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忻忽然注意到了什么东西,拉住了马,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巧言骑着马跟着上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大声道:“少爷,您可那边客栈廊下拴着的马像不像楚公子的兰泽?”
刘忻点点头,道:“你倒是好不容易机灵了一把。”
一时间,主仆三人有了去所。这家客栈虽说不上规模,却也比一般的乡村野店阔敞得多。室内点着烛火,明晃晃的,大堂内能有一半的座位如今坐满了人——都是来避雨的。
生意好,忙不过来,老板笑呵呵的亲自迎上来招呼。刘忻掏出一块银子在手里抛接了两下,闲闲问道:“门口那匹马的主人现在在哪?”
老板忙堆起笑脸,小声道:“就在二楼天字号的甲等房。”
刘忻将手里的银子丢给他,同时也丢下了一句话。“旁边的两间房我都包下了,还有,帮我们照管好门口的马匹。”
“哎,您请了!天字号甲等叁、伍号房打扫,有客人休息——”伴随着楼下的这句长音,刘忻主仆“蹬蹬蹬”的上了楼。
推开房门,入目便是只着里衣,静坐在火炉边烤火的楚悠。金红色的火光染红了他如玉石雕刻而成的脸,有一种不可思议的美丽。
“谁?”楚悠抬头朝门口望了一眼,看到刘忻,又重新低下了头。
刘忻随手带上门,走到楚悠身旁,道:“你这是要回去郡王府吗?”
“我刚想到有东西落到家里了。”楚悠边说边站起身,将衣架上已经烘干的外袍披在了身上。
“落下了什么?”刘忻的语气有些不好。
“只是一些零碎东西,不值一提。”
刘忻忽然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狠狠的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至于吗?”
楚悠定定的望着他,缓缓道:“我没有疯,也没有发狂,我曾经给过她承诺,本就该遵循的,不是吗?”
“你——”
刘忻终于叹了口气,松开了好友衣领,颓然的走到一旁椅子上胡乱坐下,半晌才开口道:“王妃的病好不容易才被你找人治好了,万一为这事再气病了可怎么办?”
楚悠缓缓系着腰带,道:“母妃的病早就好了,再者说,若她只为了这点小事就病了,这些年都不知道要病几回了。”
刘忻“哼”了一声,双手背在脑后,没骨头似的靠在了椅背上,翘起脚,道:“你明明知道我的心思,还用多言吗?”
“我早就想好了,王府的一切今后自然由我大哥来继承,与我无碍。我不过是个忤逆子罢了,父亲现在连看都不想看到我,说一见到我就脑仁疼,由得我自生自灭。”楚悠的唇边露出了一抹奇特的微笑,忽而又垂下眼帘,专心致志的系着带子。
刘忻静了一会,继续道:“你大哥虽然能干,可是有王妃在,你以为你能无事一身轻的逃开吗?我娘常常念叨世子妃如何能干,如何贤良——就是只可惜不是王妃看中的那位小姐,这十分能干也减到三分了。”
楚悠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道:“这本是后宅之事。”
“哈,你不是看中她了吗?你难道忍心看她今后过得和你嫂子一样?”
“对于我母亲,我比你了解得更多,所以我早就打算好了。”楚悠系好了一个如意结,走到了刘忻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右手食指轻扣着桌面,道:“札木和王子大婚后会回携夫人回西域一趟,我已经和他说好了,到时候他自然会请旨带我一同过去。有圣旨在,我父母也是无法阻止的。如果一切顺利的话,那么我和她成亲之后就可以立刻启程离开京城,前往西域。这一去,可能二三载,也可能更长时间,路上千山万水,总有种种耽搁的可能,就算花上三五年往返一趟都是可能的。等再回来时,谁知还会是什么情形?我朝边境有数百个国家,且基本上都是友邦,来我朝纳贡觐见的日日都有。若是能做个外交使节传达我天朝的荣光也是件美事。”
闻言,刘忻的眼睛瞪得像铜铃一般大小,“你——你今后想当使节?不在京城呆了?”
楚悠淡淡的道:“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既不会开罪了母亲,也不会委屈了她。”
刘忻愣了一下,忽然一拍脑门,惨叫了一声,伸手指着他道:“你,你真是没救了,没救了。”
楚悠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刘忻一捂眼睛,道:“你别这样看着我,你一这样就像冲我抛媚眼似的,我可受不住。”
楚悠沉下脸,掰了掰手上的骨节,道:“你又皮痒了吗?”
刘忻猛的站起身,向后退了两步,道:“闹着玩而已,何必当真?”
楚悠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平时一副不正经的样子也就罢了,刘小侯爷的名号打得响亮些,今后也好来个浪子回头金不换的戏码。可入戏太深,终究不是好事。”
刘忻被戳中了心事,背着手在房间里踱来踱去,咬牙切齿的道:“以前我总觉得吧,女人可以有很多,但是朋友却只有你一个。没想到你早就把将来打算好了,却连我这个朋友都不告诉。你说说吧,我担心你冲动坏了事,这大雨像狗似的在后面冒雨追你,你还这样说我,以为我不会受伤吗?”
