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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豆茄子 当前章节:14926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4

付莹珠含笑走到他身边,道:“忻哥哥,你来时不是嘱咐了又嘱咐,还担心莹珠不会说话吗?你不知道,上官姐姐她们待我可好了,我们还很投缘呢。”

刘忻看了一眼钟灵,视线依旧落在了明珠身上,笑道:“是吗?”

“是呀,”付莹珠眨着大眼睛,甜甜一笑,道:“尤其是这位高家三小姐,不但和我年龄相当,其他家的小姐们还说我们俩有点像呢。忻哥哥,你说像吗?”

“哦?”刘忻闻言,低头看了看付莹珠,饶有兴味的道:“似乎不太像,不过倒是有点意思。”

明珠不动声色的走到了鸿瑞身边,轻声道:“表哥,我有点头晕,想先回去了。”

鸿瑞有些紧张的道:“怎么回事?是不是被风吹到了?等我派人去叫大夫。”

明珠拉住他的袖子,道:“这倒不用,不过是今日多喝了几杯,不胜酒力罢了。若是因为这个就连累府里劳师动众的,妹妹哪里能安心呀。”

刘忻闻言,也转过脸来,道:“女儿家身娇体弱的,如何能累到?高家妹妹回去歇息便是了,等我明日再来看望妹妹。”

众人闻言,皆是一惊。

明珠的话本是托词,她不想见到刘忻这些人,意在回避;可如今听了此话,只好硬着头皮,笑道:“小女子本来无事的,可若是刘公子因为这点小事,就如此劳师动众的,可不是折煞了小女子吗?”

刘忻刚要说话,付莹珠笑道:“忻哥哥,高家小姐说得没错,你不是刚刚才说过,不舒服本就该多休息的吗?忻哥哥放心,虽说后宅之内,男子不好擅入,不如就由莹珠来代替哥哥,多来看望高小姐吧,你看如何?可有不放心的?”

刘忻想了想,道:那在下就改日再来看望上官兄吧。”

上官鸿瑞带着钟灵和明珠,将二人一直送到了大门口。

几个人下了骡车,鸿瑞和刘忻互相告别,钟灵拉着付莹珠的手,说了半天的话,颇有些依依不舍。

明珠仔细观察的付莹珠,不由暗暗点头,心道:不过才半日的功夫,竟然就能和二表姐如此熟络,这个付小姐还真是有两下子。乍一看,和明霜在外人面前的表现还真有些相似,只是她要高明得多。

付莹珠似乎也感觉到了明珠的视线,她转过身,冲她微微一笑,无害,而且十分甜美动人。

“我有预感,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高小姐。”付莹珠笑望着明珠,轻声道。她的眼中似有什么东西在闪烁着。再看时,却早已恢复如常。

明珠也朝她一笑,十分礼貌。

这样的人,若为对手,必是劲敌。

日子一日一日的过去了,随着与刘家的婚期将至,上官家也变得更加热闹了起来。不过,自从小聚过后,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二奶奶借口嫁衣还未完工,需要继续缝制,上官毓秀便一直都没再露过面。

上官老太君的病已然康复了,明珠每日都来陪她聊聊天,说说话,老太太心情一好,病自然就恢复得快。

二奶奶道:“这都是表二小姐会照顾人。依媳妇看,表二小姐这样好,老太太又这样喜欢,不如就长长久久的留在身边吧。”

上官大奶奶放下手中茶杯,忽然一笑,道:“听说刘忻刘公子近来总来家中坐。”

众人闻言,均不解何意。

68、红妆

上官大奶奶继续道:“刘公子出身侯府,身份高贵不说,也还很懂事呢。前日表二小姐不舒服,他还特意来府里探望,送了不少好东西呢,真是个体贴的好孩子。”

上官老夫人闻言,感叹道:“说起来,不论是身份还是为人处世,咱家瑞哥儿还真的是不及他。”

说着,不经意的扫了一眼面前的几个儿媳,叹道:“在坐的都是自家人,咱们也都关起门来说说话。虽说咱们上官家有个名门望族的壳子,可自家究竟是个什么光景,你们当家多少年了,想必心里头都有数。自从上官皇后故去之后,不论是从前的万圣皇帝,成光皇帝还是如今的洪安爷,没有不忌惮名门世家。当年的临江王坏了事,多少世家一夜之间就被拔地而起,该杀的杀,该削的削,该贬的贬,当年的碧水第一世家可不是咱们家,而是鼎鼎有名的李家。他家好不好?可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当年从他家抄出来的东西,外人不知道,你们大老爷暗地里打听过,就只算他家藏在宅子里的那些,原样盖一座京城都够使了——多少代人积累下来的钱财。可他家怎么样,最后还不是一样被满门抄斩了?远的不说,就说那薛家的大公子,从小和你们大爷一起长大,他同永兴长公主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长公主为了能和他在一起,差点就剃发进了尼姑庵做姑子。若不是因为先皇忌惮,那薛公子早就尚了公主,成了驸马。后来要不是薛家终于明白过来,急流勇退,皇上又怎会顺水推舟的成全这段佳话,允许赐婚呢?如今的薛家也不过是和咱们家一样,除了这个顶着个空名头的驸马,恐怕三代之内都不可能再有所作为了。”

