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儿妹妹,我等你好久了,快来这边坐吧。”
“哦,律哥哥。”陈嫣儿心不在焉的和他打了个招呼。
楚律看了明珠的方向一眼,笑道:“怎么,妹妹不认识她吗?三弟可总向我提起那位‘瓷美人’呢。”
陈嫣儿道:“什么瓷美人?”
“可不就是那位小姐咯?书院的男生们对她动了心思的可不少呢。啧啧,确实是个尤物呀。”
陈嫣儿咬着下唇,“悠哥哥真的总会提起她吗?”
“呵呵,是呀。”楚律忽然一捂嘴,小心翼翼的看了陈嫣儿一眼,叹了口气,道:“是我失言了,没有的事。”
陈嫣儿摇摇头,“律哥哥不必骗我了,我都知道了。”
楚律面上忽然一肃,道:“嫣儿妹妹,你别担心,我这就去教训楚悠那小子去,一定要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说来也巧,楚悠刚好在此时出现在了酒楼,同来的还有刘忻等几个人。
明珠仿佛没看见一般,只寻了把椅子坐了下去。楚悠也看到了她,眼神一滞,刚要走过来,却只听有人脆生生的唤了句:“悠哥哥。”
楚悠回过身去,分别和几个人都打了招呼。
楚律见了楚悠,道:“三弟刚才是要去找谁说话呀?
楚悠道:“没想到大家都来了,此处熟人甚多,看见了好多位。”
“哦?我以为三弟看到的不是那边的那位‘瓷美人’吗?”
楚悠平静的道:“二哥在说什么呢?”
楚律待要再说些什么,却见陈嫣儿笑道:“律哥哥,我今天考得很好,升一个班次应该没有问题。”
楚悠笑道:“是嘛,那要庆祝一下才好。”
正在这时,对面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嚷声,一个酒醉的男子正伸手要去抓明珠的胳膊。青雪拼死挡在了明珠身前,却被那人粗鲁的推到了一边。
“来,来,大家一起行酒令,你输了爷就亲你,爷输了就让你亲个嘴。”
151争心
只见此人身高过丈,体阔腰圆,虽穿着一身做工不错的黑油绸布衣衫,头上似模似样的别了根金簪,五官也不算丑,只是气质粗俗,面上皮肤粗黑,看着仿佛是个市井无赖,却也不知怎的竟乔装混进了酒楼中。
明珠后退了几步,冷冷斥道:“你走开。”
可那无赖却丝毫没有后退的意思,嘴里骂骂咧咧的道:“小□,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娇小姐们顿时吓得花容失色,纷纷闪躲;有那想英雄救美的书生出声喝道:“你是谁?是怎么混进来的?竟敢在此处无理!”在掂量了一下他的体格之后,犹豫着不敢上前,只在一旁撸着袖子,挥着拳头,口中大声嚷道:“快来人,快来人,还不将此等狂徒撵将出去!”
楚悠见状,怒不可遏,挽起袖子便要冲上前去。哪知刚要迈步,胳膊却突然被一个人抱住了,就听陈嫣儿娇娇柔柔的哼哼道:“悠哥哥,我好害怕。”
楚悠心急,道:“我这就过去将他赶走!”他想要抽出胳膊来,哪知却被陈嫣儿抱得死紧,听她口里还惊恐的道:“悠哥哥,太危险了,你别过去,你千万别过去。”
此时,刘忻已经一马当先的冲了过去,一拳便挥向了那个无赖。没想到那人也有些功夫在身,刘忻的拳头顺着他的嘴角滑了过去,被他堪堪躲开了。刘忻紧接着又出了数拳,那无赖左躲右闪,甚至有余力还击,差点打中了他。楚悠当时便沉下脸来,再也顾不得其他,略一用力,将陈嫣儿甩开,冲了上去。
于是,就在酒楼二楼大堂的正中央,三个人斗在了一处。桌椅被掀翻了,精致的红木雕花屏风被刘忻一脚踹飞。盘子、杯盏等瓷器撒落了一地,尖叫声音四起。
那无赖腹背受敌,虽然仗着酒胆横冲直撞,却终究不是二人的对手,身上中了好几拳,嘴角也淌了血,眼眶青紫一片。猛然间,他也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把匕首,大叫了一声,猛地向楚悠冲了过去。千斤一发之间,楚悠闪身躲了过去,反而一脚揣在了他的脊背上,无赖哀叫了一声,身体前倾,扑到了二楼的栏杆上,险些就这样一头栽下去。可楚悠立刻就后悔了,因为明珠就站在栏杆处,她的旁边还有惊惶失措的陈嫣儿。
楚律急忙身手将陈嫣儿护在了身前,大声嚷嚷到:“嫣儿妹妹,我来保护你!”然后将吓呆了的陈嫣儿半搂半抱的往楼梯口处拖了去。
混乱中,明珠不知被谁推了一把,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她抬起头,眼睁睁的看着明晃晃的刀尖带着风声向自己刺来,耳边传来了青雪凄厉的尖叫声。
这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耳边的喧嚣忽然都停了下来。一滴血、两滴血,缓缓滴落在了木质地板上,嫣红似美人唇上的胭脂。
红色的袍角在眼前一闪而过,楚悠一只手握住了刀身,一抬腿,将无赖踢倒在地。刘忻猛的扑上来将无赖死死的按倒在地,口中喝道:“还不帮我将次贼擒住?”
