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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芸帐香闺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52

皇后显然是沉醉了,见她微闭双眼,也不需要人扶,就这么着一边吹着,一边往前走,竟一步步走向那灯火阑珊处……

她就这样一步步朝着乾隆宴请的草甸上走去,越是走近,就越能听到似乎有另一支草笛,与之相应和着。一支低沉宁静,犹如波澜不惊的春水;而另一支则刚好相反,尖细轻快,跳跃着犹如水中泛起的层层涟漪。只闻得两支看似不搭界的音调,就这样混合着,胶着着,春水在,微波就在;波影荧荧,春水盈盈……

我完全陶醉在这天造地设的笛声中了,等醒过神儿来,才发现,我们已经走进了宴会当中。

此时的宴会早已结束,诺大的一个草甸上,只剩下那个也在吹草笛的牧瑾!

两人同时停下笛声,都显得意犹未尽。

牧瑾抬眼看见皇后,皇后睁开双眼望着牧瑾,两人都显得有些惊愕,一时都怔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只听有人击掌,乾隆从未撤的大帐里走了出来,一边击掌一边大笑道:“好!真好!!看来是朕错过了一场好戏啊!”

两支草笛,应声而落,裂成四段。

我们大惊,忙上前行礼。皇后竭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只可惜她的眼神出卖了她。皇后深蹲着,不敢起身,她的眼里糅合着惊讶、敬畏、愧疚、甚至竟还有一丝的坦然!迎着荧荧的烛火,分外的明亮。

乾隆见状,心中先是震动,后是刺痛,他还是欠身上前虚扶了一下皇后,冷冷地道:“皇后,你瞒得我好啊!”说完后,突然下手重重一推,皇后一个趔趄,险些倒地。

“启禀皇上,一切都是奴才的错……”牧瑾在一旁不住的磕头。

“朕说你了吗?”乾隆粗暴地打断他的话,讹斥道。

乾隆转头凝视着站在一旁的皇后,仿佛想要看透她的心;而皇后竟没有一丝避讳的迎视着他,眼中除了惊讶,便是坦然,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乾隆失望至极、神色黯然、浑身竟有些轻微颤抖,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众人,咬着牙关道重重地说道:“朕还有奏折要看,就不扫你们雅兴了,你们……自便吧!”说完,拂袖而去。

☆、人情易给痴心难得,天下易得人心难服(上)

  底下的事,已经没什么记忆了。只记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的回到自己的住处,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心扑通扑通直跳。只觉着心中五味杂陈地堵在心口里,闷得让人透不过气,便肆无忌惮得大声哭泣,像是在驱赶心中的那个莫名的魔魇。

我什么也顾不上,嚎啕大哭了很久,才渐渐平静下来。

此时天色还不算太晚,大家伙儿都在前头伺候,帐中空无一人。

就在此时,几个太监掀帘而入。我一惊,连忙掏出手帕试泪,佯装镇静。

只见那敬事房的高玉,喜笑颜开地进来打千儿道:“恭喜姑娘,贺喜姑娘!皇上今晚翻了姑娘的牌子,请姑娘快些着准备吧!”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恭喜”噎的半天说不上话来,顿了一会儿,才勉强陪笑道:“公公别浑说,这会子您打趣我做什么!”

高玉更是两眼笑得就像是柳叶眉一样,弯成一条线了,赶着道:“就是给奴才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打趣姑娘啊!奴才一早儿就看出姑娘是个非富即贵的大富大贵之命了,哪跟我们似的,做一辈子都是奴才命呢!兰姑娘,奴才真没骗您,您今儿个大喜啊!皇上要临幸您了!”

听到“临幸”两个字,我的头嗡的一下就大了。“可我……我……没有绿头牌,是不在册的啊!”我摇着头,往后退着,脑袋里拼命想着理由。

高玉更近一步道:“这有什么不可能的,皇上临幸个宫女儿,不算什么大事儿,哪朝哪代没有啊?姑娘可是头一份儿恩典啊!敢情是……”他眼珠子一转,话锋也硬了一层,道:“敢情是姑娘自己个儿不乐意?!想抗旨不成?”

“我……我……”我支支吾吾的一时也找不出什么借口。

高玉凑到我耳边,尖着嗓子,要挟着对我说道:“别怪奴才没给姑娘提个醒儿!上次荷包的事儿,姑娘已经拒绝过一回了!怎么?这次您还想着让皇上吃这‘闭门羹’不成?”

我别无他法,只得诺诺低下头。

高玉很是得意,他乐得这份差,就像他自己要娶媳妇儿似的,摇着手,招呼着底下人道:“赶紧啊,麻利儿着点,上来伺候着啊!”

洁面、沐浴、更衣、上妆……我像个木偶一样,任凭底下的人摆弄!入宫两年多来,我已经熟悉了近乎所有的服侍行当,只此一样是我不通的。这两年多来,我只服侍过皇后,两任皇后。上一任是等皇上,皇上不来;这一任是不希望皇上来……

我悄悄问正给我梳头的一位年长的姑姑:待会儿该如何服侍?

