打得也只是人肉盾牌的战术,死者不知几何,但伤者已不在少数,着眼处血光四溅,呼叫声此起彼伏。最要命的是,侍卫们拼命抵挡,整个战局还是被这黑衣青年拖动着缓缓越来越逼近游就堂。
人群之中唯一能在招式上抵挡得了他的便是慕容博,然他独木难支,眼见着越打越是狼狈越势落下风。党
羡之不待多想,只得又冲了回去,与慕容博并肩作战。
一看党羡之带着伤就又打了回去,而慕容博更是一副咬牙拼命的样子,晚清终于把最后那点看电影的感觉给消灭了,一动不动地缩在那里目不转睛看着党羡之。然而情况并没有太大的好转,侍卫们只是一波一波地冲上去再一个个被击退下来,有人不住大喊“拦住他,不能让他进去!”
晚清越来越觉不妙,心想自己在这儿盯着也是徒劳,去看看那皇帝老儿怎样了罢。纵然对党羡之十分放下不下,也还是贴着墙根慢慢溜进了游就堂。
她这初来乍到就碰上有人行刺,还是第一次进这堂内,一看偌大的一间屋内,桌椅板凳香台佛龛无一不是一片狼藉,地上乱七八糟地丢着几个蒲团,人影却是一个没有。
正堂两侧又分别有门,她跑到左边那扇推门进去,只见是个短小走廊,走廊左右两侧都是厢房,尽头也是一间厢房,门窗全部紧闭,竖耳细听之下,除去外面那阵打斗嚣闹声,这里竟隐然有一阵嗡哝之音从里传出。
晚清慢慢走过去,越走近低嗡声便越响,她不由脚下加快步子,走到尽头猛地将门推开,还未看清什么便是一阵惊叫哀鸣声轰然响起,男男女女的尖叫声鼓动她的耳膜,仿佛灾难降临的一刻。
晚清吓了一跳,再一细看,好家伙一间半大的厢房内密密麻麻足足挤着上百个人,放眼望去全是宫女和太监,或跪或坐,瘫了一地。这些人向门口看来,见到是连王跟班,不由松了口气,有的擦汗有的擦泪,还有胆大的便呆呆看着她,想知道她要干什么。
人群中间有三人与众不同,一老头身穿黄袍,袍上虽没有龙绣锦饰,但一看便知那是皇帝,他坐在一个椅子墩上,脸色发白默默无语。旁边地上盘膝坐着两个老头,均是须发皆白,形容羸瘦,一个穿灰白道袍,一个穿暗黑道袍。两个老道虽打坐装把式,可看那神情也是吓得不轻。
堂外又有人喊“进屋去,阻住他!”扑扑通通一阵脚步混乱,听起来似乎离得更近了。晚清慌忙折回瞄了一眼,见堂内已涌进了不少侍卫,个个面朝堂外,作防守之势。
躲在厢房里的人都又是默默一颤,晚清顿时也着急不已,挠了挠头,问:“这院子里有没有能躲人的地方?”
许多人怔怔地瞧着她,没人回答。晚清又吼了一句:“有没有啊?!暗门,地道,菜窖也行啊!”
有一小太监怯怯举手道:“菜窖有……”
晚清大喜:“在哪儿?”
这时有几人纷纷都说:“在后院……”
晚清心里琢磨干脆把这老皇帝丢到地窖里锁起来,那种地方想要冲进去伤
人再全身而退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她左右看了看,问:“哪里能去后院啊,有小门吗?”这会儿去前堂无异于去送死。
最先说话的那个小太监又指了指门外一侧的那道门,晚清也不多想,指了指皇帝就直接对着那小太监说道:“你们把他扶过去。”
那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对身边几个人示意一番,率先起身去扶皇帝,皇帝乖乖地被他们扶着走出这间厢房,那个小太监伸手一推侧边他所指那门,竟露出敞亮的院子来,晚清恍悟,原来那不是房间只是扇门。
一屋子的人见他们主子走了,也都纷纷站起身来,看样子是想要跟着一块去。晚清一想,这部队太壮观了吧,那菜窖能有多大,还不把人憋死,连忙一伸手,道:“你们都在这儿呆着!”