有几个胆大的解下腰带,将无赖捆了起来。有人趁机上前踢了他几脚,嘴里骂骂咧咧的泄愤。
楚悠掸了掸袍子,手掌一动,眉头不自觉的皱了一下,
这时,青雪扑了上来,哭着仔细上下打量着明珠,见她毫发无伤,道:“小姐,你没事就好。”
明珠在她的搀扶下缓缓站起身,凝睇着楚悠受伤的手,好一会才轻声道:“疼不疼?”
楚悠将手背到了身后,展颜而笑,“一点也不疼。”
陈嫣儿呆呆的看着面前的一幕,仿佛整个人变成了木雕泥塑一般。楚律暖玉温香在怀,柔声在她耳边感叹道:“也不知这是哪家的小姐,三弟似乎很紧张此人呀,不会是看上了吧。”
杜梦茹恨恨的道:“她姓高,她爹是个五品翰林。我早就和莹珠说过了,不过是小门小户出来的,狐媚子最多了,又会假装正经,净知道勾引人!”
付莹珠瞧了瞧赶着上来收拾残局的酒楼伙计们,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可真是奇了,怎么好端端的竟让此等下流人物滥竽充数的混进来了呢?”
楚律听见了,道:“你们不知道,此等市井狂徒本是在街上混惯了的,向来是哪里有便宜就往哪里钻。今日这里娶媳妇摆酒,明日那里做寿请客,他都能想到法子混进去吃酒。今日这么多人在这里,他即便趁乱混进来,又有甚奇怪的?”
付莹珠看了他一眼,甜甜一笑,道:“楚二公子可真是见多识广呀。”
楚律见她笑容甜美,不由得多瞅了两眼。想他虽然出身郡王府,长得也不错。只可惜上面有一个承袭爵位的世子哥哥,下面又有一个绝色的弟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他,此时不觉已有些飘飘然了。
陈嫣儿的表情已经快哭出了,雪娇护主心切,凑上前去,不动声色的将楚律和陈嫣儿隔开,催促道:“小姐,此处不宜久留,咱们快些回府去吧,否则夫人又该担心了。”
楚律忙道:“我送妹妹回去。”
雪娇忙道:“不必了,二公子您忙吧,由我们下人伺候小姐便是了。”她顿了顿,看了一眼被众人围绕的楚悠,道:“三公子受了伤,想必还需得二公子照料呢。”
楚律不以为然的道:“我三弟自有人去照料,还是先送嫣儿回府才好。”
雪娇冷起了一张脸,道:“二公子的心意我们小姐领了,只是有三公子在,就不劳二公子费心了,要不然就连王妃娘娘也不会答应的。”意思就是,有楚悠这个嫡子在,你这个庶子就歇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心思吧。毕竟不是亲生的,王妃可不会眼睁睁的让这门好亲事落在你头上。
她的意思楚律怎会不明白?他面上虽笑容不变,心里却骂道:小浪蹄子,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瞧不上爷!看等爷娶了陈嫣儿之后怎么收拾你,到时定要将你收房,日日折磨你,等玩够了就卖进暗窑去,下边烂了都没人过问。
二人这边暗自较着劲,陈嫣儿却一语不发的转身离去了。明珠远远看着她沉重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正由修竹包扎伤口的楚悠,若有所思。
酒楼里的学生因为此事一闹,都没了玩乐的兴致,纷纷离去。明珠有在青雪的劝说下,走到楚悠身边,和他道别,准备离开。
刘忻很自觉的尿急,借口去了茅房,只单独留下了二人。楚悠用袖子掩了手上刺目的白纱,笑道:“我送你回去。”
明珠摇了摇头,伸出纤纤素手,将他按回到了座位上,“你养伤要紧,我便先走了。”
楚悠见四处无人,一把握住了搭在肩上的温软小手,满面笑意:“真的不用我送吗?”
明珠粉脸晕红,挣扎着抽出手来,道:“别这样,被人看到了不好。”
下一刻,一个温软的东西落在了那只手的手背上,一个清浅的亲吻,带着灼热的鼻息,一阵酥麻倏然窜进了心底最柔软的地带,令人毫无反抗之力,楚悠这才笑着放开了手。
走出酒楼时,明珠灼热的面颊被风一吹,顿时凉下来一半。
一个用红头绳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从青雪面前跑过来,被什么东西拌了一下,差点跌倒。青雪忙扶住了他,温柔笑道:“这孩子,真是调皮。”
“有没有苏槐的侄子调皮?”
