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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土豆茄子 当前章节:14972 字 更新时间:2026-6-16 01:34

“只要殿下肯屈就,驸马定然是无不愿意的。世上夫妻多日久生情,若只单一一方,实在难得长久。虽然公主和驸马名为君臣,但实为夫妻,逃不过那些凡俗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的。”

长公主望着窗外成片盛开的大朵牡丹,没有吱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这番劝说。不多时,有小太监来问,“驸马请问公主,今日是否招寝。”公主招寝驸马是本朝的规矩,非召唤不得入,因此,每日都有人按例来寻问一次。

“我今日身子略有不适,改日再召见驸马。”

“是。”小太监退了下去,对此回答毫无意外。不多时,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女,端着托盘,里面盛着补品:“驸马说了,请公主保重身体要紧,勿要过于操劳。”

长公主一挥手,有人过来接过补品,道:“你回去多谢驸马的好意。”

“是。”说着,小太监就要退下,却只听长公主说了一声“慢着”,又连忙站住了。等了一会,没见吩咐,不由得偷眼向上瞧了一眼,却见长公主手托香腮,出了一会儿神,终于道:“你去吧。”

小太监忙退了出去,长公主伸手拿起桌上的画,又看了一眼,有些意兴阑珊的重新合上,递给了一旁伺候的侍女,吩咐道:“将这幅画和上次驸马送来的仕女图一同收好,送到宁王府去。”

长公主回忆着昨日宁王的表现,以及出言示意自己,轻笑道:“虽然她母亲嫁不得王爷,想来她倒是有些福气的。”

“什么?我母亲当年差点嫁的就是廉王?”明珠着实被这个事实给震惊了,她曾经有过许多猜测,却没有一个是关于廉王的。廉王可是永思长公主的父亲,自己的母亲当年竟然处心积虑的和廉王妃争过妃位,也就是长公主的亲生母亲,还差点铸成了大错……

怪不得外祖母她们从京城回来后就立刻为女儿张罗了婚事,匆匆将女儿低嫁给了高家。怪不得祖母他们看不惯母亲,还处处刁难,处处不给脸,而上官家却不肯出头,想来定然是有流言从京城传了过去,上官家怕闹来了难堪,只好苦了母亲,任凭她在高家苦苦挣扎。还有父亲,是不是也因此而冷落了母亲呢?毕竟他们得罪的是当朝亲王,这可不是小事,说不定对父亲乃至整个高家人的仕途都有所影响。即便后来廉王死了,可这个污点却永远也没办法洗清。以至于母亲年纪轻轻就生了病,除了人为的误诊,还有一半是心病。

明珠心里很乱,她一方面难以接受母亲的作为,另一方面又担心长公主有心报复,心情复杂。

“妈妈放心,我今后再见长公主时,一定会更加小心的。”

如今箭在弦上,她决对不能坐以待毙,还得找人探听一番再做计较才是。

至于人选……明珠想了想,看来也只能找那人了。

144有情

还没等明珠出门,她却迎来了一位客人。素英兴冲冲的走进来通报:“楚公子来了。”

明珠先是一愣,紧接着快步迎了出来。就见楚悠负手立在门口的回廊上,一袭月白长袍,头戴簪缨,面若敷粉,一双眼睛如朗月明星般熠熠动人,华彩斐然,任人无法凝视,唯恐立时就会红了脸,乱了方寸。

楚悠回头看她,微笑着向她打招呼:“高小姐。”

明珠呆愣了一会,忙移开了目光,草草福了福身,轻启朱唇道:“楚公子。”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她发觉自己每次面对这个男子的时候,总是无法好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昨晚……”

“昨晚……”

二人忽然同时开了口,明珠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忙又撇开了头去。对于上次醉后向楚悠吐露了真言,她其实有些懊悔。他们二人究竟算什么呢?若将来没有婚嫁的可能,说这些又有何用?

她既害羞,又有些暗自恼火,心中一会儿甜蜜,一会儿又泛起苦涩,难以言喻。前面她还劝着钟灵不要做不切实际的幻想,回头自己却身困局中,无法自拔。还未见面时,她总想着再见到他一定要将话说清楚;可一见了面,却又什么都说不出口了。

“高小姐先说吧。”楚悠率先打破了沉默。

“还是楚公子先言吧。”明珠侧过身,尽量不去看他。

“也好。”楚悠注视了她一会儿,开口道:“十四那日夜里有花灯会,高小姐能出来吗?”

见明珠略带诧异的打量着他,楚悠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头,道:“昨日家中有事,故此没能前去赴约,还望高小姐见谅。”

明珠咬着唇,轻声道:“昨日长公主府宴请,我因为一些事耽搁了,也没能去成。楚公子不必多虑。”

楚悠笑道:“那倒好,既然我们谁都没有去,不如就另约时间好了。”

明珠一时无语,可面对那样漂亮的一张脸,她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那就这样定下好了。”楚悠干脆替她做了决定。“十四那日放课后,我在书院门口等你。好不好?”