众人居然听话,一时定住不敢稍动。晚清不禁对那两个道士笑道:“请两位老神仙出去拿住那刺客吧!”两个老道被这一吓居然当真以为她要拉自己出去抓刺客,拼命往房间里缩。
晚清也不再理会,匆匆追上皇帝几人,一路上皇帝气喘吁吁手脚发软,晚清还是不停地催着快走。走到地窖一看,原来只是简单地盖了块石板,并没有锁一类的措施。她一琢磨也是,只是菜窖而已。
但既已如此,就是个老粪坑也得让他下去,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移开石盖,露出一个圆形洞口,窖里沿墙一面靠了张梯子。
晚清转头对皇帝说:“下去!”
老皇帝嘴唇发白地看着她,仿佛不懂。
晚清又说了一遍:“您请下去吧。”而后又加了一句:“先躲上一躲也没什么。”
老皇帝还是不见动作。晚清想着他是心怯,便对一旁太监说:“你们先下去几个吧。”这几人肯来便是胆大又肯听她号令的,闻言便二话不多说扶着梯子走了下去。晚清让他们在下面好生看着点,又催皇帝下去,他老人家终于颤颤巍巍准备爬下去了,可无奈手脚实在不大听使唤。
这一会儿打斗声仍然不绝,且从侍卫们那不住的惨叫中便可知,阻击仍不大有效。皇帝越听这声音手脚便越不灵便,晚清越听则越是心急,见他半天下不去,心下一横一把推过去,口中念道:“下去吧你……”底下的太监们做好了准备,一起拥在那里总算接住了他。
这时就只剩她和最初的那个小太监了,晚清正想让他下去,可一想等会全下去了这盖子就不好盖了……这主意是她自己出的,说什么她也得呆在皇帝身边才好。只听那小太监镇定说道:“您也赶紧下去罢,我来盖这盖子!”
这当口晚清也不和他多说什么了,只道:“好吧,那你要自己小心了!”说完快速爬下了
梯子,抬头见那小太监用力慢慢一点一点将石盖挪到顶上。
菜窖内一片昏暗寂静,还有一股白菜萝卜陈腐发酵似的的味儿。
却说党羡之和慕容博两人力战黑衣刺客而依然节节败退,众将士也无一不是奋不顾身,可这刺客不仅功夫高超,而且体力惊人,以一人之躯对抗百余人这么久竟还完全没有丝毫力竭之态,仿佛体内蕴藏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众人无一不是心惊,尤以党羡之和慕容博二人为甚。
慕容博深知若他此刻突然稍再加力一二,或许败局就此定了。此刻皇帝不知在哪儿,可横竖一定就在这堂内的,若真叫他一剑刺了,自己定然百死莫赎。
念此慕容博忽然大叫一声:“弓箭手!殿下请退!”
外围数十个侍卫突然窜到墙边,从墙上和各个角落里取出弓箭,这些武器当初摆在那儿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真有用到的一天。临时充任弓箭手的侍卫们搭箭拉弓,所有的箭尖都直指垓心。就等慕容博一声令下,虽然明知这样一来,乱箭之中自己人也难免同样被伤,但这刺客要想脱身却也很难。
慕容博只待党羡之抽身便下令放箭。
这年轻刺客面无表情,目如寒刃,他虽自恃武功高绝,但又怎能不知箭雨之中脱身之不易,更别提什么行刺了。若想脱身,今日功败垂成已成定局了;若再犹豫,恐怕脱身亦难。
一念起,他便立刻转势向出口攻去,那里眼下反而正是最薄弱的环节,于是顷刻之间便给他冲出,众人打不过他,捉他就更不可能了,眨眼之间便看他身形已窜出数米,有几个弓箭手趁机放了几箭也都落空,再过一瞬,那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行馆中顿时一片安静,除了片片血迹和各人身上的伤,简直就像做了个噩梦。每人都长松了口气,尤其是慕容博,心下不禁万分庆幸今日遇上的不是个极端的亡命之徒。骤然放松,几乎人人力竭,顿时瘫倒了一地。
党羡之扶着桌子喘了几口气,对慕容博道:“你没事吧?”慕容博活了活筋骨,浑身从上到下就没有一处不疼的,虽基本未受剑伤,但全是跌打之中淤积的伤痛,他说:“我没事,殿下受了伤,得尽快让人包扎一下。”
党羡之抬了抬手,扭头去找晚清,结果里里外外怎么看也没看到。这过程中他顺便找了一下老爹,结果同样没看到。
党羡之莫名一阵火大,最后看到缩了那一屋子的太监宫女,不由提剑指着他们喝道:“人呢!?”