“小姐”青雪拉长了音,下意识的摸了摸领子上用蓝丝线绣的缠枝莲花。
上了马车,明珠问道:“纸条上面写了什么?”
青雪犹豫了一下,道:“小姐,今日之事已是凶险万分了,还是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明珠出了一回神,淡淡的抬头看着她:“青雪,我是不是变了?”
青雪缓缓摇了摇头,“想要的东西,本就该去尽力争取。从前是这样,今后也是这样。”
没人疼爱,便自己疼爱自己;没人撑腰,便自己为自己撑腰;人生在世,没有什么本就该是你的。人只要活着,就有**,有**,就要有能力去得到。不争不抢不夺之人,身后自有人为你争抢夺取,全不用你来操心。
“也罢。”
她只想任性这一回,就这一回。
马车忽然间停了下来。
152王妃
马车刚一停下,就听得外面有人叫道:“请问,高小姐在车里面吗?”
青雪一撩帘子,却正好对上了雪娇的脸。这一回,她的神态倒是很恭敬,并不像上回那样嚣张。
“这不是雪娇姑娘吗?今日怎的有空来请我家小姐说话?”青雪故意语中含酸。
雪娇恨恨的看了她一眼,伸头朝车内说道:“高小姐,我家小姐有请。”
半晌,只听得里面柔柔的女声说道:“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见也罢。”
青雪道:“我家小姐今日受了惊吓,不宜再见外人。张叔,我们走。”
赶车的中年男子指着雪娇道:“姑娘,您让一让,让一让,别挡路。”
雪娇气得倒仰,差点咬碎了一口银牙,和着这是当她是狗了。要不是自家小姐叮嘱她一定要带高明珠过去,哪里还用得着她这样低三下四的过来求人呢?
“高小姐,我家小姐又要紧的话要和您说,请您跟我走一趟吧。”
“不是都说过了吗?我家小姐要休息了,改日吧。”说罢,青雪“啪嗒”一下撂下了车帘子,将雪娇的声音隔绝在外,一迭声的吩咐道:“还不快走!”
看着雪娇愤怒到扭曲的面孔离马车越来越远,青雪惴惴不安的道:“小姐,我们真的要如此吗?”
“事已至此,再没有回头路了。”明珠忽然心中一痛,“自从你和素英跟我进了书院,连个普普通通的婢女你们都小心翼翼的不敢得罪,着实委屈你们了。”
她打开贴身携带的荷包,取出里面的木雕,紧紧握在手里。凹凸不平的刻纹硌在掌心,痛感渐渐变得麻木起来。也好,她想,趁此机会让自己清醒一下,也好能看清楚今后将来要走的路。
女子后半生的荣辱全在婚嫁一途,这是她不想承认,却也不得不承认事实。
“但愿来世托生个须眉男子,也好过万事倚仗男子得好。争来争取,从来争的都不过是男子的心,又有什么分别呢?一样可悲罢了。”
“小姐,自古以来,女子都是如此,您又何必伤感呢?”
“但愿将来能有那么一天,女子也能和男子一样,不必谁来仰仗谁。只要欢喜,便能在一起就好了,不必再顾虑其他。”明珠想了想,只觉得此想法很是荒谬,一笑而已,便抛诸到脑后去了。
回到书院宿舍,梳洗完毕之后,明欣过来和她说了会话,便吹灯睡下了。
次日一早,依旧照往常一样去上课。刚在座位上坐下,就听杜梦茹骂道:“没用的东西,粗手笨脚的,连个墨汁都能碰洒。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没见过世面,连伺候人都不会。哭,还哭?你以为哭两声就能被你这个狐媚子迷惑住了?本小姐可不是男子,没那怜香惜玉的心思!”她的贴身丫头杜鹃哭着磕头认错,还被她踢了一脚。
陈嫣儿面色苍白,仿佛没有睡好一般。雪娇在一旁小声劝她。其他人似乎并未察觉到什么异样,该干什么还干什么。只有坐在明珠邻座的宋小姐问她昨天看没看到楚悠和刘忻勇斗歹人的场面,并且很遗憾的感叹因自己家中有事,未能亲眼所见。
“——还有,”宋小姐神秘一笑,“据说楚家的二公子和陈小姐很是亲密呢。”
明珠心道来了,楚律的动作也够快的了,想必一早就在四处传扬了。
“昨日情势危急,怕也是以讹传讹罢了。”
宋小姐面现嘲讽之色,“也是,有楚三公子在,谁又能看上他呢?只是兄弟俩都勾在手里——”她呵呵一笑,“怕也并非是全然无意的吧。”
明珠知她也是暗地里爱慕楚悠的其中之一,否则言语中又如何醋味十足?想来若是换成自己,眼见着襄王只能配神女,怕也会嫉妒难平吧。
第一堂书艺课过后,楚律的身影便出现在了讲堂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个匣子,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一个劲的挥手招呼陈嫣儿:“嫣儿妹妹,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众家小姐止不住的窃窃私语起来,时不时的望向窗边,笑得意味深长。陈嫣儿走过去和他说了什么,看了看匣子里的东西,露了个淡淡的笑。楚律又笑着说了什么,嫣儿便同他一起离开了。雪娇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也跟了上去。
宋小姐不无得意的一摊手,道:“瞧,这一理一理的,可不就好上了?”
