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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玉面老君 当前章节:14971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3:47

“噢。”晚清心里一颗小石头落地,那说明还是个好青年。然后她又想到,那人家和云献舞就是自由自在谈恋爱了。哼哼,云献舞有什么好,就是长得好看,人品那么差,你眼光更差……你就是个纯色胚。想着想着晚清就不爽快起来,她尽量平静无奇地问:“哎,你这些天怎么不去找那云美人了啊?”

她不提党羡之几乎忘了这茬事儿了,不知究竟怎么想的,便回了一句:“谁说我没去找的?”

晚清便想:也是,他白天陪自己四处闲逛,晚上漫漫长夜当然可以找云献舞了。想起这个情景来,心头居然泛起一阵厌烦,蓦然觉得这会子党羡之身上说不定就沾着云献舞的气味呢,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就离他远了点。

党羡之撑着伞忙又靠过去一点,发觉她表情中带着不满,虽来不及细想清楚,心里却有一丝窃喜,却怕她真误会了,便又说:“我这些天确实没去找她。”

晚清不语,心说:怪了,你找没找她关我什么事。

党羡之见她没有反应,又加了一句:“我这日日与你到处游乐,每晚回府倒头便睡,连公务都落下不少。当真没找过她,你需得相信我。”

晚清见他几乎信誓旦旦,吓得忙说:“行行,我相信你!”

党羡之对她微微一笑,那一刻敛起锋芒,竟然一副乖巧样。晚清看得心惊肉跳,想:乖乖个娘亲,这情况太不正常了。

两人说话从来以嬉皮笑脸插科打诨居多,骤然如此温顺谨慎,都很不习惯,气氛一静再静。党羡之方才略一思索,觉得根本找不着什么切实有效的下手方法,保险起见,不若暂就这样相处着,反正天天看着守着,也都挺开心的,后面再慢慢打算。想到这节,便说:“还想去哪儿玩?”晚清道:“下雨了走路不方便,先回去吧,等天放晴了再说。”

党羡之亲自送她回了万花楼,陪着吃了饭,又好生嘱咐了几句,这才离开。

经过之前那一阵“惊吓”,晚清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党羡之对自己的这个态度有问题吗?不应该啊,他有云献舞这种鲜花在手,绝不能够对自己这种道旁小野花有想法的……再说自己,为什么要对他和云献舞这么有芥蒂呢,是因为自己不喜欢云献舞吗,还是处的时间长了不觉产生依赖感?

晚清安慰自己:我就是和一只小猫小狗面对面呆上三五天,也会和它日久生情的,没错,就是这样!

☆、16.七王风度

  接下来的两天党羡之都没有出现。晚清无聊至极,一个人闷在房里把围棋当成五子棋来下,让店小二给她找书来看,对着名人字画练毛笔字,趴在窗缝上看街上来往的行人,在地板上练瑜伽……她估摸着,照这情形,自己下一步快该回忆着做第八套广播体操来解闷了。

她悲哀地发觉,没有党羡之在,她简直寸步难行,只能做这万花楼的常住居民,过着衣食无忧没有盼头的生活。更悲剧的是,党羡之若一直不来,她始终是没办法联系他的;他若来了,她连为此生个气发个脾气的立场都没有。晚清只好自己对自己发脾气:哼哼,看吧,这就是寄生虫的下场!

党羡之也很郁闷,那天因为下雨提前归家,总算是给手底下那帮人抓住了个机会,大管家说了:下属汇报工作的必须要见一见,否则延误了什么重要事情可就不好了;宫里已几次三番着人来宣,总宣不着人,人不去也就罢,连折子也许久不写了,此节更是干系重大,先补奏章把该发表意见建议的问题处理一下,再进宫向爹妈兄嫂请安问候一番才是;另外,堆云阁的云姑娘也曾差人来,问爷许久不曾去关照,是不是病了……

党羡之晓得自己理亏,只好乖乖照章行事,一耽就是整整两天,本来要着人给晚清捎个话,却一时想不好该怎么说,拖着拖着就给拖黄了。公务家事搞定之后,云献舞的事倒让他犯难了。党羡之本想着多日不见就去望她一下吧,可没想到提不起往日兴致也就罢了,每想到晚清居然还觉得有点心虚,末了只好极不耐烦地向管家挥手道:“去找几件珠宝首饰送过去,说我忙得很。”

第三天早上党羡之早早地便赶去了万花楼。彼时晚清已吃过了早餐在捣鼓一个面膜,一边琢磨着自己今天能干什么。正琢磨着,就听到一阵敲门声,晚清想不到是谁,便问:“谁呀?”

党羡之听她声音清亮干脆,知道是醒了,推门便进,一眼就瞧见晚清跟个太君似的垫着好几个枕头恹恹仰卧在榻上,一手把本书高高举在脸的正上方,可那脸上覆着厚厚一层黄黄绿绿乌七八糟的东西,党羡之吓了一跳,一个箭步冲上去把她扶起来,声音都变了:“晚清?!”他靠近了才看清楚,原来那些恶心东西是些黄瓜苹果橙子,全切成了薄片贴在脸上。

晚清也被他这举动吓了一跳,书也掉了,呆呆看着他:“怎么了?”

