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便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向南歌原先摆着的地方走去,脚下踩着一地碎渣,又看到南歌的琴座滚在地上,才想起来它已经被自己毁了。她便又踉踉跄跄地走到内屋去取自己原来用过的琴,步子不稳,随手向旁边一扶,高脚几被推得剧烈一晃,上面放着的一盏灯摔在了地上,一眨眼火苗便烧掉了薄薄的灯罩,火舌趁机舔向地上的碎纸布料和木块。
云献舞看了一眼,心中凄楚地一笑,想道:烧吧,把这些东西全烧干净了……然后继续去取琴,好不容易抱着琴走了出来,又碰翻了一支蜡烛,她也毫不留意。她头脑昏昏沉沉不知所向,身体也不怎么听使唤,可还是在琴案前慢慢坐了下来。
献舞一边开始弹奏,一边眼泪又落了下来,泪光朦胧之中,看到面前的火焰越烧越高了。
过了一会儿,琴声终于戛然而止,云献舞咳嗽了两声,眼睛被烟气和热浪熏得睁不开来。她努力站起来向后退了退,对着面前越来越大的火不知该怎么办了。火焰在所有能被烧起来的物品间迅速蔓延起来,火光慢慢地透出了门窗,烟雾也慢慢从缝隙中钻了出去。
云献舞想跑出门去,刚走了几步便觉得一阵热浪扑面而来,她本就立足不稳,一晃之下摔倒在地上。火势还未贴近她,浓烟却不停地滚滚而来,呼吸十分艰难痛苦,眼睛更是阵阵刺痛,惊慌了好一阵她才想起来呼救,一边剧烈咳嗽一边喊雁儿。
外面闻风赶来的人都惊呆了,没想到楼内竟会失火。门一打开浓烟和烈焰便要袭人而来,洪老板让人赶紧去打水来,可其余人除了衣衫不整地站在那里干着急,瞧着这火越烧越旺,哔哔啵啵的声音越来越响,谁也不敢贸然冲进去。
年纪较轻的小伙子率先拎了水上来,一桶桶急泼了进去,看起来却不大有作用。小雁急得浑身抖着,突然让人把那冷水往自己身上淋了
大半桶,深吸一口气捂着鼻子就跑进去了。
众人都吓住了,没想到她这个小丫头这么英勇。云献舞被她又扶又抱地拉出来时,已经快要不省人事了,她眉头紧蹙,眼睛死死闭着,泪水却止不住地流出来。衣角和头发都微有被烧焦的地方,幸而并未烧伤。
洪老板松了口气,让人把云献舞送到楼下的一个小房间内暂安置着,继续安排其他人赶紧救火,上上下下直闹腾了大半晌,等火势终于完全被扑灭时,天已破晓,云献舞的房间变成了一片泡在水迹中的焦木堆,而楼下的个别房间亦受了点影响,幸无大碍。
过不到半日,云献舞便悠悠转醒,请来瞧她的大夫也说基本无碍,但云献舞一睁眼却发现眼前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睛失明了。
众人大惊失色,大夫再仔细瞧了瞧,却只说大概是被烟火气给熏坏了,但要怎么办却丝毫说不上来,只说可以暂且弄些药吃一吃,有没有效果还未可知。
站在一旁的人都呆呆地看着坐在床上的云献舞,她现在收拾得干干净净,看着还和以前一样美丽迷人,她的眼睛除了微微有些泛红,还和以前一样楚楚动人。此刻这双眼睛里水汽弥漫,泪水像珠子一样滚落下来,看得每个人都禁不住心疼不已。
最初几天云献舞又哭又闹,几乎把整个堆云阁都搅得鸡犬不宁,大家一方面迁就她,一方面又可怜她,暗暗替她担心以后要怎么办。连请了几个有名的大夫来看都是没辙,只能开些明目调养的药慢慢吃着以观后效,渐渐的,献舞闹得累了,也开始接受了这个事实,情绪才算平稳下来。
坊间都传开了,说云献舞不慎烧瞎了自己的眼睛,全因伤情泄愤,言下之意指的自然是慕容博。
这天突然一人来堆云阁见洪老板,开门见山便说他的主人在城南买了所宅子,日常所需均已配置齐全,希望云姑娘日后能过去安住。
这话一出口便甚得了洪老板的心意,云献舞出风头的日子恐怕从此一去不复返了,继续呆在堆云阁实在是无利可图,更重要的是,留在这里对她自己恐怕也很不合适。洪老板日前已暗自思忖着是否给她找个安静闲适的去处住着,只是这话一时不知如何向献舞开口说明。眼看云献舞已变成这副模样,居然还有人大献殷勤,这不能说不出乎洪老板的意料。
洪老板看这人眼生的很,行为举止也俨然是在按令办事,她不露声色,只做出一副惊喜感动又好奇的样子询问:“请问尊上是谁?”