消息传得飞快,不过一上午的功夫,陈嫣儿移情楚家庶子的消息便尽人皆知了,反而将楚悠和刘忻在酒楼中怒打无赖的英雄事迹给压了下去。
“兄弟二人为争一女反目成仇,啧啧,还真是经典中的经典。”刘忻揶揄道。
楚悠白了他一眼,“不许胡说。”
“这可不是我说的,而是别人传的。”刘忻笑得双眼眯成了月牙,露出一对小酒窝,将绘有美人图的折扇在手上啪的一合,“美人如名画,需得细细品味。但其实看得多了,就会发现天下名画之多,绝非你我能想象的。清丽、端庄、妩媚、妖娆,或如春风沐雨,或光彩照人,或楚楚可怜,或高贵端华,那可人之处岂止百种。”
楚悠不耐的打断了他,“你究竟想说什么?”
“女人呀,不要太过认真才好。有些话,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起过。”刘忻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子,在楚悠的催促下,好半天才笑着说道:“其实,也没什么。”
楚悠见惯了他这样子,也懒得和他计较。
正在这时,修竹走了进来,道:“公子,昨日在酒楼闹事的那个无赖今早忽然死在衙门的大牢里了。”
楚悠一蹙眉,“昨天还好端端的,我们并没有下死手,怎的就死了呢?”
修竹挠了挠头,道:“小的也不知道,只是刚传来的消息。说是伤重,又没医治,大牢里条件不好,也不知怎的,早上就断气了。仵作说是得了急症。”
刘忻眨了眨眼,道:“这下子可有热闹瞧了。”
“莫非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此事吗?”
“死无对证,说什么都没用了。”
楚悠站起身,道:“不行,我一定要查明此事,看看究竟是谁在作怪。”
“话说你真的不去看看陈嫣儿吗?你那个二哥哎,你真的放心陈嫣儿嫁给他?”
楚悠犹豫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道:“我确实该去看看。”
刘忻听他这么一说,反而大摇其头,“你还真去呀?”
楚悠瞪了他一眼,“不是你建议我去的吗?”
“我不过就一说而已,你还当真了。”
“你说得也对,我是有些担心她。”
陈嫣儿对他的情谊,他不是不知道。再加上从小一块长大的经历,要说完全放任不管,他确实也不忍心。
“你小心些,可别赔了夫人又折兵哦。”
“乌鸦嘴。”
楚悠口里骂了一句就出去了。
刘忻提起酒壶,自斟自饮了两杯,忽然唤道:“英义,还不快出来?”
一个黑影从敞开的窗口跳了进来,身法比猫还轻盈,单膝跪地,道:“主子,有何吩咐?”
与此同时,明珠被带到了一间客栈后院的套间之内。室内陈设奢华,应是招待贵客之用的。一名美艳多姿的贵妇人正闭着眼,斜倚在云锦香塌上,地上跪着一个丫鬟,正在为她捶腿。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之前。
用过午饭,明珠朝射圃走去,为午后的射术课做准备。一个穿着体面的婆子朝她走了过来,很客气的问道:“请问是高小姐吗?我家王妃有请。”
此刻,明珠立在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青砖地上,不知道为什么,地上到处洒着水,软底的绣花锻鞋踩上去直发滑,需得万分小心,腿上用力才不会滑倒。她站了半日,腿都麻了,肃郡王妃却仿佛毫无察觉的样子,似乎已经睡着了。
“见过王妃娘娘。”
明珠半蹲着福了礼。
肃郡王妃睁开了双眼。那是一双幽暗如夜色的眼睛,若面上没有表情时,那眼仁便如黑曜石一般,连一丝光都透不过去,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一如所有被后宅生活磨砺成铁石心肠的妇人们一样。
“起来吧。”她看了一眼丫鬟,“你退下吧。”
丫鬟站起身,捧起桌上茶杯,双手端给了肃郡王妃,然后悄然无声的退了下去。
“招待不周了,高小姐请勿见怪。”
明珠只觉得鞋子湿漉漉的,对方也并为有让座的意思,唇边扬起了一抹笑意,“无妨。”
“这就好。”肃郡王妃抿了一口茶,缓缓道:“现在的孩子呀,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凡是都没个耐性,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有那出去念了两年书的,自认为知道的事儿多了,一个个都成了精怪一般,不安分起来了,凡是都想着争一争,要不这年月怎么到处的闹匪患呢?想我们那个时候,别说和男子说话了,就是多看两眼,回去都是要罚抄女诫的。女孩子家,最是要自珍自重的才好,高小姐,我说得可有理呀?”