楚悠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就像你刚才说过的,你明知道我的心思,何用我多言?”
刘忻想了想,别别扭扭的转过身子,道:“那你得答应我,今后有什么事都不许再瞒我了。”
楚悠笑道:“好。”
“那也不许再说伤害我的话了。”
“好。”
“那你的兰泽借我骑两天,三日之后我和周启他们赛马,我已经下注了。”
楚悠面无表情的扭头,“这个不行。”(在他的意识里,坐骑和女人一样,都是不能外借的。)
刘忻:“……”
这时,只听门外有人敲门,道:“公子,外面的雨已经停了。”
楚悠道:“准备上路。”
刘忻一把拦住他,“现在还有一个问题,你究竟想怎么娶到她?”
楚悠看了他一眼,道:“正好,我现在要去见一个人,你也随我一同去吧。”
148门第
上官鸿瑞的手下一顿,棋子骨溜溜的在棋盘上打了个滚,诧异的问下人道:“楚三公子和刘小侯爷都来了?”
“回公子,正在花厅里等着呢。”
坐在他对面的关锦年悠然笑道:“既如此,我们就在这里等着你。”他如今在翰林院中任职,已是官身,二人虽为其挚友,可身份却究竟不同往日,不能过于怠慢。
鸿瑞犹豫了一下,站起身,道:“今日你我三人好不容易在京城聚首,小弟去去就回。”
张子虚也笑着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会在这里等他,然后继续低下头看书。他看上去比从前结实了些,脸更黑了,仍然很瘦,不大却明亮的清目中带了一丝风霜,却更显神情坚毅。他本就家中贫困,大考之年又生了一场病,因此错过了科考。谁知祸不单行,去年母亲生病又添了许多负累,求亲无门,潦倒不已。因此年初上京投奔了关锦年为幕僚,想着另寻个出路。今日是他和关锦年一同来拜访旧友的。
鸿瑞出去后,关锦年也兀自盯着棋盘看,专心分析起棋局来。
不多时,鸿瑞却气呼呼的走了进来,袍袖一抖,气呼呼的一屁股坐了下去,口中不断念道:“妄想!无理!”
关锦年奇道:“上官兄这是怎么了?可是对方说了什么吗?我竟不知上官兄有一天也会被什么事给气成这样。”
鸿瑞只是气闷,却不肯说明原因。
原来,楚悠带着刘忻上门拜访,先是一番寒暄客气之后,楚悠拱手道:“实不相瞒,小弟今日前来是特意向上官兄赔礼的。”
刘恬家宴之时,二人在席上剑拔弩张。此后,就再未见过面。
鸿瑞一笑,道:“那日的事我早忘了,小世子又何必在意?”
楚悠离座欠身拱手道:“上次是事是小弟的错,因为宴上多饮了几杯,竟当众发发起疯来,得罪了兄长,小弟实在是心有愧疚,还望上官大哥原谅。”
刘忻也嚷嚷道:“上次确实是他不对,上官大哥怎么罚他都是应该的。”
楚悠忙一躬扫地,“任凭上官大哥责罚。”
鸿瑞闻言,也站起身,温和的将他扶起,道:“楚公子严重了,请坐吧。”对方身份摆在那里呢,能如此低头认错已属不易。
于是二人重新落座,上茶。
鸿瑞道:“不知楚公子和小侯爷今日光临寒舍义务何为呀?”他们不可能专门过来道歉的,定然另有目的。
可是,他没有想到接下来对方的一番话令他怒火中烧。
只听楚悠道:“其实小弟今日来确实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小弟倾慕高家三小姐许久,有意求娶,无奈不得窍门。上官大哥乃是高小姐的表兄,从小一同长大,想是对高家十分熟悉。小弟今日来拜望兄长,还烦请兄长能够提点一二。”
鸿瑞忽然冷笑了一声,道:“这句提点在下可不敢当,若楚公子真的有什么想法,就请亲自去高府说明吧,恕在下不奉陪了。”说罢拱了拱手,甩下了楚悠和刘忻二人气冲冲的回去了。
关锦年不知详情,却因此而联想到一事,沉吟了片刻,道:“上官兄的姑母可是嫁进了高家?”
鸿瑞抬头,道:“正是。”
关锦年笑道:“我这里知道了一件事,是和高家有关。上次陛下微服去宁王府,我正好也在,便一同随驾。陛下无意中看到了挂在王爷书房内的一幅字,赞赏有加,问起是谁写的。你说怎么着?那字就是高家五老爷高世清所做,如今在京城那可是一副难求,连我们王爷都是辗转弄到的。这还不算完,陛下又忽然想起了高家有一位大老爷曾中过状元,才学不凡,如今却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便叹息了一句,还让王爷留意一下,不要埋没了此人的才华。想必不日就要有旨意搬下了。”
鸿瑞一惊,道:“此事果真?”
