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也来向父亲告别。正巧客房内无人,明珠见了礼,归了坐,父女俩便全都不再开口说话了,只是不远不近的对坐着喝茶,屋中只能听见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和桌上的鎏金八宝云纹西洋大座钟走动时所发出的滴答声。屋内一阵沉默。
素英略觉不安的注意着外面的动静,一听见门口有脚步声响起,忙开口笑道:“小姐,您不是还给老爷做了一双袜子吗?怎的竟忘了带来了。”
高世箴看了青雪一眼,正在此时,上官大老爷、二老爷和三老爷迈步进了屋。只听二老爷道:“没想到甥女如此懂事,实在是姐夫教导有方呀。”
高世箴也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小女不懂事,还请几位舅爷海涵。”算是默认了二老爷的话。
明珠在心里冷哼了一声。她能有今天,还真是多亏了这位老爹没有“教导”自己,否则当自己从他身上学会了恨之后,肯定早已对他恨之入骨了。如果说她从前还尚且对这位父亲心存幻想,可自从知道了真相之后,只觉得这最后的一丝念想都不复存在了。虎毒尚且不食子,她这个小女孩又何曾得罪过他?一个无法讨得妻子欢心,却将自己的一腔怨气全都发泄在自己的女儿身上的男人,她真的不知道该怎样把这样的人当成父亲看待。
高世箴向上官家的三兄弟拱手道:“那么,小女就暂且由舅兄帮忙照看,小弟等过些日子再来拜望舅兄。”
上官大老爷也客客气气的道:“珠儿是我的外甥女,就和我的亲生女儿差不多,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妹婿就请放心吧。”
高老爷面上的笑容渐渐加深了,道:“是小弟多虑了,交给兄长,小弟自然是放心的。”
上官二老爷闻言,略微一顿,转头看了明珠一眼,眼中精光一闪而过。
就这样,吃过饯行宴,上官家的三兄弟送高世箴出了门,目送他上了高家的马车,自不必多言。
送走了高世箴,明珠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她打算暂时什么都不去想,得一日的清净便算一日的。
上官府中还算太平。只是,再没有人陪她玩了。
毓秀一直称病不出门,明珠去看过她几次,见她总是精神不济的样子,知道她心情不好,便也去得少了。钟灵的事终于还是没瞒住,漏了些风声到上官家的当家人耳朵里,被禁了足。这只是明珠猜测的,因为她突然有一天因为顶撞长辈被禁了足,贴身丫鬟被打,府中也少了二三个丫鬟小厮,处置得很隐密。如果不是她事先知道实情,恐怕也不会这样联想。上官鸿瑞每日也要去书院上学,很少有机会陪她。不过还是经常稍些小玩意回来给她玩,倒也解了些烦闷。至于三房的庶女婷婷,明珠也去看过两回。名义上是打着去看三少爷的幌子,但是却只见到了婷婷一回,便也不好再多去了。
这一日,明珠午睡刚醒,素英打来水,服侍她净脸梳头。这时候,流苏忽然来了,说高家来了封书信,上官老夫人请小姐过去一趟。
明珠有些纳闷,她父亲刚走了也就十来天的功夫,怎么又来信了?难道是高家出了什么事吗?
来到了上房,明珠请过安后,上官老夫人问了她些起居方面的小事,明珠一一答了。她仔细观察着老夫人的面色,看上去很平和,猜测信上写的应该不是什么大事,或者说和自己的关联不大。
明珠笑道:“外祖母找珠儿来,可是有什么事嘛?”
上官老夫人道:“我说了珠儿不要难过,你五婶没了。”
明珠一惊。
上官老夫人叹了口气,道:“看来,珠儿得暂时回去一趟了。”言语中满是不舍,又道:“我上次说的事,珠儿想得如何了?”
明珠闻言,只觉得百般滋味涌上心头。
35、丧事(上)
明珠一时间只觉得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五婶娘吴氏算是在高家对她不错的仅有的几个人之一,虽然两人见面的次数不多,但是明珠对她的印象一直很好。虽然吴氏一直体弱多病,前一世离世也很早,但是没想到竟会这样早,至少提前了三五年。她的小堂弟珉旭今年不过才三岁而已,却已经和她一样,成了没娘的孩子,今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甚至连能不能顺利长大都不一定。
上官老夫人见她不语,叹了口气,道:“都是我这个老太婆太过心急了。你五婶娘刚去,就问你这些……无妨,你先回家去吊唁吧,过些日子再答复我便是了。”
明珠垂着头,迟疑了片刻,终于抬起头,神情郑重的道:“外祖母,珠儿有话想说。”
回去之后,明珠吩咐众人收拾行李,准备明日一早就动身回高家。
正收拾着,鸿瑞忽然来了。明珠连忙将他让到榻上坐下,又命素英奉了茶,道:“我正在收拾东西,有些乱,还望表哥见谅。”
鸿瑞见屋内箱柜齐开,林妈妈正在指挥丫鬟们将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取出,整理好,全都装进了墙角处的两个黑漆大木箱内,便问道:“妹妹这次回去,几时还能再回来?”