党羡之看不到她的表情,她却能看到党羡之一脸震惊然后又缓过神来的表情,连忙把脸上的东西往下扒拉,丢在一旁茶几上的盘子里,说:“别怕别怕,我只是在敷个面膜,保养保养……”

党羡之笑道:“我怕什么!”

晚清一边揭脸上水果片,一边说:“哎呦,是呀,今天风好大,怎么把你给吹来了!”她本来是想看到党羡之后大吼一句“你小子这两天不打算找我玩也不提前打声招呼!”结果话赶话说到这儿她这句也就憋着没说。

党羡之道:“前些天玩得太野,欠了好多功课,只好在家补了才能出来。”

晚清惊讶道:“呀?你还学习?”

党羡之笑道:“傻瓜,是有好多公务需要处理。”

晚清更惊讶了:“呀!?你还处理公务!?”

党羡之道:“那是当然,你以为我真的整日都游手好闲吗?”

晚清一副那当然了的样子,说:“那不是必须的吗,你不光得游手好闲,还得任性妄为,这才对得起你二殿下在外面的名头啊!”

党羡之作势要去抓她,晚清在脸上摸了半天终于取下最后一片黄瓜,见此顺手就往他脸上送去,党羡之却笑嘻嘻地突然一把捉住她手腕,探头过去很利索地就把黄瓜给吃了。黄瓜片上还带着淡淡的皮肤的温度和气息,党羡之吃了蜜似的眉开眼笑。

晚清抹了抹脸,讪讪说道:“呃,好吃吗?”

党羡之意犹未尽似的地看着她,笑道:“你说呢?”

晚清不敢再说什么,便问:“你平时都管些什么事儿啊?我看你什么都不做的啊……”

党羡之在榻上坐下,说:“这一句两句话可说不清楚。”他突然想到了什么,笑道:“不过有件事你也许感兴趣,慕容大人,也就是慕容博他父亲,前几天奏说我那没过门的皇嫂病了,病的好不蹊跷,疗养来疗养去也不见好,怕带病出阁入咱皇家的门不吉祥,恳请皇上将婚期延迟半年,等这病好得彻底了再办婚事。”

晚清不由哼的笑一声:“病了!”

党羡之道:“怎么,你不相信啊?对了,你不是在他们相府小住过几日吗,可有听说那慕容雅得的什么病?”

晚清摇头道:“我不知道,没听说过。然后呢,这事儿怎么解决的?”

党羡之说:“父皇和大臣们商议一番,当然是准了。待太史局另择吉日完婚。宫里还派了御医去给她瞧病,也说暂时静静调养着。母后还说要去瞧瞧她,慕容大人再三阻拦,说她晚辈姑娘家消受不起,也就罢了。”

晚清心想他当然得拼命阻拦了,不由笑道:“你们家真麻烦,人家结个婚是自己的事,那些个大臣们掺和什么,还要另择吉日,万一他两人就是属相不合呢,万一慕容雅天生克夫呢,呃,也不是这个意思……万一他俩就是八字合不来呢,再说那吉日为什么就一定是吉日呢,万一那看星星的人是胡说八道的呢……”

党羡之轻轻

敲了敲她的脑门:“你哪来这么多万一!不过话也没错,确实麻烦的紧,原也没这些个必要。”

晚清一听不由挤兑他:“这话你可别说,哪天你要是娶媳妇了,还不是得让那些大臣们摇头晃脑讨论哪家的姑娘比较配,哪一天日子比较好,说不定再讨个好彩头,搞个特赦日什么的,那你就积大德了。”

党羡之笑道:“我爱怎样就怎样,他们管我皇兄,可管不着我。”

晚清心想:你现在这么说,将来可由不得你。只听党羡之说:“我早上只喝了口茶便出来了,现在饿得厉害啊!”

晚清说:“那去吃饭,我吃饱了,可以看着你吃。”

党羡之道:“不急,我们这就到茗舍去,今日有好玩的事。”

到了茗舍,晚清发现今天果然有所不同。往日一楼的堂内总不密不疏地摆着位子今日却腾空了,中央搭起一座不大的台子,一尺来高,台子上放着坐垫和一张长形矮桌。几米之远的外围错落有致地摆了一圈桌椅,桌子上已摆了不少茶点,整体看起来倒像是有一场表演。

党羡之笑笑,却拉她上了二楼,在边角上一个小厢里坐下,两人悠悠吃饭喝茶,不多时楼下人越聚越多,倏忽便热闹起来。再过了一会儿,楼上的其他包厢也陆续来了人,大家都是一副等看好戏的状态。

晚清扫了一遍,见来人大多是年轻人,看那装扮举止有的像世家公子有的是白衣秀士,也有个别打扮粗豪或老夫子类型的。这时下面的人也在互相交谈,上面的人也在互相聊天,嗡嗡声混成一片,她一句完整的话也听不清楚,只是偶尔能听到几个被着重强调出来的只言片语,依稀好像是这聚会一年一次,今年的琴很了不得之类的意思。