“王妃娘娘所说自然有理,小女子叹服。”
肃郡王妃仔细打量着面前的女子,终于没有忍住,冷笑了一声,道:“巧言令色,你和你娘还真像。”
终于不绕弯子了吗?
明珠心里冷笑了一声,缓缓抬起了头,直视着她,道:“王妃也认识我母亲?”
肃郡王妃似乎不太满意明珠的表情,修得没有一丝棱角的弯月细眉难掩眼底的凌厉之色,语气也渐渐变得严厉起来:“说起来,你母亲在京城时,我也曾见过她两回,也不知她回江南之后怎样了?”
“母亲已经在数年前病故了。”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了。”肃郡王妃的唇角划过一丝奇异的笑容,“我猜,没准得的是心病吧。”
“不是心病,而是被人故意害死的。”明珠淡淡的道:“没想到,王妃娘娘这么清楚我母亲的事。”
肃郡王妃冷哼了一声,“你这般对长辈无理,怕也是被她教养出来的吧。”
“王妃言重了,小女母亲去世得早,还未有机会教育小女。”
肃郡王妃终于彻底沉下脸来:“牙尖嘴利,目无尊长,当真是高家的好教养!别以为有几分姿色,引得男子神魂颠倒就可以事事如愿了。告诉你,这些都是妄想。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可曾配得起我们楚家的门楣!”
153、梦醒
“也不想想自己是什么出身?可曾配得起我们楚家的门楣!”
肃郡王妃阴晴不定的望着下面立着的女子,仿佛看到十几年前,百花丛中拈花而笑的女子,自己的丈夫就站在她面前,二人有说有笑,全然无视她才存在。
勾引不上廉亲王就勾引其他人?当她这个王妃是摆设吗?现在大的死了,小的又阴魂不散出现在了她的面前,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为了她敢不遵从自己的命令?反了,一个个都反了!
最可恶的,还是面前的这个女人,她才是罪魁祸首!
王府里几乎一年添一个新人,可最得宠的都像她——这个眉眼像,那个口鼻像、身段像不过才见了几面而已不是吗?怎的竟这样念念不忘了呢?果然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吗?“你母亲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也一样!”她不自觉的喝骂出声来。她想撒气,却总也撒不过来。这个有子嗣,那个有宠爱,她除了一身的病,不能伺候王爷,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左拥右抱。剩下的,就只有这个王妃的头衔,只有这两个儿子。
明珠浑身一震,泪水不自觉的涌了上来。曾几何时,她似乎已经忘却了从前那任人当面折辱的日子,忘却了那重重深锁的幽深高墙之内,仰头看不清的四角天空,数不尽的落花零落,任凭碾压成泥。每当午夜梦回,都仿佛是坠入了无法醒来的梦魇,永远没有尽头一般。
难道,这就是她苦苦相争的明日吗?
她轻声道:“王妃言重了,我并没有勾引任何人。我不偷不抢,不杀不夺,我们之间发乎情,止乎礼,并未曾做过逾矩之事。王妃娘娘可曾想过,您在侮辱我的同时,也是在侮辱您自己的儿子。”
“我的儿子我自己知道,用不着你来管教我!他也是个糊涂东西,竟被你这么个无法无天的丫头迷了心智!”
肃郡王妃头上长长的水晶珠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发出细细的声响;不画而自朱的嫣红嘴唇一张一合,在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度,如红玉精心雕琢而成一般,发出冷硬的光泽。同样的嘴唇也长在楚悠的脸上,却那样的温软甜蜜,泛着淡淡的水泽,温柔的吐露着情真意切,欢愉相思。
——但愿君心似妾心,定不负君相思意。
曾几何时,她做着这样的美梦,美好得令人无比沉醉。
“您觉得他糊涂吗?”明珠淡淡开口,“若以王妃的意思,治好了王妃的病便是糊涂了吗?那您可还曾记得,他年少的时候就为了给您治病,不顾郡王的反对,不顾路途遥远,不顾辛劳,千里迢迢的远赴江南为您寻医的事吗?他还那么小,便如此看重情意,是否比那些只知讨好上位者,只知利益权势的势利小人强上百倍呢?”
“你你简直反了天了!”肃郡王妃整个人似被针戳了一下,面色大变。“只要我在,你就休想嫁进楚家!休想!”
“我相信,只要您想,就能做到这一点。”明珠微笑着点了点头。后宅从来都是女人的天下,若婆婆不喜欢,就算嫁进去也可弃之如履,更别说是没有强有力背景的媳妇了,受了欺辱,又有谁能来给她做主呢?
