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今日一早,蝉姨娘刚吃过早饭,下身却忽然开始流血,吓得众人慌了手脚。幸好上官老夫人派来的那位老嬷嬷经验丰富,立即用土办法止了血,又叫了大夫,这才免于流产。上官大奶奶当时就命人封锁了整个院子,一个人都不让放出,严加查问,想看看究竟是谁想谋害蝉姨娘。
末了,甘草又补充道:“我们审问蝉姨娘身边的丫鬟,她说是其他的并无异样,只是姨娘昨夜睡不沉,就点了一些祝姨娘送的安神香。早饭的时候喝了一碗燕窝,因想吃甜一点的,就命厨房加了些冰糖熬。大夫已经验过了,说那香里掺杂着少量的麝香,而那碗燕窝粥里则放了芫花、通草之类,皆是利尿泻下之物,有孕的妇人食了易动胎气。”
说着,又指了指地上跪着的女子,道:“这是祝姨娘身边的丫鬟小绢,因祝姨娘说自己没做过,奶奶怕冤枉了她,便先禁了她的足,先审问姨娘身边的丫头,哪知她却一直喊冤。”
绮罗看了看她,那丫鬟感觉到了她的视线,立刻朝她“砰砰”的磕起头来,口中直念:“大奶奶,绮罗姐姐,我们姨娘冤枉呀!”
上官大奶奶叹了口气,道:“你先别磕了,看得我头晕。我问你,那香究竟是不是你们姨娘送给蝉姨娘的?”
小绢这才停了下来,抬起已经咳得红肿的额头,望着上官大奶奶,道:“回奶奶的话,我们姨娘确实送过安神香给蝉姨娘,可那香却是上次姨娘生辰,奶奶赏给我们姨娘的。”她刚才不敢说,现在一见绮罗来了,再无顾忌,立时将实情说了出来。
众人倒吸了一口凉气,甘草斥道:“你胡说!那安神香里根本就不含麝香,奶奶当年怀大少爷的时候用的就是那香。奶奶是什么人?怎么会赏给姨娘加了料的东西!”
小绢哭着道:“奴婢没说瞎话。那香在市面上值五十两银子,我们姨娘每月的月银却只有二两,平日里连好一点的胭脂都舍不得用。要不是因为蝉姨娘怀孕,我们姨娘想向蝉姨娘示好,又怎么会舍得送这样贵重的东西。”
绮罗略一思索,对上官大奶奶道:“依奴婢看,蝉姨娘既是今早动的胎气,恐怕和那燕窝粥的关系更大些。”
甘草会意,知道继续纠缠安神香的事只会连累了大奶奶,便连忙道:“既然昨夜蝉姨娘没事,应该就不是那香的问题,没准是行凶之人在早上趁乱把香给换过了,好转移燕窝粥的视线。”
上官大奶奶也急了,立刻道:“还不快去查今日是谁熬的燕窝粥!”
又命人将小绢带了下去,严加看管了起来。
上官大奶奶见屋内没了外人,遂叹了口气,拉过绮罗的手,道:“我当时赏她这样重的礼,却没想到会引出这样一场祸事来!这府里已经十多年都没有好事了,好不容易盼来这一次,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哪成想竟发生了这样的龌龊事!”
绮罗劝道:“府里谁不知道大奶奶贤惠,最是体恤下人的。只是那些心怀叵测,无福短命的才能做出这样的事来。老太太私底下就经常夸奶奶心地良善,不愧为当家主母。这会子可千万别被这些事给气坏了身子。再者说,蝉姨娘也并未出事,老太太那里奴婢会慢慢说的,不会惊到她老人家。”
上官大奶奶忍不住红了眼圈,拍了拍她的手,道:“还是你最懂我的心事。我就是怕吓着了老太太,再弄得府中鸡犬不宁,这才会在私下里把你叫来。你放心吧,这回我一定亲自照管蝉姨娘,绝不会让她再出事的。”
二人又说了一会话,绮罗见大奶奶已经镇定了下来,这才告辞离去,回去斟酌着禀告给了上官老夫人。
上官老夫人一听没有出事,倒也没怎么惊讶,只略一思索,道:“你们大奶奶的为人我是知道的,绝不屑于放低身价,为难一个连男女都不知道的庶出子女。左不过是那两个姨娘的搞的鬼。我从前看她们倒都还安分,如今听说蝉姨娘怀了孕,怕是坐不住了也未可知。如果不出所料,那燕窝粥定然会查到是柳姨娘搞的鬼。至于蝉姨娘……”她顿了顿,道:“告诉大奶奶去,将祝、柳两位姨娘先送到庄子上去住着,等蝉姨娘生下孩子是之后再接回来。”
她的目光微冷,“将蝉姨娘送到我这里来养着,把她身边的丫鬟全都换掉。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能玩出花样来!”
绮罗领命,还未走出门口,忽听外面有人大叫:“冤枉呀!求老太太给奴婢做主!”
16
16、阴私(中)
这一吵嚷,整个院子的人都被惊动了。
上官老夫人把脸一沉,道:“是谁在外面大喊大叫的?”
