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末看着面前这个已经等了她一天的男子。
羽毛球袋上用绛红线绣的“蘇”字一如既往的鲜明跳动,在黑暗中张牙舞爪。
“你到底想怎么样?”
对方微哂,薄唇一掀,薄荷的气息从空中漾了过来。“我认为你已经很明白了。”
小末不动,不开门,冷冷地回视:“我不认为那两起事故和她有关。”
他深凝着她:“你问过她么?”嶙峋的手敲着太阳穴,“你要维护她到什么时候?”
“那请问苏先生,你能拿出是她做的证据么?”
“答案其实就在你的心里面,不是么?”他靠在墙上,做好长久战的准备。
“你不是也已经倦怠了这样的生活吗?”醇厚的声音响起,小末没有回头,她知道是小卫来了。轻轻攥紧拳头,他的声音实在太容易打入人的内心。“放开手,让她成为过去吧!”
“你们两个自以为是的家伙!”她低着头,声音从胸膛传来,突冗得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不要再缠着我们!”
“她通过你,在每个接触的男性身上都寄了咒。从某个角度上来讲,你才是真凶!”
小末猛地从他们两人之间蹿了出去,直奔安全门。
“坏了!”
苏儿低喝一声,和小卫赶紧跟上。
但她跑得飞快,一层接一层地往上跑着。他们俩又不敢坐电梯,只能咬着牙牢牢跟着。楼道昏暗斜仄,直通往顶楼,她一刻不停。
“吱呀~”
天台风很大,冷入心脾的寒意。这个城市漫天霓虹,映出灰霾的大气。远远看到小末蹲在蓄水池旁,用力地扯着自己的头发,像努力用疼痛把某些东西分离出去。
“求你,不要这样。。。。。。不要再伤害那些无辜的人。。。。。。”
她喃喃低语,哀求着身体里的另一个她。
“当年一架电梯进水,那个男人锁了梯打着维修保养的头衔,就在里面强要了我!难道我就不无辜吗?”
表情瞬间转换。
苏儿悄悄放下羽毛球袋,拉开拉链,里面有一把桃木剑,和一些黄色的符纸。他给了小卫一个眼神,小卫悄悄绕到另外一边包抄,严守天台边缘,防止她有进一步过激的举动。
苏儿提起剑,捏了个诀。
小末突然警醒地抬头瞪着他,露出一个凄凉的笑。
“这个世界上,最薄情的,莫过于你们这群道士和医生。其他人的灵魂和身体,在你们眼中不名一文。”
“不是的。”苏儿轻语,“我只是把你带到应该去的地方。这里你不该再流连,也不该再拖累你的妹妹。”
“为什么永远都是我该去?她呢?凭什么你们都护着她!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苏儿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有时候命数就是很奇怪的东西,躲也躲不掉。即使真的很同情你,可仍然无法打破这个既定的前进方向。你能明白吗?”
天大地大,她再怎么抗争,也不过是一个渺小的生命。
大自然用自己的法则,注定了万物相互作用的最终结果。
她站了起来,开始迅速地一件接一件脱自己的衣服。
苏儿深邃的瞳孔在夜色中瞬间紧缩,另外一边的小卫一脸错愕。苏儿赶紧回身去拿符纸,那边小末已经一丝不挂,动作敏捷地开始攀爬蓄水池。
“去拦她!”苏儿喊着,开始将符纸在桃木剑上划出火花,并在空中画着各种符号,映亮了她的雪白。
小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笨手拙脚地抓住水泥围上的铁蹬,但发现每个蹬上都湿滑无比,往上每爬一下就要打个倒退。“打滑啊!”
“可恶!”苏儿低吼了一声,从剑身飞快甩出几张点燃的符纸,火光一下子从最下层的铁蹬嗖嗖地往上蹿去。他把剑用牙一咬,手脚并用跟着火光开的路往上爬去。
小末黑发披散,发出不知是凄厉的尖叫还是放荡的欢笑。
眼看她已经扒住了池边,苏儿抽出桃木剑,从舌尖划出一道血线,舞了个形:
“急急如律令!”
暗红的火线从剑身攸的飙了出去,像千万只爪子挠向她光洁的胴体。
她四肢扭曲着,作势要往后仰摔。
苏儿忙敛了点力道。她却嘻嘻一笑,往前一扑,横跨到池边。
那可是深7米的蓄水池啊!
苏儿双腿一点,倒立身体勾住三个开外的铁蹬,发动腰力猛翻上去,腾空的一手抓住小末的手腕,另一手中的桃木剑挑向她赤果的肩。
她身一翻,直直往池中坠去,堪堪避过剑锋,却将他也扯了上来,挂在池边。
“苏儿!”站在池下的小卫惊呼。“快松手!”