晚清忍不住好奇心问党羡之,知道了原来茗舍每年都会有这么一次纯学术或者艺术交流聚会,往年有吟诗为文的,作画下棋的,甚至还有大伙纯粹清谈的,而今年玩的比较有意思,要赏乐,或者说斗琴。男女老少皆可参与,不限身份不限地域,只要来参加的都一视同仁。当然像他们这种来看热闹的也都一视同仁。

晚清还没来得及询问是谁这么有钱有闲的来办这种高雅聚会,只听一声很突兀的“来啦!”,整个茶楼上上下下都不由静了下来。

众人眼光都看向门口,晚清也不由盯了过去,党羡之微微一笑,却自顾自的继续解决早餐问题。

只见门外走进两人,前面的是个三四十岁的男子,一身沙色锦衣,不露华丽但也并不普通,中等身量,体形微瘦。此人长相虽不如何英俊五官却都清朗净气,眼睛神采奕奕,气质潇洒不拘,他面带笑容,进门便一拱手笑道:“我来

迟了,各位久等!”

楼下众人纷纷说道“哪里哪里!”“七爷来了,咱们这便开始吧!”连楼上也有人站了起来看他。

晚清心里犯嘀咕这个七爷又是哪路神仙,眼睛却仍在观看楼下情景。这位七爷身后那人手里捧着一个巨大的长条形木盒,看来并不是很重,否则他一定抱不动,进门之后不待吩咐便交给了茗舍的老板。这老板今天亲自提供服务,将这木盒交由两个伙计一同端着,他打开盒来,原来是一架古琴。众人有的在和七爷寒暄,有的却直盯盯地看着这琴。那老板小心翼翼将琴取出,走到中间台子上放于矮桌之上,至此整个前戏便算完成了。

七爷笑眯眯道:“众位请坐,千万自便,不要客气!今日来的诸位朋友,咱们共此佳期重在交个知音,身怀绝技的就一定要不吝显上一手啦,也教大家都不白来一趟,饱一饱耳福那也是乐事一桩嘛!”说罢又转身指向台上那座琴,道:“这琴唤作南歌,咱们列位今日不妨就用此琴来奏。”他刚说到南歌便有人发出唏嘘之声,有人叹道:“抚琴一辈子,能用南歌演奏一回,也足慰平生了。”又有人说:“我技微艺拙,摸不得这琴,只要听上一听也就够了!”

晚清不明白,党羡之向她解释一番,说这南歌是传世名琴之一,寻常人毕生也未必能见上一回。然对普通人来说也就是名贵了些,但对通晓乐理的爱琴之人,其分量是无法言说的。以晚清的音乐觉悟她确实没什么特殊感觉,但却不由更加好奇这七爷的来头。

这七爷趁着大伙兴致勃勃之际又抚掌笑道:“今日虽是小聚,诸位也需得能尽兴了才好,因此就拿这南歌做个彩头吧,咱们所有在场人的耳朵都是评委,可要听准喽!”此言一出,不禁引得所有人惊叹叫好,就连晚清这种一窍不通的都忍不住蠢蠢欲动了。

只见第一个登台演奏的是个看上去年幼的小公子,大概压不住好奇心,率先跳了出来,站在台上对众鞠了个躬笑呵呵地说:“哥哥叔叔们,我来起个头!”说罢落座奏了起来。

这种专业级的表演会晚清自然是不懂,单听琴声,只觉清脆激越、灵动轻活,她听着便想挺不错的,与这小少年的活泼青春气息倒是挺符合的。党羡之笑道:“小小年纪就弹卧龙吟,志倒不小,不过一听就是少年人心性了。”

晚清眼睛一亮看着他:“你还懂这个?”

党羡之笑嘻嘻地说:“我还懂很多很多东西啊,你是不是越发钦慕我了呀?”

晚清心思一转,笑着怂恿他:“那你待会儿不妨也下去表演一番,让人见见真章呀!别是只会在这儿说可就不妙了。”

说话间又有人上

去了,仍是个华服公子,举止与琴音都比之前那小少年沉稳了许多,党羡之却又说这位缺乏灵气,日后在琴上的造诣一定也不过尔尔了。

接下去是个青衫男子,文弱书生模样,一身朴实无华,却弹得一首气势非凡的曲子,低沉处如叹如嗟如泣如诉,激荡处似铁马金戈万军列战,连晚清这种菜鸟也听出了点感觉来,党羡之也难得赞了声不错。

楼下就这么一位接着一位表演了起来,有时碰巧有两三人一同要起身上台的还彼此谦让一番然后继续进行,晚清看表演者兴致高涨精神抖擞,听众也大都神情专注甚至如痴如醉,一个人表演完后大伙不免称赞评论几句,心里自然也在暗暗比较这到底是哪个技高一分可拔得这头筹。

不觉已日上中天,两个时辰倏然而过,临近尾声之际,气氛反而越发紧张起来,人人都在想究竟这南歌要花落谁家,就算明知肯定不是自己的,还是免不了捏一把汗。

眼见已再无人表演了,这时突然一个粗腿壮胳膊一脸胡子的高个大汉跳上台去,台下一众均面面相觑张口结舌,想不到这么个粗野汉子居然还会弹琴。但见七爷摇头笑笑,并不说话,余人也都只好屏息凝视,看这人要怎么表演。晚清不禁心想:天下奇人异士多得很,这人也许就是个豪放无拘的高人,人不可貌相,看他待会怎么震惊四座。