明珠低下头去,理智告诉她,不该如此,不该如此的,一切都该谨慎为妙。可她没办法说出拒绝的话来,一个“不”字,生生被封在了喉咙中。

正当她犹豫的时候,却听得有人道:“咦?楚公子也来了?”

明欣过来找明珠去上课,恰巧看见二人正立在檐下说话。只见明珠面色微红,楚悠唇边含笑,怎么看都有些微妙。

她心中一动,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笑着走上前来挽住明珠的手臂,对楚悠道:“抱歉了楚公子,快要上课了,我们得走了。”

楚悠道:“那就不打扰二位了。”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明珠,道:“高小姐,那就这么说定了。”然后转身离开。

明珠不经意的对上了明欣调侃的目光,一甩袖子,撇下她,道:“快走吧,否则就该迟了。”

明欣忙追了上去,故意道:“三姐姐,我可什么都没说呀。对了,我还想问三姐姐,昨天到底发生什么事呢……”

宁王府,书房内。

轻裘宝带的贵气男子正在专心致志的临摹一副山水画,侍从不敢打扰主人的雅兴,轻手轻脚的走进来,禀道:“殿下,永思长公主命人送来了两幅画过来。”

“放那儿吧。”宁王随口道。

侍从将画放在桌角,朝门口退去。

“回来。”

侍从连忙停了下来,上前两步,垂首而立。

“展开来我瞧瞧。”宁王将笔搁在一边,吩咐道。

“是。”

侍从小心翼翼的展开了其中一副卷轴,精美的仕女图就这么展现在了宁王面前。只见画中女子体态优美,线条清新,色彩清雅妍丽,妆容服饰都被施以浓艳之笔,更显绮罗绚烂,给人与众不同的震撼之感。

宁王只看了一眼就命那人收了起来,紧接着,侍从又展开了第二幅卷轴。

此图也是一副美人图,上面绘着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看笔法线条,只算得中上,明眼人一见便知不过是寻常画师的习作而已。这侍从心嘀咕道:长公主一向出手大方,历来送自家王爷的礼物都是名家画作。怎的这回还掺了一副庸常之作在其中?他家王爷什么名画没见过,等闲都不放在眼里,这幅画怕是要被丢去灶房烧火了。

然而侍从举了半天,却没见主人吩咐收起,有些纳闷,也不由得好奇的多看了两眼。只见画上少女身着桃花色裙袄,楚楚细腰,身姿袅娜。珍珠首饰衬得她越发明眸皓齿,气质动人。虽美貌,却也并非倾国之色,看着尚显稚嫩。即便如此,他家主人仍旧盯着看了半晌。

“你出去吧。”宁王一挥手,“把第一幅画收到库里去。”

侍从心下一惊,这是要留下第二幅的意思了?这实在是不太寻常。这王府的书房里随便哪一件物品都是价值连城的名作,此画又如何能入得了王爷的眼呢?忽然间,他领悟到了什么,长公主送画的原因莫非是在另一桩事上?这还真是罕见。

此时,门外又有人来报:“殿下,徐公公到了。”

宁王连头也未抬,伸手抄起桌案上美人图,回身放进书架的暗格中,道:“知道了。更衣,孤要入宫。”

一连几日,明珠总能在书院各处看到楚悠的身影。中午的饭堂,明珠一抬头便能看看楚悠坐在不远处的桌上和人说话。上射艺课时,楚悠都立在场边,明珠拉弓搭箭的间隙,总能看到他望向自己的目光,并不刻意避讳。两节课之间换讲堂时,总是能不经意的看到他的身影,若一时见不着他,明珠的心中反而会泛起一丝淡淡的失落。

“我一定是中毒了。”明珠绝望的想。

她中了一种名为楚悠的毒。

只是于此同时,明珠一直担心着长公主那边的决定,和亲的人选一日不定下来,她就一日不能安心。期间,她去看了毓秀和钟灵两次。钟灵看起来还好,情绪很稳定,只是总是闷闷的,没有从前那么活泼。上官家已经来了信,催促她快些回去,家里已经看好了一门亲事,据说是翰林院的一位翰林的侄子,出身簪缨世家,品行不错不说,还生得一表人才,文采斐然,是难得的佳婿人选。那边已经松了口,只等着钟灵回去相看便能成其好事。

“时间就定在下个月初,不过再等个十几日便能成行了。”毓秀说起此事时,轻舒了口气,她总算没有让妹妹在自己身边出什么差错。

她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怅然,毕竟她也是无可奈何的。当年自己的婚事就是身不由己,没想到妹妹也遇上了同样的遗憾。可这能怪谁呢?

