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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面老君 当前章节:14985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47

不到一个时辰,当他们到达红蕉山庄时,天还未亮,但隐隐从厚重的阴云中透出了微白,向沉睡着的大地宣布又一天的即将来临。

前一天深夜红蕉军突然开拔离开,杨蓝毫不知情,还是听楚荆扬告诉她的。杨蓝这才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了最后一步,而楚荆扬也已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的情绪看起来沉静而平和,甚至向她提起了自己要到外面各地去走走的想法,问杨蓝是否愿意和他一起。

杨蓝心里又惊又喜,没想到这么突然便有机会走江湖了,也没想到楚荆扬会这么自然而然地把自己考虑到他的计划里面。尽管她仍然觉得自己无法全然了解楚荆扬,可她这么喜欢他,那么无论如何,这样的机会她是不肯错过去的。

杨蓝脑子里一兴奋,晚上就睡不着觉了,越是睡不着便越胡思乱想,越想就越精神,结果这次失眠分外严重,她直到凌晨都还意识清醒,到后来好不

容易有了一些睡意,却是一直朦朦胧胧地处于半睡半醒的状态之中。

到后来她觉得这样睡着实在让人难受,便干脆爬了起来。此身此生,杨蓝敢发誓,这一定会是她起的最早的一次。

杨蓝推开窗户,下了一夜的大雪好像终于有了点转小的迹象。她望着漫山遍野无边无垠的纯白世界,心想一会儿要出去踏雪,堆个雪人,叫上楚荆扬……

杨蓝正在脑中发散思维,突见雪地上一个黑点从远处慢慢移着,不久之后到了近处,才发现是有人骑马而来。等这人跳下马来,她又发现,原来这匹马上坐着的不止一人,前面下马的一身雪袍的那人伸手将马背上另一人扶了下来。

此人动作之时,杨蓝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身形举止以及看得不大真切的面容,呆了两秒,突然惊了一下:丹明!

杨蓝连忙把自己的衣服捂到身上然后奔出门去。丹明看到了她,微笑了笑,问道:“荆扬呢?快叫他起来!”

杨蓝看他是说认真的,虽心中纳闷干什么这么着急,但还是点了点头,跑去敲楚荆扬的门,口中叫道:“丹明来了,找你有事!”

原想要等一会儿,没想到几乎声音刚落,楚荆扬便开了门,一身衣服完完整整,神情清醒净朗,竟似乎毫无睡觉的迹象。杨蓝还未及解释,丹明已走了过来,携着一身的冰雪寒气,楚荆扬见到他虽惊喜,但心中料想他一定是有事,便问:“怎么了?”

丹明口中呼着一团团白气:“进屋再说。”又回头看着冯贯,他坚持要自己走路,手脚本就不利索,又几乎冷得不听使唤,走得极是艰难缓慢。楚荆扬和杨蓝望着丹明带来的这个形如乞丐又似乎身带伤病的人慢慢向他们挪来,都很是不解。丹明笑道:“杨蓝,拜托,去帮我们拿点吃的东西过来,饿死我了!”

杨蓝连忙跑去厨房,自然只有些冷的剩菜和馒头,忽见卜婶的小灶上坐着个砂锅,炉火闪动间竟然像是正在热着,便窜上前去。掀开盖子还未看,一股难以形容的浓香扑鼻而来,杨蓝差点掉了口水。她伸勺子搅了一下,原来是罐排骨汤,慢火蹲了一夜,骨头都已经发软了。杨蓝心花怒放,叫了一声:“卜婶我爱死你了!”

她找了两个大碗,把一整锅连汤水带干货一点不剩的全倒了,又顺手灌了锅水继续给她坐上,然后用食盘端着这两碗汤和那些冷食去楚荆扬的房间。

等她回来时,几个人已经到了

屋内,楚荆扬和丹明都站着,那腿脚不便的老乞丐刚坐到一把椅子上去。杨蓝进去,顺便将门关了:“来,赶紧趁热喝了。”

丹明捧着那碗热气腾腾香味四溢的高汤,几乎是狼吞虎咽地灌下去的,片刻全身便暖融融的,吃完了一抹嘴才分出神来对杨蓝竖着大拇指赞道:“知音杨蓝!”再看冯贯,更是几乎要连骨头渣子都吃下去了。

丹明继而便向楚荆扬说道:“这里的军队已经出发了是吗?我来的路上碰到了。”

楚荆扬讶异地看了看他,仍是不解他此行目的,只点了点头:“是的。”

“荆扬,你要阻止他们。”丹明直截了当地说,未等楚荆扬开口,便又指着冯贯说:“这位冯副将,是当年你父亲的部下,后来也是你家中的一名劳役。”

楚荆扬和杨蓝同时大惊失色。杨蓝是没有想到会突然出现眼前这种事儿,而楚荆扬则是满眼难以置信地盯着丹明口中的这个父亲旧部。

冯贯初出牢笼,一夜奔波而来,已快要脱力昏倒。直到这会儿稍作休息又暖了身子才又回过神来。冯副将,二十多年没有人这么称呼过他了……

他听了丹明的话也直向楚荆扬看去,目光触到楚荆扬登时神色大震,一张灰白苍老的脸几乎扭曲,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嘴唇和声音都是颤的:“真的是……果然是,真像啊……”他眼前看到的,几乎就是二十余年前的疾风将军,就连那身傲然的冷寒气质都很像。

楚荆扬知道他是说自己和父亲长得像,他眼中微闪着异光,声音干涩:“你,真的是我爹的部下?”