这人果然断然回绝道:“我家主人不愿透露姓名,还请见谅。”顿了一下又道:“敝主上不愿云姑娘知道他是谁,只希望云姑娘能平平安
安地生活下去。”
这后一句话倒又让洪老板惊讶了一下,她原以为是哪个小有权财的平日里望不着云献舞眼高过顶的挑剔眼光,趁此机会想要将她收入囊中,虽不好说是趁火打劫,但怎么也是捡了便宜。照这意思看来,这人竟并不打算见云献舞,更别说有别的意思了。洪老板脑子里转了几转,想到了慕容博,除他之外,她不作他想,心里不由想道:这小子果然是挺有情义,良心也算不少……
洪老板想到这里,忙笑道:“既如此,那我也不好多问了,虽不知贵主人是谁,但我们堆云阁上上下下都会时时感念他的一番恩情的。不过此事我需得征求云姑娘她自己的意思,一时恐怕不能私自应承下来,您看……”
这人道:“无妨,主人叫我留下宅子的地址便可。若云姑娘想好了,可以立即去住,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洪老板心中大喜,笑意盈盈地送走了这人之后,便去找云献舞说了此事。原想她也许还闹着脾气,说不得自己还要好好劝上一番,没想到云献舞静静听了,默然想了好一会儿,竟点头应了。
洪老板看她此刻清静落寞的样子,想到往昔那个容姿美艳骄傲生动,让女人都能看得入迷的云献舞,再想想她马上就要离开堆云阁,一时不禁感慨万端,抓着她的手说道:“献舞妹子,世事无常造化弄人啊,我真是想不到,会突然变成今天这副情形……既然已经如此,你就看淡些罢,离了这个虚华不净的名利场,从此衣食无忧地过清闲日子,也算是因祸得福了……洪姐也心疼你这眼睛,可你还是要多保重些,顾好你自己才是。”
云献舞点了点头,眼前仍是一片黑暗,但听着洪老板的话,似乎可以想到她平日里这样说话时的那番神情。献舞平静说道:“我晓得了。洪姐,这几年来多亏你照顾了,我知道……自己性子古怪,还爱乱发脾气,全仗你还有雁儿肯包涵我,我搬了地方住,你以后可要抽空去瞧一瞧我。”
她眼睛看不见,却还是习惯性地向一旁雁儿的方向看去,轻声说道:“雁儿,你愿不愿意和我一起去?我……让你再照顾我这样子的人,恐怕是更费些力气了。你要是不肯,我给你些钱,你自己再去寻个……”
话没说完,雁儿忙打断了她,连说自己愿意,又道:“我也不会说那么多漂亮话,只想告诉云姑娘,我是实实在在想照顾你的,你就安心吧。”
当天主仆两个便稍稍收拾一番,离开了堆云阁,云献舞的物什基本付诸一炬,连几件衣服都是最近几天内临时让人赶制的,相比之下,雁儿零零碎碎杂七杂八的东西倒是一堆,行李看着比云献舞丰盛多了。
洪老板差人将她两个送去安顿好了才罢,送去的人回来说道那宅子虽小巧,但环境条件十分不错,连日常差用的下人都有,很是宜居,洪老板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不想过了两日,慕容博竟又来了,神色疲惫而不安,说要见云献舞。洪老板大惊,看慕容博说得很是认真,才知道那宅子真的并不是他送的。
慕容博心下本就纠结忐忑,见她神情惊惑不定,更加不安,以为云献舞那里又出了什么差池。他一听闻云献舞出了事便急急赶来,可终究消息已经落后了很多,更不要提,明天的太阳一升起,他就要和另一个姑娘拜堂成亲了。
洪老板将事情向他略一说,慕容博也是皱眉不解,最后还是要了云献舞新宅的位置,慢慢寻了过去。慕容博到时正是傍晚,云献舞正默默坐在院中一棵石榴树下的长椅上出神,她现在所能做的,似乎只有这样了。
雁儿领着慕容博走到近处,出声说道:“姐,慕容公子来看你了。”自从两人说定了不离不弃,云献舞便让雁儿改口管她叫姐姐了。
云献舞将脸转了过来,眼睛望向这边。慕容博看到她一张脸似乎只比一月前消瘦了点却仍很美,那双眼睛划过他的脸庞似乎仍是灵动含情,他怎么也不敢相信,此刻的云献舞什么也瞧不见。
云献舞微微笑了笑,慕容博只觉得浑身轻轻一颤。雁儿道:“公子你请坐下吧,陪我姐姐说说话。”
慕容博在云献舞身边坐了下来,细细地打量她。云献舞不饰妆容,面目清秀了不少,少了一份艳丽,多了一点苍白,神情安静而略带伤感,这模样让慕容博又是心疼又是不大适应。
献舞感觉到慕容博的气息,开口说道:“慕容公子,我瞧不见你,你说说话吧。”
慕容博嗓子发干,略咳了咳,涩然说道:“献舞,我……对不住你。”
献舞轻轻摇头,略笑了笑,柔声问道:“听说公子要成亲了?”