她笑着悄悄安慰我道:“宫女侍寝没有那么多规矩,柔顺就好!姑娘不用太紧张!”

“柔顺些……柔顺些……”我嘴里默默叨叨着。

☆、人情易给痴心难得,天下易得人心难服(下)

一切都收拾妥当,太监掌起宫灯,引我到御幄前,早已等候在那里的小叶子,笑逐颜开地迎了上来。

“兰姑姑吉祥!”小叶子客气地上前打了个千儿道。

“皇上在里面?”我佯装镇静地问道。

“回兰姑姑的话,带着师父刚出去了,请姑姑进去等吧。”说完他掀开帘子,引我进去。

我裹着棉被,乖顺地躺在榻上,真真像个等待出嫁未见夫君的小媳妇,心里七上八下的,如坐针毡。

我什么也不敢再想,只有紧紧闭着双眼,吃力地喘着每一口气,初秋的夜晚,原是宁静而又和暖的,我却周身凉意。

正想着,只见帐帘大开,乾隆从外面疾步而入,夜越发冷了,他冲陈进忠一挥手,陈进忠便默默地退了出去,帐中徒剩我二人。

他似乎有些醉了,踉踉跄跄地走到奏案前,神色黯然,以手遮面,不住地揉着太阳穴,疲态尽显。

屋里一片死寂,我也不敢开口,也不敢噤声,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只见他周身酒气,胡乱脱了氅衣,爬上床来。

我紧张极了,下死力地裹着被单。

他闭着眼睛,不明就里,不问缘由,只一阵儿的乱亲乱摸。

我怕极了,本能地反抗着,胡乱推蹬哀求道:“皇上,别……别这样……皇上!”

片刻钟后,他渐渐不动了,我也喘着气稍稍平静下来。又过了一刻,我竟听见,乾隆的自喃声。

他贴在我耳边,悄声地道:“真的!这一切竟都是真的!不是朕猜错了……我现在才明白,以前她在府里,虽然服侍的我很好,但总也对我淡淡的……那种感觉……说不上来……那种愁怨……总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愁怨……她偶尔的恍惚,偶尔的淡然……究竟是为谁而生……还有她面对我时的那种坦然……现在想来,着实令人心寒……”

躺在他身边的我,静静听着他的诉说,默默留着眼泪,我忍不住轻抚乾隆的发辫,悄声叹道:“即便您是皇上,整个天下都是您的。可在这个世上,也还有您征服不了的地方……比方说……人心……”

乾隆闻言,竟突然恼了。见他猛地一下子抓起我身上穿的雪青色中衣最薄的那一层领襟,下死力一撕,断裂之声尖锐而刺耳!原本完好的中衣应声被撕成两半,露出内里青绿色的肚兜。

我顿时臊的满脸通红,连忙下意识地紧了紧棉被。

他粗暴地推开我的手,压着我的肩膀,一字一顿地道:“你错了!朕今天就是要证明给你看,凡是朕想要的,就没有得不来的!不管是你的身,还是你的心!连汉人的花花江山,早就是朕的囊中之物!朕还怕什么!”

没等我反应过来,乾隆突然地松开了手,猛然地起了身,迅速地下了榻,一边随意从衣架上取下一件乌云豹的氅衣往身上披,一边对我道:“回去问你的主子,她‘到底是谁?’,再说明白一点儿,‘她到底是谁的女人!’。朕不管她究竟是在给谁守身如玉!只有一点,让她好好想想,她自己,她的族人……朕不想做老汗王,也不愿做老汗王,让她最好有点自知之明,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朕的时间和耐心!”乾隆的语速极快,透着不容质疑的威严,冷得犹如刀锋上舔血!

我忘了,他是个虚荣心极强的男人!

“来人,送她回去!”乾隆一面起身坐到奏案前,一面怒喊道。

高玉等人应声进屋,帮我穿戴好,赶着上前轻声请示道:“皇上,您看,留还是不留?”

这是侍寝之后的惯例。

乾隆撇了我一眼,用玩弄的目光瞧着我,就如同玩弄着他刚打来的猎物,得意地道:“不留,赏个官女子!”

高玉很娴熟地按住我一个穴位……

是了!他是皇帝,他有天下,有成千上万的女人!他不是爱人,更不是夫君!我算什么?什么也不算!他的宠幸是恩典,是荣耀,我们只能做的就是磕头谢恩;而我们是什么?哼!在他的眼里,什么也不是!

泪水无声地滑过了脸颊,一滴滴湿了衾枕:对于我,这一夜太过漫长,漫长的要我用尽一生的力气,去理解、去接受、去相信……

☆、诉肺腑点醒敏兰儿,敬水烟警语带双机(上)

  那一夜之后,就再也没有了牧瑾的消息。

已是午夜时分,我照旧乘着二人小轿,被送回了自己的帐篷——皇帝宠幸宫女,算不得什么大事儿,但也不见得是什么光彩的事儿。

到了帐篷门口,专司侍寝的嬷嬷,还特意拉我到一边,悄声嘱咐了几句。大意不过是,姑娘是大富大贵之相,今后必能盛宠不倦云云。

我摸着黑进了帐中,感觉比往日要冷好一些。我弓着身子一点点往前挪,脚底一不留神似乎被什么给绊了一下!我猝不及防,一下子摔在了毡垫上,又似乎摸到了一个人的手——也和我一样,冰凉。

我心底一惊,从头到脚都是冷的,牙关也跟着打颤,想喊又喊不出,只得一边手底胡乱摸着,一边颤抖着、哑着声音问道:“谁!谁!”