绮罗快步走到了门口,只见一个眉目清秀的妇人正跪在院子里大哭,两旁一边站一个婆子,正有些为难的互相对望着。但见那妇人发髻微乱,满面泪痕,正是大房里的柳姨娘。因为规矩严,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只敢远远的立着,眼神却明里暗里的朝这边打量着。
绮罗立刻指着那两个婆子道:“你们是怎么当差的?也不怕惊扰了老太太休息,还不快点把姨娘搀起来,送回去。”
两个婆子立刻有了主心骨,一左一右将已经哭得全身发软的柳姨娘搀了起来。
正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跑了出来,道:“老太太让把柳姨娘带进去。”
上官老夫人望着跪在面前的柳姨娘,微沉着脸,道:“哭什么哭?好好说话!我问你,你一大早去大厨房做些什么?”
柳姨娘感觉到了上官老夫人的怒意,立刻止住了哭泣,委委屈屈的道:“奴婢的丫头昨日偶然听蝉姨娘说,大奶奶最近胃口不好,早饭想吃新鲜的蒸酥酪。奴婢从前做酥酪最是拿手,连老太太都赞过,一时想着要孝敬大奶奶,早早就起身去厨房做了,想着用早饭的时候送去给大奶奶,哪知道刚回来就听说产蝉姨娘出事了,又说是食用了厨房一早送去的燕窝粥出的事。奴婢一听就觉得不好,怕是中了贼人的圈套,被人算计了去。”说着说着,又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从前是上官老夫人身边的丫头,自觉比别的妾侍体面几分,一听说这件事已经怀疑到了自己身上,当机立断的跑来请旧主人做主。虽说这件事她真的是冤枉的,但是又听说了祝姨娘送的安神香还牵扯到了大奶奶,怕是一个不小心,最后会成为替罪羊,这才不得不想了这个下策。虽说这样做等于打了大奶奶的脸,可是她也实在顾不得许多了。
上官老夫人也猜到了她的心思,叹了口气,道:“事已至此,你说你冤枉,可谁能给你作证?”
柳姨娘一边哭,一边道:“老太太,奴婢真的没有做那伤天害理损阴德的事,奴婢自从去了大爷身边伺候,就这十几年来一直本本分分的,大老爷不喜欢奴婢,奴婢也认了,只一心侍奉大奶奶。奴婢知道,即便没有蝉姨娘,也会有其他人,大老爷怎样也不会宠爱奴婢的。蝉姨娘受宠,是她的福分,奴婢从不敢有任何妄想,却没想到即便如此也仍有人容不下奴婢。奴婢敢对天发誓,此事若是奴婢做的,就让奴婢不得好死!”
上官老夫人冷哼了一声,道:“我知道让你去伺候大老爷是委屈你了,不如我干脆就打发你出去好了,也省得留在这里,白白浪费了你的人才。”
柳姨娘浑身一颤,立刻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连忙重重的磕了几个头,口中道:“是奴婢的错,老太太千万莫要生气。”
上官老夫人阴晴不定的看了她一眼,道:“回去之后给你奶奶认个错,竟敢如此放肆,未经主人允许,就将此事惹得府中人尽皆知,早该拉出去打死了事了。”
柳姨娘继续拼命的磕头,连声道:“奴婢再也不敢了。”
上官老夫人训斥了她几句,又嘱咐了她几句,便命人将她送了回去。
柳姨娘心下略定,也不再吵闹。回来时正好经过蝉姨娘的屋子,却见大老爷身边的一个小厮立在门口,屋内传出了男子温柔说话声和女子的娇笑,心内如煮沸了一锅热油一般。却不过稍微顿了顿,又匆匆朝上官大奶奶的屋子走去。
“听说了吗?大舅老爷的一个姨娘险些小产,据说是因为大房里的几个人八字冲克,已经送到庄子上去了。”素英将从府中打听到的闲话传了回来。
青雪正在低头缝东西,闻言,“嗤”的一声笑道:“你还真的相信呀?什么八字冲克,不过是些妾侍争宠的阴私事罢了。”她用嘴咬断了线头,将手中已经缝补好的裙子递给了林妈妈,“已经补好了,我在那破洞上绣了朵花,应该看不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坐在窗口的美人榻上发呆的明珠,小声问道:“妈妈,小姐这是怎么了?从昨天回来之后就一直如此。还有这裙子,怎么好好的还破了个洞?难道小姐还钻过山洞树丛不成?”
素英端详了一会明珠,满面疑惑的道:“莫不是昨日在花园子里冲撞了什么神灵?被附了身?”
明珠用团扇掩了嘴,笑着回头,道:“鬼丫头,你们又编排我什么呢?当我没听见吗?”
素英吐了吐舌头,道:“奴婢总觉得您今天反常,该不会是撞见了什么不该撞见的东西了吧?”