慕容博的心像是被什么攥着一样发紧,哑着嗓子说道:“就是明日了。”
“那恭喜了。”
“献舞……我,我真是太让人失望了。”慕容博心痛地看着她。
“不,没有。”云献舞伸出手去探着想拉他,慕容博连忙一把接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又忍不住放在嘴边吻了吻。云献舞也不说话,等他将手放下轻轻握着了,才开口道:“慕容公子,虽然你不说,但我知道这地方是你找给我的,你如此费心安排,我已经很是感激了。”
慕容博叹了口气,虽知道她看不见,仍是盯着她的眼睛说道:“不,这里不是我安排的,我也不知道是谁。”
云献舞闻言不由诧异,脸上一阵疑惑,
蓦地心头突然一震,止不住地想:难道……片刻又苦笑了。只听慕容博说道:“我以后会常常叫人送些生活用度和东西过来的,你安心住着,照顾好自己,好吗?”
云献舞微微摇了摇头,轻轻靠向他怀里,柔语缓声说道:“我听下人说,会有东西按时送来……我不要你再送了,你若时不时能来看看我,我就很满足了……好吗?”
慕容博揽臂抱着她,胸中不由情思涌动,喃喃说道:“好,我一定时时来看你……”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数几十天前的某一日下午,本君想要用最科学而朴实的办法验证一下自己买的那几颗鸡蛋是不是真鸡蛋,或者说是为了验证它是不是假的(这两句话虽看着是一个意思,但侧重点与潜在意思都是不同的,要认真领会…………)
话说,于是我把两个鸡蛋裹着毛巾被放在了暖气片上……
一天一天又一天,据说孵蛋要用21天,俺这个时间肯定超了21天了,温度到底合不合格俺其实也说不好……
但是我今天终于忍不住把蛋给磕开了,其中一个还微有流质,另一个基本只剩一个快要变作胶状的小扁球形蛋心。
这是不是说明我的验证它成功了呢……?
【汗颜】
放松,放松,放松~~~
☆、36.记忆
烟罗和小萝下山一趟回来后消停了不少,楚荆扬这次并没有处罚他们,只是耐心询问了一下事情始末。这时他俩才知,最后将小萝擒住的那个年轻人是慕容博,再前思后想,顿时明白也许就是因为他们不小心透露了关于慕容雅的消息才惹得被人到处穷追不舍的。
烟罗更是一阵懊悔,觉得早知这样就应该想个法子让慕容博把他这个妹妹找回去。
而同时两人又生怕楚荆扬知道他们这一趟捅出了这么个窟窿后会生气,干脆坚决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尽管烟罗在小萝的怂恿和打气下也表现得很不心虚,可楚荆扬看着他二人信誓旦旦斩钉截铁的模样还是知道其中有点猫腻。
楚荆扬又瞅了个空去找烟罗,烟罗看着他又是喜欢又是来气,撅着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就是不理他。楚荆扬坐着床边摆出长兄如父的姿态谆谆教导她:“烟罗,不要再使小性了,这件事很重要,你再认真想想。你们这次私自出走,哥哥不再追究——”
“哼,你不要再摆出这幅样子来教训我了!”烟罗气鼓鼓地瞪着他:“你再罚我呀,把我关半年,好让你和她眼前干干净净的,整天腻在一起又搂又亲……”
楚荆扬又好气又好笑,面色一沉,斥道:“烟罗,一个小女孩家怎么这么说话!”
阴沉着脸的楚荆扬肃杀之气很重,要在以往,烟罗看着他板下脸来一定不敢再造次了,可这时她的委屈和倔强劲儿都还没消下去,不禁又高声顶道:“我说这话怎么啦,你明明就是那个样子,还不让我说!”
楚荆扬很无奈,少儿不宜的场面让这个妹妹看到,他确实理亏得很,一时说不出话来。沉默片刻后,他看着烟罗柔和地说道:“哥哥有错,向你赔礼。但这一件事确实非常关键,它可能危及到你们所有人的安全,包括小萝的父母他们,你明白吗?你一直都是听话懂事的,不要让我失望。”
烟罗禁不住这种温情杀手锏,终于吞吞吐吐地把大概原委告诉了他,她看着楚荆扬沉吟不语的表情,又嗫嚅着加了一句:“哥哥,我以后不再乱说了……”
楚荆扬听她一讲倒觉得没什么严重的了,毕竟没有留下什么把柄在对方手里,便点了点头:“很好。这件事我们以后就不提了,对义父也不需说起,好吗?”
烟罗正担心她义父知道后也来批她,听他这样说自然很是高兴。她看楚荆扬也露出了微笑,心情顿时放松,见他就要起身离开,连忙一把拉住:“哥哥别走,我有话问你!”她小心翼翼地看着楚荆扬,心里一横,鼓起勇气问道:“你喜欢她吗?”
楚荆扬不想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摸了摸她的头笑道:“你
好好休息罢!”
烟罗捉着他的袖子很认真地看着他又问一遍,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表情。楚荆扬很是沉静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
烟罗急忙接着问道:“你喜欢她什么啊?”