明珠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也有自己的心事。不过,不到逼不得已,她是不愿意选择去见那个人的。

她摸着袖中的那块已经绣好的白色鸾凤绣品,陷入了沉思。

那日宴上,宁王故意提起了自己的叔叔,其实就是帮了自己的忙。只是,她不敢肯定长公主会不会理这个茬,毕竟过去的恩怨不会那么轻易的就被化解,她对此没有十足的把握和信心。远嫁西域,这简直是京城闺秀的噩梦。除非像当年的昭君一样,在汉宫实在是没有前途了,否则谁会想着千里迢迢,离乡背井,远离爷娘的远嫁呢?是生是死,不过听凭对方的一句话;客死异乡,连魂魄都不能回归故里,听上去确实像古诗词中写的那么悲情动人,可那不过都是对他人而言的。

于当事人,只有痛苦和无奈。

明珠的担忧并没有持续多久,几天之后,皇宫就颁布了一道旨意,意料之中的,晋封凤吟县主为嘉和公主,只是许嫁的人选却是西域是大王子。令人感到意外的是,皇帝竟然封了上官家次女上官钟灵为淑仪郡主,许嫁西域三王子札木和,择吉日完婚。三王子完婚后将继续留在京师学习,赏赐府邸、侍从,金银珠宝若干,庄子土地若干,等等。

当圣旨下到刘恬家时,众人全都傻了眼。唯有钟灵,当时便喜极而泣。

这便是得偿所愿了吧。

明珠感叹。

她又仔细打听了一番,随凤吟县主远嫁西域的还有四名精挑细选出来的宫女,剩下的便都是随之远嫁的随从之流,并未特别指出具体是做什么的。

至于钟灵,却是札木和亲自向皇上求来的因缘。

说起来,宁王也在其中出了一份力。当时皇帝听了札木和的请求,很是犹豫了一番。一来,人选确实早已定下了。二来,也已经向西域使者透露过了,对方很满意,只等着许嫁了。而上官家的小姐身为嫡女,身份虽也不低,但是也不够高,做不了媵妾也当不了王妃。着实有些难办。

宁王于是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听说西域的大王子只有四个侧妃,还没有迎娶正妃,不如就将和亲人选改成他。等将来老国王死了,他登了基,凤吟就是西域的国母,将来可以名正言顺的诞下拥有一半天朝血统的继承人。然后再将上官家的小姐封为郡主,嫁给三王子,不但达到了巩固两国关系的目的,还可以让三王子得偿所愿,从此能安安心心的留在京城,成为沟通两国的最佳使者。宁王亲自与西域使者谈了一次,很顺利的就达成了协议。

和亲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145相约

赐婚的旨意下来之后,上官家开始忙碌了起来。毓秀立刻给家里写了信,最后决定由上官大老爷,上官二老爷和二太太一同来京谢恩和筹备婚事,已经动了身。随着旨意一同到来的还有宫里委派的四名引导礼仪规矩的嬷嬷,以及四名宫女,她们来到刘恬家中住下,专门负责指导钟灵礼仪宫规,保养容颜,以及做些相关的出嫁之前的准备事宜。

钟灵的世界一下子变得拥挤起来,伴随着头一批送来的华服珠宝,嬷嬷们成日严厉的教导令她头昏脑胀,禁食少吃更是令她痛苦,虽然能嫁给扎木和令她心满意足,可这种受罪方式还是大大的减少了得偿所愿给她带来的乐趣。

明珠来看望过她一次,见她已经搬进了宅子里的一座独门小院,侍女们都是专门挑选出来负责伺候她起居等一应事务的,就连毓秀每次见她都要行大礼,做任何事都有嬷嬷和宫女跟着,诸多的不便宜,也就不再过去打扰。

钟灵于是写信给明珠诉苦,明珠每每安慰她要忍一忍,过去就好了。只是她注意到那信到自己手中的时候都已经被人拆开看过了,回信给钟灵的次数便也少了些,字数也大大减少了。虽然她有些同情钟灵,不过言多必失,还是少给对方惹麻烦为妙。

只能说这些困难都是当初她已经想到过的,如今可不是能抱怨的时候。

她在信中暗示过一两回,钟灵也不说傻子,领悟到她的意思之后,再仔细回想了一遍从前明珠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以及自己今后的身份,宫里嬷嬷们言语里的暗示,也渐渐领悟到了她这个和亲郡主将来所要面对的问题,便也没有抱怨的心思了。

倒是札木和,虽然婚前见不到未婚妻,不过礼物可是没有断过,精巧的异国新奇物件流水般的送到钟灵面前,也算是对她的一种安慰。

一晃便到了十四那日。

这一日是花神节,为了纪念百花神女降生人间,为人家带来芬芳幸福之意。由朝廷组织举办灯会,允许街市彻夜开放,通宵营业,百姓可以上街观灯,燃放烟火,甚至宫人也可以出宫赏灯,以示与民同乐。女子则要在腕上佩戴鲜花做成的手环,以及刺绣精美的腰带,于是,这一整天的课上,你都能听到有人在谈论谁的手环、腰带编得最漂亮。就连平日里最一本正经的颜夫子也难免有些心不在焉,一心惦记着夜里要和院士们去哪里饮酒作乐,据说还会邀请京城有名的雅妓前来助兴,也不知是真是假。上次没摸到那软绵绵的红酥手,真是不甘心呀……