明珠想了想,道:“想来至少也得过了头七,说不准还得百日,这个还要听祖母和父亲的安排。”因又笑道:“少不得还请表哥在外祖母面前多提起我,可别让外祖母把我给忘了才是。还有两位表姐,我现在不方便去亲自向她们辞行,还要麻烦表哥代劳。”
鸿瑞道:“这是自然,妹妹放心便是。”
这时,青雪突然捧着一个小匣子走了过来,笑道:“这是我们小姐亲手做的,还望表少爷收下。”
明珠看了青雪一眼,见后者垂了头,只好转过头,笑着对鸿瑞道:“这是我新近跟绮罗姐姐学的,就自己尝试着做了一个。如若表哥不嫌弃,就送给表哥吧。”
鸿瑞接过,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放着一条竹青色的玉穗,上面穿着几颗玉珠,下面挽着一个蜻蜓结,很是别致,便赞道:“妹妹实在是谦虚了,这玉穗做得很好。”
明珠被夸得略微有些不好意思,道:“表哥喜欢就好。”
鸿瑞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和一笑,道:“小丫头真是长大了,知道害羞了……”
明珠望着他清澈的目光,只觉得胸口处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宁静。
青雪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一幕,嘴角禁不住上扬。
鸿瑞走后,青雪笑着走上来,道:“奴婢就说表少爷肯定会喜欢的。”
明珠沉下脸来,道:“你为何自作主张将玉穗送与表哥?我既然已经决定要留下来了,便没什么必要在此时送表哥东西了。”
素英闻言,惊喜得一拍巴掌,道:“小姐,你真的要留下来了吗?那敢情好,这下咱们就能避开许多麻烦事了。”
林妈妈也道:“这样也好。若是小小姐能在这里长住,老夫人是断然不会让小姐受委屈的。”
青雪听到了明珠的决定,有些惊讶,半晌才道:“小姐,你真的这样决定了吗?”
明珠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道:“怎么,青雪不喜欢这里吗?”
青雪脸色微变,道:“小姐就别跟奴婢开玩笑了。这里虽好,却不是我们应该长住的地方。”
明珠端起了茶杯,浅啜一口,缓缓的道:“可我已经厌倦了高家的一切,不愿意再继续生活在那里了。连同素英、林妈妈、和你,我都不希望你们再继续跟着我每日提心吊胆的了。”
素英琢磨了一会,却突然道:“小姐,奴婢虽然愚笨,但咱们若是留下来,也不大可能会安稳。您想呀,这里的丫鬟婆子皆是上官家的,拿的也都是上官家的银子,咱们怎么说也是外人,不是他们家的正经主子。如果咱们住的时间短了还好,要是长了,她们岂不烦了?到时候少不得咱们还得拿银子去打点。可咱们在这里只是客人,又不给发月银,这样岂不是坐吃山空了?咱们在高家的时候,可是很费了一番功夫才收服了院子里的人,到了这里,一切又都得重新开始了,咱们先前的费的功夫可全都白费了。”
明珠有些意外的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能够想到这一点,便笑着点头道:“孺子可教也。”
青雪连忙趁热道:“素英说得是。咱们若是住得长了,不但在高家经营这些年的功夫全都白费了,怕就怕继室夫人一但进了门,咱们和她全无接触,也摸不清她对咱们的态度,遇事的时候再吃了亏。再说,虽然咱们是长住,但也不可能不会去,凡事一年当中的大小节日,想来也得回去做做样子。若是和继室夫人连一点情分都没结下,咱们又失去了得用的人,岂不是两眼一抹黑?到时候再中了小人的暗算……”
明珠点了点头,如果她不回去,就失去了和继母亲近的先机。虽然不必担心她和李姨娘亲近,但她这个前妻的女儿想来也入不了她的眼。如果她出了什么事,还能因此省下一份嫁妆钱。人人都有为自己牟利的私心,若是两个人之间没有利益为牵绊,那么至少要有些情谊作为关联。她需要高家寻找一位盟友,一个至少可以互相利用的同盟者。无论从立场还是名义上来说,这个未进门的继母,都是她最好的选择。
“还有,老夫人这样喜欢您,其他人难道不会眼红吗?两位表小姐面上虽不说,可心里又会怎么想呢?而起,单说上官大奶奶,奴婢就觉得似乎和小姐不算亲近……”青雪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向明珠的眼神中带了一丝担心。
明珠若有所思。她曾经几次去看过上官大奶奶,虽然她对人很和气,招待她时礼数周全,也常常派人送东西来,但明珠却能感觉到她对待自己的态度有一丝别样的微妙。不是像二奶奶和三奶奶对待自己时的那种似对待亲戚般的客气和礼貌,而是一种疏离感。明珠觉得她这位大舅母对她有些排斥,甚至是厌恶。这一点,倒是和二婶娘对待她的态度有些异曲同工之妙。当然,这种感觉除非是当事人,外人还真是难以分辨。也不知青雪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的二婶娘一向是个演戏高手,而她这位大舅母想来也是如此了。只是,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她的目光落到了桌上尚未收走的茶杯,心中忽然一跳。
只听青雪继续道:“……还有一点小姐有没有想过,您一旦常住在这里,虽然能方便表少爷就近照顾您,但是,万一有人故意胡说,又或者随意散布什么谣言……对小姐实在是不利。”
明珠一凛,若真的那样,只怕自己就要重复母亲的老路了……
“所以,小姐,您的意思是?”