上官大奶奶本姓薛,是薛家的旁支。听闻婆婆如此说,不由得低下了头去。

“要不是先帝仁慈,看在咱们家安分守己的份上,也看在上官皇后是其生母的面子上,唤我一声舅母,恐怕咱们家就连这最后一点的体面都要保不住了。你们觉得上官家在外面似乎多了不得的样子,那不过是当今圣上看在已故皇祖母的面子上,或者说看在先皇缅怀母亲的面子上——终究上官皇后当年去得早,当今圣上甚至连面都没有见过。”上官老夫人指了指大厅正中摆着的那扇金丝楠木泥金屏风,一溜十二扇,气派十足,“就因为这个,你们大老爷当年都没有入仕,甚至连功名都没考过一个,剩下的,不过是空架子支撑着面上的体面罢了。”

话到悲处,众人均是一阵沉默。

上官三奶奶陪笑道:“老太太万别这样想,好歹当今万岁圣明,大少爷将来也定然会有出息,再不济,后面还有二少爷和三少爷帮衬着呢。老太太放心,三少爷将来定然会孝顺您,您有得是后福可享呢。”

二奶奶也不甘示弱的道:“三弟妹说得是,从前是从前,都过去了,您不是还有两个孙女吗?虽说女儿将来都会嫁进别家去,可她们也都是姓上官,这一点就算她们嫁到天边去都变不了。到了关键时刻,能用得着她们的时候,她们也定然能给家里帮上忙,更别说到时候您外孙也会孝顺您的。”

上官大奶奶伸手沾了沾眼角的泪痕,站起身,冲着上官老夫人深深一礼,道:“母亲,都是媳妇多嘴,害得您老人家被勾起了伤心事。媳妇虽只是薛家的旁支,却也亲眼见到薛家一步步的败落,每每思及此处,媳妇都心中难安。您也知道,大少爷自小便喜好读书,可媳妇知道,仅仅这样还是不够的,所以媳妇有时对大少爷难免严厉了些。好在大少爷自己也争气,不单知道媳妇的苦心,还在私下里时常劝慰我这个做娘亲的……媳妇也觉得心内愧疚,毕竟上官家如今势单力薄,二少爷、三少爷又年幼,我和老爷的年纪也渐渐大了,一想到这偌大的担子将来都要压在他身上,我这个当娘的心里就,就难受……” 说到这里,她的泪水再也止不住了,连忙用帕子轻轻擦了擦,依旧福□去道:“媳妇惶恐,今日多有失态,还请母亲原谅。”

上官老夫人听了,似有所感,想到自己这个长孙素来是懂事又孝顺,心中一软,道:“大奶奶快起来吧,你的苦心我都知道了,是我这个做祖母的思虑不周,不怪你。”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

二奶奶和三奶奶对视了一眼,别的不说,心下却不得不佩服大奶奶会说话,几句就触动了老太太的心窝子,想必自此会更加看重大少爷了。她们也连忙站起身,又是表态,又是表决心,只是效果就不知道如何了。

上官老夫人见三个儿媳都如此孝顺,孙子孙女又听话懂事,舒了一口气,心下稍安。

三个儿媳又坐了坐,便散了。

且说上官大奶奶领着丫鬟们刚出门没多久,就跑过来一个小丫鬟,附在大丫鬟甘草身边说了什么。甘草闻言,眼前一亮,打发其他人远远跟着,自己则快步走上前去,低声对上官大奶奶说道:“奶奶,刚才丫鬟回报,说奶奶们前脚刚走,老太太就派人去请咱们大老爷了。”

上官大奶奶微微一笑,道:“老太太再英明,也不过是凡人而已,只要是凡人,就有执念。虽然老太太觉得上官家亏欠了当年嫁去高家的那位姑奶奶,可是她既然已经为上官家做过一次牺牲了,凡事只要有第一次,就定然会有第二次。”

甘草陪笑道:“奶奶神机妙算,奴婢就先在这里恭喜奶奶了。只是不知奶奶看中了哪家的小姐……”

上官大奶奶瞥了她一眼,甘草一凛,知道自己逾越了,连忙低眉顺眼的低下了头去,连大气都不敢喘。只听上官大奶奶淡淡斥道:“祸从口出。”说罢,迈步向前走去。

甘草一向知道主人的脾气,面上虽看着好说话,实际上不是这回事,也不敢再放肆的多说什么,连忙亦步亦趋的跟了上去。

一转眼就到了上官毓秀出嫁的日子,这天是个大晴天,很是热闹,明珠等众姊妹一大早就来看毓秀梳妆穿衣,就连不会说话的上官婷婷都被上官三奶奶放出来了。几个人围在一起,陪着毓秀说闲话。