“是啊……”冯贯擦了擦眼睛,喘了口气,说道:“少主子,你大概不知道我是你父亲属下,可你兴许还记得你家里干杂活儿的拐叔叔,我就是那个拐叔叔啊……”

楚荆扬紧闭着嘴,眼睛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并未说话,可丹明和杨蓝都知道他想起来了,他的记忆中一定有这个人。

丹明深吸一口气,对冯贯道:“你把当年的事复述一下,挑重要的讲。”

冯贯对他点了点头,又回过头来看着楚荆扬说:“你父亲年纪很轻就立下了不小战功,当时在朝廷里风头也算很健。怀王阴谋不轨,将军他一时糊涂,被怀王拉下了水,怀王事情败露后,皇上派人捉拿共事的人——”

楚荆扬顿时脸色发白,眼神则像骤然化作了锋利的刀刃,紧紧地盯

着冯贯。杨蓝也同样是才听了这几句就震惊不已,这个说法和楚荆扬曾向她讲过的那个版本差别简直太大了,几乎就是黑白上下完全来了个颠倒。

“荆扬!”丹明连忙叫了他一声,让他先不要激动,耐心再听。

冯贯乍然被他的眼神和气势所慑,几乎吓得打了个寒噤,可他明白自己此行就是为了要向他说明事情的真相的,作为属下,他很佩服当年的年轻将军,也很高兴他荆家的一支独脉竟好好存活了下来,可事实就是事实,他自己清楚的很,也想让将军的儿子清楚他父亲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唉……”冯贯开口道:“我说的都是真的。皇上来抓人,你父亲他并不服气,也不束手待捕,而是和皇上的亲兵以及御林军大打出手……你父亲他很厉害,疾风将军不仅会打仗,自己的功夫也是数一数二的,这一战有许多人折在他手下……”他又重重叹了口气:“可是寡不敌众,最后他已受伤不支,可还在抵抗,无奈之下,被处死在当场了……”

楚荆扬脸色煞白,整个身子像僵住了似的,杨蓝紧张兮兮地看着他,生怕他会突然爆发做出什么举动来。

冯贯继续说道:“没了你父亲,你母亲是绝不肯独活的,我们其他人当时都被押作一堆,我也不知道你母亲把你藏到哪儿了,她就跪倒在将军身边,摸着他一身一脸的血,说……”冯贯声音突然有点哽咽,他对这个场景记得尤其清楚,二十年了,却好像一点一滴每个动作每一个字都没有忘记。

楚荆扬声音发颤:“她……说什么?”

冯贯吸了吸鼻子,狠狠清了一下嗓子接着道:“她说,‘不管你做什么,我一生一世都跟定你了’……她是用将军的剑自杀殉情的……”

杨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看到楚荆扬从来都是冷静而幽深的眼睛之中闪出了泪光,难道事实竟然是这样,这才是他应该知道的真相,而他的义父竟然骗了他二十年?

楚荆扬默默闭上了眼睛,他的表情竟是那么的平静,几乎丝毫让人看不出这副面容下所激涌的震惊和伤怀。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仍然一如既往的挺拔笔直,给人一种充满力量的感觉。可杨蓝此刻却担忧焦急不已,这时候的楚荆扬让她觉得恍如一尊紧紧绷着的玉山,看起来那么平静安稳,却像是下一瞬便会砰然崩裂碎作一地。

杨蓝抬起手来,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轻轻碰到楚荆扬的胳膊,拉住了他。

楚荆扬像是被唤醒了似的,他又将沉静的目光投向了冯贯,缓声问道:“这就是我父亲的平生?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

冯贯见他几乎已全然恢复了之前的样子,心里不禁有些讶然,回答说:“你父亲他是个很有才能的人,因为用兵作战快速迅猛,喜欢直来直去的手段,所以被冠了个疾风将军的称号。可是……他是个狂放傲慢、非常自以为是的人,他的相貌极为出众,才能很高,升官发达这一路又很顺通,所以他很是自负。他觉得自己能干更大的事,坐在更高的位置上,否则也不会参与进怀王的那件事里了。”冯贯说到此处,仿佛一抒了多年胸臆,不禁又道:“荆扬,这就是你父亲,疾风将军荆奕。”

杨蓝眼睛一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这才知道,楚荆扬他竟然不姓楚而是姓荆。杨蓝一边不无担心地继续关注着楚荆扬,一边在心里忿忿地埋怨:哼,我其实也不叫杨蓝,我叫杨绿、杨红……

丹明见讲得差不多了,接着说道:“荆扬,原本这件事是很容易查清楚的,只是……”

