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蓝并不应话,卜大婶忙不迭说:“你交代给我,我给她煎药,药上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都跟我说清楚了。”又对杨蓝柔声说道:“蓝蓝,那你好好休息啊,这个死小子,我要回去好好教训教训他!婶子一定照顾得你好好的,放心啊!”
卜叔卜婶率先走了,楚荆扬看了看烟罗小萝两人,冷声道:“你们两个跟我过来。”
不多时一屋子人便走得干干净净,只剩杨蓝一个人坐在床上。屋内布置极简,烛光黯淡,外面隐隐有士兵们的说话声传来,更映衬得屋内寂静无比。
杨蓝默默地想:一个多月前,自己还是个工作顺利生活快乐的现代人;一个多月减一天前,自己还是个莫名其妙跑到这个世界里来的自由人;一天前自己还是个会蹦会跳会骑马的健康人;一个小时前自己还是个虽受了点小伤但身体强壮的健全人;此时此刻,自己成了个潜在的植物人。娘的这要不是一场梦这还能是什么……
虽然她觉得这是个梦,但如此一路狗屎到底的梦还是让她悲从中来伤感不已。杨蓝鼻子一酸眼前一花,又忍不住哭了起来。她先是眼泪不住落下,接着难过的感觉愈来愈强,不觉便抽抽搭搭哭出了声,哭了一会儿情绪过去了,眼泪也流得差不多了,只能肿着一双眼睛静静坐着发呆。
又过了一会儿也不知是多久,她听到有人敲了敲门。她抬头看过去,楚荆扬已走了过来。杨蓝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等着听他说什么。
楚荆扬站在床边,良久才道:“已经很晚了,你还不睡吗?”
杨蓝想笑一下,但嗓子里只发出“哼”的一声,她说:“突然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我还说不定什么时候睡下就起不来了呢。要是这样今天还能顺利睡着,我的心理素质也太强大了吧。”
楚荆扬道:“实在抱歉,若能想到事情演变至这一步,我也就不多此一举叫你学那骑术了,反倒使你引来麻烦上身。”
杨蓝抬头看着他问道:“对了,说来你到底为什么要让我学骑马?你知道……我之前只是随口一说,并不是认真的。后来你让孟老师来教我,我也就顺便学了。”
楚荆扬不答,杨蓝又说:“你妹妹生怕我骑着她的小黄马跑了,这才给我下药,你难道不怕我跑了吗?”
楚荆扬是一如既往的冷静表情,淡淡说道:“你若真想跑怎么都能跑得了的,骑马也不过是比走路更快一点。”
杨蓝虽然郁闷,但思考能力还没有丧失,她想:自
己的身份基本已经被他拆穿,但看样子似乎其他人并不知道这实情,难道他真是因为自己不是慕容雅而动了恻隐之心,想助自己逃跑一臂之力吗?这又是为什么,自己在这儿呆着除了浪费点粮食也没有其他妨碍吧……
楚荆扬从一旁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杨蓝苦笑:“你妹妹一心认定我是想跑的,也难得她这么尽心尽力啊。”
楚荆扬略带歉意:“我方才已对她和小萝说了,他两人禁足一月。虽然事已至此,不可逆转,就算对他们小施惩戒罢。”
“你大可不必这样,事情反正确实已经如此了。”在杨蓝看来,他们禁足一天还是一年都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甚至连心理上安慰的作用都起不到。她不觉叹了口气,道:“之前和小萝聊天,我以为这孩子早熟呢,今天,呵,看来也都还是小孩子性情啊。”
楚荆扬说:“再怎么说他们这样做也是犯了大错,若不严加管教,恐怕日后还会闯出大祸来。”
杨蓝想了想,说:“也许你妹妹觉得这是聪明呢。她之前来让我喝汤的时候,我就完全摸不着头脑,想不到事情居然是这样的。她小小年纪,这也算是挺有主意的吧。”
楚荆扬徐徐说道:“她这种小聪明正是要好好管管,否则他日碰上真正有心机城府的人,多半要吃亏不小。”他语气中又多了一分恳切,接着说道:“我还要替她害你坠马之事道歉,这丫头疏于管教,被惯坏了,做事冲动任性不计后果。这是我的失责。”
杨蓝看他一副长兄风范,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虽然之前觉得楚荆扬若能和人坐着聊天那一定是件很神奇的事,但真置身其中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了。杨蓝也并不问他是否夜深该寝,这会儿有人陪着好歹都胜过自己一人孤零零胡思乱想。
楚荆扬主动开口问道:“你在这里的这些天,感觉怎么样呢?”他语气沉静温和,眼神诚挚安详,让杨蓝恍惚真的有种朋友闲聊的错觉。
她不知道他问的究竟指什么,想了想便说:“之前一切都还挺好的,尤其是丹明来了以后,他是个很有意思很不错的人。”
谈及丹明,楚荆扬神色更显柔和:“我看得出来,你很喜欢他。”
杨蓝点点头,又忙说:“我不是……那种喜欢。他这个人让人觉得很舒服很自在,而且轻而易举便能让人放心信任,说不上来为什么。”
楚荆扬微微一笑,道:“也许是他一身坦荡心无杂念,所以让人感到自在吧。而待人真诚信任才能换得别人同样的信任。”
“有道理。可是他真的能对别人都那么真诚和信任吗?哪怕是陌生人吗,这是怎么做到的呢?”杨蓝
一边琢磨一边就问了出来。
“自信。”楚荆扬缓声道:“一个人若对自己足够自信,对自己所遇之事了然于胸很有把握,那他就能表现得这样坦然。”
杨蓝心中一亮:没错,就是这么个道理。她忍不住再次问道:“丹明,他到底是什么人啊?我记得上次你说过他身份比较特殊,他……?”