一干人被他吓傻了,支支吾吾更加说不出话来。这时那小太监从院外悄悄溜进来,躬身道:“殿下息怒,陛下在安全处藏着,请随奴才来。”
党羡之
由他带路向后院菜窖走去,宫女太监们见杀退刺客危险已过,也不禁都跟在后头去接皇帝,慕容博也领着那些还愿动弹的侍卫们找了过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全挤到后院里去了。
那小太监又叫了几个人帮忙搬开石板。晚清正盘腿坐那儿百无聊赖地闭着眼抠手指头,骤然便觉头顶一亮,再看去时,依稀能认出那个小太监的脸晃过。她知道危机解除,赶紧爬了起来,对皇帝说了声“我先上去”便蹭蹭爬了上来。
晚清一上来只大概看到许多人都围在旁边,党羡之没事,慕容博好像也没事。她便转头趴在窖口向下喊道:“你们扶着他上来。”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菜窖那个黑洞洞的口,慢慢的老皇帝的脑袋冒了出来,院子里不由一阵骚动欢腾,晚清伸手扶住他胳膊,直待他一步步渐渐走出来。等皇帝安然站到地面上,慕容博连忙跪倒,道:“皇上万岁!”
所有侍卫太监宫女还有两个老道士都呼拉拉全跪了一地。晚清顿时傻眼,她就算自己想跪这膝盖恐怕一时也不大听话。她惶恐地看了看党羡之,党羡之也还站着,笑而不语地望着她。幸亏皇帝不摆谱,很快略抬了抬手,声音十分疲惫苍老:“平身罢。”几个宫人立马上前掺他。
党羡之道:“这是你干的?”
晚清到这会儿也还不知道这事干得是好还是不好,或者又好又不好?她只得点点头:“嗯。”然后看着党羡之一条袖子下半截几乎被血染透,浑身上下都血迹斑斑,连额角也好像被划破了一道伤口,这伤看着就让人后怕。
她凑上去仔细看了看,正想说要赶紧处理一下的好,党羡之哈哈笑着一把抱住她。晚清见他高兴自己也不由笑了,也不觉得他一身的血腥味,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说:“你没事就好!”
慕容博微微一愣,其余人也都是一愣。有的人眼尖看出她是个女的,有的人还没大搞明白情况,见此情景心里都不禁想:这二皇子最近又喜欢玩兔爷了……
☆、24.初露端倪(上)
玉龙山中。
天行馆就像莫名其妙遭了一场劫难,除加派人手轮班将皇帝层层守护在眼皮子底下外,其余都各自去休息整顿不提。
慕容博匆匆梳洗清理一番换了衣服后便又急急来见党羡之,晚清正在给他包胳膊,手肘上那伤原本倒也不重,就是他强动之下难免流血过多,看上去便很吓人了。尽管如此晚清还是小小地抽了口凉气,伤口疼则疼矣,留道疤也是在所难免了,党羡之养尊处优惯了,身上小磕小碰的伤疤倒是有点,可这么正经的剑伤她还是头一次见到。
党羡之道:“怀远,今日多亏你了。还有众将士们,我会禀明父皇,请他论功行赏抚恤。”
慕容博躬身说道:“这是臣下们的职责,不敢稍居寸功。”他始终眉头不展,犹豫一番又道:“今日那刺客武艺高绝,实是罕见,我想多半是早已悄悄潜上山来,看到我们正在密布防卫,怕以后再无更好的机会了,便突然发难。今日一役,我们损失惨重,却教他全身而退……若不是殿下亲自赶来,重新部署,恐怕后果不堪设想……殿下料事如神,臣愚昧不通,大意至此,真是罪该万死。”
党羡之笑了一笑,只说:“功过是非大家都瞧得清楚,你就不必多虑了。也不知皇上他老人家意下如何,是要回宫过舒服日子还是继续在此当神仙,你且先打起十二分精神守着罢,这几天就多多辛苦了!”
