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门帘一挑,钟灵走了进来。见她素着一张小脸,眼皮有些浮肿,似乎是没有睡好。身穿一件月白色绣莲纹的家常小袄,下着素色裙子,没上澜边。头上更是除了别有两只珠簪外,再无它物,连头花都未戴。这与她平时爱穿鲜亮颜色的衣服,带宝石簪子的模样大为不同。
明珠心中不觉一叹。
她笑着给钟灵让了座,奉茶后,道:“二表姐怎的想着过来看我了?”
钟灵无精打采的喝了口茶,道:“府中如今不安稳,我心中觉得十分烦闷,却无处可去,所以就想来表妹这里坐一会。”
明珠见她如此,暗道:也许二表姐受了这次的教训,也许能将性子给改了也未可知。
二人刚说了两句闲话,却见门口又有丫鬟道:“大少爷来了。”
原来,鸿瑞自昨夜见堂妹的表现有些反常,便留起身来。他命心腹小厮仔细查访,终于得知了一件惊人的事实。起初他还不敢相信,一心想着要当面问个清楚才行。打听到钟灵来了明珠这里,便也顾不得许多,直追了过来。
所以,当他问完后,看见钟灵手足无措的样子时,眼中满是失望。他这个妹妹从前可并不像如今这般做事没有分寸,更别说想要随意操纵她人的姻缘,到头来反而害了自己的亲人。
钟灵委屈的哭了起来,只道:“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一点也不想伤害姐姐。”
此时屋内只剩下了他们三个人,青雪她们早在鸿瑞阴沉着脸进来后就全都退了出去。
明珠见气氛僵住了,小声劝道:“表哥,我想二姐姐也是真心知道错了,你就不要再责备她了。大表姐出了这样的事情,所有人都不好过。”
造成这件事的每个人都是无意的,但是几乎所有人都受到了伤害。关锦年,毓秀,钟灵,孟芷媛,吕家小姐,钟灵的几个朋友……他们或难堪,或险些轻生,或愧疚,或受到了惊吓,无一人能够幸免。
鸿瑞的脸色稍有缓和,道:“对不起,惊扰到表妹了。还请妹妹千万要对此事保密。”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很相信这个年幼的表妹,总觉得她是个很有分寸的人,能够保住秘密。
明珠道:“如今最应该做的就是亡羊补牢,表哥还是将孟小姐的事尽快处理一下吧。二表姐这里我会好好劝一劝的。”
鸿瑞点点头,看了一眼钟灵,见她哭得这样可怜,也不忍心再继续责骂她,毕竟是自己从小一块长大的堂妹。便道:“多谢表妹提醒,我先去了。”说着,径自离去。留下明珠继续劝慰钟灵。
上官二老爷如今放下了一桩心事,刚回房休息,就被大哥上官晟睿找去,交代给他一项任务,让去孟家给孟家小姐送些礼品赔罪。鸿瑞已将芷媛受惊的事告诉了父亲,只道是家里的小厮和丫鬟偷情,惊扰了不小心经过的孟家小姐,是家下治家不严的过错,理应过去赔礼。
二老爷心情很好,当即乐乐呵呵的接了任务,一路去了。哪知刚去了没多久,就怒气冲冲的回来了。此刻正满面春风的整理着自己的嫁妆,想着给大女儿添妆的二奶奶一见他回来,问道:“老爷用过饭了没有?”
听说没有,便忙命人去厨下准备。
二奶奶见他面色不豫,问道:“怎的?大伯交代的事情办砸了?”
一旁侍立的妾侍倒了杯茶端给二老爷,他喝了一口,稍微平息了一下怒气,道:“这个孟家,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看看自家是什么货色,竟然敢妄想攀上我们上官家?”
二奶奶奇道:“老爷这话从何说起?”