楚荆扬这次并没有叫杨蓝失望,他沉思了一下,开始慢慢讲起丹明的事来。杨蓝没想到这居然要追溯到古老的家族渊源中去了。
“本朝建立不过百年左右,百多年前,鼎力相助党氏开天辟地创立新朝的功臣之一便是丹明的祖上。多年努力之后,君上众臣夙愿达成,丹家一族却主动请愿归隐山林,甘做太平盛世中一安居乐业之平民人家。当时所有人都认为丹家是要避讳功高慑主之嫌,太祖皇帝自然也想到此节,一再请留,甚至指天发誓他们忠臣仁君都当绝无二心,不可谓不心诚意至。然丹家去意决绝,皇帝虽万分惋惜不舍,却只得遂其心愿。不仅如此,自那代起,他们家族留下训言,凡门内子孙后人,皆不得涉足朝政事宜,安心只做布衣百姓。说来真正做到功成身退的,多少朝代恐怕也就只此一例。自那时起,他家族中人果真不再走仕途之路,于结交世间奇人侠士与经商两件事上大展其能,族内即便有人饱读诗书也仅为修身养性,不图谋得一官半职。说来甚幸,百余年来,身负开国功勋的那些家族,缘各种因由凋敝没落者有十之七八,丹明的家族却一向兴盛,飘然逸去后,深藏身与名,却也一并将种种复杂隐患断的干干净净,从此改头换面,活得好不潇洒自在。如今这世道中,于在商的也罢,江湖游士也罢,他丹家的名号都是叫得极响的。”
杨蓝骤然听楚荆扬说了这么一大篇话,且叙事简洁清晰,用语优美得当,顿感稀奇得不得了,两眼放光地看着他。
楚荆扬道:“我说得可有不清楚的地方?”
杨蓝一阵摇头:“没有没有,你请继续!”
“我所谓他身份特殊,也就仅指这些。丹明性好游历,通达明辨,其人身上的能处和优点,实在不是三言两语或仅凭一家之言可以说得完全的。”
杨蓝点头赞同。少顷,楚荆扬又道:“你还有什么不解之处要问的吗?”
杨蓝想了想,对丹明家世的这番了解实在是颇有荡气回肠之感,一时解了她心头一大疑问。于是她直接跳了另一个话题:“这红蕉山庄到底是什么地方?”
楚荆扬垂眸思量了一下,道:“你不妨就将它当做这支军队的安营扎寨之地。”
杨蓝想,既然说到这里那不妨再问下去一点,她说:“那这红蕉
军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呢?”
楚荆扬听她语气中颇有一点审视的意味,不由心头一凛,脸上并不动声色,却颇有兴致似的反问道:“依你看,你觉得它是什么?”
杨蓝一时沉默,眼睛转了几转,也未能想到什么比较合理而确定的解释,便摇头道:“我不知道。”
楚荆扬嘴角微微牵动,闪过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声音却依然波澜不惊:“你是不是觉得,这红蕉军也许来得不大光明正派,更甚可能是有所不轨图谋的?”
杨蓝见自己心中所存疑窦和不成章的想法都被他拎了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可也不图否认什么了,老实说道:“我是有一点怀疑,仅是一些随意的瞎猜而已……”
楚荆扬闻言表情几无变化,杨蓝早习惯这样,也放弃去揣度他心中所想,只是静静看着他。只见楚荆扬微微笑道:“红蕉军是正规编制军队,正牌的皇家护卫军,这一点我可以确定告诉你。”他声音微轻而低沉,但一字字清晰有力。
杨蓝不觉笑了,她很喜欢看到人这种非常肯定非常明确的样子,这种状态本身就给听者以很强的安全感。她问:“那你什么时候加入的呢?又怎么做了军队的统帅?”
楚荆扬道:“我参军后,机缘巧合,才成了今天这种局面。”他虽轻描淡写的一说,但杨蓝也知道军中扬威立身并不是件容易的事,自然不是光有一身冰山气质就够的,而其中具体细节,就更讲不清楚了。
今天难得老天爷倒行逆施,才让这楚荆扬能有兴趣有耐心陪她聊天,杨蓝深感机会难得过了这村便没这店,暂且抛下种种伤痛烦恼,恨不得一股脑把自己疑惑的地方都问出来。接下来她想问的事情有点涉嫌隐私,但犹豫一二还是开了口:“你和烟罗,不是亲生兄妹……”
楚荆扬缓缓深呼吸了一下,眼睛眨了又眨,却并未立即开口说话。他这一路聊下来可说一直相当放松自如,但这时脸上却有一丝疲惫之色显露。杨蓝生怕触动什么难言之隐,慌忙说道:“我就是随口那么一问,你不需要什么都告诉我的!”