明珠多日未见毓秀,今日见她面色如常,知道她想开了,也放下了心来。

明霜痴望着桌上首饰匣中装得满满当当的金珠宝石,其中一颗红宝石有婴儿拳头般大小,阳光照在上面,映红了她的脸颊。

婷婷则吃着桌子上摆的几样点心,她还没有吃早饭。吃了几口,觉得有些渴了,想叫人倒水喝;可她口不能言,屋内虽然服侍的人众多,可却都在围着毓秀转,没人注意她。她默默的放下手中点心,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呆。

几个人都没出阁,看着桌上放着的流彩辉煌的凤冠霞披,忍不住惊叹出声。钟灵一边轻轻抚摸着鲜红嫁衣上由金线织成的花纹,一边忍不住赞道:“姐姐,我今日才知道,你的手艺可真好!”

毓秀也不答言,只是规规矩矩的坐在梳妆镜前,任由满面喜气的红衣妇人用金梳子为她梳着头,口中念念有词:

“一梳梳到头,富贵不用愁;

二梳梳到头,无病又无忧;

三梳梳到头,多子又多寿;①

……”

毓秀禁不住红了脸,对镜抿嘴而笑,眼睛明亮而羞涩。

开脸,匀面,抹粉,擦胭脂……穿嫁衣,系鸾绦,戴凤冠……未几,妆成。

明珠望着面前从里到外都散发着明艳光彩的上官毓秀,忽然感到有些陌生。许久之前,她从前也曾经幻想过,自己将来出嫁时要如何的打扮,要带什么样的丫鬟媳妇子,陪嫁什么样的珠宝,什么样的家具床柜,什么样的庄子铺面……倒是新郎的样子,她却几乎从未想过。

那么,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毓秀此刻又是怎么想的呢?

“大表姐……”明珠忍不住开口,有些忐忑的问道,“你现在高兴吗?”

上官毓秀微微一愣,随即笑道:“傻丫头,姐姐自然是高兴了,今日可是姐姐的大喜日子。”她脸上的笑容恬淡而美丽。

无论如何,这都是她的婚礼,她是新嫁娘,这应该是她一生当中最美好的一天,身边亲人环绕,外面有十里红妆的嫁妆,迎亲的队伍将站满整条街……她要顺顺利利的走出上官家,风风光光的嫁进刘家,不容许有一点差错。

她从小便听母亲说过,她是尘世富贵命,注定要富贵一生。她的子孙都会孝顺她,她会儿孙满堂,福寿双全,平安终老。

即便……她忍不住握了握拳,是的,就是这样,这些是她从小就知道的。

盖上鲜红的盖头,在一片红色中,在众人的笑声和喜乐声中,上官鸿瑞将她背进了花轿。

花轿终于被人抬起,她忍不住偷偷掀开了盖头的一角,顺着轿帘的空隙,想再回头看一眼。就在一片遮天蔽日的红艳中,一个青灰色的身影瞬间攫住了她的双眸。

她禁不住轻轻捂住了嘴,三年未见了,那个孱弱的少年早已长成了挺拔的男子。他就站在哪里,望着花轿的方向,手里牵着一匹枣红马,神色黯然。

蓦然想起当初自己醒来,得知是他救了自己时,心底涌起的淡淡喜悦。可是,在扶芳的劝说下,她也知道,她必须要为自己争得主动和名誉,她不能让他就这样以恩人的姿态娶了自己,她,上官毓秀,亦有自己的尊严。谁知道,这次一觉醒来,一切却都变了,新郎不再是他。

那一刻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知道他曾在临走之前站在上官家的院墙之外,迟迟不肯离开。她在得知之后,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就这样溜出了房间,偷跑去看他。他不知道,她当时就立在围墙的另一边,透过砖上的缝隙,回望着他,一直看着他痴痴望着自己院子的方向,直到他打马,绝尘而去。

她心中微动,他有一日还会回来吗?

三年之中,他都杳无音信,当她终于再次得到了他的消息之后,她想去见见他,想亲口问问他当年救她,究竟是不是因为喜欢她?

可是,有人却将此事告诉了母亲。就在表妹明珠与她们说话时,她看到了母亲的身影,以及立在她身后,略显局促的扶芳。直到这时,她才知道,扶芳其实是母亲的人。

那一刻,藏在她心中的最后一丝不理智的幻想也全都破灭了,她终于明白,他们之间,再无可能。

那个总是悄悄的躲在一旁,凝望着自己的少年;那个总是憨憨的笑着,对自己说些古怪言语的少年;那个虽然是红脸,但是却因为看到自己时,脸会变得更红的少年;那个让她一见便觉得安心,让她偶尔会不知为何就会梦到的少年……

她原本不知道的,没人告诉过她,这些都代表着什么。

她笑了,她终于明白了他的心意,虽然,也许迟了些。

“再见,”她轻声说道,“再见。”