明珠神秘一笑,道:“你猜对了一半。”
原来,她确实听见了一些本不该有人听见的事情。就在昨日,一大早天气甚好,她一时兴起,想去湖边喂天鹅,经过花园时竟然迷了路,身边又没带丫鬟,一时找不到东南西北,绕来绕去的忽然看到了一棵古树。树干有五六个人合抱粗细,树高参天,枝叶森森,根部虬髯纠结,有的已冒出了地面,姿态怪异,让人忍不住想仔细瞧看。
明珠一见也忍不住走进了多看两眼,边看还边往树干的另一头绕,快走到另一边的时候,忽然有几声说话声传入了耳内。她侧耳细听了一下,却是上官大奶奶和她身边的丫鬟甘草的声音。她前世没少接触这位大舅母,对她印象不错,那甘草也经常给她送东西,大家也还算熟悉。
借由古树掩着身体子,明珠悄悄的探出了头去。只见古树的另一边竟是个八角凉亭,头戴金簪,身穿石蓝底妆花缎子袄,下配泥金色马面裙的上官大奶奶正背对着明珠的方向坐着,一身丫鬟打扮的甘草则侍立在她身侧,只听她说道:“……奶奶放心,时候这么早,这里不会有人经过的。”
“嗯,趁着这里没人,咱们好好说说话。”
“奶奶这几日真是辛苦了,大老爷也是,竟然还怨怪奶奶。还是大少爷向着您,还替您在老爷面前辩解。”
“是呀,还是我的瑞儿最贴心。”许是提到了儿子,上官大奶奶的语调变得温和了起来,“我早就看透了,只要我的瑞儿好,我这个当娘的不管做什么都愿意。什么举案齐眉,夫妻恩爱,都是说给外人听的。”
她叹了口气,继续道:“说起来,这些年后院一直安然无事,倒是我大意了。祝姨娘性子懦弱,我就安排主意最多的小绢伺候她;柳姨娘性子好强,从不吃亏,倒也用不着我提点。蝉姨娘平日受尽宠爱,赏赐不少;我也乐得贤良,老爷赏赐她多少,我也照样赏赐祝姨娘和柳姨娘多少,以示公允。虽说这些年她们私下里斗来斗去的,但也只不过是些小打小闹。没有子嗣的姨娘,凭她再怎么受宠也翻不出大浪去。凭我对蝉姨娘的了解,她并不是个安分的人。平日里撺掇老爷做的那点小事只当我不知道呢?”
她冷哼了一声,“她从那种地方出来,听大夫说,因为常年吃带麝香的药,很难受孕。明明老爷自己也知道,却偏生还得替他瞒着老太太。不过想想也好,没了她,还会有别人。与其换个人来,还不如是她这个不下蛋的呢。可没想到,如今她竟也有了?既如此,她定然会想尽办法除去眼前的绊脚石。”
“那奶奶的意思是……”甘草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上官大奶奶,“蝉姨娘拿自己的亲生骨肉来冒险?”
上官大奶奶不答,只是问道:“我问你,当时大夫检查完之后是怎么说的?”
甘草眨了眨眼,道:“大夫说,那燕窝粥里所下的药量很微小,所以药味才没被人发觉。再加上姨娘本就吃的不多,所以只是少量的出血,还不致于滑胎。至于安神香,里面的麝香量虽不多,但若是点了一夜,也是会滑胎的。”
她这才恍然大悟,“蝉姨娘也太毒辣了些!她夜里点的是祝姨娘送她的安神香,那麝香灰没准是她后来掺进去的;接着又设计骗柳姨娘在当天早上去了趟大厨房,让人误以为是她做了手脚。这样一来,谁又能猜到竟是蝉姨娘自己在每日食用的燕窝粥里下了药?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才只吃了一点。现在想来,奶奶当时赏祝姨娘安神香的事可谓人尽皆知,祝姨娘当时还拿着到处显摆来着。这一招不但拉扯上了两位姨娘,竟然连奶奶都算计上了!像她这样恶毒的心肠,若是再生下了男胎……”
她禁不住打了个寒战,看了一眼上官大奶奶。
上官大奶奶冷笑了一声,道:“我本来不想对付她的,左不过是个庶出,就算是儿子又怎样?但她千算万算竟然算到我头上来了,以为我是好性,仗着老爷的宠爱的,竟然不把我这个主母放在眼里。等她有了儿子,我的瑞儿恐怕就是她下一个要加害的人了!”
甘草气道:“幸亏老太太是个明白人,若是此计成了,那大爷必将迁怒于奶奶,再因此而远离的奶奶,远离了大少爷。等她再生下了儿子,那这府中哪还有奶奶和大少爷的立足之地呀!”
上官大奶奶猛的一拍桌子,咬牙道:“这个贱人,夺了老爷的宠爱还不够,竟然还敢有这等妄想,我定然容不得她!”