好不容易摸到了蜡烛,从随身的燧囊里,翻出了火镰,打着火了,点了蜡烛,借着烛光一晃,坐在身边的竟是皇后,不禁失声一叫:“娘娘!”

“您怎么坐这儿啊!”我赶紧起了身,一面护着蜡烛,把它插到烛台上,一面又翻箱倒柜地拿出自己还算半新不旧的一套玉色红青酡绒的小夹袄给她披上。

皇后散着头发,抱膝而坐,面容镇静,冷若冰霜。

见到此景,我心中也是百般不是滋味,还是忍不住开口劝道:“娘娘,还是回凤幄里歇了吧,奴婢这里,哪是您呆的地儿啊!”

此时的皇后,就像是个拧了脾气的小孩,凭谁劝也不搭理。她望着我,眼眸间柔和似水,轻声道:“我把她们都打发了,这没别人儿,你坐下来,陪我说说话吧!”

我四下里看了看,她身上就穿了件雪青色千菊瓣的贴身小衣,乌黑的长发如水一般垂于两肩,两颊上还留着下午的残妆,眼窝处有泪痕,似乎哭过了,映着荧荧的烛火瞧去,虽无往日的雍容气度,却徒留几分清雅随性,越发的我见犹怜。

我又劝道:“这……这哪成啊!怎么也得让他们拢上一盆炭,拿个手炉什么的来呀!多冷啊!”

我说着就要起身招呼。

她一把拉住我的手,摇了摇头,打断道:“你就坐吧,我坐得你就做不得了?别闹得人仰马翻的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可是这……这……”我没法,只得找了一床自己盖得棉被,给她贴身盖了;又找了几套别人的被子,一股脑的都搭在了她腿上,故意微嗔道:“不烤火,也得盖一盖呐,赶明儿要是冻坏了,奴婢可担不起!”

说完,我便和她拥衾而坐。

“以前,我和牧瑾就是这样。你看,像这么好的夜晚,我们俩就会一起骑上马,驰骋在无尽的草甸上,迎着风,追着萤火虫玩儿;等着玩累了,我们就下来,席地而坐,吃着肉,喝着酒,吹着笛子,与风相和,与水同鸣……你可能想不到秋天的草甸有多美,那草的颜色是黄黄的,坐上去是软软的,舒服的就像额娘亲手缝制的毡垫子……”皇后抱膝轻吟,似乎脑海里满是二人的回忆。

“都这会子了,您还有闲心说这些个!”我听着心里竟有一丝心酸,不禁苦笑道。

她并不理我,只自顾自地接着道:“牧瑾家在旗,家道比我们要好一些;我们家族不过是纳喇氏下的一个小部落,不算是太显赫;当年阿玛默许我与他好,也是算准了我大约不会入选进宫的……”“只是……那年……”她的眼神黯淡下来,“我以还是小格格的身份入宫,陪着当时还是四阿哥的小皇上一起玩儿,有幸得到了太后的垂爱……”

说到这里,她声音越来越低沉,渐渐地噤了声——空气里漂浮的都是些刺人心髓的伤痛。

我不忍再刺她痛处,于是劝道:“人各有命啊!您注定了是要大富大贵,母仪天下的!您看,这么多年了,不是终于都熬过来了嘛!”

她抬眼瞧我,双眸里透着深邃,幽幽地问道:“兰儿,你说说看,我是有幸,还是不幸?”

她问得很认真,我却答不出,只好当没听懂,故意不看她,屈着膝,盯着别处。

沉默了一刻钟的功夫。

我心中突然升起一阵不忿,便没好气儿的抱怨道:“娘娘,请恕奴婢直言,奴婢伺候您的日子也不算短。这两年眼巴巴的瞧着,您对皇上也太冷淡了些个!”

她没有恼,只有些疑惑的望着我道:“那我该怎样?”

我听了有些着急,声音也有些激动道:“像个正常人一样啊!正常人!正常人!!会说,会笑,会哭,会闹,见着皇上会使小性儿,会撒娇的那种正常人!”

她听了,先是扑哧一声乐了,随即又转为苦笑道:“难不成,要我像戏文里唱的那样,玩儿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戏?”

我自以为是的点着头,不以为然地道:“那又怎么样,男人嘛,就是喜欢乖顺的,就像咱手底下的猫儿似的,你乖了,柔了,他们自然是喜欢的,轻轻松松就上勾了!您看这后宫里头,哪一个娘娘不是这样啊?”

“那以前的孝贤纯皇后也是这样?”她冷冷地问道。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问,顿时有些语塞,结结巴巴地申辩道:“那……那怎么一样!毕竟……毕竟……打小的情分嘛!”