“只是他对我说的那些,我从来不会怀疑,更加不会去调查。”楚荆扬平静地说。

丹明轻叹一声,又道:“还有一事我要告诉你,你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吗?就是在他的蓄意挑拨和安排下才会开战的!他为了一己私欲,竟然能将十几国军民推入战火,要是今日让他得势,恐怕整个京城和朝廷上下又是一番巨大动荡了。”

楚荆扬刚从一个惊雷中平复,又被他置于另一个惊雷之下,他之前只是觉得这场大战役的时机太过巧悬,没有想到,竟然真的是他——他的义父一手策划的。

丹明走过去推开窗户,外面的地上是一片雪白,天上是一片灰白,雪依然在下,天已经开始亮了。他转过头来向楚荆扬朗声说道:“算算时辰,他们怕是不久便要到城门口了。荆扬,你的决定呢?”

楚荆扬豁然从一个报仇的漩涡之中解脱出来,却又被放入一个谎言的激流。他不用问丹明是怎么把冯贯找来,也不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一切都那么明显,丹明要帮自己,更要救很多人。而这所有的人,都是因他义父一手安排而陷入了困境,包括他自己。直到现在,他也看不清那个人,真像他自己说的话——人心是复杂的。

“我已经和那支军队没有关系了,只能试一试。”楚荆扬道。

丹明欣然而笑,知道他说

试一试便一定会全力以赴,他大步走了回来:“那我们即刻就走吧!”

杨蓝忙说:“我也要去!”

楚荆扬拒绝她:“那里凶险,我到时会顾不上你。”

“哎呀不用你顾我!”杨蓝急了。

楚荆扬柔声安抚道:“蓝蓝,听话乖乖呆在这里。”

丹明笑着跟了一句:“是呀,蓝蓝。”

杨蓝嗔他一眼,坚持道:“你们放心,我一定不往危险的地方去,我专门找安全的地方躲着看,让我去吧,我在这里实在不放心,我着急啊!”

“行吧!”“走吧!”楚荆扬和丹明不愿再耽误时间,几乎同时说道。又向冯贯交代了一句让他先且呆在这里,三个人便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对杨蓝来说,这事做起来比说说要难得多。只是出门然后到马厩把马牵出来然后骑上,做完这些事后,杨蓝觉得自己已经冻成一坨冰疙瘩了。但为了不让楚荆扬和丹明产生反悔再撵她回去的想法,杨蓝努力让自己做足了巾帼不让须眉的耐冻样儿。

正要走,卜大婶撵上前来问道:“一大早的上哪儿去啊这是?”

杨蓝笑道:“进城!”

卜婶说:“哎哟这么早也不吃点东西,喝碗汤暖暖身子再走吧,我炖了一整晚的……”

楚荆扬和丹明已经开始骋马小跑而去了,杨蓝也催着马,随口应道:“回来再喝!”

“你们啥时候回来呀?”卜婶追问道,提醒杨蓝:“你今晚可得喝药了呀,别忘了!”

杨蓝还真是给忘了。而且她真是不确定他们这次出去什么时候回来。她想了想,心下一横,决定把药给带着。杨蓝朝着他两人大喊了一声:“你们先走,不用管我,我在后面跟着!”说罢跳下马来跟卜婶说要带药。

卜婶顿时紧张:“啊?你们究竟要走几天呀?这药带几副?”

杨蓝想了想,说:“不知道,全带着吧……”

卜婶更加紧张了,但看着他们一个个急慌慌的样子也不再多问了,去把杨蓝剩下的十来副药全给她装了打成一个包袱让她背在身上。

杨蓝急忙朝着楚荆扬他们离去的方向奔去。结果她刚走,烟罗就出来了,迷迷蒙蒙地瞧着她的背影问卜婶:“她这是去干什么啊?”

卜婶顺嘴说道:“不知

道,说是进城去。”

“啊?”烟罗惊讶地要跳起来:“谁让她走的啊?!”

卜婶道:“楚帅啊,楚帅也一起去了!”

“什么?”烟罗顿时觉得天好像塌了,她认为哥哥一定是和慕容雅私奔了。

卜婶赶紧补充道:“还有你那个明哥哥,他们一起去办事了。”

“他也来了?”烟罗越来越觉得自己错过的事情太多了。一气之下,烟罗也想马上跟去,卜婶吓了一跳,其他人走她放心,这丫头要是去不知道能闯出什么祸来,连忙软硬兼施好说歹说教育了她几句,才算一时把她稳住。

结果半个时辰没看住就让她给偷偷溜了,又少去的两匹马表明她还拐走了小萝。

卜婶一阵叹气,更糟糕的是,之后她去收拾屋子的时候突然在楚荆扬的房间发现了冯贯,这个形象看起来非常糟糕的陌生人把她吓了一跳,一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丹明带来的,而京城里似乎有一件非常严重的事要发生了。

卜婶一听傻了眼,顿呼糟糕,无奈之下,只好和卜叔二人亲自出山,想尽快至少把烟罗和小萝这两个孩子带回来再说。

于是忽剌剌之间,整个山庄除了冯贯这个外来之人和山庄里的几个仆人,算是走了个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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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围城(上)