慕容博也不再多说,又行了一礼便退下了。
党羡之话虽说得轻巧,心里却不全是这样。他自己也想不到今天能奇巧无比地赶上这么一场仗,稍晚一天两天个把时辰的便都可能酿成大祸,实在不能不说是有些侥幸。他顾虑着党熙之不欲多让人知道的意思,便没对慕容博说破其实真正会料事的是你那太子殿下。
晚清也是又惊又惑,见四下无人,忍不住问了出来:“你大哥好神呐,他怎么就觉得你老爹会有危险?让你来简直太及时了啊。”
党羡之苦笑道:“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朝廷政治若深究起来,可说是盘根错节波诡云谲,大哥他历练久了,或许能看得出咱们旁人不察的东西来。况且他对父皇的大事小事就连生活起居了解的也比我不知多多少倍,心有灵犀,就算只是有所预感,那也没什么奇怪的。不过我自己之前其实和慕容博一般想法,绝想不到父皇此次出宫居然能遇上刺客啊。”
晚清想了一想,道:“你觉得这里面有大事……?”
党羡之道:“皇帝遇刺可从来都不是小事啊,只是不晓得还会牵连出什么。”
“那怎么办?”晚清心想:说不定是要造反的,或者就是恐怖组织闹事,又或者单纯是
人家武林高手无聊了找刺激……
“只能看一步走一步啦。”党羡之起身拉着她说:“你陪我去看看父皇怎么样了。”
晚清一个挣脱,坚决地说:“不去,早晚让他惦记起来我推他下菜窖的事儿,而且那动不动就要下跪磕头的,我还没练会呢。你知道我不是不尊重他,只是……还没习惯。”
党羡之玩笑道:“那你去换个女装,我就说带他儿媳妇来看他了。”
“哼!”晚清听他这么说脸一红,越发躲得远,口中催道:“你快去快去,爷俩好好叙叙旧加强一下感情什么的,有我这外人在就不方便啦。”
党羡之也不勉强,留她自己呆着,便出门看他父皇去了。
皇帝刚刚被伺候沐浴回来,他这一天被刺客的事震得不轻,方才泡澡的时候居然又莫名其妙呛了几口水,如今瞧起来,那一副头发灰白脸色枯黄周身上下黯淡无华毫无丰神的模样,简直像是突然苍老了好几岁。
更重要的是,他身上仿佛显露出一种每况愈下甚至将要油尽灯枯的势头,在他初初离宫时还全不是这样的。党羡之心头一震,对自己这想法或说发现感到一阵恐慌。
皇帝被人扶着慢悠悠地坐下,眼睛灰扑扑地看了看党羡之,低哑着嗓子喃喃说道:“皇儿,今天幸亏你来啦。”
党羡之喉头一梗,清了清嗓子说道:“父皇可愿回銮?”他平素向来不爱在这种事上多费唇舌,此刻却心中暗想哪怕这次要费力劝他一回也最好能把他给劝回宫去。
没想到皇帝竟十分爽快,缓缓点了点头,长声叹道:“回宫吧,是该回去了……”
党羡之见此即刻派人把信儿送回了皇城。
党熙之了解之后,于当日情形也是大为震惊,然眼下皇帝平安且愿意回宫,那是再好不过了。
于是事发不出一日,便有两千御林军又连夜开往玉龙山,两天便到,原地休整两日后,和前一批护送皇帝前来修行的人马暂并一处,共同护驾回銮。