楚荆扬缓缓摇了摇头,道:“烟罗,这个问题回答不了的。”
烟罗嘴一撅,辩驳道:“当然能了,喜欢一个人什么当然很清楚了!好比我喜欢你长得很好看,很高大很威风,很厉害……”
楚荆扬顿时哑然。烟罗拱到他怀里抱着他,十分诚挚地说:“哥哥,我也很喜欢你啊,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烟罗,别闹!”楚荆扬去推她,烟罗用力扒在他身上,使劲摇了摇头:“我没闹啊,我是认认真真的!”
楚荆扬默默叹了口气,轻轻抚了抚她的脑袋,耐心劝导:“烟罗,我是你的哥哥,也只把你当妹妹看待,我也知道,你这样说,只是一时还没有想清楚而已。将来有一天,你就会明白,你遇到一个人,没有理由地喜欢他,是什么样子。”楚荆扬这一番话说得颇为艰难,从没想到有一天还得给她讲授感情这种事儿。
烟罗抬头看了看他,说不出话来了,她知道楚荆扬每次这样心平气和但是态度坚决地说话时,实际上便是他的最后通牒了。烟罗仍抱着他叹了口气,眼里含着泪水抱怨:“哥哥,我好难过!”楚荆扬扶着她的小肩膀,无声地安抚她。
这时杨蓝刚好路过,无意间瞥到这一情况,也不甚在意,大概觉得楚荆扬是在安慰他这个妹妹此次受惊的小心灵。没想到烟罗越过楚荆扬的肩膀看到她后,向她又是眨眼又是吐舌头,一脸得意又欢快的笑,杨蓝被这个鬼脸搞得十分无语,登时觉得头顶上“嘭”的一下炸了毛,觉得自己早晚被这个丫头给逼得吐血而死。
楚荆扬感觉到不大对劲回过头时,只看到杨蓝的一个裙角在门口一晃而过。他再看看烟罗一张兴高采烈的小脸,顿时感到一阵头大。
杨蓝想当年发誓不会再为爱情这种东西纠结,得之幸也,失之命也,但她不明白一旦得了就是漫漫纠结之路的开始,更何况她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到底得了没有。她此刻倒也没有很生气愤怒什么的,只是感到深深的无所适从,好像哪儿哪儿都不对劲似的。
于是杨蓝非常迷茫,并且越来越迷茫,简直像得了离魂症似的,动不动就是一副吾将上下而求索的神态。楚荆扬本身就忙,难得见她几次都被她无情地给忽视了过去,每每见她一副若有所思并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就觉得又无奈又想笑。
突然从某一天开始,楚荆扬每晚都在书房中独自呆到深夜,他所做的事很简单,
看书看地图以及发呆。当杨蓝终于注意到这个事实时,已是多天以后了。杨蓝头脑发热,突然思念成灾,溜去书房看他。
她轻轻敲了敲门,良久都无反应,正趴在门缝上想看一看,突然门吱呀一下开了,杨蓝几乎一头撞在他胸口上。她略尴尬地摸了摸额头,抬起头来看他,夜色之中楚荆扬的眼眸好似深不见底,脸上的表情也晦暗不明,他笔直挺拔地站在那里微低头看着杨蓝。
杨蓝看到他的一刹那,心里不觉惊悟,他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好像多日不见了,自己是多么的暴殄天物,多么的浪费时光……楚荆扬开口道:“你终于肯理我了。”
杨蓝默默向前靠了靠,伸手环抱着他,把脸贴在他胸前,很忧愁地说:“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楚荆扬吻着她的头顶,轻声说道:“没事。”
杨蓝问:“你在干什么?”
楚荆扬放开她,道:“进来。”
杨蓝进到屋内,书房布置很是简单,书桌上点着盏灯,除了桌角的笔砚,光秃秃的别无他物。杨蓝奇怪地看着他:“什么都没干啊?”
楚荆扬嗯了一声,回到位置上坐下,杨蓝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有点不解又有点不安地问:“你有什么心事吗?”
楚荆扬看了看她,脸上带着一种她很不熟悉的神情,一丝迷茫和一丝哀伤,这是杨蓝从不会联想到他身上的情绪,她不由道:“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能听你倾诉。”
楚荆扬领情似的微笑了笑,而后说道:“你知道吗,边关正在打仗。”
“啊?”杨蓝的第一反应是惊慌:“你要去吗?!”
“不用。”楚荆扬摇了摇头:“我这支军队几乎没有机会上战场,甚至不会走出这里。”
杨蓝先松了口气,听到他后面那句不禁又问:“为什么?你们有什么特别的任务吗?”在她想来,不同的队伍分工不同各司其职也是很正常的事。
“真聪明。”楚荆扬看着她:“他们一直都独有一项使命而已。”
杨蓝点了点头,虽然还是不知道这使命是什么。牵扯到这种工作的事,他如果不主动说,杨蓝原则上是不问的。“那你在担心什么?”