楚荆扬淡淡笑了一下,道:“不碍什么,我和烟罗小时候先后蒙义父收留养育,仅此而已。”
“唉,”杨蓝轻声叹息:“你们……都是孤儿啊……”
却听楚荆扬静静说道:“烟罗妹妹向来不知父母是谁家在何处。我是家中忽逢变故,只剩了我一个,有幸得遇义父,才算保全下来。”
杨蓝听得一惊,虽然不知具体发生了什么事但一家子只剩下一个人怎么着都是桩惨事,除非是成仙了。时过境迁,不知楚荆扬现在是何感触,然而不论如何,这番话下面绝对不是
像他的表情这样一派波平浪静的。她不欲多问,也不知该如何接口,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说道:“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楚荆扬反而是淡然一笑,说:“是我不该说这些事情才对。”
杨蓝心想:没错,再换个话题!她好奇道:“话说你和丹明又是怎么认识的呢?”
“在年少还未入伍时,我也常常三天两头在外跑动历练,因缘际会,得识他这莫逆之交。我二人初结识时一同促成了一件事,后来更觉志趣相投,自此便相熟了。”
杨蓝惊讶道:“难道你当时是丹明那号人?你现在和那时相比,性格变化很大吗?”
楚荆扬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这个问题,答说:“我自觉向来如此。”
“那你当时如果真的冷得跟个冰山似的,丹明是怎么有勇气靠近你的?”
楚荆扬蓦然朗声一笑,甚至比那次初见丹明时笑得更加开放畅快,而后说道:“许是丹明不以表相度人,才慧眼识得我的真志趣。”
“哈哈!”杨蓝不禁莞尔,看着楚荆扬这种难得笑容,诚心诚意说了一句:“你真该多笑笑的!”
话虽这么说,楚荆扬仍是片刻便敛了笑容,马上又是一副略带冷漠不苟言笑的表情。杨蓝看得多也就习惯了,不再觉得他是在生什么气或者故意不甩人。光影昏暗之中,反而觉得他的神色比往常已温柔了不少。
杨蓝笑道:“你少年时代闯江湖的事儿再讲讲呗?对了,最初你和丹明是一块做成了件什么事儿啊?”
她话音刚落,突然烛火扑的一下熄灭,室内陷入一片漆黑,当真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这蜡烛烧完的真不是时候,杨蓝不禁觉得一阵遗憾。她正想恋恋不舍地对楚荆扬说让他回去睡觉,却听他沉稳的声音飘然入耳:“你若还睡不着想继续听的话,我便慢慢讲来。”
“嗯!”杨蓝虽然知道他看不见,还是惯性使然点了点头。
楚荆扬道:“你躺下睡着,我说给你听。”
杨蓝听话地慢慢躺在床上,一翻身面向外侧正对着他。楚荆扬缓声开始讲起他和丹明两人是如何相识的。不知是他故意将声音放得轻柔,还是那声音被这漆黑的空气所幻化了,变得温柔悠远,甚至不太真实。
杨蓝全神贯注地听着他说话,一时之间全然忘却今天的不幸和明天的忧虑。
☆、21.谦谦君子
傍晚时分,落霞满天。晚清在湖边一棵大榕树下荡秋千,党羡之在一旁空地上舞剑给她看。明黄色的袍子覆上了一层淡红色的霞光,白色的剑光不断跳脱闪动,灵矫飘洒的身姿动作看起来美感十足。晚清把秋千荡得高高的,还时不时抽手出来给他鼓掌叫好。
这时,她瞧见前院中有一人朝这个方向闲步走来,待瞧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晚清逐渐便肯定了他多半是径直来找党羡之的。
来人一身白色素锦长袍,此刻在黄昏中被染上一层淡淡的光晕。他五官极是干净标致,甚至比党羡之还稍有过之而无不及;唇边带着一丝浅笑,眉眼神色看起来十分温润平和。他手里执一柄折扇,闲庭信步,仿佛顷刻间便走近眼前。
党羡之好似完全没有察觉到,仍一心专致练剑,毫不见停滞迹象。晚清的秋千一时也停不下来,便在空中高声喊了两句:“党二,党二!有人来啦!”党羡之便似完全没有听见,又舞了两招突然一个转身挺剑直刺来人,倏忽间长剑便将要抵在他喉前。
这人动也不动,负手而立,直到党羡之的剑尖在他颈间停住不动,才微微一笑。党羡之笑道:“你就陪我玩玩又怎的了?”
“没大没小。”他说着用两指夹住剑尖轻轻拨到一旁。党羡之收了剑顺手丢在一边,说:“稀客来了,不是闲来无事找我聊天的吧!”