  杨蓝觉得自己让楚荆扬和丹明先走这个决定真是比较明智,至少不会耽误他们的时间,因为她追着追着就越落越远,没过多久就看不到他们两人的影子了。追究起来,这主要还是她自身骑术还有待加强,平日里骑时都还要多加留意,更别提这满地冻雪的情况下了。

杨蓝坐在马背上顶风前行,觉得自己已经被冻僵了,浑身上下一片冰凉不说,耳朵和脑袋被冻得生疼,雪花还时不时地迷眼。她一边继续往前跑,一边在心里哀叹不要让她出师未捷冻死在半路上才好。

她不认得路,这会儿时辰又还太早,再加上天气恶劣,路上行人绝少,她只要看到一个就会立刻奔上前去,确认一番自己进城的路线和方向是否出错。

红蕉军连夜行军四个时辰,在一大早便将至城门。孟广命令部队停下进行休整,每个人都稍作休息,吃自己随身携带的干粮,以补充体力精神。休息完毕之后,继续前进。

时辰一到,城门照常缓缓打开。城楼上的士兵打着哈欠隔着氤氲的雪雾向前方一看,原本应该一片空阔的道路上人头攒动,急速往这边涌来,那阵势与动静,分明是一支人数不少的军队!

这士兵瞪大了眼睛,然后慌忙向城下疾声高呼:“关门关门!快关城门!”

下面的人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将还未完全打开的城门关闭起来。耳边隆隆的脚步声越来越响,直击每个人的心房,让人紧张忐忑到一时连呼吸都忘了。

队伍在城门之前停下,如一条笔直长龙般伸向远方。城楼上的一个士兵鼓足勇气大声叫道:“什么人?!”

孟广高声应道:“红蕉军奉命进京,谁敢阻拦!”一手举起,却是握着一枚玄铁令牌:“有通行令牌在此,赶快开门!”

士兵们瞧他煞有其事的模样,一时也被唬住,可红蕉军是什么东西他们可从来没有听过,再看那令牌虽瞧着是有几分相像,但这么大远的距离也瞧不甚清楚。上面几人面面相觑后,一人对他叫道:“你那令牌谁知是真是假,在此等着,等我先去通报了再说!”

还未跑下城墙来,只见城内有一人直向城门走来,楼下看守城门的卫兵们正提心吊胆着,只见这人走近说道:“这支军队是奉了诏令进京的,不可延误。上面就怕这样,这不让我赶紧过来传话。”说着拿出一块令牌来递过去,微微笑道:“你们看我这块也是假的吗?”

班守兵的小队长连忙笑道:“萧总管说笑了!这我们就放心了。”把手一挥,命令道:“赶紧开门!”其余众人也都是暗暗松了口气,虚惊一场。

城门大开,孟广带着部队鱼贯而入,沿着城内宽敞笔直的主大街一路向前,直接向皇宫方向奔去。路面上厚厚的积雪本还相当松软,数千人踩踏经过之后,顿时变得瓷实坚硬,紧紧嵌在了石板铺就的地面之上。街面上本已有了不少行人,见此阵仗,不多时都又纷纷回避,远远躲藏了开。

党羡之正抱着晚清躺在那里,整个头脑异常昏沉,忽见管家急急忙忙跑了进来,直走到他床前,疾声道:“有下人回来说今日一早有军队开进城内了!”

“什么?”党羡之几乎立刻跳下地来,心里叹着:完了,这么快!

“备马!立刻召集府兵,派到宫门口去!”他想丹明那里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自己明明交代不能随便放人进来,怎么还会这样……脑子里想法纷纭,脚步疾走,恨不得能立即赶去。

晚清也迷迷糊糊地跟着醒来,看到党羡之跳下了床似乎要走,又听他好像说了什么,她脑子还没清醒过来,动作上却已跟上,爬下床来一边让自己醒神,一边紧随着党羡之。她暗下了决心,今天不管他去哪儿自己都一定要跟着,看看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穿堂过院,走到大门外时,马已在等着了。晚清梦游般跟了一路,被冷空气一番刺激,此刻终于算是醒了。党羡之骑上马去,对她说道:“你在府里呆着,千万不要乱跑!”

晚清怕他一溜烟蹿了,拽住他十分坚决地说:“我要和你一起去!”党羡之一伸手将她拉上了马坐在自己身前,先向城门方向跑去。

到城门口时,红蕉军自然都已进城了,城门大开,看上去就像往日一般,只有地面上的脚步痕迹隐隐显示出今天的不同。

党羡之跳下马来,虽然已知多说也是于事无补,还是怒然喝道:“混账,我是怎么交代的!”守卫被他吓了一跳,跪倒在地,还不知道已闯下祸了,心里嘀咕道:又说不让放进又说是奉旨来的,这要人怎么办?当王爷的真是都惹不起……

“起来!再有人要进城,全部都放进来!”党羡之匆匆丢下一句,便又上马,向皇宫奔去。

守门们呆呆地愣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一个不禁出声问他旁边的那个:“刚才殿下是说‘全部都放进来’还是‘全都不放进来’……?