党羡之问晚清是愿意和他一道再回去一趟还是在流水别苑等他,晚清想自己一人在那儿也是无聊,便和他一起随着浩浩荡荡的回城大军出发了。
五日后皇帝顺利回到宫中。这一去一回前前后后不过仅一个月上下。
又过两天,颁下旨来,慕容博护驾有功封忠勇伯爵位,官升一级,另有赏赐若干。他麾下将士几乎皆提级受赏,不幸殉职者一概优抚。连晚清都被赏了金银珠宝首饰一大堆,足以让她从头到脚把自己装扮成一棵大圣诞树。相比之下,党羡之所得赏赐听起来就跟玩似的——奖赏宝物十二件。两个老道士最亏本,党熙之悄无声息地直接送他俩吃牢饭去
了,皇帝偶有问起,余人皆说不知。
晚清一个挨着一个看那十二件宝贝,不由和他开玩笑:“哎,你老爹怎么不给你升官呀,尽弄些玩的东西给你?”
党羡之笑道:“我是亲王,那些虚名空职也已白白担了不少,再给我也不要了。”他拉过晚清一本正经地说:“你还真别小觑了这些个玩意,且不说价值连城,也的确算是世上难求的宝物,你仔细瞧瞧那个。”说着指了指一个巴掌长那么高的小白玉瓶。
晚清见他特意说起,不由仔细去看。
这小玉瓶初看之下除了细腻无暇清新可爱似乎也没什么长处,不料她拎起来细看时,瓶子里竟有响动之声,从手感也发觉内里装着东西。她眯着眼从细狭的瓶口看进去,原来瓶内有一堆浑圆光洁的玉珠,这些玉珠大小质地都是一般无二,和这瓶子也像是同种玉材。玉瓶小巧,瓶壁更是让人觉得光滑薄脆不已,晚清小心翼翼倾倒,却是一颗玉珠也滚不出来。
她讶然道:“你不是要告诉我这是一整块玉做出来的吧?”党羡之挑眉笑道:“不然呢?”
晚清小心放下玉瓶,觉得手上已沁出一层薄汗,由衷叹道:“鬼斧神工!你爹和你哥果然知道怎么疼你,给你的都是最实在的……”
☆、24.初露端倪(中)
堆云阁上。
一风韵尚佳笑容柔和的三十来岁美妇正在给桌旁静坐的一个年轻公子斟茶。
人人皆知,能上到这堆云阁顶层来的,都不是一般的主。云献舞姑娘名噪一时,眼界极高,能叫她看在眼里的人屈指可数,前些日里便与二皇子殿下同进同出甚是亲密。
连王专横自我,他既看上云献舞自然不许旁人再染指,而献舞姑娘投桃报李,也不惜为他轻纱封面,似乎颇有收山从良之意。
可不知为何连王突然之间冷落了云献舞,有人说他早另寻新欢了,又有传闻说他其实真正喜欢男人……总之这堆云阁上一度冷清了好久。
有人想煞美人,也曾试图来看,但云献舞仍不露面,除了有天出了堆云阁然后抱了架琴回来日夜弹奏,此外便时时闭门不出。余人忌惮连王权势,眼下摸不清局势也不敢逞强,最多茶余饭后嘀咕几句,不想今日又有人明目张胆拜在她石榴裙下了。
这美貌妇人脸上带笑,不急不缓说道:“慕容公子,哦不,是慕容爵爷,您上月还来看了我们献舞姑娘几回,怎么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来,我这还正纳闷着呢!”