晚清还在秋千上打着转,听了这些话心下一奇。党羡之向她走近两步,待她荡过来时一伸手揽到她腰间,利索地把人给捞了下来。
当着人面晚清还是有点不习惯这种亲密举动,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顺便伸手扯平荡秋千时自己衣服上弄皱的地方。
党羡之笑道:“大哥,她叫晚清。”
此人正是太子党熙之。晚清以前从党羡之那里大概了解过一点,只知道他是个满腹经纶,正直勤勉的典范储君,从没想象过他到底是何模样,今日陡然见了真人,可谓又惊又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党熙之微微点头,对她笑道:“颇为久仰。他是党二,那我是党大罢。”
晚清想起刚才那两声高呼,不由一窘。低头间,忽又看到党熙之腰间所坠的一块玉佩,不禁又是一阵惊诧。这圆形白玉瞧着十分眼熟,正和慕容雅那块篆着“情静性雅”四字的玉坠一模一样——晚清后来嫌携带不便索性直接挂在自己脖子上。她虽瞧不清楚党熙之那玉佩上“德贤才熙”的字,但想象中的也和看到相差无几了。
她不由又看了看党熙之,知道自己刚才莫名其妙在遗憾什么了,她初见到党熙之又乍然知道他是谁后,下意识里便觉得慕容雅的行为真是亏大了。
党
羡之看她神色不大自然,对她低声笑道:“奇怪了,你从不怕见生人,怎么今日见了我亲大哥倒不自在了?”正想再度开口询问党熙之的来意,又见管家匆匆小跑而来,口中说道:“二位殿下,七王爷也来啦!”
党羡之哈哈一笑:“今儿好不热闹!大哥,咱一块去迎七叔吧!”
七爷也不进屋,就在厅前院子里悠闲踱步。他身边还有一高挑少女,一看见党熙之几个走了过来,率先轻步跑上前来,甜甜一笑,叫道:“大皇兄,二皇兄!”又看着晚清,略带羞怯地唤了一声:“姐姐好!”
晚清呵呵一笑,心说看来又是一个“颇为久仰”的。她见这姑娘举止言行优雅大方而不失烂漫,一派自然,顿时就很有好感。
党羡之笑呵呵地说:“宁芝妹妹,好久不见了啊!”
党宁芝笑道:“那可不是么!前几天好不容易听爹爹说你要上门来玩,我高兴极了,没想到啊,你是骗人的。”
党羡之道:“我可没有成心要骗人啊,实在是事到临头脱不开身。你真要怪的话,可要怪他啦,否则,一百回我也去玩过了!”说着一指党熙之。
党熙之笑而不语。党宁芝看了看他,脸上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笑得极是温和可人,她又对党羡之说:“爹爹说今日你多半在家,所以带我来串门,没想到大皇兄竟然恰巧也在。”
七王走来,接口笑道:“是啊,难得熙之竟也出宫找来了,咱们这么多人给你面子,七叔不客气,今天要受你好好款待一番。是吧,哈!”
党熙之点头,这才开口插了一句:“不错!羡之最近在躲清闲,宫中总见不着人影。这不是我挂念着他,想见一见还得亲自找来。”几个人挤兑得党羡之只好抱拳求饶。
晚宴安排的全是些精致小菜,党羡之让人抱出往日收藏的陈年佳酿来,叔侄兄弟三人痛饮一番,一边吃饭一边谈论些江湖趣事,缄口不谈一句朝政上的事务。连晚清和党宁芝也小饮了两杯,她们看到几个男人一杯一杯灌下去,而脸上殊无异色,谈笑风生仍很自如,不免暗暗惊叹称奇。
七王爷超然世外潇洒淡泊,党羡之更是我行我素狂放不羁,而党熙之是柔和而不见怯懦,平淡而不落凡庸,谈笑间的从容风度仿佛无时不刻不彰显着身为储君所应有的那种王者之气。
酒酣胸胆兴致正浓,不觉便是二更天。党熙之天天早起整日繁忙,今日能抽出空来到连王府逛上一趟已是不易,夜深不便再耽搁,率先提出要走。七王也携党宁芝站起身来:“夜已深,我们这也该回去啦。”对党熙之道:“咱们正好顺路,我爷俩送你回了宫,再回家去!”
说话
间管家早已吩咐下人到后院套车牵马去了。
几个人都走下席来,慢慢向门口走去。党羡之开玩笑道:“七叔大哥还有宁芝妹妹你们说说,今日可否尽兴了,我那好些罪行也都折赎了罢?否则你们若含恨而去,那漫漫长夜,我可睡不着了。”
党熙之面有微醺之态,朗声笑道:“还差一着。看着!”话音未落,突然提起手中那柄扇子向党羡之胸前袭去。
晚清还没反应过来,只见党羡之侧身一闪,顺手到饭桌上又捞了双筷子,两根并作一支,迅速压在扇子上。党熙之手腕一转摆脱压制,很快又攻了上来,党羡之依旧拿筷子格挡,两人动作俱是简单快速利落,余人堪堪能看清每招每式,却还是不免眼花缭乱。
两兄弟也玩得有趣,另一只手要么负在身后要么贴于身侧不动,步法倏忽进退间始终只用那一手过招。晚清和七王父女退到一旁观看,七王吟吟而笑,晚清和宁芝却双眼紧紧追着两个衣袂飘摇的身影,看得甚是投入。
突然,谁也没看清楚具体是怎么回事,只见党羡之执着筷子使劲向自己这边一拉,身子也顺势闪了过来,党熙之退了一步停住,两人这就罢手了。
这时再仔细看,却见党熙之手中空空,党羡之取下筷子中夹着的扇子在指尖飞速转了两圈,哈哈一笑:“大哥不忍心在我这儿白吃白喝,临走还非得留点东西。这扇子兄弟却之不恭,受啦!”