“自然。”
鸿瑞沉默了一会,长长的叹息了一声,道:“话虽如此,但是……”
再说刘忻,见鸿瑞甩袖离开,有些不解的问楚悠,道:“你带我来这里,莫非是想来探高家的口风的?可也隔得稍微远了点吧。”
楚悠缓缓站起身,道:“哪里,说起来,我今日也不过是想探明上官公子的意图。”若他有意求亲,虽匆忙,可他也不得不更改接下来的计划了。若他无心,他也能稍微喘一口气。
刘忻想了想,笑道:“哦,原来你是来刺探敌情的。”然后若有所思的道:“看上官大哥刚才的样子,怕是并没有求亲的意思。恭喜你,就要抱得美人归了。”
楚悠双眼望向窗外荷塘,被雨水洗濯过的粉红荷花分外清丽,荷叶上有圆滚滚的水珠来回的滚动,晶莹剔透。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形成了一条小小的彩虹。他的嘴角微微翘起,“但愿如我所愿。”
果然,就在三日后,高家突然派了马车来书院接明珠和明欣回去,说是大老爷提前从任上回来了。回家后,姐妹二人只见一片喜气洋洋,正自纳罕时,随着丫鬟来到上房内,却见满屋子乌压压的站满了人。高家的大老爷、三老爷、五老爷、以及三位夫人余氏、刘氏和小吴氏,两位少爷珉君、珉旭,还有小姐们明秀、明珠、明佳、明欣、就连年纪最小的明悦都由奶娘抱着出来了,除了依旧被禁足的明霜,高家人全都聚齐了。
高世箴面上风霜尚未除尽,精神却很好。他感叹了一番多年来的不得志,然后通知了全家,自己即将高升的消息。所有人都很高兴。
不过是次日,吏部传来消息,高士箴才学出众,在任上也勤勉,考绩为优等,特此批准出任五品翰林学士一职。
翰林院的职责虽是撰写书史和起文书,但长久以来一直是作为培养人才而存在的,天朝的许多重臣都是这里走出去的,就连现在这位位高权重的陈阁老也不例外。
高家三老爷喜道:“翰林学士品级虽不高,但翰林院地位清贵无比,大哥这下怕是有了出头之日了。”
高世箴就这样意气风发的上任去了。
且说这一切对明珠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明欣虽也为她高兴,但毕竟高世箴的官职并不算高,与陈嫣儿的父亲比起来,那还差着老大一截子呢。明珠面上虽笑着,可这笑却明显并不开怀。
自从陈嫣儿来到书院,她的梳妆打扮和言谈举止全部都受到了众人的密切关注。
有人喜滋滋的道:“陈小姐为人真和善,一点架子也没有。那日我看她戴了一副金刚石的耳坠子,有指甲盖大小呢,是粉红色的,真好看。我看着好看就赞了一句,她还笑着向我道谢呢,还说有空邀我一起去玩。”
杜梦茹不屑的扫了她一眼,道:“不过是一句客气话,你就当真了。真当自己是贵戚宗女呢?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那人听她好一顿奚落,面上挂不住,灰溜溜的走了。
付莹珠笑道:“你又何必这样刻薄她?陈小姐身份高贵,理应受到关注。”
杜梦茹嗔了她一眼,道:“还不是因为你?从前那些和我们好的现在都跟着嫣儿屁股后面跑,我不过是有点不甘心而已。”
付莹珠道:“这你又是何苦?她现在风头正劲,我们何必争去?”
正巧,明珠和明欣从她面前走过,就见她的眼神从明珠姣好的小脸上掠过,微微一笑,道:“再说了,陈小姐这样高的身份,哪里能受什么委屈呢?咱们且站在一旁看热闹,等着坐收渔翁之利吧。”
就在陈嫣儿来到书院的第十五日,陈家家里有花宴,顺便邀请了乙班所有学生参加,连同掌院、博士和夫子们也一同请了。
明珠坐在戏台下,看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着昆曲,逐渐有些心不在焉。她的目光不自居的朝正中间望去。陈嫣儿今日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一身樱桃红色缂丝衫品相不凡。她坐在最显眼的第一排中间,左边是贵妇们,右边依次坐着几个身份尊贵的小姐,她不时的左右来回转头和两旁人说着话,头上的赤金累丝嵌蓝宝石双鸾点翠步摇和她的眼睛一样,在雪白的宫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明欣唏嘘道:“三姐姐,这陈家果真是面子大,什么人都能请来。你瞧,陈小姐身边坐着的是广平郡主,自从凤吟县主备嫁之后,她可是新近很得太后宠爱呢。”