于是,从上到下都在跑神,不过是在熬时间罢了。

这日放课后,明珠磨磨蹭蹭的收拾了东西,直到讲堂内走得一个人都没有了,这才慢吞吞的朝书院门口走去。

明欣和康思思一早来邀她去街上赏灯,却被她找借口推掉了。康思思无不遗憾的道:“真是可惜了,我还想和你们一起去吃东街的小吃食呢。”

明欣笑道:“不还有我吗?我可是还约了苏小姐和宋小姐他们,还有方师兄和李师兄那几个师兄也会去哦。”

康思思闻言,顿时不再忧郁了,心花怒放的大声道:“太好了!今天我一定要玩个痛快!”

明欣意味深长的看了一样明珠,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三姐姐,你可得谢谢我哦。”

康思思奇怪的道:“你们背着我悄悄说什么呢?也说来给我听听呀。”

明欣连忙摇了摇头,道:“什么都没说。咱们快回去换衣服吧,再晚可就来不及了。”然后拖着康思思的手离开了。

明珠哭笑不得的看着她们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对不住她们。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实在没什么把握,又如何开得了口呢?她心里还惦记着楚悠说过的话,说会在书院门口等她,可这样会不会太过张扬了呢?

而且,对于她,对于他们的将来,他又是如何打算的呢?

带着些许期待和忐忑,明珠走到了书院门口。那里很是热闹,马车一辆接着一辆的驶出了门外。学生们或三五成群的兴奋的谈论着什么,呼朋唤友的等候离开。

明珠头上戴着帷帽,遮住面庞,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着。跟在后面的素英和青雪对望了一眼,都偷偷的发笑。

“好了,你们也帮我一起找找看。”明珠有些害羞的嗔道。

素英道:“小姐,您看那不是楚公子身边的那个叫修竹的小厮吗?”

明珠顺着她指的方向望了过去,却见一个面熟的清秀小厮正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不多时,也注意到了明珠他们,显然是认出了青雪和素英,忙走了过来,小声道:“高小姐,我家公子在外面的马车上等着呢,请您随我来。”

书院门口的一条冷清的巷子里停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修竹撩开车帘幕,露出了里面楚悠的脸。

“高小姐。”楚悠笑着和她打招呼,“我们走吧。”

明珠连同两个丫鬟上了车,马车驶出了小巷,直奔灯市去了。

一路上,二人相顾无言,马车里静悄悄的。明珠透过身侧车窗半透明的帘子,可以看到外面逐渐变得热闹了起来。天色尚未全部暗下来,月亮已经露出了它稍显暗淡的白色圆脸,而太阳的亮光还迟迟未从地面上消退,仿佛也想看看夜里的美景。小贩们都在整理着货摊,街市的孩子们新换了花花绿绿的衣裳,小辫子上扎着绢花或者零星插着几朵路边采来的新鲜野花,嬉笑着在人群里灵活的穿梭,惹得人喝骂:“谁家小儿,不要命了吗?”人流渐渐涌了上来,仿佛夜里的海边要涨潮一般,月光越亮,潮水越高。鼓胀着,喧嚣着,滚滚而来。

马车在人群里艰难的行进着,明珠贪看着市井风情,倒也不觉得闷。偶尔也开口和青雪素英开开玩笑,却并不和楚悠搭话。楚悠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凝视着她,唇边带着难以描画的美丽笑意。

马车在一座酒楼停下了下来,明珠先下了马车。天色已经全黑了,人流彻底包围了整条街市。抬头望去,头顶上满满的悬挂着各式彩灯,树杈上,竹竿上,对街而立的两棵树之间拉着绳子,圆的、扁的、方的、长的,头顶四处都悬着各色彩灯,密密交织在一起,夜色中望去,仿佛飘浮在夜空中一般,是那志怪小说中的海市蜃楼,精怪世界中才有的景象。

明珠看什么都觉得好玩新奇,等了一会,这才发现楚悠竟没有下车。正自纳闷间,却见车帘一挑,楚悠一下子跳了下来。

明珠只看了一眼,忽然愣住了,继而掩面笑了起来。

就见楚悠的唇上粘着两撇黑黑的小胡子,下巴上粘着及胸的长髯,衣服换成了暗色绸袍,头上戴着员外帽,遮住额头,活像老了十岁。

“还请姑娘不要嫌弃,且与老朽同行。”他怪模怪调的说着,冲明珠眨了眨眼睛。即便他如此装扮,却依然难以掩饰那双惑人心魄的桃花美目。

“我们走吧,夫子。”明珠忍住了笑,调皮的回答道。

于是,马车被留在了酒楼里,二人上街去看热闹。修竹、青雪和素英都不远不近的跟在后面,闲闲的聊着闲话。

路上的行人太多,几乎是肩挨着肩的在行走着。楚悠走在外侧,为明珠挡着拥挤的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手里都提着花灯,面上喜气洋洋。小孩子也不顾路上行人多拥挤,调皮的玩着小焰火,吓得行人直躲那到处乱窜的火星,生怕烧坏了新衣服。