祝你有个好前程,祝你娶个好妻子,祝你能够开心幸福。

犹记得那年的湖光山色中,你期期艾艾的递过来一支迎春花,你握住的那一边,还是温热的。我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那花的味道,真的很香,很香……

轿帘被放下了,红色再次隔绝了一切。

69、来信

“关兄,你怎么来了?”上官鸿瑞意外的在自己门口见到了关锦年,见他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连忙要将他让进去。

关锦年摆了摆手,道:“我刚从京城回来,途经此处,这才发现上官兄家中在办喜事。锦年并未来得及准备贺礼,下次来一并补上。”

上官鸿瑞道:“关兄客气了,不必如此见外。”

他自然知道关锦年心内不舒服,当年的事,确实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开的。

二人又说了几句,关锦年便告辞离去了。

回到家中,关老爷见了儿子,既惊且喜,问道:“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不是说最少还要四五日的路程吗?”

关锦年拜过了父亲,道:“儿子知道父亲又是想问,可这些事在信上说多有不便,儿子便快马加鞭,赶着回来向父亲讲明。”

关老爷欣慰的点了点头,道:“你说的事,朝廷中的事,岂可落在纸上?万一被有心人半路截了去,岂不是授人以柄?咱们关家人一向谨慎,决不能出这种纰漏。”

关锦年低下头去,道:“父亲教训得是。”

关老爷道:“锦年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依为父看,等你考完这科,就为你寻一门好亲事,你可有疑意?”

关锦年毫不犹豫的答道:“儿子全凭父亲安排。”

关老爷看了他一会,笑道:“你放心,这次只要你能中了进士,想招你为婿的人家自然多得是。可为父也不是那眼光短浅的狭隘之人,不会被这些蝇头小利迷了眼,定然会为你择一宜室宜家是良妻。娶妻娶贤,娶妾娶色,即便是你侥幸娶到了一位才貌双全的女子,到时她家务繁忙,上要伺候公婆,下要照顾子女,主持中馈,极为劳心劳力。像你祖母,你母亲,身子就都不大好,从年轻时起,药就一直没断过。光靠嫡妻一人开枝散叶也不现实,纳上一二个妾侍服侍是必须的。由此可见,娶妻太过美貌出众也是无用,关键要会操持家务。君子不可好色,可做事也要得法,无论是朝堂还是后院亦然,这些你可都明白吗?”

关锦年垂目道:“儿子明白,儿子早已打消了其他念头,只想安心读书,将来报效朝廷,光耀我关家的门楣。”

关老爷满意的笑了笑,道:“闲话少叙,咱们说说正题。人都说肃郡王礼贤下士,资助了不少举子,其中也包括你在内。可你上回写信来说,似乎暗示并非如此。你告诉为父,现在究竟是谁在暗中资助你?”

关锦年一凛,道:“父亲明鉴,以儿子在京中这些年的观察,虽然肃郡王在文人中口碑极好,可他本人亲临国子监时,儿子也曾远远见过两回,听他当场题字副诗,只觉文采一般,不像是大贤大慧之人。当然,这个也许是儿子见识不多的缘故,只是胡乱猜测而已。可是儿子最近却又听说他和陈阁老之间有些来往,虽然他是闲散王爷,却也是皇亲宗室,这样总归不好。”

关老爷背着手,在厅中踱来踱去,仔细寻思着儿子的话。

关锦年继续道:“肃郡王当时亲自接待了儿子和几个举子,当时我们几人都是受宠若惊。可事后回想起来,儿子却觉得此事颇为棘手。朝中形势复杂,儿子只是一个小小的举子,是谁都不敢得罪。”

关老爷停下了脚步,道:“这很正常,无论哪朝哪代,朝中历来都是拉帮结派的,谁都避免不了。你若想要独善其身,反而更要有靠山才行。而这个人,却是你现在根本无法接触到的。但话虽如此,你别以为那位就什么都不知道。他也许正看着你呢。既然你得了肃郡王的青眼,就注定太平不了。你需小心,如今万事都不可出头,大考在即,你需得过了此关,方能接着想下一步的进退。若是你真的惹恼了肃郡王,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高家是大老爷当年可是圣上钦点的状元,有连中三元①的本事。三元呀,放眼天朝百余年历史,加上他,一共就只有两个人做到了,这是何等的不易!可他就是因为得罪了肃郡王,后来如何了?还不是照样回家做生意去了?若你会为官的平衡之道,如何能在宦海沉浮中安然无恙?”

关锦年恭敬一礼,道:“父亲教训得是,儿子明白了。”他顿了顿,郑重道:“还有一事,儿子想对父亲言明。”

关老爷一摆手,道:“这里没有外人,我儿但说无妨。”

关锦年道:“父亲,除了肃郡王,儿子还曾见过一人。”

“哦?是何人?”

“宁王殿下。”

关老爷闻言,脚步忽的一滞,随即道:“你说说看,你是如何见到宁王的?”