明珠沉吟了片刻,一抬头,却见三人都在眼巴巴的望着自己,她忽然忍不住笑道:“放心吧,其实,我本来就是在骗你们的。刚才我已经和外祖母说过了,想要回家去住。”
见众人露出了一副惊异的模样,又道:“我和外祖母说,会时不时的过来陪着她。放心吧,高家毕竟是我们根基,我是高家的正经嫡女,又为何要因为那起子不喜欢我的人就吓得不敢回去了呢?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可不是个只会任人欺负的小女孩。属于我的东西,他们一样也别想染指!”
青雪惊喜的道:“小姐,您……奴婢果然没有看错。”
林妈妈欣慰的笑了笑,什么也没说。素英也玩笑道:“离开了这么久,我还真是有点想李姨娘和四夫人了!”
明珠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夜里,轮到了青雪值夜。等伺候的人都出去了,明珠才道:“青雪,我知道你很聪明。但是你要记住,凡事我都自有打算。你这样做,很可能一时不慎就打乱我的计划。”
青雪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道:“是……”
明珠自顾自的继续道:“这一次便算了。那玉穗我本来是想等一个恰当的日子再送给表哥的,现在送,还是嫌太早了些。你着急我也知道,但是,这件事本就是急不来的。”
她希望表哥能对自己有不同于和毓秀和钟灵的感情,但是,现在确实还太早了些……万一自己在他心里已经被定位成了“妹妹”,反而会很难更改吧……
青雪低声道:“小姐,你别生气,我都知道了。”
明珠意味深长的道:“你知道我有多器重你。林妈妈软弱,素英还小,我的心事,也只有你才能为我分担一二。”
青雪笑道:“小姐放心吧。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次日一大早,明珠等人用过了早饭,由上官晟睿亲自护她送离开了上官府,向回程的方向驶去。而前路在等待着她的,又将是什么呢?
36、丧事(中)
一路无话,到了黄昏时分,马车终于到达了高府。一下马车,触目便是一片白色,来往仆人皆着素服,等闲不敢谈笑,院中一片凄清肃穆之感。一身素服的高世箴亲自将上官晟睿迎进了院中,直接将他领去了搭在四房枫苑处的灵棚,那里是专门供高家近亲们拜祭的地方。因今日不是正日子,上官晟睿匆匆行了礼就走了,也没留下来用饭,只说等明日备好了祭礼再来拜祭。
明珠的马车则直接进了二门。因死者为大,几个婆子伺候她下了车,也没直接去给高太君请安,而是先送她回了自己的住处换了布衰裳,而后去了设在枫苑处的灵棚。灵柩前安放着一张桌子,供品堆满了整张桌子,蜡台、长明灯、香炉等物一样不缺。棚内哭声震天,离得老远就能听见。丫鬟婆子们一个个都嚎得十分大声,掉眼泪的倒不见得有多少。
五房中的两个姨娘都跪在一边的蒲团上,哭得梨花带雨。其中一个还会偶尔抬头瞥一眼在灵位前呆呆站立的五老爷高世清,然后继续低头抽泣。
待高世清回过头时,明珠被吓了一跳,面前这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一脸憔悴的男子真的就是她那个英俊潇洒,风流爽朗的五叔吗?怎的竟憔悴成了这个样子?仿佛一夜之间老了二十岁。
明珠走上前去参拜过吴氏,一想到她平日对自己的好处,也禁不住落下泪来。起身后,她走到了高世清面前,福了福身,道:“五叔还请节哀。”
高世清见侄女通红着眼圈,叹了口气,道:“侄女也莫要悲伤了。”
明珠劝慰道:“五婶虽已去了,但是珉旭年纪还小,若是您身体垮了,今后还有谁能照顾他呢?”