“小女子的鞋袜湿了,王妃若无事,小女子便告退了。”
说着,明珠毫不犹豫的转身就走。
“只要我活着一日,你就休想进肃郡王府的门!”身后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清脆得似一记耳光——没打在脸上,却拍中了胸口,闷闷的一击而中,痛到令人麻木。
外面的阳光白花花的晃人眼目,蝉鸣声此起彼伏,搅得人心慌意乱。
“沙沙”,树影微微一动,明珠循声望去,却只听得几声猫叫。
“是丢了崽子是母猫吧,叫得这样凄惨。”
明珠惘然一笑,戴上帏帽,匆匆离开了。
树上伏着两个黑影,其中一个闷闷的笑出声来,另一个则红了脸。
“好了,别笑了,禀报王爷要紧。”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的纵身离开,没两下就消失不见了。
拖着疲惫的身影回到书院的宿舍,守在门口的山梨看见了她,忙忙的去通知了明欣。不多时,明欣提着裙子,匆匆忙忙的跑了过来。“三姐姐,那个王妃究竟和你说了些什么?”
“看你急得一头汗,快来擦一擦吧。”明珠笑着拉她坐下,素英拧了帕子,递了过来。
明欣一把接过,一边擦一边道:“你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只是一些琐事罢了。”
“难道那个王妃只是找姐姐喝茶聊天去了吗?打死我也不信!”明欣将原本就大的眼睛一瞪,眼珠几乎快要掉出来了。“她一定百般刁难姐姐了,是不是?”
明珠拍了拍她的手背,面上的笑容渐渐退去,缓缓道:“这些本就是我早就预料到的了,没什么稀奇的。她说什么我便听着,却也没有过分忍耐。”
“咦?小姐,你的鞋子怎么湿了?”素英惊讶的看着她石榴裙下露出的红绫缎鞋,上面横着已经干涸的水纹,似乎是茶叶水的痕迹。
“不小心踩了水,不碍事的。”明珠不在意的摆了摆手,“另换一双就是了。”
正说着,却听见门外有人敲门。开门一看,却是楚悠身边的小厮修竹。
“明日是郡王爷寿宴,这是请柬,是我家公子命小的送来是,请小姐务必过去,公子说有重要的事要和小姐商量。”
“有劳了。”青雪接过,客客气气的送走了修竹。
“三姐姐,你真的要去吗?”明欣摆弄着大红烫金的请柬,困惑的问道。
明珠摩挲着袖中贴身携带的香囊,道:“我有预感,明日一切都会有个了结。”
肃郡王做寿,贺喜之人简直要踏破了王府的门槛。明珠来京城时日已长,大宴小宴参见了无数,并不觉得稀奇,只剩下乏味。
为了避免和王妃碰面,明珠混在内眷之中,只远远的参拜了肃郡王妃一次。不多时,王妃便自称身体不适,回房休息去了。明珠注意到,同她一起离开的还有陈夫人,身边还跟着两个年轻的女孩子,似乎是陈家的另外两位小姐,倒是没有见到陈嫣儿的身影。
明珠正瞧着,却感觉青雪拉了拉她的袖子,朝右边轻轻努了努嘴。明珠会意,二人悄然离开。
修竹领着她们在郡王府里左转右转,专拣阴僻人少处走。左绕又绕,来到了河塘边一处幽僻的院落,周围竹林茂密,一溜五六间的房子,修得很是雅致。
“这附近很少有人来往,不过而三日才有人打扫一回。小姐请在这里等着,我家公子一会就来。”说着便着急要走。
青雪道:“你先别走,这里有茶水吗?”
“有。一早就备下的,都放在屋子里了。小的要赶着去找公子,还要劳烦姐姐自己去拿。”
“好说。”青雪进屋取茶水,修竹一径去了。
明珠在河塘边的青石上坐下,看着蜻蜓满塘的飞舞,轻盈的落在了未开的粉嫩花苞顶端,安然而立。
不多时,背后有脚步声音响起。明珠回头望去,不出意料的,楚悠怒气冲冲的走了过来。
楚悠看着明珠平静的面孔,压抑着怒火,质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望着眼前的女子,仿佛从未认识过她一般。即便她此刻就站在阳光下荷塘前,站在他面前,比画中女子还要美丽,却仍有迷雾笼罩着她全身。
“为什么要和楚律同谋?还有,为什么要派人告诉我?”