二老爷不屑的撇了撇嘴,说起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上官二老爷来到了孟家,孟老爷客客气气的亲自来到门口迎接他。双方先是寒暄了一阵,然后便进入了主题。
二老爷说明了来意,命小厮送上了赔礼:四个点心攒盒,六篮时鲜果品,十匹上好的锦缎,两块未雕琢的玉牌,摆了一屋子。
孟老爷却只是扫了一眼,道:“按说老夫本不该提的,但是小女自昨日从上官家回来之后,就一直哭个不停。老夫的拙荆咱三询问,这才得知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二老爷忙道:“那小厮本是新来不久的杂役,那丫鬟是外院的粗使,如今打了一顿板子,都远远的卖了。这件事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了,孟老爷不用担心。这都怪我府中治下不严,惊吓了小姐。因此,在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之后,我大哥特意遣小弟代表上官家来给小姐赔礼。”
孟老爷微微一笑,道:“这些东西我家里尽有,二老爷还是拿回去吧。”
二老爷朝他拱了拱手,道:“不知孟老爷有何要求,尽管提便是。”
孟老爷捋着短髯,慢条斯理的道:“老夫这个女儿也是从小在家里娇生惯养长大的,从未受过一丁点的委屈。”
二老爷不想和他继续纠缠下去,问道:“孟老爷想要什么,但说无妨。”
孟老爷一笑,终于开了口。
“孟老爷究竟提了怎样的要求?”二奶奶问道。
二老爷将手中茶杯重重的掼到了桌上,愤愤然的道:“他提出要让咱们侄儿娶了他孟家的女儿。”
31、亲家
“啊?这,这也过分了吧。” 二奶奶禁不住咂舌。
原来,孟芷媛在上官家受了惊吓,回到家后就一直哭,还因此惊动了父母。起初她什么都不肯说,后来在母亲的一再追问下,便将自己在上官家看见的“通奸”经历说了一遍。孟父得知后暗气上官家治家不严,想着次日定要上门去兴师问罪;而孟母一向深知女儿的心思,且又十分宠惯女儿,凡事都顺着她的意思。见女儿受了如此委屈,忽然突发奇想,出主意说不如让上官家的大少爷娶了自己的女儿,以作补偿。上官家自知有愧,没准就应了。孟父渐渐回过味来,觉得女儿若是真能嫁入上官家,那可真是好处多多,连连赞道:“夫人此法甚妙。”孟芷媛听说后也不哭了,渐渐欢喜起来。又见二老爷亲自上门道歉,孟老爷自觉有了面子,反而更加觉得上官家理亏,也坚定了提亲的决心。
“老太太和大伯肯定不会应的。”二奶奶思索道,“孟家的家世一般,妾身也曾见过孟家的小姐,不像是能做嫡长媳的人品。”
二老爷摇了摇头,道:“孟家这种人家的女儿想嫁进咱们上官家,也不看看哪里能配得上?”
二奶奶娘家的家境也不过和孟家的差不多,闻言,心中不悦,数落道:“你别一口一个上官家的,这家业将来还不是要归大伯一家?老爷难道竟忘了自己的出身不成?”
二老爷也略微有些恼怒,道:“我知道自己是庶出。但是母亲和大哥对我和三弟不薄,亲生的也不过如此了。我是个没儿子的命,你不愿意过继我也依你,你还想怎的?”
一旁的妾侍偷着抿了抿嘴,只听二老爷继续道:“等将来咱们两个老了,两个女儿可还要仗着侄儿给她们撑腰呢。若是娶进个刁蛮的嫂嫂,你说吃亏的会是谁?平日说你头发长见识短,你还别不信。”
二奶奶这才不再言语。
此时饭已备好了,二老爷吃过后,一径去找兄长商量。
上官大老爷听了弟弟的一番话,眉头紧锁,思考着自家二弟带来的这个消息。对孟家,他始终没有什么好感。孟老爷是个糊涂的,这辈子也没做过几件明白事,他可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娶一个从这样人家出来的女儿。但是,毕竟是自家有错在先,也不好回绝的太过直接,免得伤了两家的脸面。
他回去后和上官大奶奶诉说了一番,上官大奶奶放下了手中账本,起身倒了杯茶,亲自端给了上官晟睿,笑道:“老爷先喝杯茶润润嗓子,等消消气再说。”
上官晟睿接过后,轻轻啜了几口,道:“夫人是怎么看的?”
上官大奶奶见他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这才缓缓开口道:“说起来,孟家提亲的方式确实不算厚道。不过,咱们上官家也确实有对不住孟家的地方。”
“可那孟家却也着实过分,似这样的要求,我们上官家如何能答应?”
“老爷休要动怒,且听妾身一言。”上官大奶奶不慌不忙的说道,“老爷先请想一下,若是调换一下位置,那日是咱家的两个侄女在孟家看到了似这般龌龊之事,老爷会如何想?孟家老爷疼爱女儿,因此事恼了上官家,倒也是人之长情,又怎会如此轻易就原谅了上官家?自然会提出一些无礼的要求。”
“那夫人的意思是?”
上官大奶奶在他身旁的榻子上坐下,看着他,笑道:“妾身觉得孟老爷也许只是一时的气话,他就算再糊涂,也不会拿女儿的终身当笑话。”
上官晟睿有些吃不准,“既如此,可他为何又要提出这样荒诞的要求,”
“老爷,”上官大奶奶凑近了继续道,“孟家小姐今年也十一岁了,只比瑞儿小一岁,想来孟老爷也正在为她择婿。妾身倒是觉得,如果咱们能和孟家结下这桩婚事,不但瑞儿的终身大事能够就此定下,还可以补偿孟家,不失为一举双得的法子。”
“哦?莫非夫人中意孟家的小姐当儿媳?”上官大老爷觉得妻子有些反常,语气中满是疑惑,“可我上次跟夫人提及瑞儿婚事的时候,夫人不是说要等瑞儿考取功名之后再给他定亲吗?”