她看了一眼由奶娘抱着的高家小少爷珉旭,这个年仅三岁的小男孩身上穿着用十分粗糙的生麻布制成的斩榱,一双和吴氏生得一般无二的杏眼中满是不解和迷茫,他好奇的望着灵棚里来来往往的众人,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他也许并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已经永远离开他,他似乎还在等待着母亲带他回家。
高世清看了儿子一眼,走上前去摸了摸他的小脑袋。珉旭突然奶声奶气的开口道:“爹爹,我要娘娘。我饿,我要吃糕糕。”
明珠禁不住滚下泪来。
高世清深深的叹了口气,温声道:“好旭儿,爹一会拿糕糕给你吃。”又吩咐奶娘道:“这里太乱,你先带少爷进去,好好休息。我一会就进去看他。”
奶娘忙抹了抹眼泪,颤声道:“是,老爷。”她的小少爷今后可就只能指望着老爷了。她扫了一眼地上跪着两个姨娘,挺直了腰板,径直从她们的面前走了过去。其中一个姨娘的哭声稍微顿了顿,忽见明珠正在看着她,连忙又低下头去继续哭。
明珠暗自摇了摇头。
高世清转回身,对明珠道:“你婶娘在这些侄女中一向最喜欢你,这里有几件你婶娘留下来的首饰,等一下我让人送去你那里,就当个念想吧。”
明珠擦了擦眼泪,道:“多谢五叔。”
高世清看了她一眼,道:“你这孩子,也不容易。难为你这些年了。”遂又仰天长叹道,“你苦,我苦,众生皆苦,又有何人可解?”说罢,步履蹒跚的往外走去。两位姨娘立即站起身,追上前去搀扶。
明珠随后就去了上房给高太君请安,只见房中坐满了穿着素服的女眷,并没有外人。明珠暗地里仔细观察了一番,见除了四夫人面色不太好之外,其他人都还是一如往常,心中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最后,她的目光在高太君身上定了下来。
高太君一见明珠,面上露出一个慈爱的笑,口中道:“我的珠儿,快来给祖母看看,瘦了没有?”
明珠快步走上前去,在早已准备好的软垫上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头,笑道:“祖母,珠儿好想你。”她冲着高太君甜甜一笑,露出了颊边的一个小小的梨涡。
高太君“心肝宝贝”的一顿疼爱,明珠也是极力奉承,祖孙俩和乐融融。
高太君感叹道:“我看珠儿似乎长高了些。”她凑近了仔细的看着明珠的小脸,笑道:“也变得更漂亮了。”
二夫人也笑着凑趣道:“可不是,媳妇也觉得三丫头真是越来越俊了。想是上官家的风水好,养人。”
明珠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四夫人也不甘示弱的想要夸点什么,琢磨了半天,好不容易想到了一句自觉得体又好听的,却发现众人已经开始谈论起了上官家的事,插不上话。她自觉没趣,也不敢轻易开口说些什么。万一说错了,又少不得受婆婆的一顿训斥,回去之后,丈夫也会面埋怨她。她嫉妒的扫了一眼伶牙俐齿的二夫人,抿了抿满是细纹的嘴唇,独自生起了闷气。
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众人陪着高太君用了素斋,喝了茶,不多久就散了。明珠刚走出门不远,就见明霜也朝着自己的方向凑了过来,似乎想和她说些什么。明珠一路舟车劳顿,又陪着小心回答了高太君许多有意无意提起的关于上官家的一些敏感问题,此刻觉得身心俱疲,压根不想去理睬她。怎奈她和明霜都要往大房去,明珠想避得也要有个理由。
恰巧大小姐明秀和六小姐明沁已经走了过来,笑着和明珠说话。明珠小声对她们说明了自己的意思,明沁笑道:“三姐姐放心好了,交给我。”说罢,她取下了腕上的一个银镯子,拢进了袖中。
明秀抿着嘴直乐。
明霜此时已走到了近前,刚说了句:“三妹妹……”就见明沁走上前去,拉住她,着急的道:“二姐姐,我的镯子不见了,你帮我找找吧……”
明珠浅笑着看了一眼明霜被明沁缠得脱不开身的样子,轻声对青雪道:“咱们走吧。”
第二日,高府中前来的吊唁的人挤满了灵棚,原来的两个早已经不够用了,只好又在一个不怎么常用的院子里另设了一个。
府里的众女眷们都在专为近亲特别设置的灵堂内哭灵,阖族中的女眷们也都来了,满眼都是白花花的人流。明珠跪坐在角落里,和明秀、明沁、明佳、明霜还有几个族中姐妹在一处。吴氏的母亲妹妹等人也都来了,除了一般的香烛等物外,还送上了鹅与猪头作为祭品。吴氏夫人悲痛过度,哭得晕过去两次。吴梦吟忙着照顾母亲,明珠没办法和她搭话。
高家的亲戚众多,其中血缘较近的亦不在少数。就这样川流不息的拜了一早上,明珠只觉得眼都看花了。明霜在一旁和明佳小声议论着亲戚们,一旦看到长得难看或者气质猥琐的,就要讥讽上两句。明沁忍不住了,她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同族姐妹,道:“二姐姐,这里人这么多,你说话还是小心些吧,可别让亲戚们听去了,到时候再说我们高家的闲话。”
明霜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是姐姐还是我是姐姐?小小年纪就敢这样说你姐姐,也不知是被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给挑唆坏了。”说着,还用眼角扫了明珠一眼。
明沁不服气的道:“姐姐也要有姐姐的样子才是,二姐姐怎的学那乡村妇人乱嚼舌,背后议论亲戚的是非?”