“小心。”楚悠一把将明珠拉到了身前护住,因他的个子比明珠高,明珠整个人都陷在他的怀里。周围人流熙熙攘攘,而她被安稳护在了一个小天地中,能嗅到楚悠身上淡淡的墨香夹杂着衣服上的熏香,心不自觉的乱跳着。不过是一瞬间的功夫,楚悠松开了她。

“好了,没事了。”他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明珠有些不自在的后退了一步,却踩中了一个人的脚,忙忙的道歉。

谁知那人却是个醉汉,一见是个娇小的女子,声音还细声细气的,听着就让人酥了半身,哪里舍得放过?再一看,身边就跟着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估计一个手指头就能打倒,便流里流气的道:“小娘子,光道歉在你小太爷面前可是没用。”

楚悠将明珠拉到身后,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扔了过去,“我替我家娘子想你道歉,这算是赔偿。”

那醉汉颠了颠银子的重量,揣进怀里,却仍然不走,嘴里还骂骂咧咧的道:“谁要你的臭银子?”

“那你究竟想要如何?”楚悠的声音越发低沉起来。

“让你家小娘子露个脸,让咱们亲个嘴,这才算完……”谁知他话还没说完,眼前一花,已经栽倒在了地上。

“哎呦,疼死小太爷了。”醉汉捂着腮帮子在地上打滚。

周围有人看见打架,就要围上来。

“我们走吧。”明珠拉着楚悠的袖子道。

楚悠反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从人群里穿过,一路回到了酒楼也没放开。他的手整个包裹住了明珠的手,热热的,微微冒着汗。

“对不起,害得你连花灯都没有买成。”酒楼二楼的雅间内,楚悠望着明珠的眼睛,低声道歉。

明珠仿佛被蛊惑了一般,一伸手,轻轻扯下了他的胡须。眼见着那张泛着温润水光的红唇逐渐压向了自己,那清凉软绵的触感,令她脑中“轰”的响了一声,仿佛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般。有什么东西滑进了她的口中,追逐着她的香舌,满口的甜蜜味道。

半晌,他离开她的唇,明珠红着脸,猛的推开他,却被他从身后抱住了。

“不要拒绝我。”他低声道,似有哀求之意。

“我也不想。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明珠的眼里不自觉的涌出了水光。多日来的猜忌,委屈,难过,恐惧也随着泪水一同涌了出来。感情不止是有甜蜜和期待,还有着许许多多的不确定。谁知今日的快乐会不会就是明日痛苦的渊源。他的家族,她的家族,他们之间隔着何止是千山万水那么简单?

“我从不认为我生来就比你差什么,”明珠从他怀里挣扎出来,回过身望着他,“可是,我没有办法对抗那么多东西,我根本就受不了。”

“我已经向我的父亲摊牌了,他也准许了我迎娶自己喜欢的人。”楚悠缓缓道。

明珠擦了擦泪水,睁大了眼睛望着他,半晌才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楚悠低下头去,握住了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轻声道:“你不必多问,只要记得,一切有我就好。”

明珠的身体在他的怀里渐渐软了下来,她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伸手环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喧嚣声,欢笑声似乎离他们越来越远了,只余一室的温馨静谧。

明珠到底也没有问出来楚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过,既然肃郡王松了口,那她和楚悠之间的事就还是有些指望的。不过,这件事一日未定下来,二人就只能偷偷见面,无法公开。

明珠将此事对明欣透了口风,明欣虽然早就看出了点什么,可事实一旦从明珠嘴里说出来,她仍然觉得很稀奇。

“这个小世子我倒是和同意做我姐夫。只是肃郡王真的会同意吗?我怎么觉得这事很悬呀?”

明珠叹了口气,道:“只是现在还不是明说的时候,还是等父亲的官职稳定下来再说吧。”

虽然父亲来信说自己深得上次的器重,再过不久,等上司升迁之后,他就能补上缺。虽说是低门娶妇,可高家的门第依然与郡王府有差距,即便她将来能嫁过去,怕是也不会有好日子过。可是一想到楚悠,她的心就又软了。无论如何,她是真的动了心,楚悠也很认真的在努力,她没有放弃的理由。

这一日,书院乙班的讲堂上鸦雀无声,众人都在奋笔疾书的答着夫子给的题目,对于屈子《楚辞》中一段的理解。

夫子慈爱的望着下面伏案写作的众位爱徒,想着今年又能有几个考入甲班。一个晃神的功夫,却见博士正立在门口,朝他招手。夫子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出去了。不多时,夫子重新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娇小的身影。他先咳了两声,道:“请大家停下手里的笔,朝我这边看。停一停,停一停……”