“放!”“不放!”“……”守卫们傻眼了。

党羡之快马加鞭,赶在了红蕉军之前到达崇天门。一路之上他几乎目不斜视,即使与数量众多的军士擦身而过时也是如此,晚清对这情景却惊诧不已,更加不明白党羡之是要去干什么。

晚清以为党羡之要进宫,却没想到他在宫门口停了下来,他跳下马去,仰头对晚清说道:“你自己骑马回去,好吗?”

晚清满脑子的迷惑,却是摇了摇头,说:“我要和你呆在一起。”

“好。”党羡之微笑了笑,伸手扶她下马,两人一马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巨大的皇城朱漆门下。

静静站了好一会儿,红蕉军从容而来,在离宫墙数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孟广将手一抬,军队倏然阵型拉开,面向宫门一排排整整齐齐列队而立,顷刻间便排布完毕,岿然不动,在势头渐小的落雪中,仿佛骤然凝成了一尊尊铁雕。

这时党羡之的府兵也到了,可寥寥千八百人被红蕉军挡在外围,完全近不得身。且府兵生活一向比较安乐,兵家锐气也不觉给磨灭掉了好几分,突然之间被拉出来应敌,那种不自觉的畏缩之态与红蕉军的凛然气势相比,实在是有点不像话了。

几方人马就这样僵持不动了。事到如今,晚清有再多的疑问也只能暂且憋在心里。好歹站在党羡之身边,她安心得多了。

崇天门上城楼中的侍卫见此情景觉得十分奇怪而惊诧,早已派了个小黄门急速去通报外廷。皇帝久已不上早朝,多数事务由党熙之在政事堂商议决断。今日乃今冬第一场雪,按例取消早朝一天。此时宫中只有慕容正卿以及兵部吏部几个官员前来议事,并向皇帝请安;此外就是负责皇帝以及外廷安全的慕容博在一旁随时候命。

皇帝睡眼将垂,党熙之正想着无事便让这几个大臣早些回家歇着去吧,这时只见那小黄门慌慌忙忙跑了进来,跪禀道:“有大量士兵围困崇天门,连王殿下孤身挡在宫门口了……”

众人全都震惊,皇帝顿时也给惊醒了过来。小黄门只是通禀,却并不知情,于是慕容博连忙赶往宫门,站在城楼上俯瞰之时,只见城下乌压压一片铁甲军士,整齐肃静,足有数千人之众。

慕容博心中大惊,提气高声问道:“城下何人?”

孟广大声应道:“我等乃红蕉军,奉命勤王,识时务者为俊杰,请当事者速

作决断。否则一个时辰之后,便要攻入皇城了。”

两人的声音在冷寂的空气中回荡,显得十分高亢悠远。慕容博心中大震,叱道:“你奉谁的命?陛下安好,你又勤的什么王!”他听这人言论,已俨然是公然的夺权之举了。

孟广不再回应,让人看了不禁认为他已在静候决断或者静等一个时辰后攻城了。

慕容博回去后将宫门的情景以及那将领所说的话都如实向皇帝等人叙述了一遍。太子以及几个大臣面面相觑,虽是震怒,却猜不透这其中到底是什么情由。

不料皇帝一听却勃然变色,原本灰黄无光的脸上竟然因极度的震惊和极度的气愤而泛上了红光,一双眼睛直瞪瞪地盯着讲话的慕容博。

太子见状忙上前询问,皇帝却又面如死灰,手在颤抖,嘴唇也在颤抖,甚至连脸上消瘦的肌肉都在颤抖:“红蕉军……红蕉军!没有朕的旨意……好,好,你……你真是好样的!识时务者为俊杰,哈哈,哈哈……”

皇帝的样子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党熙之顾不得什么,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父皇,您怎么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看皇帝如此强烈而反常的反应,就知道他一定还掌握着一些其他人都不知道的事,这实在太让人意外了。

皇帝气得发抖,又怒极反笑地胡言乱语了一通,却仍是不解释眼前的局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其余一干人等干着急却没办法,党熙之将目光看向慕容正卿,想知道他掌政多年又在皇上身边呆的最久,是否也了解一些不为人知的内情,却见慕容正卿和他一般焦急而茫然,甚至目露询问,想从他这个储君身上获得解答。

慕容博静立了半晌,出声询问眼下要怎么办,安全的事由他负责,可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时辰后领着自己的几百侍卫和外面的五千铁兵死拼了。

党熙之也没了计较,偌大的皇宫毫无防备地置于刀俎之下,即使插翅而飞也解决不了眼下的问题。自战乱爆发而后御林军离京之后,他心中的团团隐忧今日可算是得了印证,可为什么……

党熙之心头有依稀的光亮如轻羽般飘闪而过,他握着皇帝的手单膝跪在他身前,突然发问:“父皇,您把这支军队交在谁手上了?”

此言一出,除了遭受灭顶打击仍未回过神来的皇帝,其余人又是吃了一惊。难道这竟是皇帝本人暗中培植的力量,却在这个紧要关头倒戈反噬?究竟是什么人,敢这

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篡班夺权?