“这就是了!”她披着夹袄起了身,朝着帐篷帘子的方向走去,面上仍旧是淡淡的神情,可声音却是坚毅地道:“他要是好好待我,我自然的顺他、敬他;可是……要我用其他的法子去讨好他……”她无奈的摇了摇头,不屑而又倔强地道:“我办不到!我是个人,是个女人,不是个东西,更不是他手底下拨弄来拨弄去的阿猫阿狗……”

我闻言,心头猛的一震:没想到,我一整晚裁决不下的事情,她竟都早已想得如此透彻,不禁在心中暗自称服!

我扶着她走到凤幄前,东方竟有些蒙蒙泛亮了。她没让我送进去,在门口冲我莞尔一笑道:“今儿个儿晚上,委屈你了!记着,往后的路,还得你自己个儿走下去,没人帮得了你——如今你的身份不同了,回去歇着吧,就不用到跟前儿来!”

☆、诉肺腑点醒敏兰儿,敬水烟警语带双机(中)

  第二日一大早,乾隆便下令:拔营回京。

实际上,大家都还有一点意犹未尽,可任谁都知道,皇上生气了。虽然到底为了什么,没人敢揣度,但恼怒是真的。

——因为一路上,乾隆的脸远比冰霜还要冷,阿哥公主们都被赶回了轿中,每个人都一言不发,小心翼翼,早已没有来时那般意气风发。

皇帝为什么事儿而生气,可能不是每个人都能猜到;但皇帝一夜之间宠幸了一个宫女儿的事儿,却早已是人人皆知。

我自当是跟往常一样的。虽然皇后说回去的时候,不用到她跟前儿‘立规矩’,我还是按照往常的时辰醒了,打水、传话、照看,滴水不漏地做着应尽的差事。

——变得只是大家的态度。

先是御茶房的那帮小子,姑姑长姑姑短的叫个没完;后来碰见高玉,更是了不得,那眉眼间弯得都快成了树上的柳条子了;其他各处的小太监和哈哈珠子就更不用说了,凡是见着我的,大老远儿鞋就擦着地,趋步而来,赶着打千儿问好;就连陈进忠碰上了,都要微微一弓腰,当是问好。

每当这时,我脑海里就想起汀兰说得那句话:“进了宫,你可千万别得了意,否则就会有一群鸭子跟着你!”

一路都打听不到牧瑾的消息,一路也无话,一行人只闷着头走路,没过几天就回到了宫里。

——算起来,要比去围场的时间快了两三天。

一进储秀宫的下房,就见汀兰带着一群没上差的宫女太监们,呼啦啦跪了一地,只见汀兰装模作样、一本正经地跪在那里道:“奴才等给官女子请安,官女子一路辛苦了!”我一瞅她,就是个没正经的,便忍住笑,颐指气使地道:“没眼力见儿的促狭鬼,还不赶紧的给本宫斟茶来……”

还没等着我说完,自己倒先笑个不停!汀兰那帮人听了还算完?!纷纷一哄而上,又是咯吱,又是拧嘴地笑骂道:“你们说说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小蹄子,给她跟杆儿,倒真当真格儿的了,蹬鼻子上脸了起来!看我们不把你这个烂了嘴的!”

一时间满院子的嬉笑声,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我一边讨饶,一边央告道:“好姐姐们,饶了我这遭吧,我再也不敢了!”

汀兰是个识大体,见好就收的主儿,看我们闹的也差不多,就一一拉开了我们,笑着道:“今儿个大家就饶了你吧,量你也不敢在咱面前充主子!”她推着其他人松开了手,又拉着我的手,指了指下房的正厅道:“你瞧瞧,人没回来,东西倒是先来了,你还不快去看看?”

说着就屏退了其他人,拉着我进了正屋。

我进门一瞧,原来内务府一早就送来了官女子的定例,见那八仙桌上早已层层叠叠地堆满一桌子:猪肉一觔(斤),白老米七合五勺,黑盐三钱,还有时令鲜菜十二两;再看地下:银子六两,云縀一疋(匹),宫紬一疋(匹),纱一疋(匹),纺丝一疋(匹),杭细一疋(匹),木棉两觔(斤),也是一堆一堆地摆满了半个正屋。

我上前仔细清点着,汀兰就坐在当屋的一个“玫瑰椅”上,含着笑看我。我清点完毕,悄悄地去拉她,装糊涂道:“桌上的数都对,怎么地上多出来了这些个,敢情是内务府的人糊涂了么?”她点着我的鼻子,故意逗我道:“你瞧瞧,连年例都给你送过来了,怎么,你还不足性儿!”她见我一副故作吃惊的模样望着她,才不屑地起身啐道:“呸!内务府那帮是什么人呐!各个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主儿!他们能犯糊涂?溜儿清的呢!还不是看你刚得宠,提前孝敬你的!你到底是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

好个汀兰!真真是个‘水晶心肝儿玻璃人’,什么都看得透透的!眼见着自己拙劣的‘演技’被她戳穿了,我竟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也不言语,只管拉着她嗤嗤得笑。

她嘴上一贯是个不饶人的,登时就摔开我得手,白了我一眼,笑骂道:“就知道你在这儿跟我装傻!好哇,到底是有了身份的人,跟我们就是不同了!你快远远的走吧,我可服侍不起你!”