正在这时,就见乐亭县主和一个十六七岁,略有福态的白净少年突然出现在了门口,陈嫣儿忙起身迎了上来,拉住乐亭的手,二人笑着说了些什么。那少年也是彬彬有礼的和陈嫣儿说话,嫣儿的神态却有些冷淡。紧接着,陈嫣儿的目光再次向门外投去,唇边的弧度抑制不住的大大扬起,随着另一个宝蓝色身影的出现,明珠的呼吸一窒。
楚悠一进门,所有小姐的眼珠子就像黏在了他身上一般,随着他的身影缓缓进入,仿佛刮起了一道旋风,将每位小姐的心都刮得乱七八糟的。
坐在明珠身边的徐小姐赶紧伸手摸了摸发髻,兴奋的拉着同伴的手,小声道:“亏得我今日用心装扮了一番,竟能遇见楚公子。”
“嘘,你小声些。就算你打扮得再漂亮又如何?楚公子眼里早有人了,肯定看不上你。”
“我知道我家没有陈家官大,可那陈嫣儿不过是仗着家世罢了,长得也就那个样,说不上多好看。我只是家世比不上她,别的地方我可一点不差。”
旁人嗤笑:“门当户对才是第一关键的要事,没钱没势的,凭什么去攀附郡王府?你爹不过是个从四品,芝麻绿豆大小的官儿,没得惹人耻笑罢了。”
“少说我。你别告诉我你就没这个心思……”
周围的窃窃私语越来越大,明珠“嚯”的站起身,淡淡道:“我有些气闷,想出去走走。”
明欣忙道:“我陪姐姐一块去。”
明珠摆了摆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楚悠和陈嫣儿刚说了两句话,眼睛却在人群中搜寻着,有些心不在焉。陈嫣儿笑靥如花的道:“悠哥哥,王妃娘娘怎么没来呀?”
“母亲晨起时觉得身子不舒服,就让我们先来了。”
那略显福态的白净少年也颇有些得以的道:“母亲近来的身子不好,我服侍了几日,母亲还夸我用心呢。”
楚悠淡笑道:“我们兄弟几人中,就数二哥最有孝心了。”
那少年正是肃郡王的二儿子楚律。
陈嫣儿笑道:“我倒是觉得,悠哥哥小时候就敢为了王妃娘娘远涉千里寻医,这才是真正的大孝呢!”
楚律的微微抿了抿唇,眼底滑过一丝阴霾,只不过没有人注意他。
陈夫人也笑着迎了上来,道:“王妃娘娘身子要紧,等明日我带嫣儿去府上探望。”
楚悠道:“母亲不过是老毛病了,大夫只说要静养。夫人不必担心。”
陈夫人慈爱的道:“哎,这怎么行?我知道你们是念我年龄大了,可王妃病了,我们不去探望哪里能安心呢?”
坐在前排的一位贵妇笑道:“你瞧瞧,你瞧瞧,这真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呀。”
众人都会意的笑了,嫣儿更是羞得底下了头去。明欣低下头,想着自己的姐姐,心里不是滋味。她想了一会,也悄悄退了出去。所有人是注意力都集中在正当中,没有人留意到她离开。
楚悠只坐了一会去找了个借口出去了,陈嫣儿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神中有些失落。隔了一会,也出去了。付莹珠一拍杜梦茹的肩膀,甜甜一笑,道:“快随我来,好戏就要开演了。”
149态度
明珠觉得气闷,走到陈府戏台附近的花园中散步。外面天气炎热,阳光刺目,树上知了叫个不停,就连躲在树荫下避暑也不得清净。明珠不由叹息了几声。今日是青雪随身伺候她,见状便笑道:“小姐,苏槐大夫曾经说过,总叹气伤人元气的。”
明珠懒懒的回道:“嗯,知道了。”略一顿,又道:“听说苏大夫尚未娶亲,只有一个兄长早丧,嫂子改嫁后,便将侄儿放在身边抚养,如今已经□岁了吧。”
青雪脸一红,声音立刻就降低了半寸,道:“奴婢曾见过两回,就是淘气了些,其实很是聪明懂事。”
“那我就放心了。”
若身边的人都能有个好归宿,对她来说也算是个安慰。
二人刚走到葡萄架下的石凳上坐下,却忽听得不远处有人娇声唤道:“悠哥哥,你等等我。”
明珠猛的回头望去,却见楚悠在前面走着,陈嫣儿在后面赶了上来,拉住楚悠的袖子,大声道:“悠哥哥,你这是要去哪儿?”
楚悠回身道:“我想出来散一散,你知道我不爱听戏的。”
陈嫣儿闻言,笑容明媚:“其实我也不爱听的。要不这样,我们出去遛马好不好?悠哥哥的兰泽一向不排斥我的,我想,如果我再亲近它两回,它一定会喜欢上我的。”
灿烂的阳光下,年纪相仿的蓝衫少年和红妆少女对面而立,少女面上的笑容比一树海棠还要娇艳。就像是每个闺阁女子梦境中曾出现过的幻境一般,比凤钗上的五彩宝石更引人遐想。
明珠直觉刺目,起身便要走;却忽听有人道:“那边何人胆敢窥视?”