皇帝的情绪似乎平复了一点,对党熙之的问题置若罔闻,却看了看众人,哑着嗓子对党熙之叹道:“你父皇今天要交出这把龙椅了……”余人皆骤然变色,皇帝不待他们说话,摆了摆手,对慕容博道:“走,咱们去瞧一瞧。”又看看其他人:“大伙都去看看吧……”

明知阻挠亦是徒劳,龙辇抬着年迈体虚的老皇慢慢向宫门走去,几个臣子默默跟在一旁,一行人在空旷寂寥洁白无瑕的宫苑之中踩出了一道轻浅的脚印。

党羡之和晚清依然静静地站在宫门口,她不知道两个人已这样站了多久了,但已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党羡之自己也好不了多少,只是紧紧拉着她的手,从头至此都没有说过一句话。

身后的宫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两人回头一看,蓦然只见门内不远处寥寥几人的龙驾。党熙之出声叫道:“羡之,你们过来。”党羡之拉着晚清默默走到了他们身边。

皇帝在冷风之中咬牙顶着,眯着眼睛看向宫门外的红蕉军。层层林立的军士筑成一道铁墙,孤傲强悍,英勇无畏,仿佛带着无坚不摧的力量。

“呵呵……”皇帝哼笑了两声,忽然努力扯着嗓子叫了两声:“七弟,七弟!七弟在哪儿呀?”党熙之神色一凛,心中默然念道:七叔……七叔!

晚清纳闷地想:他是在叫七叔吗?他在哪儿呢……回头一看党羡之,他脸色发白,咬牙抿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前方的地面,抓着她的手也越发用力了些。晚清不由紧张:七叔犯错了……?

皇帝的声音孤独地在宫城的上方飘散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对身边的人说话,声音低缓而空洞绝望:“你们都不要反抗了,以后也不要想着反击了,叫其他人也都好好听话罢……不要再增加无谓的流血……养虎遗患,这都是命……”慕容正卿等人悲愤难抑,他也只当没瞧见,只自顾自地絮絮说着。

城门口处,丹明和楚荆扬快马急奔而来,守城士兵看他们将至城门而仍无停下的迹象,唯恐来者不善,急欲上前阻拦,丹明朗声道:“奉连王之命,让开!”卫兵一个愣神,两人便飞快地闯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要出门了,好冷好冷,好有压力……嘤嘤……%>_<%

☆、41.围城(下)

  崇天门内外一片寂静,忽听两马踏雪而来,轻快的蹄声这时显得异常刺耳。丹明和楚荆扬一直闯到红蕉军与宫墙之间的空地上才勒马停住。

红蕉军见到楚荆扬不免还是小有反应,楚荆扬突然不声不响撇下他们,众将士实在是又惊又惑还有点伤感,此刻见他突然出现不由惊喜交加士气更振。孟广更是惊呼出声:“楚帅!”他以为楚荆扬终于还是放手不下故而追了过来。

慕容博不认得丹明倒也罢了,可另一个人分明就是两次三番出现过的那个刺客,没想到他竟会在这个时候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他又想起当时对父亲提起此事时,他父亲的一番看法,不禁百感交集,原来这事果然没有那么简单。

党羡之看到丹明搬来的救兵竟是此人,心里更加一片彻寒:原来行刺父皇的,也是你派的人……

就连慕容正卿等几个老臣也莫名觉得眼前这人似乎眼熟的很。

楚荆扬扯住马缰面向军队,神色冰冷而严峻,正是这些士兵们最为熟悉的模样。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而有力:“孟大哥,退兵罢!”

除了丹明和党羡之,所有人都诧异不已,孟广更是目瞪口呆。

“这,这是主上下的命令吗?”孟广不禁张口结舌,疑惑地问。

“是我的命令。”

孟广愣了愣,语气十分艰难:“荆扬,军令如山,你已经不是统领了,我不能听你的。”

楚荆扬静静说道:“那你们就先解决了我再说,否则无法前进一步。”

孟广没想到他是这种破釜沉舟的架势,直愣愣地问:“荆扬,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没想到这楚帅临阵退出也就罢了,居然会掉过头来阻止他义父的大事。

楚荆扬没有回答,只说:“孟大哥,你看我能挡得住你们吗?”

孟广犹豫了一下,说道:“你了解他们的,放到战场上可都是个个以一当十当百的铁军死士,你就是再神勇也抵不过这几千人啊!荆扬,你既然放弃了现在就不要再插手,更不要和主上作对,你也说过军人以服从命令为第一,受人之命忠人之事,你不要让大伙为难!”