“奶奶别急,此事还得慢慢筹划才是。如今两位姨娘都走了,她身边的人也都换成了老太太的,若是现在下手,恐怕第一个就会怀疑到奶奶身上来。而且,奴婢听说老太太的本意是想将蝉姨娘挪到老太太院里养着的,可现在偏又改了主意……”
“你放心吧,我不会做那糊涂事的。老太太的想法我也大概猜到了几分。放心,要想除掉她,我有得是办法。”
这之后,主仆二人又将话题转到了别处。
明珠只觉得腿都站麻了,却又不敢乱动,生怕弄出什么响动来,再让二人发现,那可怎是一个尴尬了得。她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倚在了树干上。就这样,直等了半柱香的功夫,上官大奶奶主仆方才离开。
待脚步声走远了,明珠这才从挪着僵硬的脚步,从树后转了出来。她生怕二人再回来,决定立刻离开。谁知脚下一个没留神,被什么东西给绊了一下,“哎呀”一声,跌倒在地。
17
17、阴私(下)
明珠忍着膝盖的疼痛,爬起身,这才发现裙子的下摆处被树枝给划出了一个破洞。幸好裙子上绣满了花朵,看上去并不十分显眼,这才不至于出丑。后来遇上了一个婆子,这才找到了回来的路。
明珠一路上都在回想大舅母刚才说过的话。虽然她也听过也见过不少大宅院里的阴私事,但这样弯弯绕绕的委实不多见。她心道:我从前只是听说舅舅十分宠爱一个姨娘,隐约只记得见过一面,而且听说她性子极好。今日听了大舅母的话,却没想到她竟然这样狠毒,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要当做筹码来算计。虎毒尚且不食子,何况是人?她想起自家的李姨娘和四叔家的秋姨娘,竟然也比不得这位蝉姨娘的毒辣手段,禁不住叹息了一声。
大舅母本来并无害她之意,但这回却因为她心怀鬼胎而不得不动了宋太祖灭南唐之意——卧榻之侧,岂能容下这样狠毒而又野心勃勃的女人占一席之地?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况且此事还关系到子嗣身家,确实容不得心软。还有一点,因为此事涉及到长房的子孙,甚至还有可能因此而影响一族的兴衰,绝非小事。
她就这样只管自顾自的低头想着,走着走着,眼看着就要走出后花园了,刚穿过一个月洞门,迎面忽见二表姐钟灵带着几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小姑娘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再想躲已然来不及了,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钟灵一见是她,十分高兴的紧走了两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道:“你可让我好找呀!一大早去找你,结果扑了个空,你的丫鬟说你去了园子里闲逛了。”又看了看她来的方向,疑惑道:“你这是打哪过来的呀?”
明珠一笑,含糊道:“我只是起得早了,想出来到处走走。”一边悄悄向后扯了扯被刮破的裙角。
这时,原本落在后面的五个小姑娘也已经走到了明珠二人的近前。她们差不多都是十来岁左右的年纪,看打扮,看气度,应该都是世家大族的小姐。钟灵向明珠一一介绍了一番,最后道:“这些都是我的朋友,今日是过来玩的。” 原来,是钟灵提议去湖边水榭里小坐,正巧明珠也从那个方向过来,这才撞上了。
明珠向她们问了好,这些小姐们也都回了礼。明珠能感觉到她们正在暗自打量着自己,似乎对好友这个从未谋过面的小表妹感到好奇。
其中一位小姐忍不住道:“这位小姐姓高?是哪个高?”
明珠大方道:“便是碧水城的高家。家父曾是前朝成光十六年的状元。”
众人闻言,神情各异,明珠却只做不知。当年高世箴因为得罪了当朝权贵而丢了官,人人都避之不及,以至于素来以“名门世家”自称的高家渐渐被其他新兴世家所排挤。这些小姑娘既然都是世家出身,看起来也是经常出门交际,或多或少都应该听说过一些。
钟灵也察觉到了朋友们的异样,只觉得怠慢了明珠,心中愧疚,一味的想补偿她,便十分亲昵凑近了连声道:“既然咱们遇上了,那就一起去玩吧。”
明珠此刻毫无心思,膝盖生疼不说,裙子也没法见人,只好委婉的推辞,道:“二表姐去玩吧,我逛了一早上,还没吃东西呢……”
钟灵哪里会肯,以为她见到生人害羞,直道:“我早上吃的也不多,一会咱们到水榭那里,我命人多多做些你喜欢吃的点心,陪你一起吃可好?我的这些朋友其实很好相处的,你不用害怕。”她忽然放大声音道:“妹妹放心,只要有我在,若是她们谁敢欺负你,我就再也不理她了,也决不让其他人再跟她玩了。”她回头扫了众人一眼,道:“你们可不许欺负我妹妹!”一副“一切由我说了算”的霸道模样。
明珠知道上官家近年来可以算得上是江南名门之首,他家的女儿自然也是底气十足,倒也并不觉得意外。不过,眼下她可没有这份游山逛水的心情,自然是曲意推辞;而钟灵却一心想要帮自家这位“身家不显”的小表妹在各家闺秀面前争些脸面,硬是要拉着她走。明珠心内暗急,脑中飞快的想着脱身之法。正僵持间,其中一个穿水红色袄裙的小姑娘忽然叫道:“呀,那不是上官哥哥吗。”
明珠回头望去,只见上官鸿瑞正朝着这个方向走来。
“那后来呢?”素英好奇的继续追问,“小姐是如何脱身的?”
青雪立刻插言道:“定然是表少爷相助。”她笑望着明珠,“是不是呀,小姐?”