这敢来拜倒的年轻人正是慕容博。此时才是清早,街面上都还没热闹起来,堆云阁里更是一片冷清寂寥,使那女人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明亮清晰。
慕容博神色中略带拘谨,礼貌回道:“前些日子一直有公务缠身,不在京中,因此不能前来。”
他曾护驾出京,城中人人皆知,这美妇人不过照常问候一番,听他这么说,忙笑道:“哎呀可不是吗,您是万岁爷面前红人,自然是日理万机了!断不会是把我们献舞姑娘给忘了,我就知道,否则姑娘可要伤心了,她这常常惦记着您呢!”
慕容博一听此话忙看着她问道:“真的吗?那,她肯见我了吗……洪老板?”
这洪老板脆声笑了笑,道:“您先别着急呢!想不到爵爷还是这样一个痴情种子,真是难得。”她略放低了语调,声音更柔和了,接着说道:“献舞姑娘心情一向不大好,这您也是知道,想必也能理解一二的。唉,我们都是命贱福薄的人……”说到伤感处不由略一停顿,立马又转笑了:“您看这一大早的就赶来,实在是让人又惊又喜,您先且坐着喝杯茶,我这就去跟献舞说一声,她呀保管高兴见你!”说着在慕容博肩上轻轻拍了拍。
慕容博感激地点了点头,洪老板便笑盈盈地出门去了。
说来实在是天意弄人,当日慕容博追着晚清在万花楼一不小心看到云献舞后,顿时惊为天人,自此竟然始终心里念念不忘,连梦里都常是云献舞的姣容倩影。他也曾偷偷来过几次想要见
她一面,云献舞始终未肯。
慕容博一世正直忠恳,原本来这烟花孟浪之地心里便愧惭得很,那死缠烂打取悦美人的事更是做不出来的。这回好不容易伴驾回来,心里忍不住,巴巴地就又跑来看她了。
且说那洪老板出门去后便转而去敲云献舞的门,也不等里面有所回应便推门进去。云献舞正静静坐在梳妆台前,身后站着丫鬟正为她盘发。洪老板关了门后笑道:“献舞妹妹好大福气,慕容公子,现今是慕容爵爷了,他可又找你来啦。”
云献舞头也不回,冷声说道:“这时辰他来找我做什么?”
“嘿,瞧你这话。”洪老板抱臂站着,快人快语直言道:“这男人找你来都得是要睡觉么,你以为还是那位主儿呢!”
“你!”云献舞脸上微愠,话上却是一滞,不知如何反驳。
洪老板走近些对那小丫头说道:“雁儿你去给姑娘挑身好看的行头过来。”雁儿丫头听话地退去做事了。
洪老板瞧着镜中的云献舞笑道:“我说这话你可别恼,依我瞧着,这慕容公子确实有趣得紧,如说他贪图你的美貌那想必也是有的,可他跟那些寻欢作乐的臭鬼们比起来却不一样。”
献舞“哼”的一声,道:“你若看上了自己要啊!”
洪老板不窘不恼,叹气笑道:“倘若有人这样看上我那我当然要了。所以我说,你也不要太犯傻。”
云献舞回过头来,眼圈一红泫然欲泣:“洪姐,我……可是连王殿下他也是不一样的……”
洪老板把手轻轻按在她肩上,柔声道:“他是不一样,可你也要瞧得见人家有几分心是搁在你身上的啊。此人薄情寡性,一时性起就送金堆银堆的,说不要你就再不来看你一眼了。你上次特意跑去抢了这南歌回来,说要请他再来听你弹琴,他来了吗,啊?”
云献舞待要再说什么,还未出声,洪老板阻住她话头,继续说道:“我听说二皇子他移情别恋,眼下跟个没什么来头的平民女子打得火热,人家都登堂入室住到连王府去了!你还在这儿等什么呀?”
献舞强辩道:“哼,管她是谁,亲王妃的位子是那么容易让她坐上的吗……”
洪老板也不由急了,叹道:“我说妹妹,你可别糊涂了,甭管他的妃子将来谁当,那王府的门你进过一遭吗?你这辈子又进得去吗?再者说了,好马不吃回头草啊,你要明白全天下有多少女人给他挑,就算他厌了甩了,那自有下一个替上,他能再回头找你么!”