众目睽睽下只见他盘膝坐下,略整了整衣襟,缓缓抬起手来,慢慢放到琴弦上,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有种彪形大汉捏绣花针做女红的滑稽感,但每个人都提着一颗心注目着他,此情此景竟无一人想笑。

谁知这人端着把式吊了大伙半天胃口,突然嘴里发出啧的一声,伸手挠了挠脸,然后蜷着手只伸出两个食指去勾琴弦,座下有人“咦”的出声,表示大为惊奇不解,连晚清这门外汉都看出了不妥,失笑道:“哈?一指神功!?”

只听“铮——噔……”两声,诸位做惯了赏乐品乐之雅事的人都没想到,这琴如南歌竟也能发出这么难听的声音,这莽汉实在是够倒人胃口了。晚清大跌眼镜,不由大叹屌丝就是屌丝,永远不会逆袭!

琴声刚落,七爷顿时发出哈哈一串爽朗大笑,台上那大叔也呵哈笑了起来,只听七爷说:“冯二哥方才可吓了我一跳,我以为士别三日须刮目相待了,没想到你这是故意要逗我们一逗啊!”

这位冯二哥哈哈一笑,大声道:“我冯二粗人一个,哪里懂你们这些细致玩意儿!要是论耍大刀,全天下也没几个能胜我的,弹琴画画可就为难人了。要不是听你老兄说了我一时心痒好奇,我这下辈子也不会来凑这种热闹。既然来了,又说这琴这样那

样了不起,说不得一定要摸上一摸才不亏呀!哈哈,咱也赶了一回文雅!”

其他人听了是这情况,不禁哄堂大笑,不过这么一来,气氛竟陡然轻松平静了下来。待落了声,七王开口道:“既然无人再肯献艺,那咱们今天——”话刚起了个头,只听门外一个女子声音叫道:“等一等!”

晚清对党羡之笑道:“今天果然热闹,小插曲层出不穷!”随着众人目光一起向门口看去,只见一个丫鬟打扮的小姑娘扶着另一个女子缓步走了进来。这女子服饰华丽,钗环闪耀,一缕轻纱遮面,但瞧那眉眼和朦胧间的面庞,就知道一定是个美胚。晚清就算只看那脉脉含情的眼睛也能认出来是云献舞,不由吃了一惊,连党羡之也大感意外。晚清看了看他,只见党羡之皱着眉头不知在想什么。

这楼里多是名门贵族或都门雅客,对云献舞的事多多少少都有所见识或耳闻,这身形装扮一出现,自然都辨得出来了,但却都不曾想到她会出现。

云献舞向七爷盈盈施了一礼,莺声细语道:“献舞拜见七爷。”七爷面带微笑,道:“云姑娘不必多礼。姑娘可是为了这琴而来?”

云献舞道:“听闻七爷和诸位先生在此赋曲赏乐,献舞心里好不羡慕,特特赶来希望也能沾些雨露之泽,受教一番。这南歌是琴中极品,献舞此生能略见上一见也就知足,若能听上一曲此生也无憾了。”

晚清想:这都吃午饭了你还特特赶来,早干嘛去了……只听七爷道:“姑娘爱琴至斯,实在令人感怀。久闻姑娘才华无双,曲艺精湛,不如就请奏上一曲,也教我等再尽一尽兴。”

云献舞又行一礼,道:“恭敬不如从命。”那小丫鬟便扶着她上台了。这人群中真正见过云献舞的人却并不多,此番能趁此机会一堵芳姿,反倒又是个意外收获。

云献舞奏这一曲旖旎婉转又哀怨缠绵,听得晚清不禁一阵阵跑神,问党羡之:“她弹得这是什么?”党羡之道:“这是一首春怨。”晚清点点头,听这名字不用解释大概也知道这是什么样的曲子了。周围的观众看着她绮丽秀美之态,听着这哀转动人之乐,不由都有些入迷了。

一曲奏罢,有人拍掌有人叫好,七爷笑道:“好技艺,好意境,果然名不虚传!”又转向众人说道:“不知各位乐友意下如何了,咱们这南歌该当归谁呢?”

人群静了一静,然后一老夫子说道:“夏侯公子那一曲演奏的极好,意趣涵义也很高达,将来前途造诣一定非凡。珍品配佳君,再妙不过了。各位怎么看呢?”

此言一出,便有人附和“邱老师所言有理”,“夏侯公子的确实至名副”,却又听一

个公子哥模样的人说:“献舞姑娘弹的也很好啊,如此佳人用这名琴,那也好得很,是不是啊!”