“儿子有一次去参加永思长公主在‘昭贤文馆’内举办的书画展,来了许多贵人,其中就有宁王殿下。当时,儿子正在同子虚品评一张苏子的字,恰巧被殿下听到了,对儿子似乎很感兴趣,宴散后,还将那幅真迹借与儿子临摹。如此一来二去,儿子便与宁王殿下有了些交往。不过,父亲放心,迄今为止,我们都只是谈论些书画,每次见面,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而且还有其他文人学子在场,无甚特别之处。”

关老爷笑道:“这样反而好些。”

“父亲的意思是?”关锦年本以为父亲会反对,却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关老爷再次跺起步来,道:“你想想看,你若与两边都有来往,却又都没有深交,是不是反而对你更加有利?”

关锦年想了想,道:“可是父亲,若是如此,会不会将两面都得罪了?况且,若将来……”

“你不必怕,只要拿捏好度,不参与进党派之间的争斗,自然会有你的立足之地。你记住,你是在为皇上办事,你是主人,不,这全天下的主人都是皇上。这并非愚忠,而是你只有忠于那个人,才会永远立于不败之地。这其中的学问还多着呢,等将来为父再好好告诉你。”

父子两人长久未见,相谈正酣,不必赘述。

再说毓秀成亲后不久,这一日,高家忽然派了人过来,说高太君想念孙女们,想接回去住两天。上官老夫人虽不舍,却也不好多留。

就这样,明珠和明霜回到了高家。当明珠抱着美貌猫走进院中的时候,当时就是一惊,怎的家中竟像变了个样子似的?只见下人们一个个都面带喜色,似乎发生了什么好事。

银蝶和红枝笑着接出来道:“小姐不知道,咱们家嫁去京城侯府的那位姑奶奶,如今已经升格为国公夫人了。圣旨刚颁下来没多久,京城送信人的就到了。老太太听了喜得不得了,给我们下人派了红包不说,连菜都加了好几个。”

“呀,小姐怀里的猫可真漂亮呀!”

明珠顺势将美貌猫交给二人,自己则一边往屋里走,一边努力的在记忆中搜索关于这位姑母的事情。

她从未见过这位姑母,只是知道她是高太君唯一的女儿,名唤高敏珍,在家当姑娘时,十分的娇惯。后来嫁去了京城,据说夫家十分富贵,又很快生了儿子,地位稳固,是碧水城中各夫人和太太羡慕的对象。高太君每次提及这个女儿,语气中都是满满的喜爱之意。如今她成为了国公夫人,地位更加显赫,想必高家要开始得意一阵子了。

她觉得有些累,便索性丢开手,不再去想了,而是吩咐下人备水,准备沐浴。

与此同时,另一封信也被送到了高太君手中。

“……回禀老祖宗,大老爷在京中一切都好。”书童高文兴笑嘻嘻的道:“大老爷日日都惦记着老祖宗,也不知老祖宗身体好不好,吃得香不香,还特意让小的给老祖宗带好呢。”说着,跪下去磕了三个响头,道:“老祖宗万福金安,洪福齐天。”

“好,好。”高太君乐得合不拢嘴,“你这孩子,嘴可真甜,块赏快赏。”丫鬟珊瑚立刻用托盘呈上去一个荷包,总有七八两银子重。

书童高文兴笑着接过,又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大响头,道:“文兴多谢老祖宗赏。”他一向嘴甜,长得也清秀,每次都能博得高太君欢心,对他的赏赐也很是大方。

高太君拆了信,接过丫鬟递过来的水晶西洋眼镜,看了半晌后,遣退众人,只留下了文兴一个,问道:“你跟我说说,你们老爷在京中究竟怎么样?”

文兴道:“回老祖宗的话,大老爷虽在三老爷处落的脚,却常常出门,也很少带小的出去,因此有些事小的也不知。不过,大老爷说了,他已将一切都在信上写明,老祖宗一看便知。小的看大老爷今日心情不错,想是一切顺利之故。”他偷眼瞄了高太君一眼,见她面上稍解,遂又重新低下了头去。

“也好。”高太君舒了口气,眼神望向了远方,自言自语道,“不如就这样做吧。”

第二日,高太君称有事,在房内召集了家下所有的主子。众人都还沉浸在喜意中,不知何事召唤他们。

高太君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半晌,才缓缓道:“近日我要出一趟远门,到京城去贺你们姑奶奶。”

余氏笑道:“这是应该的。只是母亲年纪大了,如今眼看着天气就要变冷了,不如等来年春暖花开之际再走也不迟。”

高太君道:“现在离天冷还早呢,事不宜迟,我已经查了黄历,十日后便是个好日子,就在那一日动身。”

她是目光从明佳、明霜、明秀、明沁等人身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了明珠身上,道:“而且,我还要带几个人同行。”

70、欲离

“把那个带着。”

“对,还有这个,小心绑紧了,别弄散了。”

“这件就别带了,等转过年去,小姐身量长了,又该穿不下了。”

明珠房内,青雪和素英都在张罗着收拾东西,一旁侍候倒茶的银蝶眼泪汪汪的端着茶杯,望着明珠,道:“小姐,你们这一去,可要到什么时候才回来呀?”