我见她真的有些恼了,暗自思忖自己是有些过分,便拿了手帕,放在她手里,一字一句认真地对她道:“那个官女子算什么?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赏人玩儿的!哪有咱姐妹亲呢!好姐姐,你千万别恼,要是我兰儿有那半点‘趋炎附势’的心,我即刻就去死!”

大清的官女子,不在册,不列品,不过是个“陪了皇帝睡觉”的宫女,就像是官宦人家的“通房大丫头”一样。

汀兰听了很感动,但嘴里依旧不饶人,顺势推开我的手道:“青天白日的,起个什么誓?白眉赤眼得急着表白这些个做什么!咱做宫女的已经够苦的了,想必,你是想撇下我们,自己巴巴赶着去投胎……”话还没说完,就连忙拿起手里帕子,别过脸来暗自拭泪。

我刚想欠身问道:“好好得,这是怎么了?”

只听大妞进屋道:“兰儿姑姑,刚才琴儿来了,说老太后召您过去一趟呢!”

我赶着跟大妞出了门,汀兰在后头仿佛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道:“等回来,到我房里来一趟!”

☆、诉肺腑点醒敏兰儿,敬水烟警语带双机(下)

  从储秀宫到寿康宫的路途,并不算近,寿康宫位于慈宁宫的西面,要穿过整个儿的西长街,才能过得去。

进了寿康宫的后院,四下里静极了,我不敢乱闯,先去了后罩房找琴儿。抬头正见着琴儿与一个刚进宫的小丫头子,在廊子下“翻花样”玩儿呢,见着我来了,便笑嘻嘻着迎了上来,开口打趣道:“兰姑姑大喜啊!”

我一笑,轻推了她一下道:“好哇,连你也来招我!”

她一边翻了花样,一边抽了手,交与他们玩去,便携了我在台阶子上坐了,轻抚脚边上的一只大白猫道:“多早晚来的?”

我陪笑道:“刚来,不敢上前面去,就先来找姐姐了。”

她悄声道:“老太后刚起了中觉,正喜欢呢,待会儿我进去服侍进药,你随了我来吧!"

我应着了。

又等了半盏茶的功夫,她去下屋取了新煎好的药汤,给我使了个眼色。

我会意了,便跟在她的后面。我们二人从后罩房,过了穿堂,就到了寿康宫的寝殿。她先端了药进去,我在门口住了脚,垂手侍立。

过不到半刻,一个年长的姑姑打了帘子,点手儿叫我。我连忙趋着步,低着头,进了寝宫。

进了寝殿,太后已正坐在炕沿上,琴儿捧着一个填漆茶盘在右侍立,茶盘里放了一个汝窑的小盖钟儿,一个靛蓝色漱盂,一小碟儿果脯。

炕上摆着一个紫檀的小炕桌,桌上放了一个精巧的紫檀掐丝珐琅桌屏,前面绘有亭台楼阁、流觞曲水,我暗想,大约后头就是乾隆的御笔,要不然太后也不会摆在当下给人看;桌屏的前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补药,单看那碗也小巧,也是珐琅彩的,上头绘的是杏林春燕图。老太后的身后,则是一整排的玻璃炕屏,让人只是在当下一站,凛然间不觉一阵肃穆。

“给太后请安,太后万福金安!”我端端正正跪在那里,轻声行礼道。

谁想太后只当不没听见似的,瞧都不瞧我一眼,只端起那碗药来,一饮而尽,叹了一声道:“好苦!”,把碗推给琴儿,琴儿连忙接了碗,递了小盖钟,太后接过盖钟轻声漱了漱,吐在靛蓝色漱盂里,琴儿趁机接了小盖钟,把果脯送与太后手中。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程序上结合的天衣无缝。

太后一边接来含上,一边轻声对琴儿抱怨道:“这御药房送来的东西,是越发的难咽了,身上却也不见轻快,你们是不是真当我这老婆子不中用了?”

琴儿一旁陪笑道:“哪能呢?谁敢呢!赶明儿奴才就去把御药房的总管太监拎到宫里来,让您耳提面命的给他两句,可着您出气儿,可好?”

太后方才笑道:“你这猴儿崽子,是不是嘴里也含了果脯了,嘴跟抹了蜜似的!”

说笑完了,太后才抬眼瞧跪在下面的我,冷冷地道:“你打哪儿来?”

此时的我,早已跪的双膝生疼,又不敢起来,又不敢挪动,又听见太后如此问,又一时猜不出是何意,只得硬着头皮答道:“从储秀宫来……”

“你现在是个什么身份?”太后接着问道。

“官女子……”我道。

“这就该打嘴!”太后突然打断我的话,厉声道。

我吓了一跳!初秋的午后,原本就有些燥热,如今额头上更是沁出了密密的一层汗。她这一斥责,我方想起,答得有些不妥了。可话已出口,也是无法更改的了。我只得直挺挺地跪在那里,双手一味的揉搓着膝盖,低头,噤声,大气也不敢喘。

屋子里静得掉一根针都听得到,越发显得肃穆,里外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多亏琴儿机灵,三言两语的就打破了僵局,只见她道:“老祖宗,您刚吃了药,何苦又跟这蹄子置气呢!”说着走了下来,用水葱似的食指,戳了我眉心一下道:“您就只管审她,若真是大逆不道的,等下了差,押与掌事公公罚她就是了!”