这时楼上楼下的官宦世家子弟都纷纷赞成,他们一来自然爱美人胜过爱才子,二来知道云献舞背后靠着连王,促成这桩事情,虽不见得有好处,但自然也无害处。一时云献舞的呼声顿时高涨,连那夏侯公子也不禁谦让说“云姑娘一介弱女子年纪又不大能弹得这一手好琴实在难得,不如大家作个美,好教此事众望所归”。但他不经意间看向南歌仍流露不舍神情,可见心中确实珍视。

晚清不禁对党羡之叹道:“你的资产阶级阵营开始拉帮结派了,看这好好一场风雅事被他们搅和的!”

党羡之笑道:“管它谁得这琴!你若想要,我也可以去给你拿过来。”

这讨论还没定出个所以然来,忽听刚才那位献丑的冯二大爷高着嗓子说:“喂,七爷你怎的不上去弹一段啊!”这话一落所有人的迭声赞同,一时沸水般闹嚣起来。

七爷摆手笑道:“冯二哥说笑呢,承蒙各位抬举,肯卖我个面子前来参加这小小聚会,能一睹各位神技丰采、结交这众多高朋贤友已是幸甚至哉,我那微末伎俩,就不献丑啦!”

其他人都不肯,一心想听他演奏,冯二又说:“哈,那有什么献丑不献丑的,连我这样的都敢上去拨拉两下,你七爷还能比我更差不成!”

七爷哈哈大笑,见推辞不过便道:“大家既然坚持,那我便只能豁出去了,各位只当在此又蹉跎一时,待会儿咱们去了万花楼,再把酒欢谈!”

不少人欢呼起来,每个人脸上均是期待不已。党羡之凑到晚清耳朵边说:“你这才真是有耳福了!”晚清想起刚才的冯二,刚想说不信,见七爷信步登上台去坐了下来。

这一曲初听曲调平平,不似云献舞的曲子那样柔情浓重,也不像夏侯书生的曲子杀伐决断义气慷慨,甚至让人觉得太过平平无奇了。

再看七爷,此时神色清淡,不悲不喜,一琴一人端坐中央,好像敛聚了一身光华,但又完全没有张扬耀眼之感,这种光芒是明亮而不刺眼,自然妥帖的。那曲子平缓温和、细腻清冽,环绕在他的周围,穿行在每个人身边,萦绕在整个茗舍之中,犹如清风之于山林,草木之于大地,闻者无不心驰神往,神明心清。

一曲终落,一时竟毫无声响。晚清轻轻吁了口气,叹道:“太棒了!”实在想不到如此平淡的一个曲子居然能有这样奇妙的境界。党羡之满意地笑了笑,说:“这可不觉得我是骗你的了!”

顷刻间满堂都是赞叹叫好声一片,七爷呵呵一笑,走下台来,冯二叫道:“好听好听!闹

了半天,你自己带来的琴莫不是还要自己带回去!”

众人都笑了,七爷笑道:“愧不敢当,七某只是助个小兴,南歌今日见识了这许多有识之人,要另寻良主啦!依各位刚才之言,云姑娘与夏侯公子正在伯仲之间,这可如何是好呢?”

大伙看了看云献舞,面纱之下殊不知是何表情,见她不开口,便又都看向夏侯公子。晚清心说不如再比一场,只听夏侯公子道:“小可不才,不敢专取,云姑娘实至名归,还请莫要谦让,笑纳诸位的一片期望!”

云献舞竟也真不客气,柔声说道:“那便多谢夏侯公子了,多谢各位先生,此琴今后便如我性命一般,献舞一定万分珍爱。”众人见她言辞恳切,也都觉得她得这琴也该当合适。

七爷对云献舞笑道:“恭喜云姑娘了!片刻我便着人将琴送到姑娘处所去。”云献舞又一谢礼扶着丫鬟施施然去了。七爷又回身朗声道:“各位好朋友请休息片刻,便请移步万花楼,我已安排妥当专候大驾,咱们稍后再痛饮一番!”

又一读书人模样的青年笑道:“正是,这万花楼的菜名又该改上一轮了。”

晚清想着要不要回万花楼继续凑这个热闹呢,再往楼下一看,南歌已被收起,恐怕一会儿就要到了云献舞手中了,仔细一看,人们三三两两交谈说笑,却看不见那七爷到哪里去了。

晚清刚想“果真是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秘人”,却见党羡之站起身来,那位七爷已笑吟吟走近了来,晚清也连忙站起,诧异地想原来是你熟人,见党羡之笑道:“七叔,好大风头啊!”

☆、17.龙行玉龙

晚清一听党羡之叫他七叔,心里顿时恍悟,想怪不得你卖这么大一关子。她知道看这情况党羡之必然对他这七叔喜欢推崇得很,便老实恭敬地微鞠了一躬,称呼道:“七爷好!”

七爷笑呵呵道:“坐下坐下,不要拘礼,你和羡之一般,叫我七叔就好。”晚清忙改口又叫了声七叔,七叔点头笑笑又对党羡之道:“什么风头不风头,连你也来看你七叔的笑话啦!”

党羡之说:“好事已让旁人占去了,连热闹也不许侄儿瞧一下!”

七叔笑道:“哪的热闹都少不了你。前两日听你兄长说,你最近贪玩得很啊。你父亲既然执意要去清静几天,你兄弟几个担子可就重了,你恐怕也要多勤勉些才是!”