明霜气得发怔,人人都知道她母亲出身村户,她也最听不得此话,刚要狠狠的用话顶回去,却见大老爷高世箴突然陪着几个人走了进来,当即吓的将嘴里的话全都咽了回去。可待她看清了高世箴身后的少年后,突然就愣住了。
只见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面如冠玉,气质出众,容貌俊美。一身白衣更是将他衬得清雅无双。虽然棚里的人很多,但他那双清澈的眸子一眼就能被人注意到。
上官大老爷今日带了些纸钱、香烛、利布前来拜祭,上官鸿瑞也随行而来。他拜完之后,就站在一旁,在人群中搜寻明珠的身影。
棚内的众女眷无不偷偷打量起了那少年来,有的还小声议论着,灵棚内似乎连哭声都似乎小了些。
明霜一时间看呆了,只听一旁的明佳小声:“他是谁呀?”
明珠看了明佳一眼,淡淡道:“他就说我表哥。”
她不去理会旁边众人的目光,抬起头,迎上了鸿瑞的视线。鸿瑞一见明珠,朝她微微一笑,只听周围的议论声也变得更大了起来。
上官父子拜祭完后,剩下的时间变得愈发难熬了起来。明霜几次和明珠搭话,似乎想问些关于上官鸿瑞的事,明珠却都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等到了休息的时候,高世箴派人将明珠找了去,说是让上官大老爷要见她。明霜见她施施然离去,气得眼睛都红了。
明沁在一旁道:“二姐姐,你眼睛怎么红了?莫非是五婶娘离去,太过伤心了所至?”
一旁有几个人也早就看出了点什么,有的忍不住,笑出声来。
明霜气得脸全红了,暗暗咬牙,却少不得忍下这口气,转而在心里盘算起了自己的心事。
37、丧事(下)
出殡的吉日被定在了下个月初,高家也没闲着,从碧水附近各寺中寻了将近百十来名和尚道士来家里念经超度,木鱼之声从早敲到晚,做法之声从没停过,闹得阖府上下不宁。三岁的小珉旭被乱七八糟的声音扰得啼哭不止,高太君年纪大了,也被吵得头痛,便在二夫人的提议下,在高家西北角最偏远的一个院落又搭了一座灵棚,将和尚们全都移了过去,这才好了些。
这下子高府中大部分的地方算是清净了,被念经声搅扰的地方也只变成了大房所在的梅苑一处。白天尚还好些,一到晚上,吵得人连觉都睡不好。因为大老爷高世箴最近一直在前院书房内理事,晚上也歇在那里,没往后院去过,自然什么都不知道。
下人们自然不敢多说什么,画姨娘、孟姨娘在高世箴面前说不上话,通房颜氏最近失了宠,几个人倒也十分安分。只有李姨娘本就觉轻,这下子每日连一个更次都睡不了,脾气也变得更坏了。好不容易找到了高世箴,哭诉了一回。高世箴这一走三年,对李姨娘早就淡了,不过是看在大少爷珉杰和她跟了自己多年的份上,对她和颜悦色了些。却不知她这些年来上没有主母,又没有生过孩子的姨娘能和她比肩,高太君又不稀得管,和四夫人还亲近,下人因为大少爷受高太君看重,连带着也都高看她一眼,早就把自己当成了大房的女主人了,再不是当年那个小心谨慎,从农户出身的小家碧玉了。
高世箴见她做事逾发过分,自然对她没什么好脸色。现在府中事多,他还嫌忙不过来呢,那里有空去理她,将她狠狠斥责了一顿,撵了回去。连带着见了大少爷珉杰也没有什么好脸色。
李姨娘吃了瘪,老实了两日,又旧病复发,成日里指桑骂槐,打骂下人。不过现下府中混乱,也没人注意她这边的动静。明霜上赶着劝了好几回,她骂人的次数方才少了些。
素英一脸无精打采的道:“小姐,您听,李姨娘又在骂人了。”
明珠取出耳中塞着的棉球,丢进了痰盂中,闲闲的道:“你们就当她是在诵经好了。对了,把她那些骂人的话多传些给二夫人那边好了。”反正大家闲着也是闲着,找点乐子也是好的。
素英禁不住蠢蠢欲动起来,“那我就去兰苑找小菊去。”说着,到底闲不住,一溜的烟去了。
林妈妈无可奈何的笑着摇了摇头,继续低头缝制一件折枝梅花刺绣镶领粉红小袄。明珠见那衣领上的花不但样子很雅致,绣得也十分精致,看着就知道十分费工夫,便心疼的凑上前去,道:“妈妈,我的衣服已经够多了,你就多歇歇吧,别再缝了。要不眼睛又该疼了。”
林妈妈缝完了最后一针,低头将多余的线轻轻咬断,拿在她身上比量了一下,笑道:“没事做我也闲得慌,不如给小小姐做件衣服。”娇而不艳的粉红袄衬着明珠白嫩的小脸,分外好看,只是尺寸大了些。“这是等小姐再长高些准备的。再过两年,小小姐就该定亲嫁人了,怎么能不好好打扮打扮?说起来,小姐也留下了几件上好的首饰,等会找出来……”
明珠搂住她的脖子,撒娇道:“妈妈,我才几岁呀,离嫁人还早呢,就是打扮了也没人看。”
林妈妈含笑道:“就算给表少爷看也好。”
明珠脸一热,瞪了青雪一眼,道:“您别听青雪瞎说。”
青雪掩脸偷笑。
林妈妈看着她精致如画的眉眼,道:“听说舅老爷今日带着表少爷来了,老爷还特意找了小姐过去坐陪,可说了什么没有?”