“哀家问你,你如今可还在当差?”太后撇了一眼琴儿,接着厉声问我道。

我如今才方是真醒了,立马补救道:“回太后的话,奴婢照旧在储秀宫当差,都和旧日里一样的谨慎小心,不敢有一刻的怠慢!什么官不官女子的,都是皇上一时高兴了,抬举了奴婢的,奴婢是个什么身份?!算是哪可葱哪头蒜的!从未想过充半刻主子啊!”

我语速极快,恨不得一口气的说完。身上越发燥得很,只感觉后背顺着领子到脊梁,像是有几百只蚂蚁在咬,痒得人难受。

就在这时,愉妃打发玥珠来回话,见那玥珠进来道:“回太后的话,先下秋燥上来了,我们家主子想着御膳房送来的东西或是油腻些个,怕您懒得动筷,就使唤奴才送来了:一碟鸡髓笋,一碟蟹黄小饺,一碟藕丝河粉,一碟槽鸭信,还有一碗玉田香米粥。都一并放在食盒里,交与底下人了。”

太后冰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解冻般温和的笑容,歪了歪身子笑着道:“难为了你家主子,刚随驾回来,巴巴地还赶着送这些个过来。”又对一旁的琴儿道:“上次莺儿还孝敬上来的一套碧色织暗花样的竹叶锦缎,说怕是一时半晌的也穿不上了,我看那颜色尚还爽利,你拿了回去罢,或是给丫头们做几件衣裳,或是赏人都还像个样子!”

琴儿早已出去打发人拿钥匙过去取了.

玥珠千恩万谢地也就答应着跟着去了,临走时,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我。

太后见她离去,这才又道:“真是老了,说了才这么一会子话,腰就把持不住了。”

琴儿早从外屋的“黄花梨云龙四件柜”里,取来了一个老梅花样的宫锦靠枕,一层烟灰紫色团花薄褥,一套绛紫色的滑丝薄被,拿了来给太后铺了、盖了,一听太后如此说,还要赶着去取美人槌来。

太后抬手招呼她道:“谁用那玩意儿,怪疼的,你倒是取了水烟袋来是正经。”

琴儿答应着去了,临走到我跟前的时候,朝着我肩膀上,按了两按。

原不是正经吸烟的时辰,不过是老太后一时兴起,也是想给我个台阶下,这时负责伺候水烟的宫女还没上差。

不一刻的功夫,琴儿就捧着水烟袋进来了,低头轻声请示道:“今儿不该玻璃当差,太后您看,要不要……让那蹄子服侍您一回?”

琴儿这是指着我说的。

太后瞥了我一眼,徐徐问道:“你是当什么差的?”

我毕恭毕敬答道:“回太后的话,曾专司过打帘子,现在在娘娘前儿伺候!”

“以前可曾学过敬烟?”太后问道。

“没专门跟姑姑学过,只是小时候在家曾服侍过阿爹!”我谨慎地答道。

太后看了一眼琴儿,琴儿走上来把水烟袋往我手里一推,嘱咐道:“你可小心着些,倘若是迸出半点儿的火星子,看我不把你的皮给揭了!”

☆、人情薄福祸于旦夕,夫妻错因错生爱意(上)

  我这才得以双手接过烟袋,缓缓地起了身,膝头疼得已然不会打弯儿了,可我却完全顾不上。

方才的燥热已全然消退,现在的身上竟似有些微微打颤。我竭力回忆着小时给阿爹点烟的场景,硬着头皮,弓着身子,趋着步走到炕桌前,还不忘轻瞥一下琴儿。

在宫里,若是一个宫女不是做专营之事就去贸然服侍,后果是很危险的,两年多的宫廷生涯告诉我,现在的这种做法,无疑是在玩火。

——这个时候,宫女间的无声配合,就显得愈发重要。

琴儿轻微一撇嘴,我就知道她明白了。只见她也跟着过来,先替我摆好火镰、火石和蒲绒,然后背过身子去,用火镰子与那火石轻轻一划,将蒲绒点燃,贴在纸眉子上,然后她示意我轻声一呵气,权当我参与了点火得这一过程,然后再让眉子上的火倒冲下来,轻轻上手拢上一拢,这样烟袋锅就算点上了。然后,她才肯放心的交与我。我接了,转过身来,用单手捧起烟袋,再次跪下,托着烟管送到太后嘴边约一寸多远的地方,静静等着太后伸嘴来含着。此时的太后正闭着眼微微盹着,一旁的琴儿轻轻点了点太后的肩,她才睁开眼睛,含了烟嘴,又微合双目,很享受的样子。