党羡之满不在乎地笑道:“有我那么典范的大哥勤勤恳恳励精图治,我是不用操什么心的。况且这几年来父皇本来也就没怎么管事,都是大哥在打理,现下他又不用忙着娶亲,那就更能够心无旁骛专一勤奋于政务啦!”

七叔谑道:“你说这话,莫不是现下你要忙着娶亲喽!”眼光有意无意瞟了瞟晚清,党羡之一时被话噎住,也看了看晚清。晚清顿时大窘,心想这是哪门子的事啊,一张老脸红也不不合适,不红也不合适,僵在那里都快绿了。

党羡之嘿嘿笑笑,道:“七叔,您这里不是还有事忙吗,我就不耽搁你啦,晚上我去家里找你,再好好聊啊!”

七爷本就是来打个招呼,听到党羡之这老实不客气的逐客令,笑道:“一定要来,你宁芝妹妹也想你了,说你许久不曾看她,有话要对你说呢!”

七爷走罢,晚清叹道:“你七叔好厉害啊!”

党羡之笑逐颜开:“那当然了!人们都说,他是身在朝野的闲云野鹤。他可是知交遍天下的人!还有些出世之人,又自命清高不凡又怕惹事上身,他们最不爱和官场中人打交道,但对七叔可是例外的。”说完又问:“要不要再一同去万花楼?”

晚清想了想,说:“免了吧,看人弹琴还有些意思,看人吃饭算怎么回事呀!”党羡之笑道:“我也这么想。”晚清问:“刚才听你七叔说,你爹要去哪儿干嘛干嘛的清静几天?”

党羡之道:“这事说来也是前两天才定下的。父皇要去玉龙山行宫修行三月,朝里大大小小事情,尽数都落在我皇兄身上了。虽然往日事务也都是一任他在操持,可这次皇帝不在宫中,毕竟还是有些不同的。”

晚清点了点头,说:“那是了。不过你父亲难得有闲情逸致去静养,没有全副精力扑在工作上,张弛有度、修身养性这也挺好的嘛。”

党羡之闻言竟然露出一个苦笑,道:“你真以为他

是去清心修养生息的吗!”

晚清“啊”的一声,:“那不然呢?”

党羡之看着她说:“古来帝王都爱追求万年长生之福,这你知道吗?”

晚清点头:“有所了解。”她心里不禁惊异,难不成这皇帝要到山里搞什么古怪道场之类的。

只听党羡之道:“我父皇服食丹药也有多年,他招了两个道士在宫中长年服侍,那老道对他说这时节玉龙山风清气和,灵气最盛,今年天象又多显异征,有新星耀然而出,熠熠生辉,若去玉龙山,正能汲取天地之精华髓要,以来自山顶的无根之水佐以仙药,长生效果一定非凡。我父皇自然深信不疑,十分激动。御驾不日便要出发了。”

晚清心想这皇帝老儿既然长期嗑药恐怕不妙了,犹豫了一番,还是说道:“呃,这随便吃药……终归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也没人劝一劝拦着他的?”

党羡之说:“这丹药的功效首先便不好说。我说它有害,你偏说它延寿,既然谁也无法证明,那便只看旁人愿意信哪个了。再者……皇帝的事忌讳颇多,他潜心钻研不老之术,你若是执意阻拦他,随随便便一顶帽子扣下来,任谁也消受不起。”

晚清听得叹气,道:“这话没错。那你父亲这次要去玉龙山,恐怕没一个人敢站出来反对一句吧!”

党羡之笑道:“那也不是。要让大臣们一句话不说那也很难,皇帝也不会真一句两句话就治谁个重罪,否则谏官们早就灭绝了。”他眉头略皱了皱,接着说:“若论臣子中最忠心直言的,非慕容相莫属了,父皇这次却毫不领情,这也罢了,然……”

晚清追问:“怎么?”

党羡之摇头笑道:“父皇一向倚重他家,不知为何,最近却好似对他颇不满意。”

“哦?什么情况?”

党羡之道:“你听当时情形便知。慕容大人劝谏父皇以国事和政务为重,得社稷稳定海内升平百姓安乐,这是万民之福,也是皇帝之福,有此福护佑,一定龙体康健长寿永安。结果父皇完全听不进去,竟然不分青红皂白说道‘原来这党家的天下是慕容家人说了算的,你说什么时候嫁女儿就什么时候嫁,你说什么时候该皇帝休息我这当皇帝的就什么时候才能休息,是不是啊。照此看朕去之后,太子也可以歇着了,大小事情全由你慕容大人决定就是了,这岂不更好!’这话说得已经是很重了。”

晚清心想:这老皇帝真是无理取闹糊涂蛋一个嘛!可他为什么突然对这宰相大人心生不满呢,总不至于真是慕容雅的事给闹心的吧,这才多大点事啊!难道是更年期……

党羡之问:“怎么了,你有什么想法?”