无赖的死因蹊跷,他不得不查。虽然其中另有玄机,可是一开始却是楚律让他去闹事的。而这一切,都是明珠一早派人送信来告诉他的。而且,她还写道,她也和此事有关。
“你都知道了?”明珠顽皮一笑,“其实,我是想试一试,真的只是想试一试而已。”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是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我唯一后悔的事就是让你受伤了,对不起。你知道吗?除此之外,我还顶撞了你母亲,害得陈小姐被人说闲话。”
“你,你究竟是在做什么?”楚悠的脸色冷硬如冰,很是难看,“母亲她毕竟是长辈,嫣儿也是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
“是呀,我为什么要得罪她们呢?我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呢?”明珠喃喃道:“我曾以为,即便所有人都容不下我们在一起,至少还有你是会真心回护我的。可是,后来我意识到错了。因为不希望我们在一起的人,恰恰也是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不能忍耐我的人,却是你不惜一切,拼命救治的人。”
这些本是她早就设计好的了。她假意和楚律合作,利用他引来陈嫣儿和肃郡王妃。面对她们的质疑和怒火,她也并没有忍气吞声,委曲求全,因为她想知道,楚悠会怎样看她,即便是这样任性的她,她也希望他能够接受,希望他能够说一句:这些日子以来,委屈你了。
——只因为,她希望他能懂她。
她也有缺点,她也会嫉妒,她不喜欢他和别人暧昧,她希望能在任何情况下都护着她……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勇气克服未来即将面对的一切困难。
“你瞧,就因为我不甘心,还妄想再争取一下。”明珠面上仍旧带笑,眼角却已经渗出了泪水,“我高明珠也有脸面,也有心,被人当面指责自己的母亲也会难过,也会伤心。”
这不过只是一个开始而已,可以预见的是,今后还有许许多多像这样忍气吞声的日子要过。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她知道。
她继续道:“我一直在问自己,我能够承受像这样渡过今后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吗?每次见到你,我就觉得自己能;可一见不到你,我便觉得自己不能。”
反反复复的,就连在睡梦中都不安稳。那庞然的阴影笼罩着她,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积攒了全身所有的力气,抬头看着楚悠的眼睛,继续一口气说着:“现在想来,以往种种都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我们终归不是一路人,就算勉强在一起,也只会折磨彼此。就像现在这样,也好。”
她轻声道,“也好。”
能让我提前看清楚未来将要走的路,也好。
不是不想,不是不愿,而是不能。
再坚固的堤坝,也经不起蚁虫日日的啃噬,定会有崩塌的一日;再深的感情,也不起岁岁年年的磨损,终有耗尽的一天。与其天长地久的怨恨以对,互相折磨,还不如就断在最美好的时候,留下好的回忆。
“我想,就到这里吧。”
不是不喜欢,而是太喜欢了,所以才不能够忍受现在就能预见的痛苦。
楚悠沉默了半晌,道:“是我无能,没有办法保护你。”
火热的日头铺天盖地的笼着,她却只觉得冷,很冷。她不自觉的环住自己的身体,却仍旧无法抑制的打着冷颤。
楚悠不知何时已经远去了,徒留她一个人留在原地,独自一人。她想大哭,却哭不出来,更在嗓子里,难受得想吐。
“你觉得冷吗?”一个声音冷不丁的从后面响起,她猛的回头望去。
风神俊朗的宁王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他的身上披着素色锦袍,一派闲适安然,“本王不是故意偷听的。”
明珠勉强福了福身,“您全都听见了吧。还请殿下为我保密好吗?”
宁王伸出手,轻轻抬起了她小巧的下巴,深邃的眼睛似在审视着她,“你真的已经下定决定了吗?如果你愿意,本王会令你如愿。”
明珠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当断则断。”
宁王的唇角慢慢升起了一丝浅淡的弧度,“很好,希望你今后不要后悔。”
明珠回视着他:“永不后悔。”
154打架
明珠不记得最后都跟宁王说了什么,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直到林妈妈大声唤自己,才恍恍惚惚的有了一丝知觉。
林妈妈急道:“小小姐这究竟是怎么了?怎么问都不说话?还一身的热汗。嗳哟,怎么出了这一头的汗?是受了暑热吗?快把我那老红漆柜子里最上头的怯风油取过来!”