明珠有些忸怩,“不过是说些家常罢了。”
林妈妈笑着拍了拍她的小手,道:“妈妈不是那想不开的人,小姐不在了,谁又能真心为小小姐谋划呢?”
明珠将脸埋入她的颈项,突然道:“妈妈,您还记不记得母亲去世那年,我们是怎么过来的吗?”
林妈妈抬起头,怎么可能会忘记呢?
天气那样冷,风冷得刺骨。小小姐生了风寒,浑身热得像着了火。自己到处跑去求人,好不容易请来了一位大夫,吃了药,病情却更加严重了,这才发现药被人偷换过了,小小姐差一点就咽了气……没想到,等小小姐再次醒来时,不但病好了,连整个人都变得不同了……
“妈妈,”明珠的声音响起,“我一定要让你们跟我过上好日子,无论如何我都会做到。”
“我保证。”她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
转眼就到了出殡的日子,几乎整个碧水有些头脸的人物全都出来打了个照面。排场自是不必说,高家本身也算是高门望族,再加上刻意而为,场面之壮观就不必提了。但见高府门前的整条街都被白色覆盖了,纸钱铺天盖地的向人群袭来,几乎要把送葬的人全部都淹没在这雪海之中,哀丧之音震彻寰宇。
送葬队伍的后面跟着高家各女眷的车轿,先是各房夫人的,然后是小姐们的,最后是姨娘和一些有头脸的丫鬟仆妇的。明珠坐在后面女眷专用的马车里,车帘、窗帘、褥垫等物全部换成了清一色的白布,和她同坐一辆车的还有明霜,她们各带了一个丫鬟,素英和茜草。后面紧跟着二房的马车,里面坐着明秀和明佳,以及丫鬟映舒和翠蕊,再往后就是四房的马车,明沁独自带着丫鬟松罗。七小姐明芳年纪太小,留在了家里。
素英悄悄抬起轿帘的一角,向外看去,直叹道:“小姐,人好多呀。”
因为送葬的队伍太过庞大,街又不够宽,街道两边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来看热闹的百姓都只能远远挤在路口处看,议论纷纷。恰巧马车行到了路口处,素英正好看见了几百人挤在一处不大的路口处伸着脖子看热闹,场面着实壮观,禁不住惊叹了一句。
明霜“哼”了一声,轻声说了句,“有没规矩的主子就有没规矩的奴才。”半天见没有反应,扫了明珠一眼,见她正在闭目养神,觉得无趣。再加上这几日被李姨娘吵得发昏,以及其他一些事,她也有所忌惮,便也不再言语,只是瞪了明珠一眼。
忽然,素英突然咦了一声,接着若有所思的道:“那个不是……”
明珠睁了一下眼睛,轻声道:“看到什么了?”
素英放下帘子,转过身,见茜草忽然直了直身子,顿了一下,道:“奴婢刚才看见了一个人,小姐见过的。而且呀,长得很美很美很美……”她一连说了好多个很美,最后总结道,“总之是美得难以相容!”