明珠正写到关键处,被夫子一席话打断了思路,有些不情愿的抬起头,视线却忽然被定住了。

夫子捋着胡须,指着立在身旁的可爱少女,道:“陈小姐,请上前来一步。”

“从今日起,陈小姐便进入我们班读书。从今往后,大家一定要互敬互爱,互相尊重。”

明珠愣愣的望着立在夫子身边的陈嫣儿,仿佛炎炎夏日里被冷水泼头一般。

陈嫣儿巧笑倩兮的朝众人一笑,道:“嫣儿还小,今后若有举止不当之处,还望大家多多包涵。”

明珠分明感觉到,她的目光最后定在了自己身上,那里隐隐有一簇小小的火苗在燃烧着。

一阵风顺着敞开的窗子顺了进来,明珠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

146压力

这日放课后,众人磨磨蹭蹭的没有着急走,都竖着耳朵,仔细听着杜梦茹和付莹珠与陈嫣儿搭话。

杜梦茹罕见的笑脸迎人,她拉着陈嫣儿的手,语气亲昵的道:“嫣儿,我早就想着、盼着,若是有朝一日能与你成为同窗就好了,没想到你竟然千里迢迢跑到福建去了,撇下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时时的念叨你。许久未联系,你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我们也好摆宴几桌酒席,庆贺一下。”

陈嫣儿嫣然一笑,道:“对不住了,梦茹。我刚回京城不久,父亲原本打算让我在家里休息一阵的。可我实在是呆得无聊,大家又都在上学。我就想着不如我早些来,也给你们个惊喜。”

她微微一晃头,垂在耳际的指腹大小的金刚石坠子忽的大亮了一下,映得她雪白脸蛋更加白净,五官精致细腻。明珠细看了去,原来,她是画了极精细的妆,比之上次见到她素面朝天的样子,漂亮了许多,已经可以算得上是位美人了。再加上她的笑容……更加像一名京城的贵族小姐了。

就听付莹珠道:“陈小姐这次出远门,想必有很多收获吧?”她指了指陈嫣儿耳边明光璀璨的金刚石坠子,笑道:“这坠子可真别致,不知算不算得上是此次的收获?”

在众人艳慕的目光里,陈嫣儿伸手摸了摸,笑道:“这是从洋人那里弄来的。福建靠海,洋人颇多,带来了许多他们那边的东西,我这几年可没少收集。回来的时候也花了好大的功夫来运送这些东西。我们路上还遇到过一次劫匪,后来听官兵说万龙山的山大王收到假消息……”

她们边说边朝着门口走去,众人目送着她们离开。明珠低头在笔洗里涮着笔,水滴溅了出来,几点墨迹点在了雪白的宣纸上,她并没有察觉。

明欣走到她身边,担心的轻声唤道:“三姐姐……”

忽然,就见刚走到门口的陈嫣儿转过身来,道:“高小姐,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不光是明珠,讲堂内剩下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她们的目光顺着陈嫣儿的视线,落在了明珠和明欣这对姐妹身上。

在她们眼里,这二人入学不过一年,却闹出过一些莫名其妙的风波,据说是得罪了凤吟县主。虽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不过私下里的猜测一直没有断过。如今县主入宫待嫁,前些时日又听说她们是名家高世清的侄女,再加上她们成绩优异,虽然门第不算高,倒也不算太差。可陈嫣儿却是陈阁老的嫡亲孙女,从小在京城里公主、郡主、世子、宗室的圈子里长大的,是出了名的名媛贵女,怎么看都和她们姐妹不是一处的,怎的竟会混到一处去了?

她们这边思索着,陈嫣儿却冲着明珠笑道:“高小姐,我们曾经在博远书斋见过面的,你不记得我了吗?”

记得,当然记得。她就站在那个人的身边,娇声唤着:“悠哥哥……”

明珠微微一笑,道:“对不起,我忘记了。”

陈嫣儿一愣,继而也笑了,道:“没关系,只要我记得高小姐就行了。”她转过头去,勾住杜梦茹的手臂,道:“梦茹姐姐,我们走吧。我一肚子饿就没力气做事了,得吃得饱饱的才行。”

杜梦茹边走边追问道:“嫣儿想要做什么……”

付莹珠若有所思的扫着明珠一眼,微微翘起了嘴角,也跟着出去。

望着三人扬长而去,众闺秀也渐渐散去了,徒留明珠低头整理着桌上的书本纸张,最后一个离开了讲堂。

她刚走到门口,却被一个人猛的抓住了手腕,重新拉回了讲堂。房门被关上了,明珠抬头望着楚悠的脸,忽然一把甩开了他的手,却又被他一把抱在了怀里。明珠的脸埋在他胸前柔软的宝蓝色袍子里,忽然觉得委屈,鼻子一酸,伸手使劲锤打了他胸口一下,只听得一声闷哼,身体却被那人抱得更紧了。

“你怎么不去找你的嫣儿妹妹?你这样不怕被她看到吗?你知不知道她这次是来者不善?”