清思忖着说:“你说,慕容大人会不会真是被他闺女给坑到了,你父亲不高兴他们家延迟结婚……”

党羡之否决道:“应该不会,父皇不会生这种没头没脑的气,就算不满,也不会说出这些话来。我怕,是有人进了什么谗言……”

“啊……?”晚清揉着太阳穴,眼珠子转了几圈,心里不由哀叹好复杂啊,过他们这种生活得长多少个心眼才够啊!

党羡之笑道:“是不是很枯燥没意思?”

晚清忙说:“不是不是,很有意思,只不过这些事听起来都好麻烦好棘手啊!”

党羡之道:“那倒也没什么可担忧的,车到山前必有路。事情总都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晚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党羡之说完这一大篇话之后,慢悠悠喝了几口茶,抱臂往椅背上一靠不动了,眼睛也不往别处望,就看着晚清。

初时不觉有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晚清见他还是这个样子便觉得奇怪了,问:“你看什么呢?”

党羡之不答,嘴角一扬扯出一个冷笑来。晚清拿手指头敲了敲桌子,道:“哎哎,你知不知道这么笑很瘆人啊!你到底在干嘛?”

党羡之笑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晚清道:“我跟你说过的啊,我也说不清楚的。”

“你只是说你莫名其妙就来到这里,你所有事情不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嘛,不妨讲点事情给我听听啊。”

晚清想了想,挺认真地说:“我就是,背景清白、没有前科、老实勤奋的普普通通一个人。以前的事情根本无从说起,就算我说了你肯定也理解不了。就像你爹是个皇帝,你是个皇子,你过的生活我肯定也理解不了。”

党羡之道:“你想要理解吗?这个简单,你去看看不就一目了然了。左右无事,不如去逛逛我的王府。”

晚清好奇地问:“那你们家除了你还有什么人呐?”

党羡之回道:“除了我便是管事、管家、还有下人们了。”

晚清想了想那个场面,同情地说:“你的生活真孤独耶。”

党羡之心花怒放,表面上声色不动,只是笑眯眯地说:“这我早习惯了。你去看了说不定会喜欢我那宅子。”

连王府着实叫人眼前一亮。晚清最怕看到个跟故宫似的大院子,除了板砖就是瓦片,没树没花寸草不生。府内虽然也房舍林立,但绿草如茵,杂花异树长势具好;湖光潋滟,亭台水榭翼然其上;在这时节,呈现出一片大好秀丽明朗的勃勃生机。

晚清还没来得及多感叹几声,府内掌事官赶上前来禀明党羡之说宫中急宣,党羡之匆匆唤来管家交待了几句便走了,对晚清原话是说让她

自己随便玩随便看随便差遣,管家埋头听着不由得想有这话在便是将个王府翻个底儿朝天大概也不碍事……

这管事儿的还好,究竟是能耐多一些,还沉得住气,下人们就比较憋不住了,虽然状作眼不多看话不多说,但晚清还是觉得自己跟被看猴儿似的关注了。她自个儿溜达了一会儿,如画美景也是左看右看都一样,看多了就淡定了,一时觉得无聊,干脆想一觉睡它到吃晚饭得了。

管家被她突然而来的想法搞得手忙脚乱十分被动,这适合她住的现成房间一时肯定没有,一边召人去收拾,一边恭敬客气地对她实话实说。晚清想了一下,点头说:“好的,慢慢来,不着急,我就先去你主子房间睡会儿吧。”

管家大人又是吃惊又是踌躇,幸亏牢牢记着他主子临走时的吩咐,于是依言带她去睡觉,回头想了一想,又嘱咐下人把那客房收拾得再精致一点。

晚清果然不负自己厚望睡到天黑才起,党羡之还没回来。她被领去吃了饭后,一则无事可做,二则人突然睡多就反而格外乏,于是只好一不做二不休继续回去睡。她没问房间弄好了没就径直回党羡之房间,管家也不好拦着。晚清躺在那里睡睡醒醒,感觉夜已很深好像鸡都开始叫了可党羡之却仍然没回来,不禁琢磨:到底有什么急事呢,不会是他老爹仙丹吃多突然病发了吧……想着想着终于不觉迷迷糊糊睡着了。

晚清第二天醒得非常早,天还未大亮,光线再经窗户屏风帷帐阻隔之后便更暗了。她睁着眼睛清醒一番后,重重舒了口气,心想难道党羡之那家伙一整晚没回来,他到底是不是进宫去了?!不经意间扭头一看,里侧赫然躺着的不是他又是谁……晚清被这种神出场吓得一个哆嗦差点掉下床去,她想自己要真掉下去了还好点就立刻爬起来走人,可现在还好好在床上呆着,总觉得自己随便动一动就会动静奇大,要是把他弄醒了就不大好了。

见党羡之睡得熟,她方才那一心惊也慢慢平复了,连党小王子的睡颜都没太大兴致欣赏,准备调动全身肌肉的力量悄无声息地挪下床。

她刚伸出去一条腿,里侧的手腕便嗖的一下被党羡之抓住,晚清“噗”的重重出了口气,看了看党羡之睁大眼睛精神勃勃看着她的样子,说:“早知道你醒了我就不费这劲了!”

党羡之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会儿,神态严肃地说:“这就想走了吗?一句解释的话或者疑问都没有?”