“我是一个军人。”楚荆扬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我父亲他也是一个军人。”
杨蓝大吃一惊,也没想到他会忽然谈起这个,她还记得曾听楚荆扬说过小时候家中突遭变故的事。杨蓝一时不知所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周欺上身来。楚荆扬淡笑:“不要紧张,不是说要听我倾诉吗,你就只坐在那里,听我说说话就好了。”
杨蓝点了点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楚荆扬,他缓缓开口道:“我父
亲曾是朝廷里的武将,著名的疾风将军。他在很年轻的时候,便立下了不小的战功,声望一时很盛。那时,当今的皇帝也很年轻,是个软弱胆小的人,竟然到了妒贤忌下的地步,当时朝中有几个能臣,都一时间被他寻了借口匆匆问罪,我爹就是其中之一。他十分不服,不肯束手就擒,力战而死,我娘也殉难了,我被义父趁乱救了下来。”
杨蓝不觉紧紧皱起了眉头,楚荆扬说得十分平淡,烛光摇曳之中,他的表情殊无变化,但杨蓝知道他真实的情感绝不是如此,那些惨痛的感觉要么被压抑在心底,要么像上次她所不经意看到的那样,化为一场梦魇,只有在睡梦和呓语中被表现出。
“我亲眼看着有人死去,有人被擒,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又为什么。后来,从我义父那里慢慢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我曾经回去看过小时候的家里,那里一片荒凉,几乎成了一片草场了。”
杨蓝把手伸过去,越过桌子拉住楚荆扬的手,楚荆扬反手用力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温暖,杨蓝本是想抚慰他,却变成被暖手了。
“如今边境起了战事,我便不免想到当年的父亲,也许现在战火烧到的地方,就是他曾经立足过的。”
杨蓝试探地问:“你不会是想上战场吧?”
楚荆扬摇了摇头:“没有人想要上战场的。打仗的后果只有一个,就是生灵涂炭。”他停了一会儿,问道:“有兴趣听我说吗?”杨蓝连忙点头。
“目前的战局并不乐观,他们恐怕已经捉襟见肘了。边境兵力有限,若再旁生事端,便无法继续抗衡,到时势必要进行征兵,并且从其他地方调集军队,甚至包括驻守京城的御林军。”
杨蓝继续点头,又听楚荆扬说道:“到时京城军力虚空,也许红蕉军便会被暗中调用起来了。”
杨蓝想了一想,似懂非懂地问:“你的意思是……噢,这支军队是保卫皇城的最后一件兵器,类似于用来勤王的,平时的时候是被藏起来的,关键时候才用!对不对?”怪不得楚荆扬以前说红蕉军是皇家护卫军,而刚才又说他们可能连走出这里的机会都没有。这种关键的危机时刻也确实是很难遇到的。
楚荆扬点头一笑。杨蓝不禁问道:“那么,你到时候就要带着这些红蕉军去保护皇帝了……?”她心下觉得,结合楚荆扬的家族悲剧,这种任务对他来说,实在是有点虐心了。
“不。”楚荆扬果然淡然摇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便不会再领辖这支队伍了。”
“嗯。”杨蓝果断地表达了自己的理解和认同。
楚荆扬沉默良久,又苦笑道:“然而,事情也许并没有这么简单。”
“还有什么?”杨蓝望着他,深深觉得这么富含信息量并耗费脑力的活动已经不是简单的倾听了。
“你知道我上次是去干什么了吗?”楚荆扬却突然跳到了另一个话题。
杨蓝不明所以:“哪一次?”
“一两月前,我走了几天,回来在睡觉时你趴在床边的那次。”
“噢。”杨蓝脸上默默烧盘,问:“你去干什么了?”
楚荆扬静静地说:“当时皇帝离宫在玉龙山修行,我去行刺了。”
杨蓝吓了一跳:“没……成功吧?”杨蓝心想,哦对,失败了……
“没有。”楚荆扬看着她:“吓到你了。有没有觉得,我很可怕了?”
虽然报仇两个字说出口来是可以理解的,但杀人两个字就又是另一回事了。杨蓝不得不承认,生在法制社会又是身为记者的她,想到一个人有理性有计划地杀掉另一个人,她确实无法淡然渺视,毫无感触。她想象了一下那种情景,定定地看着楚荆扬:“你真的能对他下得去手吗?”
楚荆扬沉吟片刻,叹了口气:“我不知道。我还没有看到他。”
杨蓝忽又想起,按照他之前的分析,如果到时候真的需要出动红蕉军去护驾的话,他怎么说都是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接近皇帝的机会,但他决定的却不是利用这次机会,而是脱离出去而不需要违背自己的意愿去履行保护皇帝的责任,这样说来毕竟还是很有原则的。想到这里,杨蓝顿时心里放松了不少。
楚荆扬见她突然又露出点笑容,不由问道:“你想到什么了?”杨蓝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他听了,楚荆扬并未否认或替自己进一步表明心迹,而是缓声说了一句:“问题就在这里了。”
杨蓝不解地看着他,楚荆扬道:“我义父他是个有野心的人,身份又很特殊,我虽是军队首领,但却是受了他的指派。当时我只是受命对他们进行正规的军事训练,过了这几年,我想,他的意图恐怕并不是那么简单罢。这场战乱真是时机太巧,倘若真到了红蕉军进驻皇城那一地步,事态究竟怎么发展,还不好说。”
“你义父不是想自己当皇帝吧?”杨蓝皱眉思考,不禁说道:“可是我们不是正在和其他国家打仗吗,攘外必先安内,他要是趁着外患累累的时候这么干,那不是趁火打劫吗,这不大好吧?”