听着怀中女子有些发颤的声音,楚悠收紧了手臂,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我也是刚听到的消息。你别恼,先听我说。”楚悠道:“我早已经和她说清楚了,只当她是亲生妹妹,并没有告诉她你的名字,也不知被她从哪里打听了出来。”他叹了口气,放低了声音,道:“嫣儿她是个明事理的姑娘,她来这里应该只是好奇,并不会真的为难你的。”

明珠忽然安静了下来,一动不动的任他抱着。半晌,猛的将他推开,冷冷的道:“楚公子,我不管陈小姐究竟来这里做什么,但是她既然能得到消息,就说明不止她一个人知道你我之间的事。可你也知道现今摆在我们之间的距离,若此事传了出去,不但我名声尽毁,还会连累整个高家的名声。我不能因为我的一己之私就害了我的姊妹们,害了那些跟在我身边多年的人。”

楚悠紧抿着嘴唇,半天才道:“你真的不想再见我了吗?”

明珠负气的一跺脚,转过脸去,背对着他。“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又何苦这样问我?如今像这样私下里来往又算什么?”

她这样说着,心下却恍然,原来自己竟如此迷恋此人,即便理智告诉她这有多么不可能,却仍然执迷不悟的一头撞了进去。“情难自禁”这四个字她如今总算是明白了。

可是,即便如此……

她闭了闭眼,等再睁开时,里面已经重新恢复了清明澄澈。她一狠心,道:“今后我们不要再在私下里见面了。”

她不能,决对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继续沉沦下去了。人人都知世间情爱美好,从古至今,多少弹词唱本里描绘着一幕幕才子佳人闯过重重难关,终于得偿所愿的美景,因何?不过是知道现世艰难,美梦难成,不得已,只好从这些虚假的故事中寻求慰藉罢了。撕开外面罩着的那层华美的幕帐,底下露出的是比冬日房檐上挂着的冰凌还要冰冷的现实。即便是伸出暖手去捂,也只不过是冻伤自己而已。

“你不信我,是不是?”楚悠轻叹。

“不是我不信你,而是我不信自己。我是……真的输不起。”

上辈子,她任人摆布了一辈子,输得干干净净;这辈子,她不能用自己的一切去豪赌。

窗外传来了蝉鸣声,“嗡嗡”的不绝于耳,声嘶力竭的叫得十分起劲。午后的阳光亮得直晃人眼,窗前立着一颗大槐树,为了抗住日光的灼晒,春日里萌芽的娇嫩柳黄色叶片也已变成了坚硬的深绿色,随风摆动,发出“哗哗”的声响。

门被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渐渐远去,徒留一室的沉寂。楚悠的声音仿佛仍然静静的回荡在空旷的讲堂之中,他说:“也好,我们暂时不要见面了。”

明珠的腿在发颤,脚下站立不稳。她扶住桌子,慢慢蹲□,冰凉的液体随之从脸颊处滑落。她不敢发出声音,怕被别人听到,只好紧咬着下唇,将嘴里的苦涩全都封在唇里,咽进口中。她觉得浑身发冷,伸出手臂环住自己,却怎么也暖和不起来。

她一遍一遍的告诉自己,还好还好,没有人死去,没有人伤心,不过是一点点难过,忍一忍就好,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想站起来,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扶着桌子,站起身,有些散乱的目光却在看见了窗边的一个人影时忽然顿住了。

“刘公子。”明珠低低的唤道,声音中带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虚弱。

刘忻有些尴尬的咳了一声,道:“我只是路过而已,路过。”

他见好友最近行踪不定,神神秘秘的,也不告诉他正在做什么。今日忽然来了兴趣,也想探一探究竟。听自己的书童说是朝着这边来了,前后再一联系,便知道他不是冲着明珠来的,就是冲着陈嫣儿来的,也兴兴头头的追了过来。没想到好巧不巧的一来就撞见了满面泪痕,鼻尖泛红的明珠,当时便有些傻了眼。

“你没事吧?”他下意识去袖子里掏帕子,却掏出了一块海棠色绣白牡丹的丝帕,脸一红,迅速塞了回去,又换了一条白底绣竹叶,朝明珠递了过去。

明珠没有接,只侧过身福了福,勉强道:“多谢了。”

刘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摸着脑袋,也知道自己有些唐突了,将帕子塞回了袖中,干笑了两声,道:“那我走了。”

明珠低头用帕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待她再一抬头时,却发现刘忻依然站在那里看着她。

明珠脸一热,低头拿起桌上装书的布袋,推门走出了讲堂,朝宿舍的方向去了。刘忻跟在她的身后,走了一会儿,明珠停下脚步,回头道:“我没事的,刘公子请回吧。”

刘忻摸了摸鼻子,仰头望天,道:“我不过是同路而已,高小姐不必理会我。”

刘忻就这样将她送到了宿舍附近,直到目送她走进去之后方才离开。

他的书童巧言鬼鬼祟祟的跟了上来,小声道:“少爷,小世子刚才一个人在湖边出了一回神,然后去了马棚,牵了匹马就走了,连茂林和修竹那俩小子都没带。他俩现在找不着主儿了,正急得直蹦高呢。”

他一边说一边幸灾乐祸的傻笑,被刘忻用扇子狠狠敲了一下脑门,骂道:“你这小子,还不赶快去备马?”