他咬着牙,大半个身子已经跨在池栏,剑卡在水泥上,发出磨损的声响。汗一滴滴落到她仰起的额上,在云间的阴柔月光映着一抹绝望和失落。
“你们都只爱惜她。。。。。。那我呢。。。。。。我呢?”
“小未。。。。。。”他喘了口气,声音却出奇的温柔,“你有我。。。。。。你的归宿是我!”
她惊讶地睁大眼睛:“你知道我是谁?”
但片刻,她的脸上又挂上刻毒的笑:“诡计!你只不过是骗我放她上来!你们谁曾在乎过我?!谁?!”
苏儿苦笑了一下,道:“你还记得以前班上有一个吃素的胖子吗?”
她的表情僵住,似在回忆。
“你说过,吃素的人一定善良吗?就像帮助别人的事一定是善事吗?”
“你说。。。。。。”她慢慢接上,“世界上的善良都是相对的,而你的善良,”她抬起眼,满布泪花,“只对我开放!”
“你不能强求一个本该有其命数的人,维护你一辈子。” 苏儿的脸因为保持平衡而扭曲着,仍努力挤出一个微笑,“但,我可以!”
他用力换了一口气:“把恨放下吧,小未?”
“不。。。。。。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她摇摇头,笑得决绝,“你放手吧,肥苏!”
他的脸背着光,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只听到他轻轻一笑,空气中漾过一阵薄荷的气息
――心里掠过一丝异样。
“好的,我放手!”
他的确放了手,放了唯一支撑着他们两人体重的左手。。。。。。
“苏儿!”这个破声如果被电台高层听到,小卫估计就被炒鱿鱼了。
“噗通!”“噗通!”
“你。。。。。。”重力势能下两人急速坠入,惊呼被淹没。
水好冷,一如死去的那个暗夜,一如浴缸里冷掉的水,一如她光裸的身躯。
那天本是她的生日,晚上和一群同学约好去唱K庆祝,里面有她暗恋的男生。白皙,黑亮的眸子,用着一款清爽的薄荷味漱口水。
男生是肥苏约的,她还记得当时他一脸臭臭不爽地问她那个男生有什么好,她大窘,吱唔了半天,蹦出来一句,他的漱口水很好闻!
肥苏还不屑地说,吃荦的人用什么漱口水,嘴都是臭的!
她刮着脸糗他赤果果的嫉妒,自己专门翘了下午的自习,跑回家换最漂亮的衣服,还在浴缸里泡一个香香的澡。
没有然后。。。。。。
她不想去想养父的脸。。。。。。
意识正在抽离,第二次死去的感觉似乎没有第一次那么挣扎和痛苦。。。。。。
反正,依旧只有自己孤零零地死去。。。。。。
突然,她被扯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两片薄唇覆了上来。
“唔。。。。。。”
触发记忆的薄荷味,带着新鲜的空气和点滴的血腥味,一缕缕哺入她的口中。
我的骑士,你为何现在才来?
腰被手臂用力抱住,感觉他有力的腿踩着水,把她从寒冷的回忆深渊中拎了出来,重回水面。
“咳咳。。。。。。”她咳嗽着,大口呼吸着冰凉的空气。
“啪!”
一根疑似救火龙头的软管从池沿扔了进来,小卫的声音响起:“抓紧了,我拉你们上来!一个挨一个!”
她惊恐地看了他一眼,瑟瑟发抖。
他打开外套,将她严实地裹进虽然湿透但温热的怀里,轻轻在她耳边说:
“过去了,小未,没事的,没事的。。。。我在,我一直都在!”
然后他伸手拽住软管,却绕过自己,也绕过她,伸手捆住了一副躯干
――小末的躯干!!
她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和她剥离开来。
“拉吧!”苏儿抬头吼了一句,小卫开始缓慢拖动。
“怎么会这样。。。。。。”她贴在他怀里,诧异不已。
苏儿笑笑,从喉咙里喘出一团一团薄荷味的暖气:“你附在我的剑上了,剑身有我的血,所以我能感触到你。”
红色自他的唇边溢出,她禁不住伸手去抚――破开舌头,那该有多疼啊?
他亲吻着她冰冷的指,一向冷漠的眼中竟流露出宠溺:
“这比我知道你死讯时候的疼,差多了。”
小未苍白的脸上第一次浮起红晕,低低道:“薄荷味。。。很好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