这下子,就连明霜都竖起了耳朵,想要听个究竟。只听明珠笑道:“你别兜圈子了,快说吧。”又看了一眼身子已经微微朝自己侧过来的明霜,唇角的笑意禁不住加深了。
素英神秘兮兮的凑近明珠,故意压低声音道:“……奴婢看那人的穿着打扮,很像是五夫人。”
话音刚落,整个车厢内静得落针可闻。
“素英姐姐,想必是人多,你看错了吧。五奶奶不是已经……去了吗?”茜草面上带着笑问道,语气中却带了一丝不确定。
素英紧张的四处看了看,用更小,更加神秘的声音道:“我原先小的时候曾听府里的老嬷嬷说起过,这死了的人分为几种,一是寿终,一是暴死,一是病死,还有就是心有牵念……这人一旦有了牵念,尤其是父母尚在,家里还有幼子之类的尤其厉害……哪里放得下心,怎么也得回来看看……”
明珠看着素英绘声绘色的讲故事的样子,和明霜一点一点的变白的脸色,继续闭目养气神来,唇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直到下了马车,素英才讲完。末了,还得意洋洋的道:“妹妹不是外人,这个一般人我可不告诉的。”
茜草看了一眼主人的脸色,不动声色的退后了几步,小声道:“姐姐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好像总是会遇到鬼打墙……”
明霜白着一张脸,动作有些木然的朝前面走去。
明珠看了一眼素英,素英连忙闭了嘴,笑嘻嘻的小声对茜草道:“我要去伺候小姐了,下次私下里来找我,到时候我再告诉你。”
女眷们被集中在了早已搭好的灵棚内,按照辈分各自站好。
未几,入葬仪式开始,杀生血祭,放五谷,纸马纸人不知道烧了多少,漫天的火光甚至让日光都失去了光亮。明珠看着被五叔高世清抱在怀中的小珉旭,默默的祷告着,向吴氏尽着最后的哀思。
……
入土仪式结束了,高家众人开始准备返程。
先来的是长辈们的马车,众女眷都在等着马车,明珠觉得有些闷,走到灵棚外一处清净地方透了透气。
素英凑到了明珠身边,小声道:“小姐,我刚才真的看见熟人了。”
明珠看了她一眼,问道:“你究竟看见谁了?”
“就是……”还没等她说出口,只听人群中忽然有丫鬟叫道:“不好了,我们小姐晕倒了!”人群中乱了一会,不一会,有丫头婆子将人抬了出来。
明珠连忙上前去看,愕然发现晕倒的人竟是明霜!她虽因为一些原因非常不喜欢这个总是不放过任何机会刁难自己的庶姐,但是还并未到恨的地步,她看了一眼素英,见她缩了缩脖子,似乎是想到了刚才在马车中说过的吓唬人的话,立刻道:“在马车上的时候你只是讲了从前听说过的一些传说而已,你去找些水来,我现在就过去看二姐姐。”
素英忙不迭的点头,道:“奴婢这就去。”
明珠走到明霜身边,和明秀几个站一处。见李姨娘不知何时也到了,正在那里骂茜草:“你这个不长眼的奴才,让你好好看着小姐,怎的好好的就晕过去了?”
茜草虽觉得委屈,却也不敢辩解。抬头见明珠朝这边走了过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只听明珠开口道:“姨娘别急,想来是二姐姐体弱,人群又拥挤,一时气闷,晕过去也是有的。”
李姨娘瞥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道:“多谢三小姐关心了。”
明珠听了倒是不以为意的笑了笑,道:“姊妹之间自当互相关心才是。”
明秀有些担心的道:“怎么的大夫还没来?”
明佳四处看了看,道:“这里这样荒凉,到哪里去找大夫?”
这时,素英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小盆水,有些经验的嬷嬷见了,连忙接过,又将帕子打湿,要给明霜擦脸。李姨娘却不抱住明霜的头不放,神色中带着一丝戒备。明珠禁不住轻轻笑了笑,道:“这里有这么多人,姨娘可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吗?”
李姨娘四处看了看,这才松开了手。明珠让众人退开一些,嬷嬷蹲□,用湿帕子不断擦拭着明霜的脸,将她的衣领松了松。过了一会,明霜终于睁开了眼睛。这时,她们的马车也到了,李姨娘提出明霜还很虚弱,需要躺在马车里。明珠也懒得和她计较,反正她也不想和明霜同坐一辆马车,明沁便邀她一同去坐自己的车。
哪知道明沁的马车竟然坏了,修的时候耽搁了一会。谁知明珠和明沁一直等到了在场的女眷全都走光了还没见修好,车夫满脸歉意的对前来询问的素英道:“等会府里还会再派一辆马车过来的,小姐还请再等等。”
明珠眼见着太阳就快下山,四周到处都是荒地,除了府里十多个家人之外,就只剩下一些留下善后的同族亲眷了。明珠没理他,问明沁道:“六妹妹饿不饿?”
明沁的肚子适时的响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的道:“三姐姐,我还好。”
明珠摸了摸她的头发,四处看了看,让素英去叫过来一个管事的,道:“这样等下去也不知几时是个头,这里不是有马吗,你现在找人骑了去城里雇一辆车,顺便买两个包子点心回来。万一饿坏了府里的小姐,我看你是长了几个脑袋!”
管事的为难的看了她一眼,陪笑道:“可这银钱一时之间去哪了支领……”话未说完,却被她的眼神震住了,再不敢说下去。
明珠不想浪费时间,让素英给了他些散碎银子,将他打发走了。
谁知道还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他就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辆两匹黑马拉的平顶黑漆大马车。
明珠禁不住有些纳罕,就见那管事的一溜下了马,小跑过来道:“小姐,这是小人刚刚在半路遇到的。因说了小姐们的情况,这马车的主人就同意稍小姐们一程。”
明珠觉得那马车似乎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车帘一挑,从车上跳下来一个相貌端正的高大男子,肤色较白,衬得唇上两撇极整齐的黑色短胡十分扎眼。
明珠下子就认出了这个人就是那日买蓝宝石的人,没想到竟然又再次遇见了。她立刻低下了头,心中默念:你不认识我,你不认识我,你我认识我……
谁知那男子却道:“请问,前面的那位是高小姐吗?”