巧言捂着脑袋,苦着脸,道:“少爷,您下手也太狠了,小的我都快被您这一下砸开瓢了。”

“哪儿来这么多废话,还不快去?”刘忻又作势欲打,巧言当即脚底下抹油,一溜烟的跑开了,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嘟囔着什么,连鞋都差点跑掉了,绊了跟头,在地上打了个滚,又爬起来继续跑。

刘忻差点被气乐了,随即又深深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这个好友,平日看着多冷静一人呀?其实最冲动不过了。

他以为躲开了那件事就清闲了,现在看来,他还是清闲不了。

当下里,下人牵来了坐骑,刘忻又吩咐了他们注意着明珠和陈嫣儿那边的动向,然后打马扬鞭,直冲出了书院的大门,朝大路奔去。

147争执

素英掐着腰,站在门口的廊檐下,袖面高挽至肘,手里拿着一把竹扇,正使劲的扇着几乎纹丝不动的空气。外面阴着天,云层滚滚压来,遮住了日光,天气闷热得受不了。燕子贴着地皮儿来回的穿行,稍不留意便会从人眼前掠过,急如闪电。

“今儿这天气可真热,我都快喘不上气来了。”素英用扇子赶走了一只欲落在她身上的黑盖甲虫,有些烦躁。

青雪坐在门口的圆桌上,就着门外的天光赶着绣活。闻言,她拈起针,在发髻上蹭了蹭,道:“怕是有一场大雨要落了。”她边说边不经意的抬头溜了一眼正坐在窗边榻上专心致志看书的自家小姐,耳上戴的小小的两只银蝙蝠耳坠子随着她的动作一晃,彩琉璃珠镶的蝙蝠眼珠子微微闪了闪。

刚才二人在讲堂内说话的时候,她就守在门口把风,生怕对方会作出什么有违礼法的事。虽然她很信任自家小姐——对于自家小姐的心思,她可以很有自信的说至少了解九成以上。即便是一时陷入了情爱之中,也不会长久的沉迷。况且她们一同经历过了种种磨难,好不容易熬到了今日,又怎么会甘心一朝被打落尘埃呢?

余光看去,就见明珠定定的望着手里的书,半天也没有翻动一页。

青雪轻咳了一声,闲闲的开口道:“你们听说了吗?长公主为驸马选的妾室已经定下来了。”

“这么快就定下来了吗”素英立马就来了精神,一叠声的追问是谁。明珠的注意力也被吸引了过来,放下了手里的书,若有所思的望着青雪。

“我这也是听宋小姐身边的丫鬟宝鹊说的。她们小姐有个堂姐,父亲是长房嫡子,早几年去了,留下一个嫡女和寡母,听说颇有些家底。那位小姐不但生得花朵似的,性子也温和,又擅长女红和琴艺,读书识字更不在话下,她们叔伯一心想给她找个好人家。”

青雪娓娓道来。

“谁知说来也巧,那一日这位小姐受邀去长公主府的花会,偏巧和驸马撞了个正着,当场臊了个大红脸,拂袖而去。这本来没什么的,却刚好被人看见了,往外头一说,竟传到了长公主的耳朵里,当时就遣了人去府上相看。”

素英双手合十,道:“哎呦,好好的一个大家小姐,说来也真是命苦,到哪里不是做正室的命?现在竟然要去公主府上做妾?在公主府里,就连驸马都要听公主的话,一个妾还能有活路?那宋小姐我是知道,祖父是平阳侯,现在家世也很过得的。她堂姐虽然失怙,可身份到底摆在那儿呢,真是可惜了。”

青雪不紧不慢的绣着手里的半朵芙蓉花,继续道:“这倒也不稀奇。那些亲王、郡王的侧妃就不提了,光是小老婆都不简单。就说湘郡王吧,有一个妾还是太守的女儿呢。长公主位比亲王,想给驸马纳个官家的女儿倒也不为过。”

“那宋家人竟能甘心?”

“怕不是她们愿不愿的问题了,而是事情已经传了出去,谁还敢娶被长公主看中的人呢?妾不妾的,只要不影响家声,哪里顾得上这许多?”

明珠右臂支着下巴,眼神望向窗外,忽而一笑,喃喃道:“这场雨也不知要浇醒多少人了。”

窗外忽的大亮了一下,只听素英嚷道:“呀,要落雷了。”一语未了,只听远处的天边轰隆一声巨响,紧接着便是大雨倾盆而下。

就在这覆盖天地的雨幕中,一条泥泞的街上有一人骑着马奔驰而过,后面还有两骑紧紧跟随着。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全都跑去避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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