明珠一笑,点了点头。
回想表哥当时走到近前向众人微笑问好时,小姑娘们立马涨得红彤彤的脸,明珠顿时觉得十分自豪——这可是她的表哥。虽然已经忘记了表哥当时都具体和她们说了些什么,反正是三言两语就很轻易的就将众人的目光集中在了他身上。到了最后,二表姐还高高兴兴的将她放了行。
明珠有些郁闷的结束了这段满是曲折的回忆。
本来她犹豫着要不要将昨日自己的所见所闻告诉青雪、素英和林妈妈,毕竟事关上官家的隐私。不过,她们都是自己的心腹,是自己信得过的,她这才决定将所见所闻告诉她们。末了,又道:“这毕竟是舅舅家的事,咱们不过是客,你们只要心里有数就好,千万不要说出去。”
“这是自然,奴婢们绝不会乱传亲戚的闲话的。小姐只管放心就是了。”素英顿了顿,又道:“只是奴婢万没想到,似舅爷家这样的人家也会有宠妾灭妻的事发生。”
青雪笑着点了点素英的额头,打趣道:“哟,你还知道什么叫宠妾灭妻呢?不过,这还算不得,那妾不过是受宠一些而已,哪里就压过大舅奶奶去了?大舅奶奶生有嫡子长,娘家又是不输上官家的薛家,任那妾生出十个儿子来也不过是庶出的罢了,将来不过是分些小产业,打发出去单过而已,老鸹哪里就能变天鹅了呢?”
林妈妈听青雪诉说了这番“嫡庶论”,叹了口气,道:“大舅奶奶原本是个慈善人,但是这样被一个微贱的妾侍欺负到了头上,任谁也忍不下这口气去。想当初大奶奶刚嫁进高府,李姨娘就有了身孕,这本是不合规矩的。当时老夫人还为了这件事差点和高家翻脸,还是小姐苦劝了一番,这才容下了他们母子。否则,她哪里有命能生下这个庶长子?恐怕连命都没了!小姐去世后,她竟然还不知感恩的欺负小小姐,真真歹毒心肠!”
明珠禁不住有些黯然。虽说妾侍地位低下,可是李姨娘却凭借自己生了庶长子,也是长房唯一的儿子,谁见她时不留三分情面?打了她的脸可就等于打了大少爷珉杰的脸!连老太太都看在珉杰的份上,对她的生母李姨娘做的一些“逾越”是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投鼠还需忌器。若是今后长房真由庶长子珉杰继承了家业,那李姨娘可就是“母凭子贵”,扬眉吐气了。若是母亲现在还活着,却至今只有自己一个女儿,那将来的晚景还不知会怎么凄凉呢。前一世,自己没少被李姨娘母女俩欺负,而她们所倚仗的不就是那个和她们有着相同血脉的男子吗?
青雪若有所思的道:“我当初听说李姨娘在夫人成婚当日突然昏倒,然后就被诊出来是喜脉,这可不是狠狠打了嫡妻娘家的脸面吗?就这样老太太还能容她生下这个孩子,咱们高家确实有点不地道。”
明珠叹道:“那些都是前尘往事了。无论高家是对是错,我都是高家的女儿,多说无益。恨只恨我是个女儿身,既不能帮助娘亲站稳脚跟,又不能继承家业,连带着你们都跟着我受苦……”
青雪突然有些激动的打断她,道:“小姐怎能这样说呢?”
明珠禁不住愕然,她抬头望向因激动而面色微红的青雪。她本是心思沉静之人,平日里说话行事都很温和稳重,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今天这是怎么了?
只听青雪道:“这些年来,若不是小姐在暗中筹划,那些明里暗里给咱们使绊子的人早就将咱们制于死地了,哪里还能过上像今天这样的好日子?倒是小姐年纪还这样小,只不过比四小姐大两个月而已,可您再看看四小姐在做什么?咱们走的那天,四小姐偷着玩炮仗,差点把房子点着了,侍候的翠蕊、红蕊几个都因为护主不利而被打了。再看小姐您,从夫人去世之后就已经开始事事为我们着想了,其他房里的姐妹没有不羡慕我和素英的,私下里都说我们摊上了个好主子……我们虽不说,心中却也是明明白白的。”
素英也难得的低下了头,两只手无意识地摆弄着衣摆一角,略带羞涩地小声道:“青雪说的也正是奴婢所想。小姐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的了,要是我们再不知感恩,那可真是要天打五雷轰了……”
林妈妈则含泪望着明珠,口中直道:“我可怜的小小姐。”
明珠眸光闪动,微微动了动嘴唇,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虽过得不易,却也知道做下人其实更加不容易。自己若是再不为她们着想,她们又凭什么会这样忠心于自己呢?将心比心,只有自己以真心相待,方能换得真心为她之人。
主仆四人相顾无言,心内确都是明白的。
明珠先开口笑道:“真是的,好好的怎么说这个?万一让外人瞧见了,还以为咱们要生离死别呢。我只有一句话,要活,咱们就一块好好活着。”
她走到林妈妈身边,拉着她的手,撒娇道:“我以后还要孝敬妈妈呢,妈妈可要一直留在我身边陪着我呀。”
林妈妈用手帕揩去眼角的泪痕,宠溺的摸了摸明珠柔软的额发,笑道:“好,妈妈还等着看你嫁人,帮你带孩子呢。”
明珠禁不住红了脸,滚进她怀里,娇声道:“妈妈——”
众人全都忍不住笑了。
林妈妈心中微苦,小小姐也只有在这个时候才像个小孩子的样子。
正在这时,忽听门口有小丫鬟道:“大少爷来了。”
18
18、明媚
明珠闻言,站起身,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道:“快请表哥进来。”
话音刚过,但见帘笼一挑,走进来一位少年公子。他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着一身淡雪青色的长袍,墨玉色的腰带,腰间佩着一块缀着湖蓝色穗子的羊脂美玉,在阳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芒。
他只是那样浅笑着站在那里,却已是清雅无双。
青雪、素英和林妈妈连忙站起身向上官鸿瑞行礼,倒茶的倒茶,准备点心的准备点心。
明珠略略福了福身,道:“表哥安好。”
她今日着一件家常穿的浅碧色绣竹叶的小袄,衣襟处垂下一串碧玺珠子。下配白底绣玉色小花纹样的裙,头上梳双丫鬟,戴一对翠玉蝴蝶,端的是清新可爱。
上官鸿瑞望着面前这位小表妹那一双如宝石般璀璨莹亮的眸子,禁不住微笑道:“妹妹在做什么?”