上官大奶奶不动声色的坐直了身子,道:“孟家小姐妾身是见过的,相貌端正不说,而且懂事知礼,倒也堪配咱们的瑞儿。家世上也很看得过,孟小姐的几位叔叔都是官身。既然孟老爷又那边已经张了口,咱们若是不答应,岂不是对孟小姐的名声有损?况且她跟大侄女、二侄女一向交好,将来嫁过来定然是姑嫂和睦。”
上官大老爷沉吟片刻,道:“此事还要容我同老太太商量一下。”
上官大奶奶笑道:“这是自然。瑞儿不但是妾身的儿子,也是老太太的嫡长孙,婚事自然要好好计较一下才是。”
上官晟睿顿了顿,不再提这件事,转而扯了两句闲话,顺便问了问小妾的身孕。上官大奶奶详细的说了一遍大夫说过的话,用了什么药,恢复得如何,又道:“眼看着没两个月蝉姨娘就要生了,大夫也说姨娘胎像稳定,只等着生产了。妾身听了自是欢喜。只是听前日来庄子上报信的人说,祝、柳两为姨娘到了庄上后就成日的以泪洗面,日日抄经写文,悔不当初。”
上官大老爷“哼”了一声,道:“无事竟在主人家背后捣鬼,这些恶奴,都该打死了才是。”
上官大奶奶劝道:“老爷息怒。若是屋里人怨气太重,对蝉姨娘她们母子也不好,您就当为蝉姨娘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积些福德吧。再者,那圣人也曾说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既然她们已经知错,这罚也罚过了,还是不要再追究下去了。庄子上苦寒,万一她们生了病,岂不是又伤了两条人命?别的不说,那柳姨娘可是老太太所赐,服侍老爷十多年,从没出过错,这一次想也是一时糊涂。再说都已经过了这么久了,万一老太太哪一日再问起来,人不在府中,即便老太太不追究,但是每一想到此事的因由,想来心里也是不痛快的。”到时候再怪罪到一向不喜欢的蝉姨娘身上……上官大奶奶没再继续说下去。
上官大老爷这才不再言语。半晌才道:“这件事就由夫人做主吧。”
上官大奶奶温婉一笑,“那妾身就去安排了”。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上官大老爷这才离开。
望着丈夫离去的背影,上官大奶奶面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甘草静悄悄的换上了一杯热茶,小声道:“奶奶请用。”
上官大奶奶突然道:“我是不是太急了些?”
甘草犹豫了一下,才道:“蝉姨娘再过不久就要生了,即便现在去接两为姨娘,怕也得过个十天半月才能回来,奶奶着急也是有的。只是大少爷的婚事……您有一次曾说起过孟家小姐眼空心大,而且没什么脑子,可您又为何将她说给了大少爷呢?”
上官大奶奶慢悠悠的道:“我这样说不过就是想让老爷知道,我不希望“那人”做我的儿媳。”她轻叹了口气,“我宁可让孟芷媛做我的儿媳,也不希望由那人来做。”
甘草面色一变,小心翼翼的道:“您是怕“那人”将来会不敬您吗?”
上官大奶奶笑了笑,但那笑容却未及眼底,“敬不敬的我倒是不稀罕,想来,这也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
甘草不敢多言,换了话题,道:“那两位姨娘……”
上官大奶奶道:“你下去安排一下,让德旺、德兴准备两辆马车,多派几个人手,去庄子上把两位姨娘接回来。记得避着人些。”
甘草应是,转身来到侧间,取出腰间别着的一串铜钥匙,打开了一个抽屉,取出一副竹木做的对牌,这才离去。一路行至二门外一处下人房,早有专门管着家下琐碎事宜的莫管事笑着迎了出来,“姑娘来了。”
甘草也很客气的回了句,“莫管事。”又问:“德旺哥在吗?奶奶因过两日要往庙里去打醮,做道场祈福,特遣我来寻他准备车轿的事。”
莫管事忙道:“姑娘稍等,这就去给您叫人。”说着,将她让进了屋内,让了座,自有婆子送上了茶水。
甘草瞥了一眼那婆子,见她退了出去,这才漫不经心的道:“莫管事,你是奶奶一手提拔上来的,我也不瞒你。其实奶奶是想让德旺哥他们去办一些私事,您就辛苦些,帮忙看着点,别让外人知道了。回头奶奶自然有赏。”
莫管事满面带笑的道:“那是那是,既是奶奶吩咐的,小的自然照办就是。”
不一会,德旺来了,甘草私下里交代了他一番,将对牌递给了他。德旺自去准备不提。
单说甘草往回走时,见几个婆子丫鬟正聚在一起说闲话。只听一个婆子道:“你听说了没,亲家老爷来了。”
另一个道:“不知是府里那一位奶奶的亲家老爷?”
那婆子抿嘴一笑,语气中有掩不住的羡慕和一丝轻蔑,“自然是咱们大房的蝉姨娘了。”
甘草一怔,慢下了脚步。
另一婆子惊讶道:“她不是勾栏出身吗?哪有家里人?”