党宁芝插嘴道:“二皇兄你越来越小气啦,以后说出去谁还敢来你家吃饭呀,嘿嘿!”
党羡之笑道:“小丫头啊,二哥知道你自小就偏着大哥,我不怪你,你说去罢!”
“哼,”党宁芝眼睛在他和党熙之脸上扫了两圈,最后只说:“我说不过你啦……”
七王过来拉着她:“哈哈!你两个如今这般大了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的玩法,喝也喝了,闹也闹了,咱们这就走吧。熙之,扇子七叔明儿叫人给你多送几把,以后要玩要丢也还有的是啊!”
党熙之于这种得失毫不挂心,神色一如往常,微笑道:“多谢七叔,我这是越赔越多!”
马车早已准备好在门外等着,党熙之和七爷父女同乘一车,让自己的车乘在后跟着。送走了三人回到房中,晚清大大的打了个哈欠。党羡之笑道:“困了?”见四下无人,将手中折扇啪的一下展开,却从扇面上取下一张薄薄的纸条。
晚清“咦”的一声,顿时又精神起来。这张纸条是一整张纸折了几折,展开来看上面有字。党羡之默默看了一遍,见晚清一脸好奇,便将纸递给了她,只见上面只简短写着一句“愚兄心忧父安,弟速悄往伴驾。”字体清秀干净,纸上除这
十二个字外,什么都没有了。
晚清十分困惑:“这是你大哥写的?”
“是。”党羡之点点头,接过她手中信纸,顺手往一旁烛火上一送,火舌奋力一舔,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了。
“这么说他刚才故意跟你打闹只是想要把这个东西留给你?搞得这么麻烦,他干嘛不直接跟你说呢?”
“如果有合适的机会,他会亲口和我说的。”
晚清想了想,一整晚确实是没有他两人独处的时候,要说自己是个外人也就罢了,他们七叔明明是自己家人,而且看起来叔侄关系相当亲密不间,可是……“难道你大哥连你七叔都信不过?”晚清不敢相信。
党羡之似见怪不怪,淡然说道:“谈不上什么信与不信,只不过我大哥做事谨慎,他想要让谁去做的事,不希望无关的人知道太多,不管这人是谁。”
晚清心想:话虽这么说,可这人心思也确实够重的了……只听党羡之笑道:“好了,别发呆了,你不是困了么,早些去休息。明早动身去玉龙山,我带你一起去。”
晚清兀自站着,本来挺轻松愉悦的一个晚上被这一小插曲搞得有点混乱。她想,党熙之此行的目的看来就是为了下达这个指令,但巧合碰上了七叔和宁芝。他让党羡之悄悄前去不知是为什么,而且他为什么会担心皇帝的安危呢?她就想象不出有什么危险。
党羡之见她久久不动,碰了碰她:“你在想什么呢?今晚有点不大对劲啊,到底怎么啦?”
晚清看着他问:“你让我跟你一块去玉龙山,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别人知道你的真实去向,还是什么?”
党羡之一愣,故意问她:“还是,还是什么?你怎么不说完?”
晚清道:“我不知道……没有还是了,是不是我前面说的那样?”
党羡之手搭在她肩膀上,哈哈笑道:“你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也不要把我大哥想得太复杂。我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是因为我想让你在我身边,让我时时能看到你。你明白吗?”
“嗯。”晚清脸上一热,点了点头。
党羡之满意地捏捏她的脸:“乖,去睡吧。”
然晚清虽觉得累了,却头脑中思绪繁杂,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索性爬起来跑去书房看书。书房在房子的一头,大而安静,房中楠木书架桌椅经年发出阵阵清淡幽香,地板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房中临窗一角还置了把很大的摇摇椅,上面铺着整张的虎皮。她取了几本书端着宫灯一并放到摇椅旁边,舒舒服服躺了上去。
可这夜深人静的时候,觉睡不着,书又如何当真看得下去呢?身下毛绒绒的虎皮传来温暖的气息,宫灯上
的纱屏透出黄色的柔光,木头和书纸的味道氤氲在空气之中,晚清头昏脑胀,恍惚又有了做梦似的感觉。
然既是梦,怎能太入戏呢;可不入戏,又能怎么办呢。这生活如此奇妙,但就像水中之月镜中之花,又像悬于空中,无着无落。
不知怎的,晚清心头突然冒出两句诗来:唤回四十三年梦,灯暗无人说断肠。她轻笑了一下,想四十三年梦怕是没有,断肠更是没有,灯暗倒是真的……忽而又想,若自己就像那无辜的晋人王质一样,莫名看棋入迷,虚晃一百年,沧海变桑田,那又怎么办……还有杨蓝,可怜的杨蓝,亲爱的姑娘,到底在哪里?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小缝,晚清吓了一跳,看向门去,心里却见鬼的胡思乱想,怕从暗影中突然跳出什么匪夷所思的恐怖东西。门渐渐打开,党羡之的脸探了进来,光线虽暗,晚清却也瞧得清楚,遂松了口气。
党羡之大步向她走去,脚步在静谧的黑夜中仅留下轻微的落地声。他趴在椅子边俯身,语气竟有点像撒娇的小孩子:“你躲在这儿干什么呢?”