原来,高太君在接到女儿女婿的喜信后,决定进京贺喜。未免路上无聊,便想着由几个年长的孙女们陪着她一块去。这此同去的名单中,除了大夫人余氏,明秀、明霜和明佳外,另外还有明珠的名字。

剩下的,二夫人要留在家中主持中馈,四夫人上不得台面,五夫人要照顾小少爷,少爷们还要上学堂读书,明沁、明芳等小姐年岁还太小,还需要有人照顾。

由于这次是出远门,所以身边既不能带太多人,也不能太少。除高太君和余氏之外,其他几位小姐每个人身边都只能带三个丫头,一名乳母,于是银蝶便只能留在家中看家了。

明珠接过茶盅,笑道:“快别哭了,你家小姐又不是不再回来了。我不过是随老太太进京贺喜,也不会住得太久,想必三五个月,多则半年,怎么也回来了。家里怎么说也不能没人,你就留下来,帮我当一回家吧。”

她这屋里,怎么说也有几件值钱的好物件,比如那件青玉雕龙钮三足香炉,墙上的几卷古画,都是母亲从前留下来的。虽然都已经锁在箱柜中了,但屋子里人多手杂,她需要有人留下来看管。银蝶跟了她多年,秉性老实,做事甚至有点死板,却是经由她一手提拔上来的,其忠心自不必说。

银蝶擦了擦眼泪,道:“小姐放心,我一定好好看着,决不让家里丢一件东西。”

这时,红枝从外面走了进来。在众人略带些深意的笑容中,她当时就红了脸,略显局促的来到了明珠跟前,小声道:“小姐,奴婢已经打听出来了。”

素英笑嘻嘻的凑上来道:“你文兴哥这回又送你什么好东西了?”

红枝羞得低下了头去,摆弄着衣角,再不肯说话。

青雪走过来,拉过素英的手,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你少贫嘴了,快点过来帮我收拾东西。” 说着,将素英拉走了。

明珠放下手中的青瓷小盖钟,轻声道:“说吧,文兴是怎么说的?”

红枝这才低声道:“文兴哥说,大老爷派他来给老太太送信,信的内容在他研磨的时候看到了一些,起初他不肯说,后来,我一再求他……”说着,脸更红了。

明珠笑道:“你放心,你主子也是个嘴严的,绝不会让你的文兴哥受了连累。”

红枝连忙道:“奴婢不是这样想的……”

“好了,”明珠一摆手,“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吗?这里没人能听到,你只管告诉我就是了。”

红枝一五一十将从高文兴那里听来的话都说了。

明珠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吩咐道:“好了,我都知道了。同以往一样,此事万不要再对第三个人张扬,你先下去吧。”

“是。”红枝退了下去。

明珠倚在榻上,拿起团扇,有一搭没一搭的扇着,兀自想着心事。

大老爷在信上说,他此次去一切顺利,起复的事也有了准信。吏部的邱尚书那边终于松了口,答应帮着疏通,此事已有了八成把握。请老太太进京,一是为了给妹夫家贺喜。二是若要在京城久居,有些大事还需要打点。高家能做到这一点的,恐怕也只有高太君了。她年轻时也随高太爷在京中住过,有些人脉和见识。三是家里的几个小辈,将来也要接到京中住,长长见识,不能做那井底之蛙。他们高家若要长长久久的兴盛,就必须出几个能扛得起家业的子孙,如此这般,还写了许多琐碎家事,高文兴便没再细说。

明珠轻叹了口气,看来,这一世的改变确实多了许多。一旦父亲进京做了官,那她这个女儿想必也要随之进京常住了。她前世可是连京城大门向哪开都不知道的。今后会发生什么,她似乎觉得越来越难以把握了。而且,老太太为什么要带她们几个没什么用处的小女孩进京呢?她和明佳才十一岁,按理说此事已经有了八九成的把握,应该还不需要她们。难道说……

明珠蹙了蹙眉,想到父亲信上所写的“长长见识”这几个字,心下烦乱。

与此同时,明霜的院中也不安静。李姨娘絮絮叨叨的和她嘀咕了半个时辰,明霜终于不耐烦了,道:“姨娘说的我都明白,可是这出门在外,我一个小小的庶女,能有什么成算?不过是安分守己的低头做人罢了,难道还要听姨娘的话,再推哪个姊妹一次吗?”