琴儿的身子一直是紧绷着的,我偷眼瞧着,她眉角的青筋都有些凸起,想是紧张的不行。这会子,她才放松些,轻轻长吁了一口气,把纸眉子放在左手的下垂,用手微微拢着,弓着腰,慢慢退了下来。

我就这么拖着烟袋,静静跪在那里,服侍了太后一阵儿。大约一炷香的功夫,一锅吸完了,我轻启太后双唇,抽出烟管,竟听见太后有轻微的鼾声。一旁的琴儿赶着推我,我赶紧躬身退到门口,琴儿又取了一块锦罽给太后垫在靠枕上,携了我出来。

“哈哈,你也有挨罚的时候!”一出来,琴儿就拍着手得意地笑道。

“你这个‘煽风点火’的丫头片子,我只跟你算账!”我笑骂道,赶着要打她。

“你还来打我?你赶紧谢我还来不及呢,竟还敢来打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死蹄子,你倒是过来啊!”她一边躲一边也跟着笑骂道。

我们俩就这么玩闹着,到了宫门口,她才住了手,赶着送我道:“我就不送你过去了,这回可该知道是怎么回话了吧?回去别忘了替我们老太后问你们家主子的好。”

我笑应着,别了琴儿。

走在回去得路上,遇着什么人倒不必赘述。只心里头有个隐忧,竟一点点浮了上来:我们这才刚回宫,是哪个小丫头片子嘴这样碎?太后既然已经知道了我被封官女子的事儿,是不是也知道了皇上、皇后和牧瑾他们仨人的事儿了?!不像啊……值此那样,她就犯不着先找我了,应该赶着召见皇后才是……皇上如今明显是想压下此事的,只看他对牧瑾的态度就行了;皇后更不会自己不打自招的去排揎;再知道此事的就是我了……难道!还有其他人不成?

边走边想,回去的路也没觉着有多长,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走到门口,方才想起,汀兰曾唤了我来,于是便去下房找她,找了一圈没见个人影,只得出来了,便顺着游廊,来到东次间的窗根底下。

虽说我现在的身份确实不同了,用不着常常上前头服侍,可这心里头终究是放心不下的。这刚一住了脚,就听见屋内“嗳呦“一声,心头不觉一惊,赶着掀帘进去了。

只听见皇后骂道:“糊涂东西,不会轻些个,毛手毛脚的,你姑姑没教过你是怎么的!”

我赶紧进屋瞧,原来皇后也刚醒了中觉,正在梳妆,南漆小案上撤了香炉,换上了镶嵌着螺钿的铜镜和一个黄杨木的梳妆盒。见底下站着的小丫头子,手里头只管拿着一支翡翠镂空雕花的珠钗,瑟瑟发抖,不禁上前轻声斥责道:“流花儿,蝎蝎螫螫的做什么!还不赶快把珠钗放下,取了香炉来!”

流花儿这才如梦初醒一般,怯生生地把珠钗往桌上一丢,一溜烟地撒腿就跑了,我一看这情景,气就不打一处来,不得不追出去,轻骂道:“死丫头,仔细这点,弄坏了你有几个脑袋去赔?再者,你跑这个什么劲儿,是赶着去投胎不成!”

我又进了屋,拿起珠钗,顺着头发的走势,轻轻插入皇后的发梢间,见流花儿还没回来,便倒了一杯茶,拿过来给了皇后,顾左右而言其他陪笑道:“回宫这么久了,怎不见素琴姐姐过来?”

皇后接了茶,并不喝,只看着镜中道:“素琴的妈死了,你可知道?”

我也望着镜中的她,诧异地道:“这可是几时的事儿呢!出去前,只听说是身上不大好了,谁想这么快……”

“正说着呢”皇后一边比弄着她的耳环,是个小巧的翡翠银杏样式的,一边叹道,“莺儿的额娘也没了,翊坤宫里也是愁云惨淡的,如今叫她两个一处作伴儿去吧!”

我一听此话,心底更是一惊道:“莺……夏……夏答应的娘也……”

“可不正是呢!这下里刚打发了人照护着出了宫,又找了几个可靠稳重的精奇陪着,又命人送了铺盖、梳头的东西……”说到这儿,皇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问我道:“你刚才忙什么去了了?怎么找你不见呢!”

我轻描淡写地陪笑道:“太后唤了我,去她宫里说话!”

皇后听了,不以为意,点了点头,笑着微嗔道:“我说呢,我这手底下怎么就都没了人了!”

正说着,流花儿捧了香炉进来,我收了梳妆盒,命她将香炉放在南漆案上。香炉里静静焚着苏合香。皇后见她进来便住了口,别过脸去。

我于是对流花儿道:“放了这个,去那边儿墙角跪一会子罢!”

罚跪,对于宫女来说是最折磨人的,挨打受骂忍一会儿就过去了,只这一跪,便不知要跪到什么时辰。

皇后等她出去了,才对我悄声说道:“等你得闲儿了,去看看令嫔,按理说我该亲自过去瞧瞧的,可这次回来不知怎么的,身上不太爽利。就说,让她安安稳稳的养胎,来日生个阿哥出来,好让太后、皇上高兴高兴。”

我应着了往外走,又心疼她道:“您说,您这跟前儿,也实在是没个妥帖人儿。内务府的人,也都是些挺死尸的!”