晚清仰脸看着他:“睡不着啊。”
党羡之嘿嘿一笑,忽然一下子翻身跳到摇椅上,晚清一阵手忙脚乱:“喂喂,你干嘛呢!”党羡之道:“我也睡不着!”说着靠在椅背上挪了挪,调整了一下位置,一伸手搂过晚清的肩膀靠在自己怀里,然后躺着不动了。
晚清无奈地丢下手里那本做样子的书。后来索性又动了动,找到更舒服的姿势,胳膊搂着党羡之的腰,闭上眼睛睡了起来。
就这样静静过了片刻,晚清心里有种单纯的幸福感油然而生,她悠悠叹道:“要是能一直这样,那也挺好的……”
“当然能一直这样。只要你愿意,我们就一直这样……”党羡之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说话的气息轻轻触动着头皮和发丝。
晚清像是自言自语般慢慢一字一字说道:“你是认真的吗?”
党羡之的下巴蹭着她的头发:“我当然是认真的,你不相信我吗?”
晚清摇摇头,轻声说道:“我不知道。可是我想,像你这样的人,就算不认真也没有关系,哪怕将来要付出什么代价,也是完全可以承受,甚至是微不足道的;但若认真起来,反而不好说了……”
党羡之默然片刻,忽然开口:“我不怕,哪怕损失惨重我也不怕。”他似乎笑了一下,接着说道:“在你眼里,恐怕觉得,对我来说从前游戏花间三心二意是件很轻巧的事,我一定乐在其中得意不已,是不是。不是这样的,我做梦都想遇到一个人,她让我喜欢到心底里,让我把整颗心都交出来。为了她,哪怕死了我也
心甘情愿。”他的声音因为恳切而竟有微微的颤抖。
晚清从来没有听他像这样说话,心里不由一震,抬头看他时,只见他一双眼睛明亮而倔强地看着自己,好像把所有的赤诚和真心都凝聚到了眼睛里。她鼻子一酸,连忙静默几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叹息道:“可是万一我担不起你这片真心,万一到头来变成一场空……”
“绝对不会的,我不会容许它变成一场空的……”党羡之用手轻轻摩挲她的脸颊,语气安静却坚定地说道。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两人谁也不说回房睡觉,就这样安然靠在摇椅中渐渐睡去。
却说党熙之回到自己宫中后,又看了几本奏章,都是些细琐小事,随意批复后丢在一旁,觉得酒意未消精神尚好,便又随手抽了本闲书来看。太子惠妃亲自捧着一盏燕窝粥轻轻走上前来,柔声道:“臣妾亲手煮了燕窝,特加了些蜂蜜,好给殿下解解酒。快三更天了,殿下还是早点歇息的好,不要太过劳碌。”
“有劳你了。”党熙之微微点头,接了过来。他瞥到惠妃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模样,不知怎的竟蓦然想起傍晚时初到连王府所看到的那一幕:晚清坐在秋千上飘着,笑嘻嘻地大喊党二党二有人来了……
党熙之不觉微微一笑。惠妃瞧见他笑,不禁说道:“殿下今日去二弟那里想是叙得很愉快,回来时显得放松许多呢。”
“嗯。”党熙之轻轻应了一声。
☆、22.流水别苑
玉龙山位于丹阳城外西行四百余里处,快马不用一天便能到。党羡之和晚清同乘一匹马,也不加紧赶路,然第二天午后便也将近到了。
晚清本以为他们会直奔玉龙山上的皇帝行馆而去,不想眼瞅就要到达目的地时突然路线一转,向几乎紧挨着玉龙山的一座小山上折去。她强迫症发作,眼巴巴地看着却硬是不过去简直让人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心里直挠。
党羡之也不多言,只是耐心地催马前进,待走到山脚迂回着向山腹中走去时,马也骑不得了。党羡之一手牵着晚清一手牵马,在草木丛生风景清新的山路上慢慢前行。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呢?”晚清锲而不舍,第三次问。
党羡之终于道:“这山唤作少龙山,大概因为紧邻着玉龙山又比较矮小的缘故罢。在这山上有处房舍,不知是何年何月何人建的,现下是归我了,带你去看看。我们此行就在这儿落脚啦。”
晚清不解的问:“为什么不知道是谁建的?又为什么就归你了呢?”