那婆子一脸得意的道:“说了你别不信,这事除了我,还真没几个人知道。我今早上来迟了些,刚走到大门口,就看见了一个叫花子,非嚷嚷说是府里奶奶的亲爹,谁信呀?差点被看门的打出去。后来他吐露说是咱们蝉姨娘的亲爹,当年是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这才把女儿卖了。后来听一个同乡说起过,知道女儿如今出息了,这不就找上门来了吗?”
其他人问:“那后来怎的了?”
那婆子道:“后来有人去回给了大管家,再后来我就进来了。等我点了卯出来再看,人就不知被带哪去了,问人也都说不知道。想是被管家带走了。”
一个丫鬟不屑道:“不过是个姨娘罢了,难道这会子竟成了皇亲国戚不成?都卖了十多年了还能摸上门来,她爹也真够不要脸的了。”
那婆子指着她,笑道:“你瞧瞧,你瞧瞧,早说莺丫头你见识短了。姨娘怎么了?人家肚子争气!我告诉你呀,等她生下了儿子,就要抬成正经二房了。这回又有了娘家人帮衬,大老爷这样心疼姨娘,只随便扔几个钱,再过个三二年的,等经营了起来,那也是一方的地主老爷了。”
其他人也都不信,七嘴八舌的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
那婆子道:“自然是老爷亲口跟姨娘承诺的。我当时正在趴在窗下锄草,可是亲耳听见的……”
甘草禁不住暗自咬牙,没再继续听下去,紧走两步赶着回去向主子报信去了。
32、突如
明珠很意外的听说了孟家给表哥“提亲”的事,当时只是觉得荒唐;过后反过劲来,又禁不住有些担心。明珠暗道:凡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前世发生过的事早已没有办法作为依据。她仔细思索了一番,发现外祖母和舅舅从未说过想要和高家再亲进一步的打算,连暗示似乎都没有过。若是万中有个一,外祖母和舅舅觉得亏欠了孟家小姐,真的应下了这门亲事呢?
明珠越想越担心,结果什么事也无心做了,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了整个一上午。
青雪也发现了她的异状,趁着素英去厨房取燕窝粥,林妈妈外出打听消息的功夫,突然道:“小姐可是心仪表少爷?”
明珠眼皮一跳,看了她一眼,道:“你为何这样说?”
青雪笑道:“上次您和表少爷说话的时候,奴婢就觉得似乎是这样的。”
明珠略微红了脸,道:“我一直都把表哥当成自己的亲哥哥看待,我也很喜欢外祖母和大舅舅,他们都待我这样好……”
青雪倒也没去打趣她,只道:“难道小姐觉得这样还不够吗?”她顿了顿,继续道:“表少爷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待人也和气,平日里也对小姐多有关心,将来必定不会亏待了小姐。府中地位最尊的老夫人又是小姐的亲外祖母,舅老爷又是当家人,亦对小姐多有照拂。家世更是不消说了,乃是江南名门中顶尖的。似这样的人家,在碧水恐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家来了。”
明珠对此也早有思量,但是经青雪这么一说,还是忍不住有些害臊。她嗔了青雪一眼,道:“休要胡说,否则我把你送去给三舅做妾!让你去照顾我三妹妹去。”自从知道青雪可能长得像小表妹上官婷婷的母亲鲁姨娘之后,明珠暗地里就爱打趣她,但也让她尽量避着些三房那边的人。
青雪听了也不恼,只是又想到了一事,略有些担心。但见明珠面有喜色,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明珠刚刚欢喜了片刻,却又开始发起愁来。
青雪知道她担心,便劝慰道:“小姐倒别担心。这事就算要定下来也要先合了八字,还要寻媒人,还要选吉日,事情还很多呢。实在不行,咱们想个法子往回去报个信,告诉老太太表少爷要定亲的事。”
明珠若有所思的道:“老太太确实曾在言语之间暗示过我,还提起过让我和表哥多多亲近的话。我当时也察觉到了老太太的用意,只是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坚持一定要做成此事。我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不顾我今后的死活,硬是要促成这桩婚事,甚至就算是毁了我的名誉也要将我嫁进来。到时候,不但惹怒了外祖母和舅舅,连我在上官家也会抬不起头的,那岂不是违背了咱们的初衷?”