明珠展颜一笑,道:“长日无聊,和丫鬟妈妈们说说话。”
上官鸿瑞扫了一眼一旁的榻上放着的刚补好却还未来得及收起来的绣花裙子,裙角处用绣绷绷着,还未来得及拆下。
他指了指那裙子,道:“这是妹妹昨日里穿的那条吧?”
明珠不知他这样问是何意,笑道:“表哥竟然还记得。”她新做的很多裙子都是绣了花的,有时候连她自己都记不得前一日穿的是哪一条。
上官鸿瑞不经意的扫了一眼一旁侍立的青雪素英几个,道:“我有事想要问妹妹一声。”
明珠有些奇怪,却也拿不准,只道:“表哥但说无妨,她们都是自己人。”
只见他略微收敛了笑意,踟蹰了一下,道出了原委。
“昨日我在花园里和妹妹说话的时候,偶然发现妹妹的裙子上破了一个洞……”
一语未了,明珠的脸就先红了。她只道表哥是个细心之人,却没想到自己昨日的窘态还是被他发现了,一时竟不知该从何解释。
鸿瑞见她变了脸色,忙道:“妹妹不必担心,此事我并未向任何人透露。我只想问妹妹一句,可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明珠这才知道他是误会了,但是总不能说:我是不小心偷听你母亲和丫鬟说话才摔倒的。便笑道:“表哥怎会作如此想?府中人人都待我极好,我怎会遇到麻烦呢?只因我昨日一时兴起,去花园里摘花,却不小心被那花木枝子给划破了裙子。我本欲回来更换,却没想到正好遇见了二表姐她们。在那么多的世家小姐面前,我亦不好直言相告。幸好表哥经过,这才帮我解了围,小妹在这里多谢了。”
鸿瑞仔细看了她一会,见她气色红润,神色平和,不像是受了委屈之后的掩饰之语,这才道:“如若有人敢刁难妹妹,一定要告知我才是。”语气中满是关切之意。
明珠眸光微动,忽然冲他粲然一笑,道:“小妹知道了,劳表哥费心了。”
鸿瑞不知为何,忽然觉得有些尴尬。昨日在发现明珠的窘况之后,他便立刻派人前去调查。虽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但他还是担心,一直想要来亲自确认。
他经常听祖母讲起过已故姑母的事情,而每当提起姑母留下的这个孤苦无依的小表妹时,祖母就总是唉声叹气,心疼不已。虽然他才见过这个小表妹几面而已,连母亲也赞她是个“乖巧懂事”,且又“早慧”的孩子,并不似想象中的那样柔弱可怜。但是在他的心里,却怎么也改不掉“这个小妹妹是个柔若无依,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这一想法。
正沉默着,恰巧青雪在此时送来了茶水。明珠便亲自倒了一杯,端给了上官鸿瑞。
“小妹在这里谢过兄长关心了。”她笑着眨了眨眼,纤长卷翘的睫毛似蝴蝶翅膀一般,忽扇忽扇的,分外可爱。
鸿瑞也禁不住笑了起来,小小的尴尬在瞬间烟消云散。
兄妹二人这边正说着闲话,只听门口有人笑道:“哟,哥哥是来关心咱们的小表妹来了吗?”“哥哥怎么和我们想到一块了。”
明珠抬头向门口望去,却只觉眼前一亮,只见一对漂亮的姐妹花毓秀和钟灵嘻嘻哈哈的走了进来。
明珠站起身,含笑向两个表姐问好,又忙命素英准备锦凳、茶具。
上官鸿瑞也站起了身,笑道:“真巧,二位妹妹怎么也来了?”
“只许哥哥你疼小表妹,难道就不许我们姊妹疼妹妹吗?”钟灵抢先答道。
毓秀望着张罗招呼她们的明珠,忙道:“妹妹不用忙。我们都是姐妹,只要随意些就好,没得这样生疏客气。”
明珠俏皮一笑,道:“姐姐们第一次上门来玩,自然要招呼得周到些。我也不知道姐姐们爱吃什么点心,爱喝什么茶水,多备一些原也是应该的。否则若是你们不喜欢,又碍着情面不好直说,下次再也不来我这里玩了可怎么好?”