明珠停下来脚步,回过身去,却见陈嫣儿身后的丫鬟正朝自己的方向伸着脖子瞧。楚悠和陈嫣儿也一同望了过来。
青雪扬声道:“我家小姐不过是出来走走,就不打扰二位公子小姐了。”
明珠朝二人点了点头,算是见过礼了。
楚悠对嫣儿道:“你先回去吧,夫人们若找不到你该着急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着,就朝明珠的方向走来。
陈嫣儿急了,一下子挡住了他的去路,道:“悠哥哥,你就想这样撇下我去吗?”
楚悠低声哄道:“好妹妹,改日我再陪你骑马去。”
陈嫣儿急得满头是汗,大声道:“我不准你去!”
楚悠再抬头望时,见明珠已经转身走了。他口中道:“下次我再陪你玩。”身体却很轻易的绕过了她的阻挡,朝明珠的方向快步走去。
陈嫣儿的眼泪扑簌簌的落了下来,哭叫了一声:“悠哥哥,你好狠的心!我讨厌你!”然后转身就跑。
楚悠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怕事情闹大,忙追了上去。明珠想了想,也打算跟过去瞧瞧。
陈嫣儿边跑边哭,丫鬟雪娇在后面紧赶慢赶:“小姐,您慢点,仔细摔了跤。”
刚转过一棵古树,迎面就见一个衣着华美,保养得极好的美艳贵妇正扶着丫鬟的手,一推人打凉伞簇拥着朝这边走来。雪娇匆忙福身见礼道:“见过郡王妃。”
肃郡王妃也看见了哭哭啼啼的陈嫣儿,惊讶的道:“呦,这不是陈小姐吗?”
就在这时,楚悠和明珠一前一后的追了过来,一见肃郡王妃,全都愣住了。
明珠只在许久之前见了肃郡王妃一回,曾经给她留下过很深刻的印象。只是当时她还并不知道楚悠与她之间关系。如今细看来,楚悠的美貌大部分是随了母亲——桃花目,雪白的皮肤,尖尖的下巴,五官无不精致绝伦——这位王妃可算得上是位风华出众的佳人了,直到现在也并不显老,看上去不过未到三十许的年纪。可能是因为生了病的关系,脸色虽能擦胭脂掩盖,身体却略显羸弱单薄。因为她的病,年幼的楚悠为其千里寻医,也不知如今究竟有没有完全康复。
楚悠上前给母亲请了安。陈嫣儿也福身请了安。明珠进退两难,也只好上前见礼。
肃郡王妃笑着搂过陈嫣儿,道:“嫣儿这是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谁欺负你了?”她的目光疑惑的从楚悠和明珠身上扫过,明珠面上虽平静,心里却很紧张。楚悠看了陈嫣儿一眼,神色如常。
陈嫣儿忙擦了擦泪,勉强一笑,道:“刚才和悠哥哥他们打赌,我输了,一时不开心,就耍起了小性子,让王妃娘娘见笑了。”
肃郡王妃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道:“都是我们悠儿不好,他一个做哥哥的也不让着妹妹些,看我过后怎么罚他。”
楚悠笑着朝陈嫣儿拱手施礼,道:“都是哥哥的错,给妹妹赔不是了。”
陈嫣儿微偏过脸去,小声道:“是嫣儿不好,不怪悠哥哥。”
肃郡王妃拿出自己的帕子给陈嫣儿擦了擦眼泪,柔声道:“看你这小脸,哭得跟花猫似的。伺候你的下人呢?还不快让她们给你重新梳洗了去?”
陈嫣儿忙福身道:“多谢王妃娘娘。”便带着下人们走了。
一路上,丫鬟雪娇见左右无人,小声道:“小姐,刚才的事您怎么不跟王妃娘娘说呀?也好让娘娘给您做主,赶快处理了那个狐媚子!”
此刻,陈嫣儿面上一丝笑容也无。她口里轻声斥道:“今天的事不许你多嘴,连老爷太太在内,谁问也不能说,知道了吗?”
雪娇犹自不平,就见陈嫣儿叹了口气,道:“你懂什么!若我今日当着人面说出此事,不但会令王妃娘娘下来不来台,恐怕悠哥哥这辈子都不会再理会我了。而且,万一这事真传了出去,那个高明珠就势必一定要嫁进郡王府了。她爹好歹是个官身,若入了府,就算有祖父的威压,她只能屈居二房,可悠哥哥的心却在她身上。到时候她若恃宠而骄起来,再有了子嗣,怕是连正室都不会放在眼里了。”
陈嫣儿也不知是伤害还是气愤,越说眼泪越是止不住的往下掉。从小到大,在她的记忆中,无不是想什么就有什么,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雪娇咬牙切齿的道:“小姐,那狐媚子既知您和楚三公子有婚约在身,还这样不要脸的贴上来,当真是不将咱们陈家放在眼里!”
陈嫣儿默默的摇了摇头,低声道:“我们两府终究未过了明路,你也别大声嚷嚷,让人听了笑话。我就说为什么郡王府迟迟没有上门提亲的动静,竟然是因为悠哥哥心里另有了旁人……”
雪娇无不遗憾的道:“若不是因为楚梵世子早已娶了世子妃,小姐又何必受这样的委屈?连个三公子都嫁不得!”