晚清这会儿算是有点看明白了,感情这帮人是跑来造反的,那自己刚才挺身挡在几千人面前岂不是也挺神勇的呀……其他人也没有想到突然有这一绝境逢生般的转机,虽然不知结果会是如何,却

都全神贯注地屏息看着。

楚荆扬还未说话,孟广忽神色一动,向城楼顶上看去。丹明和楚荆扬也转头看去,红蕉军以及宫门内的人,全部都仰头向上面看去。

城楼顶层孤零零站着一人,谁也没注意到他是何时出现的。于猎猎寒风与纷飞的雪粉之中,衣袂飘飘,连身上裹着的狐裘大氅也微微摇曳——正是七王爷在冷眼睥睨着城下的变故。

党羡之终于失声低语:“七叔……真的是你。”

楚荆扬也习惯性地脱口而出:“义父。”

党羡之前一天晚上送走丹明之后,尽管不想相信丹明所说的那个人就是自己最为敬慕的七叔,可他清楚的知道,这个结论的矛头指向是那么明显。党羡之终是在不甘之下去找了他一趟,原本便不热闹的竟王府似乎又冷清了不少,党羡之只问得了一个“王爷已多日不在家”的答案便失魂落魄地走了。即使在刚才皇帝大呼“七弟”之时,党羡之也似乎不肯承认,直到此刻。

竟王向楚荆扬冷声斥道:“荆扬,你不报仇了吗?”

楚荆扬面容平静,目光正视着他:“义父,我已经知道当年的实情了。”

竟王厉声道:“你今天是一定要与我做对了?”

楚荆扬默然直视。

七王爷脸色更寒,虽诧异他是怎么突然知道的,却深悔自己的大意和心软,没有将这颗拦路的棋子清理干净。他深知楚荆扬一向自己主意很大,在这个关键时刻被他掺和进来,实在是很不妙。“孟将军,我看不必再等下去了。让我见识一下红蕉军的威力吧!”

“是!”孟广得令,高声喊道:“荆扬你快让开!”

楚荆扬对丹明说道:“你退到一边去,让我自己来解决。”

丹明见他说得决断,便只好先按辔撤向一旁。

楚荆扬一人默默迎着他的五千兵士,似乎毫无所惧。然军士们却个个心中惴惴不安,从没想到仅仅几天,他们至敬至信的统帅居然变成了敌人,而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个敌人的实力;更关键的是,他们无法迅速从心中摘除他多年的威望。

孟广重重叹一口气,心里一横,左手抬起向前一挥,向一个小队发出命令:“进攻!”

得了指令的一干士兵却犹豫不决,竟一时定在原地不动。七王爷面色阴冷,锐利的眼光紧盯着下方,楚荆扬的控

制力比他想的还要大。

孟广心中也很纠结,可眼□为统帅,决不能连自己都意志不定。他扭头瞪了一眼,再次喊道:“进攻!”并自己率先拍马向楚荆扬冲了去,随后陆续有人出列跟了上来。

孟广力大劲猛,一根长锏呼啸生风,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让人望而生畏。楚荆扬两手空空,微微避了两招,突然一个纵身飞速扑向离得最近的一个士兵,这士兵有些发怯地举着长枪正伺机袭进,却被飞身而来的影子吓了一跳,一眨眼手里的兵器便给夺了过去。楚荆扬在地上一撑,借力又弹了回去,整个过程似乎也只是瞬间。

楚荆扬长缨在手,招招式式精准利落,迅猛无比,孟广全力发招,却片刻便占下风,他一边卖力打拼,一边向士兵下令:“打进皇宫!”话音未落,楚荆扬便一枪刺上他前胸,孟广大惊,心中一凉,却发现楚荆扬只是矛尖在他胸前的铠甲上轻轻划了一圈,然后顺势将枪头一掠,敲在他执着兵器的手腕之上,孟广手臂一痛,钢锏便突然沉得拿不住了,重重一声在雪地上砸了个坑。

孟广脱了兵器,楚荆扬立刻又拦住了其他人。红蕉军对他又是忌惮又是暗服,从心理上就输了一大招,劲力始终发不出来。孟广心中也不禁有点汗颜,他虽明知打不过楚荆扬,却招招凶猛拼尽全力,下得都是狠招,楚荆扬对他却很是留情,按目前事态,他杀了自己倒很容易,且更易于止住众军士。尽管如此,他还是必须继续和楚荆扬战斗,他手腕已被打伤,这只手不能再拿兵器,只好换了反手,威力顿减不少。

红蕉军已和楚荆扬交上了手,越来越多的人涌了上来,心中的障碍一旦被突破,出手渐渐也就没那么畏缩,实力开始慢慢发挥出来。若非是在这皇城之下,他们甚至会错觉地以为楚帅仍在带着他们练招,他们全力而发,却被他一一化解,而各人自己的功夫便在这一来一往之间不知不觉地增强。

宫门之外仿佛风云骤起,平坦的大地上被搅起了剧烈的漩涡,地面上飞溅而起的雪沫舞成一片,完全掩去了天空中疏疏落落的飘雪。兵戈交接之声不绝于耳,楚荆扬击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而更多的人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前来,如潮汐一般没有止境。

丹明看得暗暗发急,楚荆扬手下太过留情,只求把人打倒而不欲伤人,这种斗法实在是事倍而功半,自己虚耗了大量力气,却几乎没有杀伤力。这一阵工夫之间,红蕉军伤者不多,更是无一人阵亡,楚荆扬的劲力却已几乎发挥到了