“二小姐!”李姨娘紧张的四处瞧了瞧,压低声音道:“哎呦喂,我的二小姐,这话要是传了出去,咱们娘两个还能有活路吗?好了好了,姨娘知道自己没本事,帮不上二小姐的忙。我又是个没脚的蟹,比不得颜姨娘美貌手段高,能哄得老爷带去京城。”

明霜听出话里的讥讽,索性赌气道:“姨娘就编排我吧,到时候我嫁不得好人家,吃苦受罪也是应该的!您也别想着到时候我能孝顺您,怕是连我自身都难保呢。”

李姨娘闻言,软了下来,道:“我的好小姐,姨娘就是这辈子吃斋念佛都想着你能嫁进好人家,当少奶奶。你也别泄气,京城里当官的多如牛毛,随便检一个也能让你衣食无忧。”

明霜叹了口气,看着妆台上打开的首饰匣子,里面除了几样老太太赏赐的好东西外,其余都是不值钱的玩意,连个头面都凑不齐。想着上官毓秀出嫁那日,首饰匣子里那些硕大的宝石,明灿灿的迷人二目,禁不住攥紧了拳头。

再说二夫人,她仔细端详着面前垂手而立的八个人,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道:“你们几个也跟着伺候小姐多年了,知道我的为人。”她的声音不大,却令众人禁不住一凛,头低得更深了。

二夫人很满意几个人的表现,道:“你们的家人世代都在我们薛家当差,薛家带他们如何,你们也知道。”

冯嬷嬷立刻道:“薛家待老奴的家人恩重如山,老奴没齿难忘。”

另外三个人也忙道:“薛家是奴婢们的恩人,如同再造一般,奴婢们定会好好照顾好大小姐和四小姐。”

“那你们可知道,你们的主子是谁吗?”

众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大胆的道:“夫人您自然是我们的主子。四小姐年纪尚幼,免不了要多照顾些……”

二夫人微微一笑,道:“大小姐虽是庶出,却也是我的女儿,高家的小主子。你们也要尽心照顾,不能让外人觉得厚此薄彼,知道了吗?”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道:“奴婢们定然不负夫人嘱托,尽心尽力伺候小姐。”

下人们离去之后,二夫人叫过明佳,望着女儿娇美的容颜,忍不住叹了口气,无奈的道:“你已经十一了,为娘为了你,可是操碎了心,你也该懂点事了。”

明佳撅了撅嘴,有点委屈的低声道:“可女儿一直很听话呀……”

冯妈妈朝她使了个眼色,明佳连忙直起腰板,改口道:“母亲教训得是,女儿在外面一定不惹事,不给娘丢脸。”

冯妈妈也陪笑道:“夫人,您瞧四小姐多懂事呀。您不用担心,四小姐已经长大了。这次出门,也是个锻炼的机会,没准多见见世面就好了。”

二夫人闻言,笑了笑,道:“但愿如此吧。”

她拉过了女儿,仔细的嘱咐着什么。

夜里,明珠侧卧在床上,想着心事。美貌猫则蜷在她的枕边,轻轻的打着小呼噜。也不知道是不是做梦梦到了吃东西,它的小嘴一张一合的,发出奇怪的声响。

忽然,它的小耳朵动了动,紧接着便睁开了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浑身紧绷着,朝外面望去。就听窗边传来了一阵沙沙的声响,窗棂似乎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打着。

明珠翻身坐起,见外间依旧黑漆漆的,没有动静,青雪似乎睡得很沉,便亲自下地汲了鞋,走到了窗边。美貌猫从床上轻巧的蹿下,像保镖一样无声无息的跟了过来。

窗子刚被打开,一只白色的小鸟就轻巧的飞了进来,正好落在了明珠的肩上。与此同时,一阵凉风也迎面扑来。明珠连忙关上了窗户,重新回到了拔步床上,拉好床帐,伸手点燃了小桌上的宫灯,帐内立刻便得温暖起来。雪鸾乖巧的落在了她手上,金色的喙讨好的啄了啄明珠细嫩的手指,任由明珠从它脚上取下白绢。

明珠拆开了一看,只见上面开头的一句便写着:

因故欲出门,可能长久不归……

明珠叹了口气,她本来也要写信告诉那人自己要去京城的事。她这一走,也不住何年何月才能回来了。

她怜爱的摸了摸雪鸾的头,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见到它了吧。

正想着,一道蓝光突然迎面扑来。

71告别

次日,明珠顶着两个黑眼圈起了身。昨天,美貌猫差点就将雪鸾吃进了肚子里。她有些奇怪,这猫从来对鸟不屑一顾,甚至将鸟笼放在它附近,它都不予理睬的,昨天是怎么了?

她转头看了一眼此时正背对着她,独自趴在床脚闹别扭的美貌猫,禁不住好笑。昨天晚上,她不过是为了惩罚它,打了两下它的小屁股而已,也不知怎么了,它就变成了这样一付不理不睬的模样。

委屈吗?