陈嫣儿伤感的道:“就算梵哥哥未娶妻,我也不想嫁他。你……是知道我的心思的。”
雪娇无奈的道:“小姐,您这又是何苦呢?京城多少品貌双全的王孙公子,可您偏偏就看中了这一个。”
陈嫣儿苦笑了一声:“也许,这就是命吧。”
再说肃郡王妃,眼看着陈嫣儿走后,便拉过楚悠,道:“我的儿,你刚才和你嫣儿妹妹打了什么赌呀?怎的竟将她气哭了?我不是曾经嘱咐过你吗?嫣儿本性纯良,对你也是一心一意的信任,你可不许欺负了她。你记得当时是怎么答应母亲的吗?你信誓旦旦的说要好好照顾她,凡是都让着她,怎的这么快就忘了?”
楚悠笑道:“说这话的时候,儿子才八岁,没想到母亲竟然会记得这么清楚。”
肃郡王妃一顿,继续道:“王爷从小就教导你们兄弟几个要遵守诺言,你既然答应过的,就不能更改。”
楚悠笑而不语。
正在这时,二公子楚律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快步走了过来,从楚悠身边穿过,伸手便扶住肃郡王妃的右臂,笑嘻嘻的道:“母亲,您身体不好,怎么也来了?万一受了风,老毛病再发作了可如何是好?”
肃郡王妃笑容可掬的道:“我觉得身子好了些,刚有些闷得慌,想着不如就过来散散心。你怎么也不好好看戏,跟你哥哥似的出来乱跑?”
楚律兴高采烈的道:“儿子看今天唱的一出四郎探母的戏,不由得就想起了母亲,心里惦记着母亲的身体,片刻难安。只可惜不好过早离去,却了主人家的盛情。只是再也坐不住了,想出来走走。”
肃郡王妃拍了拍他的手,慈爱的道:“你有孝心了。”
楚律道:“母亲对儿子这样好,这都是儿子应当的。”
明珠在一旁冷眼看着母子三人亲热的说着话,她听说这个二公子楚律并非肃郡王妃亲生,乃是庶出之子。可在外人眼里看来,似乎比亲生母子还要亲热。倒是楚悠,一副置身事外的陪衬模样,并没有插言的意思。
母子俩说了一会话,肃郡王妃道:“好了,我要去见陈夫人了,咱们一同进去吧。”
她忽然抬头,似才发现明珠一般,道:“那边的小姐看着面生,我怎的从未见过?”
明珠走到近前,恭敬的又施了一礼,含笑道:“王妃娘娘怕是忘了,小女子曾随姑母见过王妃娘娘一次。”
“哦?你姑母是哪一位?”
“是安国公夫人。”
肃郡王妃点点头,道:“是吗?我也好久没见你姑母了。”说着话,她扶着庶子的手,朝戏堂去了。走了几步,见楚悠没有跟上来,便回头唤道:“悠儿,还不快过来?”
楚悠道:“是,儿子这就跟上。”
等肃郡王妃转过身去之后,楚悠快速的看了明珠一眼,眼中饱含着她看不懂的深意。
是歉疚吗?还是无奈?
还未等明珠看明白,楚悠已经走远了。
偌大的花园里,只剩下了她和青雪主仆二人,就连一个浇园子的花匠都没有,空落落的,就连满园的美景都失去了生气。不远处的戏堂里唱得正热闹,女伶的声音穿石裂云,唱着或喜或悲,或新或旧的故事——他人的故事。终究,她不过是个看客而已。
“小姐,日头大,我们走吧。”青雪出言提醒她,明珠转过身,却见树后又冒出一个头来,却是明欣!
明欣见左右无人,忙走了过来,拉着她的手,脚下不停,一直走到了僻静处才道:“三姐姐,这事怕是要闹大了。”
见明珠疑惑,明欣凑近她小声道:“刚才姐姐出来,我后来也跟了出去。谁知在门口不见了姐姐,我想着去找小丫鬟打听,谁知紧接着就看见楚公子也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陈小姐。我正好奇要不要跟上去的时候,却看见付莹珠和杜梦茹也鬼鬼祟祟的跟了出来。我不放心,也在后面跟着她们。走到花园的时候,就远远的听见了陈小姐的哭声,然后就看见楚公子追了上去。等我缓过神来的时候,却看见姐姐也在。这个倒也没什么,姐姐可能是赶巧了碰上的。可是我觉得付莹珠她们可能已经起了疑心。万一她们使坏,到处瞎传,败了姐姐的名声,那可怎么办呀?”
明珠略一凝神,道:“也罢,今后我不会再单独见他了。”
明欣点头道:“今后我会一直陪着姐姐,去哪儿都跟着,寸步不离,也让她们都死了那份坏心。”
明珠叹了口气,笑道:“姐姐先谢谢你了。”
姐妹二人说着话往前走,刚走过花圃,迎面却见一个青衣小帽的小厮匆匆走了过来,冲着明珠笑道:“请问是高小姐吗?”