晚清麻利地跳下床,转过来俯身对着他,一本正经地说:“这位公子,我可什么都没做,你别哭着闹着要让我对你负责啊!”

党羡之本来想揶揄她两句,没想到反被将

了一军,恨不得跳起来咬她一口。晚清看他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得了便宜还不饶人,嘿嘿一笑,说:“呀,没话说啦?有本事你咬我呀!”

不料党羡之突然微微撑起上半身,一手伸到她颈后扶着,飞快而准确地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晚清只觉头顶上轰的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党羡之放开她而后笑吟吟地看着她。晚清看着他的笑脸,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刚才发生的事情,整张脸顿时都感到热烘烘的。她有点手足无措地转身跑出门去,听到党羡之在后面叫“喂,你……”

等党羡之梳洗收拾完毕后出门,看到晚清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的小石桌旁发呆。党羡之走到近前她才发现,登时吓了一跳,见他没什么特别举动,才放下心来,可也不禁为自己的大惊小怪感到很有点郁闷。

党羡之看她这副样子,便前事不提,笑道:“今天要不要出门看热闹?”

晚清暗暗松了口气,问:“又有什么事儿吗?”

党羡之道:“我父皇的銮驾今天要出发了。”

“哦,”晚清点头:“那你昨天就是去忙这个了吗,怪不得那么晚都不回来……呃,那你是不是得去恭送一下什么的?”

党羡之笑道:“本来是要到宫门和一班大臣送驾,若你有兴趣看的话,我便带你去混在一旁观礼。”晚清本来要说那我可以自己去,只听党羡之接着说道:“今日街道上会限制出行,但人多拥挤,反而不比平时安全。我带你去个方便的地方看上一眼也就够啦。”

晚清点头同意,又问:“那你不去送没关系吗?你父皇都和谁一起去呀?”

党羡之道:“慕容博是父皇的护卫,由他带着他侍卫队的人去,还有一百宫女一百宫监,加上那两个老道,一共一千人上下吧。这次出行比较急迫,难免一切从简了。”

晚清心想这还从简,他们都是去山上闲住的,又不是去开荒的。

党羡之带她去的是一间临街商铺的二楼。按律为安全起见,这天所有临街店铺屋舍一概需要关门或歇业,不限制百姓出行,但街道上到处都是严防密布的卫兵,一时间城内整条皇驾所经路线及其附近都弥漫着一种森严肃静的气氛。晚清百无聊赖地等着看那皇帝老儿宝贵的一眼,不禁感慨这真是件劳民伤财的事。

从晚清的角度看过去,浩浩荡荡的御驾队伍绵延了一整条街,侍卫宫女太监以及前后举旗打伞的人均都噤声敛色,步伐整齐划一。皇辇之侧有一身穿银色薄甲的年轻小将,骑在马上,远远看去但觉英武中不乏俊雅,晚清仔细一看,认出那是慕容博。

皇帝整个人都藏在辇座之中,一丝动静都没有,若不是看到这

么大排场,真要让人疑心这是个空套子了。晚清郁闷地想:这个时候难道皇帝不是应该探出头来热情洋溢地向自己的子民挥手致意吗?

突然只听街道上发出一阵窸窸窣窣不绝的轻闹声,晚清仔细一看,只见原本站到街旁围观的群众都纷纷跪了下去,这现象腐蚀般顺着街道两旁迅速延伸开去,转眼间目之所及之处便都是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和脊背了。

晚清的第一反应是:幸亏自己不在下边看,不然也得跪一跪磕个头了。党羡之居然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笑道:“你若肯磕个头能吃多大亏啊?”

晚清笑嘻嘻地辩解道:“我连你老爹的一个衣服角都没看到,我磕什么头!”心里却想:就算是清清楚楚看到他了一时要让人学会磕头恐怕也有点难……

皇驾出京后,街上行禁解除,党羡之进宫处理一些后续事务,晚清自己慢慢溜达回了连王府,自行找事儿做消遣。

当晚党羡之回府时,晚清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秉烛夜读。暗夜无边,烛火跳动,恍如隔世的感觉让她觉得这场大梦似乎没有尽头。

党羡之推门而入,晚清抬头看去,向他微微一笑。党羡之走近在她身边坐下,在幽暗的烛光下凝视着她,过了一会儿,他缓声说道:“来,把手给我。”

晚清看着明暗的空气中他一脸的认真与诚挚,不由自主地把一只手伸了过去。党羡之的手心暖烘烘的,他两个手掌合拢把她的双手都全部包了进去。“我喜欢你,你知道吗?”党羡之轻轻清了一下嗓子,他发现自己居然有些紧张。

晚清仿佛听到心里有许多焦虑嘈杂的声音齐声喧闹反对,但角落里有个阴暗的小人儿在喜不滋滋地啪啪鼓掌……她定了定神,把脑袋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扫过一边,问:“什么时候?”

党羡之道:“我不知道。”

晚清又问:“那你喜欢我什么?”

党羡之说:“就是你现在的样子。”

晚清笑道:“我还有好多缺点和毛病没有暴露出来呢,你不要下结论过早。”

党羡之道:“没有过早,本可以更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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