毓秀也被逗笑了,点了点她的鼻尖,道:“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人小鬼大。”
想了想,又道:“你们别说,妹妹这套待客之道还确实是有理。”她禁不住仔细看了明珠两眼。刚开始见她年纪小,只当她是个自幼丧母的可怜亲戚,又见祖母这样宠爱她,心中难免也有些酸意,但也并未多放在心上。但是经过这些日子的观察,这个小表妹确实有出众之处,也难怪祖母宠爱。不但举止沉稳大方,进退有度,单是她身上的这份不卑不亢的淡然气度便很少能在这样的小孩子身上见到,心中顿时起了一丝欣赏之意。
明珠见她如此打量自己,只作不知,又和钟灵说话。她问道:“姐姐昨日玩得可还开心?”
钟灵撅了撅嘴,道:“本来是挺开心的,都怪大哥哥,干嘛要出现?”
上官鸿瑞很无辜的望着钟灵,道:“不知哥哥是怎么得罪妹妹了?妹妹说出来,哥哥给你赔礼。”
钟灵秀眉一挑,道:“还不是因为芷媛!”
毓秀望着明珠,解释道:“芷媛根本没有把那个绣了表哥名字的荷包给剪了,反而私下里找了灵儿,非要她把那荷包转交给大哥哥。灵儿执意不肯,两人还差点吵起来。幸好晶清也知道内情,及时赶过去把她俩给分开了,这才没被人发觉。”
上官鸿瑞听了,只是无奈的笑笑。这样的事他不是没有遇见过,但是怎样做到即不伤了那些小姐的面子,又能委婉推的辞掉,确实要费些脑筋。如今妹妹们也渐渐大了,她们的朋友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些小丫头了,看来,他今后是一定要避着些妹妹的这些朋友们了。
钟灵越想越恼火,道:“这个孟芷媛真的是越来越过分了!下次见了我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明珠听了只觉得好笑。在她的记忆中,并不曾记得上一世出现过这个叫“芷媛”的姑娘,想来也不过时小孩子玩闹而已,便劝道:“二表姐还是不要不这件事闹大为好。那孟家的小姐可能只是一时兴起罢了,你越是阻拦,她反而越是兴起。若你多带她到处玩玩,没准几天功夫她就把表哥这件事给丢开了也未可知。”
钟灵一听,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她拉住了明珠的手,笑道:“还是妹妹提醒了我!她平日里也看不到几个人,偶然一见了大哥哥,起了心思也是有的。只要我多带她认识几个人,就像上次来家里做客的哥哥的那几位在“白鹿书院”的同窗,赵公子,周公子,刘公子那样的,没准就将心思转到了其他人身上了呢!”
她越想越觉得美,直想着怎样才能找机会让芷媛出门。哪知道上官鸿瑞和上官毓秀一起皱了皱眉。
毓秀道:“这个法子不好。若出了什么事,孟芷媛的闺誉不保不说,连妹妹的闺誉都会受影响。你和她是到底好过一阵的,今后万一让外人知道了,连你也会被她带累了名声。”
明珠听了毓秀这话,心中不太舒服。毓秀虽然样样都好,但是她今日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到底还是自私了些。若二表姐真是闯了祸,可不只是影响了她自己的声誉,更是误了那孟小姐一辈子。
她不禁有些后悔刚才劝钟灵的话。本来自己的原意和二表姐的想法相差了十万八千里,自己原也以为她是个心中有数的,这样一看,这个受尽宠爱的二表姐还是太过任性了。如果她真的这样做了,万一出事,再追究起来,自己怕也难逃干系。
钟灵闻言,又撅起了小嘴,道:“这是孟芷媛自己的事,我又没逼她,又怎会怪罪在我身上呢?”