青雪想了想,觉得确实有这个可能。不过,嘴上还是劝慰道:“小姐也别都尽往坏处想,万一这一回因祸得福,反而促成了小姐和表少爷的终身大事,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明珠看着自己的细软的小手,想象着前世自己的芊芊玉指,禁不住有些泄气的道:“可我才八岁而已,表哥肯定嫌我年纪太小了,瞧不上眼。”十二岁的少年已略具青年男子的雏形了,可八岁的女童……还只是孩童而已呢。
青雪忍不住笑道:“又不是让小姐现在就嫁,只是先定下了亲事而已。这样一来,小姐也不用担心今后还会再有人上门来提亲了。”
明住珠忽然又想到一件事,万一他们真的订了亲,那自己可就不能随意来上官府走动了。再等到十五岁嫁人,七年的时间漫长到能改变一个人的一生。比如像她前世那样凄惨的死亡……
她禁不住打了个冷战。前世曾发生过的事对她的影响实在太大了,今生的她早已不一样了,那她的命也应该不会再重蹈覆辙了。对,一定是这样的。
“小姐,点心来了,是刚蒸好的桂花酥酪,您闻闻看,香不香?小姐?”素英的声音重新唤醒了明珠,她竟然没有察觉到素英是何时进的屋。
明珠“腾”的一声站起了身,吓了青雪素英二人一打跳,轻声唤道:“小姐……”
明珠的神情中略带严肃,道:“青雪,你去研磨,我要给祖母写一封信。素英,你去寻林妈妈,看她打听出来什么没有。外祖母、舅舅或府里的人都是怎么说的,尽快回来告诉我。”
素英先是吓了一跳,虽然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去了。青雪面上则是一喜,道:“只要小姐肯谋划,这事定然能成。”
研磨,润笔,蘸墨,明珠刚写了两行字,却见林妈妈回来了。
青雪忙道:“妈妈这可是打听到什么了吗?”
林妈妈苍白着脸,有些不安的道:“咱们家大老爷来了,正在老夫人那里说话呢。”
上官家的人再一次聚集到了上房的花厅里。只是这一回,他们是来见自家的姑老爷的。
高世箴这次究竟是因何而来呢?这还得从明珠离开高府后说起。
原来,自从明珠走后,高家一直也不算太平。先是四老爷又纳了一房小妾,这虽然没什么稀奇的,然而那妾却竟然是原先被四夫人打了一顿,后来被撵去绣房的贴身大丫鬟锦绣!为此,一向懦弱的四夫人还闹了一场,惹得四老爷发了好一顿脾气,数落四夫人是不下蛋的母鸡,说她犯了七出,早该被休了。四夫人听了气得又是上吊,又是抹脖子,整个四房闹得鸡飞狗跳的,让阖家上下看了一场笑话,弄出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
然后就是大老爷新纳的颜姨娘竟然有了身孕,大老爷很是高兴了一场。谁知道后来李姨娘患了风寒,大夫再次上门看诊,顺便去给颜姨娘又诊了一次脉。而这一回却又说她是假孕,可能是吃了影响脉象的药物。换了几个大夫,都说她并未有孕。大老爷空欢喜了一场,觉得很是无趣,对颜姨娘也淡了些。
当然,当最重要的一件当数大老爷要娶继室的事。这件事牵动着全家上下人等的利益,不但是四夫人的娘家莫家很是上心,后来就连二夫人的娘家贾家,以及各家亲戚人等都纷纷举荐人选,着实热闹了一番。高太君也三不五时的请众家夫人看戏吃酒,顺便也请了各家的小姐们,一时间高府整日都门庭若市。哪知道高家大老爷却不声不响的和从前一位交好的余大人定下了亲事,求娶他的一位远房妹子,今年十八岁。高太君虽然对儿子没有尽告诉自己这个消息而略有不满,但毕竟还是应了。如今已经过了小定,来年就要进门了。高大爷今日就是来和从前的岳家说清此事的。
高世箴暗示过来意后,众人陪坐了一会,说了些寒暄之语就散了。上官大老爷则单独请高世箴去外书房内叙话。二人说了半日,上官家留了饭,又去遣人请来明珠来与父亲见面,二老爷相陪,上官大老爷则入内向上官老夫人请安去了。
明珠早已换过了衣服,重新梳洗了一番,来见父亲高世箴。
她掩下心中的冷意,跪在了丫鬟放好的蒲团上,低眉垂目的向父亲磕头请安,口中念道:“女儿给爹爹请安。”连磕了三个头,由青雪搀起,退在了一旁,静等高世箴发话。
高世箴缓缓喝了一口茶,竟然和颜悦色的道:“珠儿快些坐吧。”
明珠扫了一眼一旁端坐的二老爷,甜甜一笑,道:“多谢爹爹。”这才在高世箴右手边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高世箴先是说了些在府上做客要懂规矩,算是训诫了一番。接着话锋一转,又问了明珠一些诸如在上官府内住得还习不习惯,有没有不适应的地方等问题,还说起了老太太、二夫人、四夫人、五夫人、她的各位姐妹等都对她甚为挂念等语。
明珠全都笑着一一答了,又说了外祖母和几位舅母对她也很关照的话,还特意提了一下二舅母送她的衣料子,两位表姐妹待她如何的好,和亲姐妹也差不远让等语。父女俩言笑晏晏,场面十分的轻松和乐。
二老爷笑呵呵的道:“姐夫这样关心甥女,甥女又这样敬爱姐夫,真是让人羡慕呀。我那两个女儿平日里见了我就只会一味的撒娇卖痴,要这个要那个的,都被我宠坏了,连一点女孩家的样子都没有,哪里像甥女这样懂事知礼。”
高世箴笑着谦虚道:“哪里哪里,二老爷的女儿都是人中之凤,前日更是听说大小姐舍命相救吕家小姐的事,着实难得呀,堪为闺秀中的表率。小女还小,哪里及得上府中的小姐们一半。”并未提及刘家上门提亲的事,也没说起外界的各种猜测。
二老爷不由得心虚了起来,忙道:“高兄过奖了,过奖了。”
明珠也撒娇道:“爹爹就知道排揎女儿。”
高世箴笑道:“你看看这丫头,你二舅舅刚夸你懂事,你就又开始撒娇了。”说着,还无奈的摇了摇头,似乎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的样子。
不一会,家下备好了宴席,上官家几位老爷要款待高世箴。明珠告辞,朝自己的房中走去。刚进了院子,就见绮罗亲自来请她去上官老夫人处,说是有事相商。
明珠想了想,附在青雪耳边说了些什么,青雪便一径去了。明珠又让素英先回去跟林妈妈说一声,免得她担心。自己则跟着绮罗朝上房去了。
33、试探(上)
明珠刚走到上房门口,正好遇见舅舅从里面走了出来。明珠上前施了一礼,道:“舅舅这是要去哪里呀?”