虽谈论着这么正经的事情,杨蓝这话还是把楚荆扬逗得一笑。他好笑地看着杨蓝:“你不认为叛逆谋反这种事,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大好?”
杨蓝愣了愣,想了想,略略表达了一下自己的想法:“不是说……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么……这龙椅他要是能抢得来他就坐啊,但我觉
得至少应该再顾全大局光明磊落一点,像这样老百姓都还水深火热着呢,他却只顾自己要当皇帝,那估计就算当上了也不是什么好家伙。”
楚荆扬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想法,久久回不过神来。杨蓝有点惴惴不安地看着他:“我说的……有什么问题吗?”
楚荆扬不置可否,静默片刻却又问她:“我们可以抱这样的想法而心安理得吗?”
“为什么不可以?”杨蓝很认真地说:“这皇帝谁爱做谁做,反正我们又没想要当,所以不管他们怎么来来去去,我们都只是普通人罢了。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替他们操心呢?”
楚荆扬凝眉不语。杨蓝看着他,忽然心头一动,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军人,对当皇帝的是负有责任的?”
楚荆扬心中掠过一丝讶然和悸动,笑了一笑,说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杨蓝基本不犹豫地说道:“军队虽然一般情况下是受命于国家,当然就是在位当权的了,但实际上供养和支撑这些队伍的肯定是人民了,所以老百姓才是真正需要被报答和被保护的。再说,当皇帝的可能三天两头的被换,可我们个人的信仰和原则却不是由他们来决定的……呃,我只是想说,虽然表面上你要效忠他,但实际上要始终忠于自己的良心和那些真正需要被救赎的人。”
楚荆扬笑而不语。他没想到自己的一番倾诉会引出她这样的观点来,原本只是有太多的情绪和念头堵在心里无法排解,想说给她听听,仅此而已。杨蓝的话虽然对他没有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般的效果,但确实是一股非常清新而奇特的清流,从身心流过去,便觉得轻盈放松了不少。
少顷,他只轻声说道:“希望刚才所说的情况不会真的发生。”
“嗯!”杨蓝用力地点头:“不管怎么样,希望战乱能尽快的结束,这样对所有都好。”
静了一会儿,杨蓝忽又想到另一个问题,不由担心起来:“你……还要报仇吗?”她可实在不希望面前的楚荆扬变成一个心中只塞满复仇思想的人。
“我想面对面地问一问他,当年为什么要那么做。”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要出门,玉皇大帝赤脚大仙南极仙翁观世音菩萨各路神仙保佑我今明两日出行顺利,回头给你们做好吃的~
昨晚做了个梦,但是今天想不大起来了。好桑感……
放松,放松,放松~~~
☆、37.婚礼
因战况并不大好,也有官员提出慕容与公孙两家在这个关头大张旗鼓地举办喜事是否合适,婚期是不是该适当地延上一延;战事吃紧,边境军民正身陷水火,他们这些身在朝堂之上的人是不是更该居安思危,后天下之乐而乐。
皇帝靠在龙榻上,默默看了党熙之一眼,党熙之对有此提议的官员笑道:“爱卿们忧国忧民,忠心可鉴。父皇的意思是说,这仗我们迟早是要打胜的,然百姓的日子总得照过不误,慕容和公孙虽是朝之砥柱,可同样也得过百姓的寻常生活,你们说是不是?婚嫁娶亲乃人之常情人生大计,该怎样来还照办就是了。”
他顿了一下又调侃道:“倘若让那些番邦小国听说他们来打一仗,吓得连我们堂堂宰相大人都不敢给儿子办喜事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吗?”提出这事的人被他的话噎了一下,也就作罢了。
慕容家办喜事按说京中的同僚以及朋友知交都得请上一请,就算一家只请一位,也满满的算了好几十桌宴席,摆筵的桌子直从大厅、前院摆到了后花园。再加上公孙老大人德高望重,门生满城,两家联姻,简直是盛况空前,这种热闹而隆重的场面,是哪怕皇家儿孙娶亲都营造不出来的。
党羡之原本不想凑这热闹,但是晚清非常热衷于参加婚礼,尤其这个还是古代的。她不仅想去看,还特别希望要坐到视角比较好的位置上,便于观礼,党羡之好笑地感叹:“你以为是去看戏啊!”