明珠道:“二表姐真的是这样想的吗?孟家小姐纵然让人不省心,今后再不请她过府来玩就是了,何必因此再惹出许多事端?这事原是我的错,本来我是不该出乱出主意的,姐姐就当从未听过这些话吧。”她不好劝得太深。本来毓秀是她的亲姐姐,有些话还是该由她说才是。
上官鸿瑞微沉了脸,道:“二妹妹可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那孟小姐不过和你同年,年纪还小,你应该多劝着她些才是,怎能用这种损人利己之法?这都怪哥哥不好,今后哥哥一定会避着她些。”
他又转头,放缓了声音对明珠道:“此事不关表妹的事,表妹万不要多心。”
他见钟灵张了张口,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一副不太服气的样子。上官鸿瑞摆了摆手,语重心长的道:“二妹妹,我知你虽然有时任性,但不是个不明理之人。这件事就此作罢,再不要想着带孟小姐认识什么人的念头了。”
毓秀也道:“大哥哥说的是。”暗自推了钟灵一把,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她快些答应。
钟灵扁了扁嘴,心道:我不过是想一想罢了,至于把我说得这样十恶不赦吗?再说,我还不是为了大哥哥着想吗?但终究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见屋内的气氛有点僵,毓秀连忙打圆场道:“对了,我们今日来找表妹,其实是为了另一件事。”
19
19、长街
碧水城内最繁华的大街临水而建,紧挨着有名的碧水河,客栈、商铺、酒馆、银楼比比皆是,路上人来车往,喧嚣繁华,好不热闹。
明珠站在大街中央,看着身边来来回回走动的行人,觉得有些眼花。这些路人中,男女老幼、高矮胖瘦的都有,有的穿粗布,戴荆钗,有的身裹丝绸,穿金戴银。有得悠然自得,有的大声谈笑,言语粗俗,有的行色匆匆,有妇女抱着孩子,站在的街边高声的和小贩为了一个铜子讨价还价,穿布衣的大姑娘小媳妇和路边的俊俏货郎说笑,毫不避忌。
明珠虽然略觉羞涩,却也难掩兴奋。这些人的神情,全都是在高门大户里看不到的。那里只有满面恭敬,笑里藏刀,谄媚奉承,木讷畏缩。虽然大街上都不认识的陌生人,而她却感到了一丝难得的轻松。不必相处,不必讨好,不过是些不相干的路人,转个身便似从不曾遇见过,多自在。
身旁头戴帷帽的毓秀笑着拉了拉她的手,道:“我第一次出府时,也似你这般觉得新奇。”不用于两个年纪尚幼的妹妹,她今年已经快十二岁了,转眼就到了金钗之年,也算是大姑娘了,戴帷帽遮掩容貌倒也不算太早。
她们昨日去找明珠,就是为了商量带她出府游玩的事宜,明珠倒也听得心动。总是在一个院子里呆着,即便那里再大再华丽也该腻了,难免会好奇外面的情形。她虽然活了两世,但走过的地方实在少得可怜。于是,在两姐妹堪比苏秦、张仪的好口才,以及明珠可怜巴巴的眼神里,上官鸿瑞终于答应带她们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上官鸿瑞此刻正在书斋里挑书,姐妹几个觉得无聊,便带着下人来街上转转。毓秀带着明珠和钟灵,信步走在了大街上。身后不出三步远的地方跟着几个魁梧强壮的家丁,小心的用身体隔绝着路上的行人,不让生人靠近小主人近前。
青石铺就的小拱桥边,挑选着竹伞的翠衣女子,拉长了声叫卖的灰衣小贩,声音传得老远。跑来跑去玩闹的小孩子,头上用红头绳扎着冲天辫,首饰摊上挂着黄铜小铃铛,行人走过时,带起了一阵微风,引得铃铛玲玲作响。春日天长,酒熏风暖,比起高门大院里的奢华古板,自有一派怡然自得的风致。
路上自然也有人注意到了明珠她们。几个穿布衣的小姑娘站在一旁窃窃私语,眼神中满是羡慕。“你看她的衣服……”“你看她头上戴的珍珠……”“你看那袖子上绣的花多好看……”糯糯甜甜的娇声嫩语传至耳边,便是江南特有的文秀婉约。
明珠禁不住微笑。
跟着姐妹两逛了两家胭脂铺子,三座银楼,四家点心铺子,五家古董店,明珠终于有些累了。
“咱们还是回去吧,估计表哥也挑完了书,别让他等急了。”
钟灵一边对着八角小镜试着店里新到的一对别致的掐丝珐琅嵌猫眼的耳珰,一边随口道:“妹妹急什么?咱们左不过是在这一溜长街上逛,大哥哥不会找不到我们的。”
毓秀也一边用挑剔的眼光挑拣着一个大匣子里盛放着的各色宝石,一边安慰道:“妹妹不用担心。咱们这一路之上都跟着人呢,自有人会回去给大哥哥报信的。”
说着,还拣出了一块,笑着回头问明珠:“妹妹觉得这块如何?”
明珠没什么挑珠宝的心情。倒不是说她不喜欢这些东西,小女孩哪有不喜欢这些漂亮石头的?可是,她的手头并没有多余的银钱买这些东西。她的珠宝虽多,却都是高太君给的,也是府里记了明档的,万一丢了可是需得她赔补的。她每月只有四两银子的月钱,除了平日里的打赏之外,想在私下里买点什么东西都得从这份钱里出。有时青雪、素英、林妈妈有个头疼脑热的,都得在私下里请大夫,买药,再加上一些年节里的人情,主子丫鬟们有事没事的凑个份子,来来去去的,能攒下来的不过微乎其微。
但是,毓秀手里的这块蓝宝石实在太漂亮了。雀卵般大小,蓝莹莹,水汪汪,时而犹如湖水般深邃,时而又如天空般透明,明珠一下子就被吸引住了。
她忍不住赞道:“大表姐好眼光,这颗宝石确实很漂亮。”
掌柜的也笑眯眯的奉承道:“小姐们真是好眼光,这是昨日才新到的西洋货。您看这成色,这大小,保准您找遍整个碧水也找不出第二块了。”
毓秀笑道:“我就猜到妹妹会喜欢,这宝石便让给妹妹好了。”
明珠连忙摆手,道:“是姐姐先挑中的,自然要归姐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