上官晟睿笑望着明珠,道:“我外面还有些事要去办。对了,珠儿有没有什么想要的东西,舅舅顺便买回来给你。”
明珠想了想,道:“上次舅舅买回来的那几样点心味道都好,尤其是莲花糕,我很喜欢吃。”
上官晟睿笑着点头道:“好,晚上带回来给你当宵夜。”
明珠粲然一笑,道:“舅舅最疼我了。舅舅慢走。”
有丫鬟上前打了帘子,明珠进入了内室。
上官晟睿望着侄女娇弱的背影,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上房内,上官老夫人怜惜的看着自己的外孙女,叹了口气,道:“珠儿,你可知道你父亲的来意吗?”
明珠一副不解的样子,道:“刚才父亲没有告诉珠儿,珠儿也不清楚。”
上官老夫人向她招了招手,慈爱的道:“来,到我身边来坐着。”
明珠乖巧的走到老夫人身边,紧挨着她坐在了软榻上。上官老夫人感慨道:“你母亲小的时候,就喜欢成日缠着我,让我陪着她。可我当时事忙,每天只要一睁眼,就有一大家子的事要管,没工夫顾及你母亲。你舅舅们又要读书,家里也没有亲姊妹陪她玩,丫鬟老妈们虽多,却都不过是下人,这才把她养成了不喜和人相处的孤僻性子。”
明珠很少听见外祖母对她说起母亲小时候的事,便竖着耳朵仔细听着。
只听老夫人继续道:“你母亲后来大了些,家里平常也会请一些夫人小姐来家做客,你母亲却一概不喜欢和同龄的闺秀们交往,每次看到她都是孤孤单单的,好不可怜。我当时想了许多法子,可最后都不见效,便也只得作罢。幸好你母亲喜爱琴棋书画,我就请最好的先生来教,虽说是精进了,却也愈发形单影只了起来。后来,她也大了,接触到的人也多了起来……”说到这里,老夫人突然停住了,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
明珠觉得有些奇怪,轻声道:“那后来呢?母亲可有遇到了什么人吗?”
上官老夫人道:“后来,你母亲长大了,我就给她定下了高家的这门亲事。你外祖父当时突然去世了,你母亲便在定亲后的第三年嫁入了高家,后来就有了你。”
明珠忙道:“外祖母别伤心,就算我母亲不在了,还有珠儿在您身边呢。”
上官老夫人慈爱的摸了摸她的小脑袋,将她搂在怀里,笑道:“是呀,我还有珠儿呢。”语气中满是欣慰。
祖孙俩依偎了一会,上官老夫人重新开口道:“你父亲这次来,其实想告诉我们,想要为你娶继母的事。”她顿了顿,仔细看着明珠的脸,问道:“你喜不喜欢外祖母家?喜不喜欢你表哥和你姐妹们?愿不愿意留下来,一直陪着外祖母?”