林妈妈一迭声的吩咐着,素英跳着脚,飞快的跑去拿。青雪帮着林妈妈又是掐人中,又是揉穴位,口中喊着,可明珠却紧闭着眼,面上烧得火烫,怎么叫都没反应。
闻讯赶来的明欣见次光景,急得一边抹眼泪,一边道:“林妈妈,三姐姐这样子,到底要不要紧?咱们还是请大夫吧!”说着就要打发山梨出去请人。
青雪忙拦住了,他知道明珠发病的原因乃是心病,是伤心过度,大夫一诊脉怕就能看出些端倪,年轻小姐若生了这样的病症总不好说,便提议道:“五小姐糊涂了,书院里现成的大夫,哪里用出去找?况且小姐这个病还是相熟的大夫来看要好些。”
明欣忙道:“那你快去请!”一顿,又道:“小心些,只说中了暑热便是。”
青雪应了,脚下加急的去了。
不多时,青雪就领着苏槐赶到了。苏槐得了青雪的暗示,诊脉过后什么也没问,用银针刺了两下,待见明珠面色好了些,呼吸也平稳了,便只说无碍,休息一下就好了,还开了些补药,说了服用之法便走了。
一碗药灌下去,明欣见明珠有了幽幽转醒的迹象,小声哭唤道:“三姐姐,你吓死我了。”
明珠只觉得自己做了一场长长的噩梦,极累。见明欣坐在床头,林妈妈青雪素英几个围在自己床边,便牵动嘴角,浅浅笑道:“你们都怎么了?我不少好好的吗?”随即发觉自己声音虚弱,浑身无力,想要坐起身,却只觉天旋地转。
明欣含着眼泪道:“三姐姐,你好好休息吧,什么也别想了。一切有我在呢,我去跟夫子请假,不会惊动家里的。”
明珠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轻轻柔柔的笑道:“五妹妹多费心了。”旋即又想起楚悠临走时看向自己的复杂神情,心头一紧,疼痛难当。怨他冷漠,恨他优柔,又舍不得他的柔情似水,情真意切,一时间柔肠百结,难以自持。可等她一想到肃郡王妃,一切顿时又全都冷了下来。
明欣何曾见过这样的明珠,轻声道:“三姐姐,你若难受,可愿和我说说话?”见明珠微微一颌首,便谴了众人出去。
明欣见人都出去了,忽然认真的道:“三姐姐,是否是上次和楚二公子联手的事情暴露了?”
明珠沉默了一会,道:“我已经和楚三公子说明白了,今后与他再无瓜葛。”
明欣吃惊道:“那他怎么说?”话一出便觉失言,自然不会是什么好话,否则三姐姐又怎会气成这样?
明珠淡淡一笑,望着身上盖的杏色红绫被,上面织就的是牡丹花纹样,层层花瓣都用极细的丝线细细绣了,虽无香味,却栩栩如生。这是宫里传出来的花样子,富贵艳丽,却不流俗,几乎人人钟爱。
“你瞧,我终究不过是个制香人罢了。”
明欣知她伤心,知道多劝无意,便默默的陪她坐了一会就回去了。
明珠这一病就是十来日的光景。余氏听说她病了,觉得书院宿舍简陋,立刻就遣人将她接了回去。待她回家后,众姐妹们都来看望她,余氏握着明珠的手问长问短,好不惦念。小吴氏抱着儿子珉旭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笑道:“大嫂子对珠姐儿真是一片慈母心肠。”
余氏抚了抚明珠的鬓发,怜爱的道:“三丫头虽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可我这心里也疼的慌。况且她这么懂事孝顺,我心里哪能不欢喜?”
明珠笑道:“母亲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孝敬母亲。”
正说得热闹,门帘忽的一挑,走进来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穿金戴银,唇边一颗美人痣,很是打眼。
“你父亲说你大哥哥年岁大了,要接到身边亲自管教才放心。”余氏不紧不慢的解释着,李姨娘进来,她连眼皮都没抬。
明珠面上虽笑着,心中暗想:李姨娘来了,怕是明霜也要出来了罢。
果然,余氏问道:“二小姐怎的没来呀?”
李姨娘笑答:“二小姐身子不舒服,老爷说给她寻个大夫仔细瞧瞧。”她细细打量着半卧在床上的明珠,模样出挑的更俊俏了些,面色也不错,眼见着吃穿用度也都比从前要好了;再看这里满屋子的人,心里想起女儿消瘦的面颊和满腹的委屈,禁不住暗骂了一回余氏偏心眼。又一想到自己的儿子是高家长子,余氏却连个女儿都没有,这才会抬举人家的女儿,心里遂又畅快了许多,连腰板都挺直了些。“二小姐虽比不得三小姐娇贵,老爷心里也是疼的。好歹也是大少爷的亲妹子。”
余氏知她心里得意,也懒得计较。
一时明珠要吃药,众人便散了,只有明欣非要留下来陪明珠,刘氏也由得她。
明欣不无担忧的道:“三姐姐,二姐姐这一出来,咱们怕就又不得安生了。”
明珠懒懒的换了个姿势躺着,道:“否则又能怎样呢?她是高家的小姐,除非嫁人,要不绝不会离开高家的。反正统共也就这两年了,她必定要出嫁的。我们远着她些也就是了。”
明欣托着腮帮子,思索了半日才道:“除非让她再出个大措,关起来就好了。”
正说着,就听青雪忽然“咦”了一声,见众人瞧她,忙将手里的披风折了两下,笑道:“看我这记性,小姐的药还没端来呢。”说着,三下两下将明珠带回来的几件衣服重新塞回了箱子里,出去端药了。
且说余氏回了上房,心下不安,唤来随行伺候明珠的婆子问道:“你说说,三小姐怎的好好的就病了呢?”
婆子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明珠平日里也很少让她们做事,银钱却不少她们的,她们也乐得偷懒,故此对主人的事很少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