明珠疑惑道:“你是……”
那小厮道:“小的是在郡王府里当差的,我们公子想见您。”
明珠尚未说话,就见明欣一扬眉,道:“你们公子好大的面子,招之则来,挥之则去呀。”
明珠淡淡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公子,此处不便说话。”
小厮见四处无人,小声道:“我们公子说了,此事关乎小姐的终身,还望小姐三思呀。”
明欣瞪了他一眼,道:“谁知道是谁派你来的?凭什么你红口白牙的就让我家姐姐相信?”
“高小姐,你真的不为自己的将来着想吗?”
话音未落,就见一个人从树后走出。
明珠意外的看着面前之人,心道,怎的会是他?
150合作
明珠看着眼前来人,不过一瞬间的诧异,便想到了其中关窍,福身一礼,道:“二公子不在戏堂内陪伴王妃娘娘,寻我可是有什么事吗?”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肃郡王的第二子,楚律。
楚律一笑,左腮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令他的表情显得有些狰狞。“母亲身边有三弟就够了。”他生得白白嫩嫩的,长相虽比不得楚悠,但在男子中也还算是俊秀一类,只是那一双眼珠子叽里咕噜的在明珠身上乱扫,令人看着很不舒服,全然没有了在人前时的克制与谦卑。青雪连忙上前了一步,挡在明珠身前,警惕的盯着他。
明欣心下隐怒,道:“二公子若没事,就请恕我们姐妹不奉陪了。”说罢,挽着明珠的手臂,转身就要走。
楚律一伸胳膊,道:“慢,二位小姐请留步。说起来,高家三小姐也我三弟的心尖尖上的人,是我未来的弟妹不是?”
明珠转头看了他一眼,显然对方早已经察觉到了自己的楚悠的事。她忽然笑道:“二公子,这话可不是乱说了。”
楚律眼中骤然闪过了一丝精光,满面堆笑,道:“高小姐,刚才的情形在下可都看见了。三弟夹在中间,也难做人不是?”
他对于全家上下众人的**,可没少下功夫琢磨打听。虽然楚悠对这件事瞒得一丝不露,可终究还是在与父亲肃郡王摊牌的时候露出了行迹。
“不瞒高小姐说,我父亲对此事也并不看好呢。”
他想起那日好不容易才买通了父亲房里的小厮,从他口中打听到的情形。肃郡王的意思是娶妻当娶高门女。此女身份不高,若成了他肃郡王家的嫡子媳妇,说出去也不好听。只有等今后楚悠做官之后,方可以考虑为他纳一门贵妾。否则以他现在的身份,断没有纳父亲在朝为官的大户人家嫡女为妾的资格。可他那个傻弟弟却一口要定,一定要娶这个女子,气得他父亲当时就将书房里的东西全砸了。
且不说他当时在得知此消息之后欣喜若狂,觉得自己的机会终于到了。那陈家的女儿,是求也求不来的好亲事。若这门亲事能落在他身上,那得为自己的将来增加多少助益呀?
“那么二公子的意思是……”明珠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考。
楚律笑道:“事在人为嘛。难道高小姐就能眼睁睁的看着三弟另娶他人吗?”楚律说罢,仔细观察着明珠的表情,见她低头沉默不语,心下便更有了三分把握。
楚律凑上前去,小声道:“我看高小姐可怜,不如就帮高小姐一把如何?”
宴散之后,明珠乘马车回了书院。明欣紧跟在她身后,一直走到宿舍才敢发问。“三姐姐,你真的打算和那个不着调的二公子合作吗?”
明珠接过素英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脸,道:“除此之外,我还有别的办法吗?”
“可是,万一此计不成,他倒是可以一推了之,但姐姐可怎么办呀?”
明珠缓缓放下手里的白布巾,地上的兽首黄铜香炉里缓缓冒出了淡白的烟雾,袅袅婷婷,悠然如仙。那是她收集了一春盛开的鲜花所制成的香料,点燃时满室芳香,入置身春日花园之中。
“书上说,古人闲时见园中花开灿烂,便想着将那香味长长久久的存留下来,以便看不见时燃上一块,聊以怀念。我猜,喜爱制香之人,大约都是念旧的吧。”明珠的声音在屋内静静的回荡着,“你曾经说过,如果人不能按照自己的心意活着,那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也想尝试一下,与其最终后悔,空余怀念,不如现在为自己争取一次。”
她轻轻握了握拳,为了她和楚悠的将来,值得一试。
时间依旧在缓慢的流逝着,升班考试很快就到了。书院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连逃课的学生少了很多,甚至连京中的大宴小宴都少了。明年一整年的名誉和面子都包含在这次考试中,很少有谁不想更进一步的。
考试一共分为三日,头一日是书面考试,考书法、数艺、礼仪。第二日、第三日考琴艺、女红、乐舞、御马、射箭和武术,一口气考下来,也并不算轻松。
到了第三日,女子最后一科考的是乐舞。这一课程考得相对比较简单,不过是跳一个动作简单的舞蹈而已,众人的神情看上去也轻松了不少,也有说有笑气来。明珠换好了舞服,刚要转身出去,却被人从身后狠狠的撞了一下肩膀。回头看去,却是一个丫头,她曾经见过,是服侍陈嫣儿的,似乎叫雪娇。
雪娇撞了人,面上却丝毫没有歉意,手里拿着衣服,大摇大摆的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青雪和素英连忙上前扶住明珠,素英气得骂道:“既然眼瞎了就不要做事!”