云献舞眼中泪光闪闪,低声道:“那我怎么办呢……”
洪老板在她一旁坐下,拉过桌上的首饰盒打开看了起来,边挑边说:“土财主你
又瞧不上眼,这慕容家的可也是上上人品里的,洪姐我说句公道话,他能在这种时候看上你也算是你的造化了。”洪老板转过头来瞧着她:“慕容公子不比那皇子,他可是个心软多情的人……你要是能好好抓住这个机会,将来从他这儿谋个出路岂不很好?”
云献舞蛾眉微蹙,定定地看着她,似乎拿不定主意的样子。洪老板温声说道:“我这是为着你考虑,你自己想想罢。眼下就有一桩,这人你是见还是不见?”
献舞犹豫一二,细语道:“现下还是不见了,烦请您跟他说一声,让他晚间再来。我……准备准备。”
“哎,这就对了。”洪老板笑了一笑,也不再多说,转身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慕容博见洪老板回来,忙站起身来,只听她微笑道:“实在不巧啊公子,献舞姑娘她还没睡起呢。您知道我们这里晚上吵得很,献舞她虽然闭门闲居,可也受累睡不安稳……”
慕容博脸上微露尴尬失望之色,洪老板忙不迭又道:“不过我跟献舞一提你来了,她也急了,这不叫我给传个话来,她想请你先回去歇着,今晚一定再来看她……”
慕容博喜道:“真的?那我……晚上再来。”说完拿出几个成色十足的金锭放在桌上,抱拳说道:“那么,有劳了。”
“您太客气。”洪老板浅浅笑着送他出门。
☆、24.初露端倪(下)
红蕉山庄。
杨蓝自从犯小人被搞得半条命吊着后,开始老老实实地三天一副药吃了起来。这药也真够要命,小小的一碗仿佛蕴藏着惊人的药性,喝一口苦得人浑身一颤心都木了。
她在军营里勉强挨了两天,便跑回自己从前住的地方去了。
小萝和烟罗被罚闭门思过,竟真的乖乖各自躲在屋子里不出门,山庄里清静无比,唯一能和杨蓝发生交流的只剩了卜大婶。
杨蓝不知烟罗在干些什么,但听卜大婶说,小萝把房间搞得一团糟,将沙袋靶子之类的东西通通搬了进去,在屋子里又踢又打,一天到晚可有劲儿了。杨蓝愕然不解地问:“他这是干什么?发泄?!”
卜婶略带神秘地摆摆手,笑道:“不是,楚帅临走的时候,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然后这孩子腾的一下就精神起来,天天在屋子里那么折腾着,我问他也不说,直嚷嚷着让我别打扰他练功。真没办法!”
杨蓝坐在饭桌旁默默地想:楚荆扬还有这种教化人的本事?难道是给这小屁孩吃了什么糖衣炮弹?她问卜婶:“楚荆扬他到底是去哪儿了?”
卜婶一边攒馒头一边说:“哎哟这可不知道啦,他是主子,是最大的官儿,爱上哪儿上哪儿去!”
过了一会儿杨蓝又问:“他经常这样一走就是十多天不见人影吗?”自从杨蓝受伤那晚和他聊聊天然后不知什么时候被哄睡着后,杨蓝已足足吃了四副药,但一直再未见到楚荆扬。
卜婶抬头奇怪地看了看她说道:“不知道啊,婶子我又不晓得他哪天在哪天不在。”
又过了一会儿杨蓝自言自语道:“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卜婶手上飞快地把馒头放进笼屉里,口中说道:“不知道。蓝蓝,你这么惦记着他,可记得要告诉他好叫他知道啊!”
杨蓝一个激灵跳了起来,慌忙否认道:“谁说我惦记他了!”