结果托党羡之的福,他们自然坐到了极好的位置——大厅内的第一桌,还被迫坐了上座。一想到慕容博和那个公孙小姐接下来就要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拜堂,晚清心中就澎湃难抑,她也不知道自己瞎激动什么。
晚清压制住自己的情绪,悄声问党羡之这桌上其他人都是谁,一问才吓了一跳,原来这些老老小小的或是他叔伯或是他兄弟,不管远近亲疏但总之都是亲戚。晚清虽依然给自己搞了个小跟班的装扮,但敢堂而皇之坐到那个座位上的,大家也都对她的情况心知肚明。
在座所有人都晓得,党羡之做事不大讲规矩,能这么气定神闲地把个不男不女来历不明的相好带到这种场面上来的,就他一个而已。事到如今,晚清也不多想了,只悠哉地和党羡之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聊天然后等着目送慕容博他入洞房……
虽然这婚礼是要到晚上才进行,但送礼的人从早上便开始踩烂门槛了,等天色黑下来时,礼已送得差不多了,人也到得差不多了。这时宫中又送来太子殿下的亲笔贺联,只有短短八个字,上曰“百年好合”,下曰“千载团圆”,字体遒劲而不失飘逸,内容虽是简单,却不论与眼前
的喜事还是此时的时局都很应景。一时人声鼎沸,人们不禁都出声叫好。
最后终于到了晚清最为期盼的时候,以至于慕容大人和公孙大人分别对来宾讲的一番慷慨之言她全都没听进去。当慕容博和新娘子终于在众人瞩目之下出来时,晚清看得目不转睛,视线一刻也不肯移开。
慕容博在一身大红色喜服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面如白玉,鬓若刀裁。他似乎比上次晚清见到时又略清瘦了点,但依然十足的佳公子模样。晚清没想到过,男人穿这种完全纯粹的红衣,竟能显出这样异类的好看来。
再看新娘子,一身红装勾勒出婀娜轻盈的身段,光洁柔顺的大红盖头覆在头上,完全看不到脸。她被一个喜娘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地往前走,那种姿态优雅而娴静,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晚清说也参加过了不少婚礼,自然从来没有像今天这场这样震动她心的。
有人不禁感慨出声:“好一对璧人!”“天造地设啊……”
公孙芷盖头下不知是何表情,慕容博却是一脸的安静稳重,实在是没什么欢喜或满意可言。晚清蓦然想起自己最初时拿来呛他的话:你总也不愿意娶一个自己不喜欢的姑娘吧。现在慕容博不仅娶不到自己喜欢的,还娶了个自己见都没见过的。不知他心里到底是如何感触,能表现到此刻这般平静内敛,也已很是不易了。
三拜过后,送入洞房。晚清直勾勾地看着这对新人离去的背影,而送走新人后,厅内院内顿时热闹起来,宾客们言笑晏晏,才算正式开始进行自己的欢乐。
晚清正那么发着愣,忽听党羡之酸不溜秋地低低说了一句:“你也看得太入迷了吧!”晚清不好意思地呵呵而笑:“我是欣赏这美丽的新娘呢……”
和这么一帮不熟悉的人吃饭实在是没有意思,尽管里里外外已喧闹成一片,但还是让人觉得十分无聊。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党羡之便向其余人打了声招呼,和她退席离去了。
两人在夜色中徐徐徒步而行,路上冷清无人。晚清感慨颇多,不禁问道:“他们将来会过得好吗?”
党羡之道:“他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是我们,会过得很好的。”晚清这回没转移或逃避话题,而是看着他问:“真的吗?”
“真的。”党羡之点了点头,笑道:“你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你自己?”
“我是不相信老天爷会让我过的这么舒坦。”晚清毫不犹豫地说道。党羡之气恼地看着她,晚清笑道:“我这次不是说笑的,是真的。”
党羡之挡在她身前,故意凶巴巴地说:“你不要把责任往老天爷身上推,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晚清心说问题还真是就出在老天爷……她看着党羡之微愠而又认真的神情,他总是有种非常难得的真诚坦率的姿态,就算在表现对什么不喜欢不耐烦时也只是这种坦诚的流露,好像除了自己心中想的,其他真的什么也不在乎,还能不在乎得那么理直气壮。晚清悄悄地想,这种样子,真是叫人迷恋……
“你现在还和以前一样喜欢我吗?”她柔声问道。
“我比以前更喜欢你,我每一天都比以前更喜欢你。”党羡之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
晚清的心被这话打动得一阵雀跃,跳起来抱住他的脖子,开怀大笑,笑声朗朗。
“那你呢?撇开那些莫名其妙该死的顾虑不谈,晚清,你爱我吗?”党羡之郑重问道。
“爱!”晚清一时豁然敞开心怀,笑着说:“很爱很爱!”
党羡之脸上顿时绽开明亮的笑容,这俊朗快乐的笑所带着的感染力似乎能够照到人心上最晦涩迷蒙的地方,能给人以温暖和安定。
晚清接着很正经地说:“可是我要等一个朋友,等再见到她,看到她安然无恙,过得好好的。然后我们就可以结婚啦!”