“乌泱泱的一群做什么?有你们几个得力的,清清淡淡的岂不好?”皇后淡淡地道。

☆、人情薄福祸于旦夕,夫妻错因错生爱意(下)

  正跟皇后说着话往外走,就听见小磬子在门帘子外报:“启禀娘娘,陈公公刚才过来说,皇上前儿偶感了风寒,太后下了懿旨,让娘娘携了众位娘娘前去侍疾!”

皇后冲我一努嘴,我连忙过去打了帘子,唤了声:“进来吧!”

小磬子弓着身子,顺势进来了。

“你倒说说,现在都谁陪着呢?”皇后呷了口茶道。

“回娘娘的话,皇上是昨晚上开始发热的,起先是愉嫔娘娘最早知道的,打发人送去了一食盒的清粥小菜,头一个去的是惇妃娘娘,今儿早起淑妃和循、庆、纯三位嫔妃娘娘也去了,现在怕是寿贵人和揆常在陪着呢!”小磬子口齿伶俐地回道。

皇后听完,冷笑道:“我前儿倒还正疑惑呢,愉嫔的小厨房到底藏了什么好东西,巴巴得殷勤得很!那惇妃怡情养性的半了年了,身上可大好?”

小磬子不明就里,还只一味地道:“没听说过惇妃身上不好啊!”

皇后低头不语,我在一旁冲他悄悄一瞪眼,他大约是明白了,立马住了口。

约莫半刻钟的功夫,皇后才又欠了欠身道:“知道了,你们都去吧。”

我们俩嘴里轻回“嗻”,躬身退了出去。

出了东次间,我赶紧回到下房找汀兰,发现她正在前殿的院子前为着雀儿,我一溜烟的跑到她面前,由于跑得太急,不由得可这劲儿得猛喘。

“才刚骂了流花儿,你这自己又是赶着往哪里投胎啊?”汀兰见我这份狼狈样儿,边往鸟瓷罐里灌水,边打趣我道。

我也顾不得了,喘着粗气道:“听说素琴和莺儿的妈都没了?”

她有些惊讶道:“你这是听谁说的?听得这么齐全!”

我指了指东屋。

她明白了,瞧了一眼道:“是了!素琴的额娘,是你们才刚走就没了,夏答应那边不知道。”

我坐在台阶上,一边看她喂鸟,一边问道:“到底是怎么个情形?”

汀兰道:“我也是听底下的人说的,说素琴她那额娘自从被贬到辛者库后,身体就一天不如一天,后来虽说被收为了‘管领下妇人’到底是不中用了,素琴请假出去的当天就不行了,听跟去的人说,当时素琴连药罐子都给砸了,自己在药渣上又蹦又踩的,希望把她额娘的病染到自己身上……”说着她忍不住掏出帕子拭泪,“可是,凭她多大的孝心,到底也是徒劳的,人就这么去了……听说明儿个就火化……”

“不能入土为安吗?”我眼眶早已被泪花濛湿。

“哪有那个闲钱?!她哪个不长进的爹嗜酒成瘾,也没个安分营生,整天都是九分醉的,能清醒个半分就谢天谢地了。主子开恩赏那点买棺材下葬的钱,还不够她爹一顿酒的呢……”汀兰把帕子塞到衣襟里,接着说道“就刚才你去太后那会子的档口,她来求皇后,跪在那里淌眼抹泪的,要皇后许她提早放她出宫!哭得那叫一个哭天抢地,站在当屋里乌压压的一群人听见了,没有一个不动容的,就这么着,娘娘也就默准了。”

她见我不言语,只怔怔地看着地,放了小壶,又拿了鸟食来,叽叽地喂着,又恨恨地说:“夏答应那边是什么个情形,就真不知道了。只听说她在家是庶出,她爹虽说是个内务府庆丰司的主事,但却是个嗜赌成性的烂赌鬼儿,整个京城的赌场都没有他不去过的,不仅这样,还特愿意逛窑子,得的那点儿俸禄,一点儿也没剩的都投到妓馆里去了,她大娘压根就不管她……”说到这儿,她默默低了头,神情有些愧疚地道:“这也是我前儿才听说的,要是早知道莺儿家这样的话,就真不该口没遮拦的排揎她那么多话……”

“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啊!”我起了身,拿了鸟食,和她一起喂,并劝道:“咱自己个儿这摊都顾不得了,哪还管得了别人家的事儿!姐姐也不必自责了,你不念叨,保不定底下那些个‘眼馋肚饱’的说不出什么好听的来?!咱只要不落井下石的,也就得了!”

汀兰听我如此说,这才好点,转念间点着我的小鼻子,啧着嘴笑着道:“呦!呦!!呦!!!这才随龙出去了几回,就不一样了,话说得都像大人了!”

我们俩就这么说着,见那太阳已从宫墙东边滑落到西边,晕黄的光影在红色的宫墙上,划了好几个圈儿,我便和汀兰停了嘴,进屋服侍了皇后一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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