明珠的心中叫嚣着:“愿意,愿意”,可她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只是呆呆望着外祖母,一副震惊的样子。
上官老夫人再次怜惜的摸了摸她的发顶,道:“也罢,那是你亲爹,你舍不得也是有的。无妨,你那继母明年才能进门呢,你再好好想想吧。”
明珠忧心忡忡出门之后,刚走上了回廊,就见青雪正在不远处的莲花亭中朝她招手,她的身后似乎还站着一个人,隐隐露出一条蓝色碎花裙边。明珠快步走了过去。
莲花亭与回廊本是一体的,只是回廊探出了一块,似一座小桥,直通到水池中心,池心处便是莲花亭,也叫观莲亭。走进亭中,倚着栏杆,便可观四处风景。离此不远处,水池的周围,便是花木和假山奇石。在这里正常说话,对面是听不到的。
青雪将早已准备好的针线笸箩塞给了明珠,自己坐在小桥入口处的回廊上把风。明珠领着彩屏走进亭中,二人坐在一起。明珠顺手从笸箩中拿出一块尚未绣好的帕子,装模作样的绣了起来,口中则漫不经心的问道:“我上次问你的事,你可打听到了吗?”上次她以绮罗的事相要挟,连哄带诱的让彩屏应下替她打听消息的事后,彩屏就一直没有再来见过她。明珠倒也不急,只任她慢慢去打听着。她当时之所以会选中从这个丫鬟口中探听消息,主要还是因为前世的她曾在上官府中伺候过自己,明珠比较了解的性子,也知道她是家生子,这才比较放心的从她这里试探寻找一些隐秘的信息。
彩屏有些紧张的四处看了看,小声道:“小姐,这件事可是府里的禁忌,奴婢……”
明珠打断她,道:“你放心,我绝不会告诉第三个人。”她扫了一眼把风的青雪,这件事事关母亲的清誉,就连青雪都不能告诉。若不是因为时间紧急,她需要尽早了解一些必要的消息,她也不会让全然不知此事的青雪出面去找彩屏。
彩屏这才道:“小姐吩咐过奴婢之后,奴婢就悄悄的打听着。前日奴婢偶然间遇见了很早就出府的一个老人,随意说了些闲话。后来问起姑奶奶的事,那老人起初还不肯说,我请她吃了些酒,她醉后便说了些当年的传闻。”
明珠道:“你说吧。”语气中却微微带了些紧张,手心处起了一层薄汗,针涩住了,拔了几下都没拔出来。
只听彩屏道:“当年其实发生过一件事,姑奶奶大概十五岁的时候同老太太和大老爷去了一趟京城,住了一段日子。当时临走的时候有传言,说姑奶奶是要进京定亲的。后来回来了,也没听说定下了谁家。”
明珠闻言,若有所思。只听彩屏道:“这本来没什么稀奇的,但是有一点却很奇怪。”
明珠忙问:“怪在何处?”
彩屏道:“跟随大老爷和老太太入京的下人都回来了,就只有跟随姑奶奶的下人全都被换掉了。”
明珠心里“咯噔”了一声,莫非,真的被自己猜中了?
彩屏继续道:“听说是她们犯了错,老太太一气之下,将她们都留在了京城,买的卖,撵的撵,只有姑奶奶身边的一个大丫鬟跟了回来。”
明珠忙问:“那跟回来的丫鬟是谁?”
彩屏想了一会才道:“似乎是……是叫做若烟的。”
……
二人又悄悄说了一会,临走时,青雪笑着塞给她一块帕子,几个寻常样式的荷包,大声说道:“多谢彩屏姑娘帮忙了。”
彩屏也笑道:“表小姐是家里的贵客,能帮上忙是奴婢的荣幸。”几个人边聊边走,在路口分叉处道了别。
回到住处,林妈妈不放心的迎了出来,道:“小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夫太都说了些什么?”
明珠淡淡道:“素英,出去,我要和林妈妈说说话。”
素英见她面色不是太好,以为她是受了什么委屈,刚才想要劝两句,就见青雪朝她一努嘴,示意她一同出去。素英知道小主人一定要紧的事要说,便小心翼翼的同青雪一起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明珠拉着林妈妈的手,在榻上坐了下来。她凝视着林妈妈,半晌不语。
林妈妈有些慌了,忙道:“小小姐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老爷说了什么?还是老夫人……”
“妈妈,刚才外祖母跟我说起了我母亲的事。”明珠缓缓说道,“原来竟有那么多事是我不知道的……”
林妈妈的脸色变了变,叹道:“小姐她这辈子命苦,自从离了娘家就没享过几天福。”
明珠继续道:“我知道母亲的性子孤僻,但是她那样的样貌出身,又有才名,娘家又有这样有地位,老太太和几位婶婶就算是看在上官家的份上,也不会太过为难母亲。何以就到了没过过一天好日的程度?人都说我父亲当年曾几次求取,终于抱得佳人归。凭我母亲才貌,又为何备受我父亲的冷落?”