“确实不知道是谁所建,我也曾试着查访它的主人,结果遍寻不着。人去楼空,当然我占了就是我的。”党羡之说的理直气壮。
晚清有点目瞪口呆,心想这是什么强盗法则……
但紧接着,让她更目瞪口呆的景象出现了。
在眼前这片绿树成荫花木掩映的山林里,高不过十几米的地方挺出几块凹凸不一的巨大岩石,山上不知何处有山泉涌出汇成溪流,从岩石顶上缓缓流淌而下,在各个方位形成了多个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不同的瀑布流。经年累月的流水在坚硬的岩石上洗刷出纹路和水痕,纯净清澈的水流顺着岩石上光滑的沟壑不急不慢地倾泻下来,一道道水帘落入下方的一池闲潭,不住地溅起水花,潭中之水从小潭边缘的一个缺口静静流出,化成一条安静的小溪向更低的山脚处流去。
在巨大的岩石之上有座二层房舍,远远仰望,雪白墙壁,乌黑房顶,静静伫立在一片葱茏翠绿的环抱之中。空中不时有树叶飘落,叶子滑入清潭而后顺水而去,山林间凉风穿境,鸟叫水流之声不绝于耳,仿佛能教人在不经意间浑然忘却尘世。
晚清一脸沉醉的表情,两人默然站了一会儿,她指着那房子问道:“我们怎么上到那里去呢?”若无流水,还可沿着嶙峋石块攀爬而上,可夏天雨水丰沛,尤其山林之中,现在想要逆水而上那是绝不可能的。
“走这边。”党羡之说着拉她向一旁走了一小段,原来看似藤蔓铺展杂草掩映的无路之境中俨然藏着一条不起眼的狭窄石阶。党羡之在前开路,两人拾阶而上,不时有明亮的阳光透过层层树影照射
过来,晃得人脸上眼前都是一亮。
走到石阶尽头,眼前又是一汪碧潭,大致看去,这小潭好像一道宽而浅的清渠正好将房舍包围其中似的。池水清澈无比,水面柔滑如丝,池底圆石细泥俱是清晰可见。一道短短的平直木桥架在潭上,以供人能走到对面房屋的走廊上。
晚清叹为观止,觉得当初建造这房子的人一定是个艺术天才生活大师。他们在房外快速看了一圈,进得屋中,见厅内摆设颇为简单,衬托得房间十分开阔空旷。党羡之夏天爱来此处避暑,因此早遣人先来打扫守候,是以房中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党羡之说先在此休息一宿明日再上玉龙山去,两人索性坐在岩石边沿上依偎着聊起天来,脚下就是那池碧汪汪的水潭,低头看时仿佛他们就凌于这碧潭正上方。党羡之给她讲自己从小如何与重重宫廷守卫作斗争以溜出去玩,晚清间或插几句自己上学时被众老师判定为害群之马的光荣事迹,笑闹间两个人仿佛有讲不完的话,心里有说不出的欢喜。
党羡之心之所至到了一定程度便要随性而发,他一跃而起站在岩边对着山林便是一声长啸,晚清笑道:“小疯子!”刚要去拉他的袍角,党羡之头也不回地向后仰倒,脚尖在岩石上轻轻一点,人便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扑通”一声落在下面的水潭里。
晚清的心瞬间吊到了嗓子眼,几乎一个冲动跟着跳下去,残留的理智让她注意到了五六米高的落差以及自己不会游泳的事实。紧接着党羡之便从水中冒了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哈哈大笑。
晚清沿着台阶跑下去,靠近潭水边。党羡之凫了过来,水花、阳光和笑容在他脸上交织出奇异的神采。晚清弯下腰伸手点着他的下巴说:“你吓我一跳!”
党羡之仍然笑着:“果然舒服啊!”
“可惜我不会游泳……”晚清话音刚落就被党羡之一把拉下了水。她七手八脚在水里扑腾挣扎了好几下才发现没有这个必要,党羡之稳稳地把她托在水面上,笑吟吟地瞧着她和自己一般浑身湿漉漉的模样。晚清胳膊抱在他的脖子上,嗔怒地看着他。
党羡之突然“哎”了一声,伸手去扯她脖颈上粘着的一根红绳,口中说道:“你这到底是什么?”晚清还未反应过来,脖子上戴着的那块玉佩便被他扯了出来,白玉在阳光下泛着柔光,甚至连玉石之中的细微纹理都看得清楚。她分明看到党羡之的笑容瞬间隐去,脸色蓦然一白。
紧接着,揽在她身上的手臂蓦地一松,她一下子便失去了依托和平衡,感觉完全无法控制这身体在水中的动向。晚清不由惊叫一声,终于,党羡之在她淹水之前回过神来,再次
收紧手臂捞住了她。
晚清抓着党羡之的衣服,放松地喘了两口气,赶紧说道:“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你听我解释!”