明珠只得抬起头,勉强一笑,道:“正是。”
那人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异样,连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在看陌生人,明珠这才松了一口气。毕竟只见过一面而已,而且自己此刻又穿着素服,头发梳成了两个麻花辫,钗环未带,和那日的打扮大为不同,想必他也认不得了。
那男子继续道:“请小姐上车吧,我们顺便稍小姐们一程。”
明珠咱三谢过,和明沁上了马车。车后跟了四个骑马的高家家人,素英和松罗只好委屈一下,各自上了一匹马。
马车内还算宽敞,装饰也很朴素,一个少年正斜倚在靠垫上闭目养神,听见声音,这才缓缓的睁开了眼睛。
明沁惊讶的轻叹了一声,却又连忙捂住了嘴巴,看了明珠一眼,见她面上并无讶色,连忙老老实实的在姐姐身边坐了下来,眼睛去一直在偷偷打量着那少年。
那少年看了一眼明沁,又将目光落在了明珠身上。
明珠看着面前这位只能用“美艳至极”四个字来形容的少年,不是不惊讶。他和自己的大舅舅认识,万一将自己卖宝石的事告诉舅舅……一想到这里,她只觉得头皮直发麻,下意识的躲避起了他的视线。她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姓楚的少年一定认出自己来了。
马车内一阵寂静,那少年看了她一会,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声极轻,极柔,仿佛有只是蝴蝶在明珠的耳畔扇了一下翅膀,又似乎是羽毛轻柔的划过了她的面颊。
明珠暗自咬了咬牙,很不情愿的承认自己又一次没有任何理由的红了脸。
38、素昧
明珠此刻真是后悔不迭,可马车已经开动了,想下车却已经来不及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样的情况下遇到熟人。
那姓楚的漂亮少年看了她一会,渐渐移开了视线,继续闭目养神起来。
明珠见他如此,禁不住若有所思。
明沁靠在她怀里,许是很累了,不一会就睡着了。明珠小心翼翼的挪了挪腿,想让她睡得更舒服些。虽然马车的速度不慢,但是却走得很稳当,比明珠从前坐过的马车都要稳当许多,想来是特意做了什么改造,以便于长距离的旅行。
那少年倚在靠垫上,似乎也睡着了。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一双美目,几近透明的肌肤,红润的嘴唇,尖尖的下巴,实在是一副令人过目难忘的好相貌。想来,他的母亲也一定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只是,听他的口气,似乎是病得很重,否则,他又为何不惜与父亲抗争,也要亲自出来遍访名医呢?想来也是这样的,自古红颜多薄命……对了,莫非,那颗蓝宝石也送给他母亲的吗……
明珠想着想着,也渐渐打起了瞌睡。
没过多久,马车就驶出了荒地,进入了碧水城中。车停了,明珠被惊醒了,有叫醒了明沁。她看了一眼那少年,见他仍然没有睁开眼睛的意思,便只对那位高大男子道:“请您代我和小妹向您的主人致谢,我们就不打扰了,就此别过。”他们事先早就说好了,只送到城中就行,剩下的就好办了。
那男子很客气的回礼,道:“小姐不必客气。”声音仍然带着些与外表不太相符的尖细。
素英和松罗已经从马上下来,上前先扶了明沁下了车,又要去扶明珠,正在此时,只听一个清越的少年音忽然响起,“你为什么笑?”
明珠一愣,手顿了顿,这问题怎么问得没头没尾的?
那少年见她不答,一双流光溢彩的桃花目忽的一闪,继续道:“我最近要去拜会上官叔叔……”
一开口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明珠缓缓回过身来,平静的看着他,道:“你不是想知道我上次为什么笑吗?”她四处看了看,有些为难的道:“你真的想知道吗?”
少年吩咐道:“花谦,你先下车。”
那名叫花谦那高大男子丝毫没有犹豫,应了声是,下了车。谁知车帘刚被撂下,却突然被明珠一把掀了起来,只听她放了大声道:“这位公子,男女授受不亲,小女子不好与公子单独相处,就此别过吧。”
说着,明珠再不理他,由素英搀扶着下了车,在花谦惊讶的目光中,从容的吩咐其中一个家人去雇一辆马车来,自己则牵着明沁的手,站在城墙下等候。
当她是被吓大的吗?看方才他们的马车所行的方向,应该是要离开碧水了吧。而且他母亲身体也不好,正等着大夫医治呢,他哪里会有闲心再回去找舅舅,这一来一回的怎么也需要两三天的时间。再说,就算他说了也没什么,以舅舅的人品,自然会为她保密的,顶多担心她一下罢了。想要挟她?选个更好的理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