林妈妈面色忽然变得煞白,猛的抬头望着明珠,颤抖着声音,道:“莫非是谁在小小姐面前说起过什么?您可千万别听那起子小人搬弄是非。”
明珠平静的望着她,道:“妈妈,我的母亲已经去世了,无论怎样,她都是我的母亲,我永远记得她生我的恩德,也会永远崇敬她。我现在要知道的是真相,我要知道当年究竟发生过什么事,为什么父亲会不喜欢我的母亲?除去所有其他的原因,我只想知道这个最根本的缘由。”
她望着默然无语的林妈妈,又道:“我父亲就要续娶继母了,难道妈妈会认为等着个继母进门后,我的日子就会好过起来吗?我在高家就有了依靠了吗?一个没有亲兄弟,母亲是继母,异母姐姐虎视眈眈,姨娘没一个安分,婶母们各怀鬼胎,老太太心事不明的嫡女,再不得父亲的喜欢,您觉得,这样的我还有什么是可以依靠的呢?我现在想做的,就是知道父亲的心结,我希望能够重新挽回父亲的一点心!即便他不能保护我,那么至少……至少能将他加之在我身上的,对母亲的怨恨,减少一些……”她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她早就该知道的,父亲看她的眼神中,明明带着的是怨恨,深深的,难以化解的怨恨。
林妈妈好半天才叹了口气,道:“小小姐想知道什么就问吧。”
34
34、试探(下)
“事情发生在大概十三年前。”林妈妈的语气很平静,似乎在讲述一桩遥远的故事。
“那时候,恰逢‘临江之乱’的前夕,临江王已经准备要起事,咱们碧水离临江也不过才几天的路程而已,这一带的名门望族全都人心惶惶,府里的气氛也与往日不同。族中长老们常常登门拜访,一呆就是大半日。我们这些下人也跟着整日提心吊胆的,就怕主人家万一行差了路,自己哪天也跟着丢了小命。小小姐不知道,那时候府中还曾有过身份不明的人物上过门,神神秘秘的,也不知道有什么勾当。 突然有一日,老夫人将小姐叫了去,避着人在房里谈了很久,我在门外等得很是着急。等小姐再出来时,竟然面带喜色,手中还捧着一个锦盒。后来我才知道,里面装的其实是一块玉佩。或者说,是一对玉佩中的其中一只,叫做鸳鸯佩。”
她继续道:“同时,我们也得知了老夫人要带舅老爷和小姐进京的消息,开始准备行装。没过几日,就开始动身了。路途不算太平,行程还被耽搁了一阵,直到八月初才赶到京城。”
明珠插言道:“进京之后,你们住在哪里呢?”
林妈妈顿了顿,道:“进京之后,我们暂时借住在了一家亲戚的府中。老夫人带着小姐和舅老爷成日出门会亲访友。后来,老夫人看中了亲戚家的一位贵人,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和上官家结亲的意思,那一对玉佩便是信物。”
明珠不解的道:“既然如此,为什么我母亲最后没有嫁给他呢?”
林妈妈叹息了一声,道:“合该也是小姐的命不好,那位贵人的生母去世得早,两家还没有来得及正式定下呢。虽然信物是留下来了,但是毕竟年头太过久远,那位贵人也已有了嫡妻的人选,是由皇上亲自赐的婚。小姐当时一时糊涂,对贵人那位未来的嫡妻做了些错事……”说到这里,她面色一变,看了一眼明珠,急忙又道:“小小姐放心,真的只是一些小事而已。”明显是此地无银的意思。
明珠垂下头,嘴角含着一丝苦笑。
“我母亲一心希望嫁的那个贵人……是谁?”她问道。
林妈妈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道:“时间太久了,奴婢也不记得了。”不肯再继续说下去。
明珠叹了口气,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反正,她已经可以大致将从前发生过的事全都联系起来了。
很明显,京城的那门亲事虽然没成,但是母亲却已经对那位“贵人”芳心暗许了。算一算时间,那时候应该就是父亲上门求亲的日子了。而母亲的那首“红豆”诗,显然就是写给那位“贵人”的。也就是说,父亲很可能在后来知道了这件事,因此才会冷落了这位才貌双全的嫡妻。试问有几个男人能够忍得了自己的妻子喜欢过其他男子?尤其那人还是身份高贵之人?恐怕父亲会觉得母亲只是退而求其次,实在是迫不得已了才会嫁给自己的,更是伤及了自尊。再加上母亲是个清高孤傲的,不屑于委曲求全,甚至已经对情爱之事心灰意冷,懒得理会。于是,矛盾便开始变得越来越深,渐渐的生出了怨恨。也因此,父亲每次见到自己都会想起母亲曾经的“背叛”,便愈加厌恶自己,甚至视若无物。
明珠忽然觉到沮丧起来,前世常常出现的那种无力感再次向她袭来。自己的想法终究还是太过天真了。母亲已经去世了,这份恨已经深深刻在了父亲的心中,怕是再也无法抹去了。吴家姐姐有句话说得好,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他活着时候留给别人的印象,是好,便是好,是坏,便是坏,再也无法更改了。解铃还需系铃人,可惜解铃的人已不在了,一切便成了死局。
如果一切皆有因果,那么为人儿女的,是不是就要全部承受赐予自己身体发肤的父母所留的一切呢?甚至包括——恨。
“小小姐,你听完我说着些,千万不要怨恨小姐。”林妈妈拉住了明珠的小手,眼含哀求之色。
明珠望着她眼角这些年来愈加深刻的纹路,心中不忍,勉强笑了笑,道:“妈妈,我真的谁都不恨。母亲不但将你们留给了我,还给了我这样好的外祖母,舅舅,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何况那些都已经是十几年前发生的事了,过去了便过去了,死抓着不放只会害了自己,我又何必如此执着呢?”
林妈妈闻言,松了一口气,欣慰的道:“小小姐既然这样说,那奴婢就放心了。”
明珠笑着依偎在她怀里,眼神中却闪过了一丝茫然。
高世箴在上官府中住了一日,次一日就要告辞离去。上官晟睿倒也并未多挽留,只设了酒水宴席,为他饯行,以尽宾主之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