在刚才的短短片刻之间,党羡之的脑海里已闪过了无数的画面,尤其是最初见到她的情景,一遍遍呈现回放,就像一种奇怪的迷人而又危险的梦魇。还有他大哥党熙之的脸庞,带着苦涩深长的表情,一次次出现在他眼前。
此刻垂在晚清胸前的那块玉佩上,“情静性雅”四字像一记迅疾的雷电瞬间击中他,把他从美妙的天堂丢入恐怖的地狱。
“先别说话。”党羡之的声音有点嘶哑,头脑还是一片混沌。
晚清见他一副仍沉湎在震惊中的模样,显然把某种误会当做了骤然被揭露的事实真相一般深信不疑,不由更急,手上使劲扯了扯,口中说道:“喂,你先听我说啊!我说真的呢!”
“先别说话。”党羡之又一字一顿强调了一遍,并以最有效的封口办法,迅速低头吻住了她。晚清完全被这个霸道用力的亲吻乱了阵脚,别说讲话,连思考的能力也顷刻之间被抽走了。党羡之好似把全身的力气和精神都付诸一吻,晚清深陷其中,全无招架唯有消受的份。
仿佛过了许久,晚清一阵头晕目眩,心脏仍在狂跳,但终于又能看清了党羡之近在眼前的脸。他慢慢地发出深重的呼吸,依然有点发白的脸上,一双散发着灼热气焰的眼睛直盯盯地看着她。晚清的声音低柔而微颤,仍在坚持最初的话:“你……要先听我解释嘛……”
党羡之一手抱着她,一手抬起伸出手指放在她唇上,道:“解释之前,先说你爱我,说你爱我,说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
晚清把脸贴在他肩中,恋恋不舍地抱着他,深呼吸了一口气,说:“我……不是慕容雅,这玉佩不是我的。”
“什么!?”党羡之扶正她惊诧地看着,神情之中又是惊惑又是欢喜,还有一点淡淡的求而不得的失落。
两人泡在清凉的潭水中,一回悲一回喜,一会儿心头拔凉一会儿热血沸腾,就这不多时便折腾得有点着凉了。晚清身上蓦地一阵寒气传遍,不禁轻轻一抖,党羡之连打两个喷嚏。
他也先不多问,抱着晚清慢慢走上了岸边沿石阶上去。晚清则琢磨着事已至此那么这件事情应该从何讲起。两个人默默去换了衣服,重新回到起先坐着聊天的岩石边上,除了衣裳换了一茬,太阳又西斜了一点,就好像与之前一般无二。看到这种情形,想到这之间短短一会儿所发生的事情,两个人不由对视一下,扑哧笑了。
晚清先开口道:“这件事我不是故意想要瞒着你的,可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而
且……”
党羡之拉过她的手,镇静地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先说说这玉佩你是怎么得来的?”
“我,我来到这里的第一天……”晚清看了看党羡之,他点了点头,表示理解这个说法的意思。晚清继续说道:“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朋友,我们到处瞎走,晚上的时候走到了一个叫捉鬼台的地方,我是后来才知道它的名字的。”
党羡之插话道:“嗯,那是前朝遗迹,某些事件中用于行刑的地方,早已废弃了。”
“在那附近,我们碰到了一个姑娘——恐怕就是慕容雅,她被我们不小心撞倒然后慌慌张张跑了,东西却全落了下来,我就捡到了这块玉。后来,我那个朋友也不知怎的莫名其妙就不见了。再后来,慕容博带着些人找了过来,他偏还认为我是知情者,硬是把我押回了他们家,想让我交代情况。我才了解到,他妹妹慕容雅离家出走了……”
晚清把自遇到慕容雅到她从慕容家跑掉的过程大致讲了一下,只不过把慕容博试图让她冒充准太子妃的荒唐计划略去不提。
党羡之听完冷笑一声,道:“慕容雅是私奔了吧?”
“嗯,是。”晚清见他猜到,只好点了点头。她说:“你看这事是不是挺棘手?那天在你家看到你大哥,他身上还正好带着他那块玉,我想到慕容雅早已不知何去,实在是有点感慨……”
“原来你那时看起来不对劲是因为这个。”党羡之毫无迟疑地快语说道:“棘手也该是那慕容老儿的,怪不得那么执着地请求婚期延迟,好一个生病,好一个为了皇家福祚!”
晚清道:“说实话,我确实挺为慕容博他们家捏一把汗的,他和他爹也是无辜的,但慕容雅也……并没有什么大错。可是,我觉得你大哥他也倒霉又可怜啊……”
党羡之反而颇不以为意:“那有什么可怜的,我大哥又不缺女人,这样的姑娘就算强娶进宫又有什么意思。”
晚清不由问:“你觉得慕容雅是什么样的?”
党羡之道:“我并不是说她不好,只是她既已心有所属,必定就不会爱我大哥了,那两个人勉强活在一起有何益呢,有缘无分也是枉然。至于她给自己挑的那位,也许在任何一方面都未必及得上我皇兄,但既然她自己看上,那也就无话可说了。她能做出这种选择,也算是很有胆识,勇气可嘉。”
“可是,这个事情要怎么办呢?你要怎么做,你大哥又会怎样?慕容博他们会不会很惨……”晚清一连问出内心的种种忧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