卜婶呵呵笑着,爽快地说:“嗨,这不是你自己说的吗,你要是不惦记他老问他干嘛呀,是不是?你这闺女也是情切的人呢!”
杨蓝睁大眼睛,眉头都快挤在一起了,心里惨叫:我情切?忽然想到自己要保持情绪平和,又赶紧放松面部表情,拍了拍脸,见卜大婶正在忙着蒸馒头,没功夫注意自己的模样,便匆匆说了一声:“卜婶你忙着,我先走了呀!”说着往门口撤去。
卜大婶头也不回高声说道:“哎好,一会儿我叫你吃饭。”
杨蓝一边抓着自己的头发梢直愣愣地往前走,一边心里莫名其妙地琢磨着自己怎么可能是惦记着楚荆扬呢,只不过这些天总没见到他,好奇而已呀,好奇心是人的本能呀……
她看着一片
湛蓝与翠绿交映的天地,空气湿暖,偶有一阵轻微凉风吹过便让人觉得舒爽无比——不知不觉,都已经是夏天了。
极目向各个方向望去,都是极端的明丽和平静。杨蓝心里又默默地希望能突然看到楚荆扬那高瘦挺拔的身影出现了,不管以何种理由。好吧,她悄悄将自己的底线往后再挪了挪:我确实是想他了啊……
突然间一声轰轰隆隆的雷声从远处天边滚滚而来,杨蓝还没反应过来,哗哗啦啦的密集雨点便开始落了,这太阳都还有一阵没一阵地在天上挂着,光线也足,天地间仍是一片明亮,可大雨自顾下得好不酣畅。夏日的天真是说变就变。
杨蓝忙不迭一路向房子下狂奔,但跑到檐下时基本已淋得湿透。幸亏天气本就炎热,这淋了一场反而挺凉快。她认命地再次把淋得这场雨归入自己最近毫无下限的衰运之中。
这里的房间都是大而空阔,而且根据杨蓝平日观察,还有不少是空着的,也是因为住在这里的人实在少得可怜,算上她自己也是两只手的指头便数的过来。而她目前所站的位置,再向东走一间,就正好是楚荆扬的房间。
杨蓝甩了甩湿漉漉的袖子,然后拿袖子擦了擦脸和头发,抿嘴定了定神,轻手轻脚向楚荆扬的房门口走去,尽管她知道楚荆扬此时不在,可心里还是一阵发慌。
杨蓝悄无声息地在窗口瞄了一眼,不料一瞄之下竟大吃一惊,房间的窗户微开了道缝,倒像是关的时候没关严似的。透过缝隙,她见床上一动不动地躺着个人。
这个角度十分刁巧,恰恰使那人身形面貌一概瞧不真切,可杨蓝偏有种强烈的感觉,知道那就是楚荆扬。只是,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她当即就想冲到床边去印证自己的猜想,可行动上还是迟疑不已。最后只能拿出两人早已彻夜聊天算是朋友这样的理由来鼓励自己。
杨蓝来到门口,门是合着的,用力一推便开了。房间内仍然是毫无动静,空气里微有一种常人所熟悉的体汗气味弥散着,同时又似乎混杂着什么其他味道。这让杨蓝不禁有点奇怪。
她蹑手蹑脚靠近床边,渐渐便看清这的确是楚荆扬。
杨蓝心头蓦然一喜,是一种期盼已久的东西终于到手的喜悦感。但她继而又是一诧,只见楚荆扬身上只穿着白色的里衣,那上面大片小片的红色印迹俨然竟都是血迹,仔细再看,衣服上带血迹之处都或大或小的被撕破了。
近站在他床边,初进屋时感到空气里的那种味道便格外浓了起来,原来那是汗血混杂的气味。
杨蓝心情骤然跌到了谷底,沉甸甸地郁结着,这种突然见到他的场景和自己想象的差别
太大了。她一低头才又看到,床边一侧的地上丢着一堆纯黑的衣物,想必就是从楚荆扬身上脱下的。
杨蓝转回头去看楚荆扬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