党羡之一口答应:“好!我上天入地也要把这个人赶快找过来。”
晚清摇摇头:“恐怕不行的,我也不知道她上哪儿去了,也许等哪一天她就突然又出现了,否则根本无从找起。”
有她之前的那些话,党羡之已经满足极了,这个问题可以留待慢慢解决。他一把将人横抱起来,嘻笑道:“好吧,那我们就先入洞房啦!”
晚清勾着他的脖子问:“你说,他们要是不同意你娶我怎么办?比如你爹妈,或者你大哥?”
党羡之想了想,笑说:“来参加的我们都招待,来送礼的我们都收下,不同意的我们以后都不理了,你看这样好不好?”
却说慕容博作为新郎,一大圈酒敬下来人,虽基本都是浅尝辄止,但也已醉得不轻了。夜深之时,方得脱身回到新房之中。公孙芷已安安静静坐在床边等了许久,听得他脚步踉跄走进门来,过了多时没有动静,正纳闷时,忽听椅子一阵响动,慕容博在桌子旁坐了下来。
房内大红的双烛高高地烧着,视线中到处都是一片嫣红,红得夺目,红得刺眼。慕容博突然一阵头痛不适,却抓起桌子上的酒壶和杯子又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公孙芷侧耳倾听,便大概猜得到他此刻的动作。她的心一点一点凉了下去,他果然心中还是在想着别人的。出门之前,她母亲也曾悄然向她说过慕容博这个人和他的事,恐怕他一时仍会有些执迷不悟,所以做他的妻子,一定要把握好手段和火候。这陌生男女突然开始
做了夫妻,对方的心总是要一点一点慢慢才能抓住的。
慕容博酒入愁肠也变作了水,喝的毫无滋味,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所以只能继续坐着。
良久,公孙芷柔声说道:“你先帮我把盖头掀了,闷得好不舒服。”声音甜美娇弱,还略带了点嗔怪。
慕容博微一愣,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她身前。他低头看着他的新娘,他想象不出这女子的脸是何模样,但他现在满脑子里都只是云献舞的脸,他也并不想这样,可思维活跃起来似乎不会再受理智的约束,他快要被这混乱繁复的画面逼疯了。
慕容博直接伸手将她头上的那方盖头拎了起来轻轻丢在一旁,公孙芷缓缓抬起头来看他。她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英气而俊雅的年轻人,脸上带着微醉的红,目光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这是她的夫君。她心底里涌上一股甜蜜的喜悦,这种感觉由眼睛和神情中流露出少许,使她原本便秀美的脸庞更增了几分颜色。
慕容博初看到她时,堪堪一愣,发现自己的新娘子眉眼之间竟和云献舞有三分相似之处,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醉眼看人不清的缘故。他闭上眼睛醒了醒神,再看她时,知道了这个妻子至少是个端庄秀雅的姑娘,可他的眼光划过她的脸庞,却始终摆脱不了云献舞的影子,他搞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呆了片刻,重又坐到桌边饮酒去了。
公孙芷看慕容博的神情一变再变,就是少了该有的温柔和热情,对她态度更是如此冷淡,不禁鼻子一酸,眼圈便红了。慕容博侧身对着她坐在桌旁,瞧不见她此刻的反应。公孙芷微微低头,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慢慢站起身来,轻轻向他走去。
慕容博一杯酒还未端起,手肘忽被一双玉手轻轻按住,公孙芷的声音温柔响起:“不要再喝了,酒多伤身。”慕容博顿了片刻,仍是举杯一饮而尽。公孙芷的手仍搭在他胳膊上,见他又要继续,不由说道:“你这样子,让我看了心里难过……”
慕容博心里一团乱麻,她越是温柔体贴,他便越是烦躁,略不耐烦地将手臂一挥,想要推开她,不成想公孙芷那么弱不禁风,被他推得身子微微一晃,脚下又被旁边的椅墩绊了一下,摔倒在了地上,口中闷哼了一声。
慕容博没想到自己这一挥之下竟使了这么大力,连忙丢下酒杯去扶她,面带歉色地说:“对不起!”
公孙芷神情中略带委屈地看了看他,眼睛中蒙上了一层水色,轻咬着嘴唇不吭声。慕容博深感唐突了她,一手揽住她肩头,一手托着她的手肘,小心将她扶了起来,问道:“你没事吧?”
公孙芷就这样若有似无地倚在他臂弯里,轻轻摇了摇头
。慕容博感觉到她温软的身子微微靠着自己,脸上又似有非有的带着点泪意,以为刚才摔那一下终究是伤到了一点,便要扶她在椅子上先坐一下,不料听她开口道:“你扶我到那边坐下。”说着便要挣脱他往床榻那边走去。
慕容博连忙又转了方向,慢慢将她送到床边。他已经不知何时改为拉着她的手了,公孙芷施施然坐到床边,她的手柔弱无骨似的也还轻轻拉着他手,慕容博不便硬要抽走,便也只好挨着他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