极限。

红蕉军也知他未下杀手,心中纷纷感念,但碍于使命又必须向前冲锋,一时打得十分纠结不堪。

楚荆扬武功再高,出手再快,所能牵制的兵力终究也是有限,围在他周围的人越来越多,则能冲破他这道防线而继续开进的人便越来越多。慕容博更是已领着侍卫排在宫门口内,将皇帝等人堵在身后。

千军齐发,数十上百的长枪像密集的箭簇一般射向楚荆扬,裹挟着他越来越靠近皇城。楚荆扬左支右挡,却终归只有双手双脚,纵转之间一个力不从心,肋下便被刺中两处。

袭击他的士兵都动作突然一滞,似乎是没想到真的能刺伤他。楚荆扬的热血流洒在地上,顷刻间消融了一些凝雪,并染红了一大块雪地。红蕉军纷纷看向了他,被刺目的大片血迹刺激到了神经。

楚荆扬并未停下,继续发力阻击意欲前进的将士,而他的动作甚至似乎变得更加迅猛,仿佛不断有新的力量从体内生出,血迹随着他的动作而不停流下,顷刻间便在一大块雪地上散布下斑斑驳驳不停晕染开来的血痕。

红蕉军仍在进攻,受伤的人越来越多,而楚荆扬身上的伤也越来越多。在他们每一次刺伤楚荆扬之时,都无比心惊,既盼望能尽快逼得他退下阵去,又隐隐害怕看到他们这位战神般的主帅真的被打败。

然而楚荆扬的体内似乎有着流不尽的鲜血和用之不竭的力量,众人一次次觉得他就要支撑不住了,可他却依然□地立在那里,有力地抵挡着每一个试图前进的脚步。连慕容博和宫廷侍卫都看得瞠目结舌,甚觉不可思议。

楚荆扬真的就像一个无法打败的人。红蕉军心中害怕他的不败,钦佩他的不败,甚至欣喜他的不败。

丹明目不转睛地看着楚荆扬翻飞急转的身影,倏然间只觉得眼前一道利刃的白光闪过,一柄枪尖直直刺向楚荆扬胸前。丹明虽看不清他身前的情况,还是大吃一惊冲了过去。

枪头几乎尽没入楚荆扬胸口,而在这一伤势下,他的动作终于暂停了下来。出人意料的是,一个瞬间居然周围所有军士的动作都不约而同停了下来,包括已一身狼狈的孟广。所有人齐齐看着楚荆扬,将长枪刺入他身体的那个士兵甚至触电般把手缩了回去。

丹明伸手还未碰到楚荆扬,他便抬手示意止住了他。楚荆扬默不作声,抬起手握住枪身,毫不犹豫便拔了出来,热血迅速从深重的伤口不断流出

,把藏青衣袍的前襟染成一片紫黑,而他却似浑然不觉伤痛。

丹明骤然发话:“将士以保家卫国、安邦护民为己任,大好男儿,怎能作这卖民窃国的帮手!”

楚荆扬目光如电,眼神如往常般深邃而充满威慑,亦如往常般默默扫视着他们,众人在他的目光巡视之下,几乎感到窒息。

楚荆扬看着手中这支沾满他血迹的长枪的主人,而后突然松手把枪丢在他面前的地上,这士兵忽然胸中好似一阵激流涌过,恐惧、无力、敬仰、羞愧、懊悔等等情绪洪水般席卷他的大脑,几乎是不由自主的便飞快跪了下来。

一旁见到此状的人条件反射般“啪”的一下将手中兵器丢在了地上。这轻微的动静竟然瘟疫般迅速传开,引发了剧烈的连锁反应,几乎转眼之间,兵器落地并碰击的声音便潮水似的冲散开去。

几千人在瞬间放弃了武器和战斗。

作者有话要说:我没有偏心他,他奏是这么厉害滴………………

☆、42.重逢

  孟广见大势已去,极是慨然地叹了口气,把手中长锏也暂时丢了下来,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悲更多一点还是喜更多一点。他忧心忡忡地看着楚荆扬的伤情,而楚荆扬似乎除了脸色有些白,几乎并无大碍。

慕容博呆立片刻,已将侍卫撤去,好让身后急欲知道情势的人看清楚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七王爷真真切切尝到了功败垂成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他默然注视着城下的打斗,心里早已一寸一寸变成了灰。十余年苦心孤诣,日夜殚精竭虑,原本终将一举而成其功,却没想到突然变成一朝而尽毁于无。

他怒至深处反而无力,悲到极限反而平静了。也不知过了多久,地面上众人忽听到一阵朗声长笑,高昂的笑声几乎响彻整个皇城的上空,与这笑声相伴的仿佛只有极致的安静,连风声和雪影都没有了。

里里外外的人都抬头看着放声高笑的七王爷,晚清是所有人里精神受冲击最小的,在她看来,这时候的七叔仿佛只是比记忆里的那个多了些外露的铁胆豪情,尽管这种豪气带着一些阴郁而凶狠的意味。但他的身形和面容看起来,似乎还是那个悠然谈笑、潇洒不拘、朋友遍处的七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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