明珠摸了摸站在她肩膀上,正歪着头看美貌猫的雪鸾,那双红豆般的小眼睛一眨一眨的,在她耳边轻柔的鸣叫了两声。幸好没被咬到,明珠想起了昨晚的一幕,仍然有些心悸。

明珠起身下床,打开了窗子,雪鸾一蹦一跳的落在她的掌心,欢快的啄食着她手心的谷子,一如从前的每个暂时分别一样。

美貌猫睁着那双蓝汪汪的大眼睛,虎视眈眈的盯着向明珠撒娇的雪鸾,口中发出阵阵呼噜呼噜的声音。

“咪咪,不许你再咬小雪了。”明珠警告似的看了美貌猫一眼。美貌猫口中的呼噜声消失了,眼睛却仍然紧盯着雪鸾,一眨不眨。

雪鸾吃饱喝足了,忽然拍拍翅膀,腾空飞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的向美貌猫俯冲了过去。一鸟一猫眼看着就要撞上了,明珠差点忍不住惊呼出声,就见雪鸾轻盈的在空中打了个旋,飞出了窗棂,得意的欢叫着向湛蓝的天空中飞去。很快,它的身体就化为一个小小的白点,消失在了空中。

明珠松了口气,微笑着望着它远去的身影,禁不住怅然若失。

“喵,喵——”

美貌猫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脚下,毛茸茸的小脑袋温柔的蹭了蹭她的腿,似乎从来没有闹过别扭似的。

明珠弯□,将它抱在怀里,点了点它的小鼻子,笑道:“你呀,可真是淘气。”美貌猫糯糯的叫了一声,伸出粉嫩温热小舌头,舔了舔明珠细白的手指,将头拱到了她的怀里。

“小姐,您起得可真早。”青雪一边抿着头发,一边从外间走了进来,见明珠身穿一件长长的素色丝袍,光脚汲着软缎鞋,长发披散至腰际,怀里还抱着猫,笑道:“咪咪又淘气了吧,小姐也别太宠它了。”

明珠抱着猫坐到了床边,轻抚着它柔软的皮毛,道:“昨夜小雪来过了。”

青雪一惊,面色绯红,“是奴婢睡得太沉了。”

明珠一摆手,道:“你昨日也折腾了一整天,无妨。本来我想让你多歇一会的,所以就没叫你。”

“那小姐可是说了要进京城的事吗?万一咱们都走了,这件事再被别人知晓……”

“不会的。”明珠低下头,伸手挠了挠美貌猫的耳朵,看着它享受的样子,嘴角弯起了一个轻浅的弧度,“也是赶巧了,那人也有人要出远门。

她回想起白绢上的话:

“……雪鸾不擅长久飞行,今日一别,与君不知何年再相见。虽不知汝名姓,你我却已成知己。以往点滴,铭记于心。惟愿青山依旧,绿水长流,再能有相聚之日。珍重,珍重。”

两年多的陪伴,终于走到了尽头。蓦然回首才发现,前面的路,还是要由自己一个人继续走下去。

“就这样吧。”明珠静静的道。

青雪察言观色,问道:“那小姐是怎么回的?”

明珠淡淡一笑,道:“我什么都没有写。”

她只是在白绢上画了一幅送别图,上头题了一句诗。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她本就不多的故人,从今日起,又少了一个。

启程的日子终于定下了,就在这个月的初十。由二老爷高世谕送她们进京,生意暂由四老爷代为看管。说是代管,其实也没什么事可做,高府手下管事的也不是吃白饭的,祖祖辈辈多少年的生意了,什么什么怎么回事,闭着眼都能弄清楚。四老爷也就是按例看一下账本就行了,没什么难度,并不影响他平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相反的,家中还会多拨些银子给他,算是管家的辛苦费。

二老爷却还是不放心,临走前咱三的叮嘱。四老爷高世昌拍着胸脯打包票,道:“二哥放心,我也知道我没什么能耐,管不了什么。可这不还有二哥留下来的人吗?我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们就是了。不过是走个过场而已,这不老五也在家吗?二哥放心就是。”

五老爷高世清也笑道:“二哥,这不还有我帮着四哥呢吗?若有什么不妥,还有弟弟提醒呢。”

四老爷虽说庶出,却和这个嫡出的弟弟高世清关系很好,二人年龄也相仿,常在一起玩,兄弟两个在玩乐方面很有话题。不过高世清比他更有分寸些,也常劝着高世昌,不让他过于沉湎于美酒女色,高世昌也很能听进去他的话,二人的关系堪比亲兄弟。

二老爷点了点头,道:“那为兄就放心了。”

高太君欣慰的道:“好了,只要你们兄弟齐心,咱们高家何愁不振呢?”

众人忙同声说道:“母亲说得是。”“老太太说得是。”“老祖宗说得是。”

高太君望着满堂的儿孙,笑容爬上了眉梢眼角。

高家一定要在自己的手上再次兴盛起来,否则,她又该以何颜面去见高家的列祖列宗呢?

听闻高家的高太君要进京去看望国公夫人,众家亲戚好友都十分亲热的纷纷过来送行,还有想搭伴一同进京探亲的,打算同行,不胜枚举。上官家也得了信,上官大老爷带了鸿瑞一同前来送行。见过高太君后,鸿瑞说想看望一下明珠,高太君欣然应允,还让明霜也同时作陪。

花厅内,明珠低着头,用茶杯盖轻轻刮着水面的浮沫,也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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