青雪拉了她一把,示意她不要惹事。哪知雪娇却回过身来,打量了她一眼,冷笑一声,道:“上不得台面就别出来丢人,狐媚子!”
“你……”素英气得直跺脚,却被青雪死死的捂住了嘴巴。明珠冷眼瞧了雪娇一眼,轻声道:“我们走吧。”
周围等着看热闹的人不少,有几位小姐的神情中已经带了些玩味之意。陈嫣儿平日为人并不跋扈,怎的她的丫头竟会无故欺负一个小官的女儿,确实有些令人玩味。
来到了排舞大厅,人已经差不多都到了。穿过人群,远远的能看见陈嫣儿正和付莹珠、杜梦茹等一干人等说着话,雪娇就立在她身边,一见明珠进来,便小声跟自家小姐说了句什么。遥遥的隔着厅堂,陈嫣儿的视线与明珠的碰到了一处,双方俱是一滞。
若这是一场战事,那么迄今为止,二人互有优势,难分输赢。
视线错开的瞬间,女夫子已经开始了点名。“……宋小姐、冯二小姐、杜小姐、付小姐、高三小姐,念到名字的八位小姐一组,请上前站好,做‘春莺啭’一舞……”
……
明珠很快跳完了一曲,退了下去。这一次,她没有等明欣,而是悄悄的独自先行离开了。换了衣服,戴上雪绡帷帽,青雪也蒙了脸,主仆二人来到书院门口。十字路口处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二人上了车,车夫一挥鞭子,车轮“骨碌碌”的开始滚动起来,朝着早已预定好的方向驶去。
夜里的长街上灯火亮如白昼,这条街上最豪华的一座酒楼里语笑喧哗,觥筹交错间,热闹非凡。考试结束了,学生们都松了一口气,不论好与不好,终究是考完了,若是不寻些乐子,实在是对不住这些日子以来的努力。
酒楼整个都被包了下来,一大帮男学生女学生聚在了一处,也没什么忌讳,饮酒打牌划拳行令,无一不做。只有跟随众位小姐的丫鬟仆妇都格外紧张些,紧盯着自家小姐,生怕年轻男女后生们趁着酒劲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坏了名节。
陈嫣儿和杜梦茹、付莹珠一起下了马车,很显然,她们都已经换下了上课时朴素的装扮,刻意打扮了一番,有说有笑的走进了酒楼。
陈嫣儿一进来,眼睛就在人堆里瞄来瞄去,似在寻找什么人。杜梦茹手执纨扇,掩面轻笑了一声,道:“楚公子怕是还没到呢吧,否则合该一眼就能瞧见的。”
陈嫣儿的脸明显的红了红,她今日本不想来的,后来听出楚律说楚悠也会来此,脚下便也没了控制,不自觉的打扮了一番,和好友结伴来到了这里。
付莹珠忽然用手点指一个方向,小声道:“咦?那个人是谁呀?”
陈嫣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就见一个穿着碧蓝衣裙的女子正背对着她们站着。她身材纤细,个子不高也不矮,柔软的腰肢看上去更是不盈一握。她的臂间挽着素色莲花纹半臂,花蕊是银线绣成的,长可及地;头上则梳了一个别致的发髻,有些像坠马髻,看着却更秀气些,鬓角两边松松的垂下些两缕,带着银蝴蝶镶蓝宝石的簪子,微微一动,蝴蝶翅膀便轻轻扇动起来,银光映着宝蓝色的光芒,仅仅一个背影,便引得人无数的遐想。男子们的目光都若有若无的朝她望去。
待她回过身来,众人看清楚了她的脸,都在心里不自觉的赞了一声。也只有这样的相貌才配得上这样的背影。
女子小小的一张鹅蛋脸轮廓优美,完美无瑕,虽未施脂粉,皮肤却仿佛剥了壳的鸡蛋,毫无瑕疵,嫩白得能掐出水来。也不知该怎样描述她的五官,只是这张脸的神韵实在难以描绘。仿佛兰花含露,清泉融雪,难描难画。
陈嫣儿一见这张脸,心里就是一阵翻腾,想着就是因为这张脸,悠哥哥才不理会她的,于是心下更乱了。因此,就连楚律衣冠楚楚的出现在她面前,和她搭话都没有反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