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出来,皇后为了这件事,心里一直不舒服,时不时还吃点小飞醋,悄悄地抱怨两句,但也无可奈何。
虽说这次的祭祀,是一个颇为私人的、不正式的仪式,可乾隆却也还是非常认真的对待了。他特意穿了一件祭月时才穿的“月白色缂丝彩云蓝龙袷”的龙袍,腰间还佩戴了绿松石,庄重而严肃。
大约在乾隆的心中,孝贤纯皇后就如同天际的一轮皎月,无时无刻不在陪伴着他。——不是表面的奉迎,而是内心里真正的慰藉。
乾隆屏退的所有的人,只一人在厅内祭祀。我垂手退到门槛外,静静等候。他亲自执起酒壶,倾泻一抔酒,拜,再拜,三拜,洒……每一步,都认真,都庄重,都透着无尽的思念。
酹酒三杯,好似伊人犹在。乾隆再也难忍心中悲痛,双肘支撑供桌,虽无嚎啕大哭,却似那无声之泣,气噎喉堵的,更觉利害。陈进忠想进屋来劝,被我拦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方才听乾隆好似将积攒了数年的愁怨混成一句倾吐而尽,见他拼劲全力,长叹一声后,方哽咽道:“书贤……我……我……想你啊!”
“皇上……”我跨过门槛进了屋,在门口,轻声唤道。
“12年了……已经12年了……”乾隆不理,继续断断续续抽噎道,“我好孤单,我喜欢热闹,但我害怕孤单,越是热闹,越孤单……令妃,又给朕生了个小阿哥,老太后高兴的合不拢嘴……可我却想起咱的儿子啊……书贤,你过得好吗,孩子好吗?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就是很想你,想来看看你,想知道你们过得好不好……”
厅外梵铃阵阵,犹似佳人耳边吟;厅内烟雾缭绕,仿佛故人挂念。
只徒留着,偌大的厅堂上空,乾隆徐徐的问话,空空回荡,无人听,无人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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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在静安庄,让我看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乾隆。他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天子,不再是低头俯视的恩施者,不再是言语间就能执掌他人生死的神,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真真切切思念自己亡妻的人:那个在太和殿里执掌乾坤的一国之君,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战士,在后宫中颠龙倒凤的□,通通都不见了。
——现在的乾隆,犹如一只受了伤的蛟龙。唯一那只能够安抚他的雌风,永远不在了。这个,谁也代替不了。
从警静安庄回来,乾隆的脾气好多了,心情也舒畅了,天天都有好消息传来。例如,小叶子过来说,乾隆听了皇后的劝,那个张廷玉大人上奏要回乡丁忧。乾隆明知是他要挟,还是顺势准奏了,且念他年事已高,就不必在回朝留任了,既顺理成章的撤了他的职,裁了他的同党,还给足了这员老将的脸面;再比如,后宫经历了两悲一喜的大动荡,好歹都知道收敛了,皇后的日子也松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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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我和流花儿正陪皇后在前院,侍弄着开得正旺的海棠,只见汀兰领进来一个小鬟,一走到跟前儿,那小鬟一件皇后什么也不顾的拼命磕头,哭丧着个脸道:“可不好了,出人命了,娘娘快去翊坤宫看看吧。惇妃娘娘把莲子姐姐给虐待死了!”
皇后此时正用手拨弄着盆里的海棠,一晃神,不想掐折了两截花枝子。
我赶上来扶她,急着道:“娘娘,我这就让他们备下轿……”
说着拔腿就要去张罗。
“慢着!”只听耳后一阵喝。
“传我懿旨,从现在开始,储秀宫闭门谢客,全宫上下不得议论翊坤宫内半点儿事情,一个字儿也不行!”皇后扶着流花儿,直身正色道。只见那流花儿的细胳膊,已经被皇后握得发青。
☆、知人知面难知心,碧梧桐绿锁深宫(上)
这几日外面可谓是闹得天翻地覆,上至各宫妃嫔小主,下至太监宫女,无不都在议论翊坤宫里的事。就连太后宫里的琴儿,都时不时借着送东西传话的档口,来打听两句,还故意透露出几句外面的情形:今儿说什么皇上很恼火啦,太后很痛心啦,相关的下人通通都关进慎刑司啦云云,明儿又来说太医已经来验过尸啦,不光是虐待这么简单……句句都试探,句句都讳莫如深。
只可惜,她还是不了解我们储秀宫。任凭外面闹得是天翻地覆,而储秀宫内,就像是那古井无波一般的平静而又深邃,大家该干嘛干嘛,似乎将外面所有的事情都隔绝的一干二净。
储秀宫的口风向来是后宫中最紧,在我们下人的私底下广为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长春规矩严,储秀口风紧,吃得苦中苦,定为人上人。因此,很多人都非常羡慕汀兰她们这批丫头,接连服侍两任皇后,将来出宫,铁定不愁嫁!
——说起出宫,心里就是一阵儿的悸动。这几年来,能轮上见亲人的日子,屈指可数。除了刚进宫的那几年,见过几次面之后,也就是前年,母亲来过一次,说爹害了伤寒,也不知好了没有?今年头几个月跟着围猎,收拾收拾的就错过去了,这转眼就到中秋了,给娘的被面快要绣好了,也不知道这个月能不能轮上见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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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不再有人来我们储秀宫,那惇妃的事情平没平息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八月初一那天,是皇后例行侍寝的日子,乾隆传话过来:既然皇后身子不爽,就不必来回舟车劳顿了。
——皇后身子不爽,是真;心里不爽,更是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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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了!不许再闹了!”依然是一个充满和煦阳光的慵懒午后,咸福宫里却传来皇后的厉声叱责。秋天,一个百花开始凋零的季节,只有那庭院中的玉簪花,却开得越发高傲。
皇后身着正红色牡丹绣凤纹直筒旗装,正襟危坐在咸福宫座紫檀屏风宝座上,屏风的帽子上雕刻着具有巴洛克风格的西番莲花纹络,而屏心上则雕刻着传统山水人物纹,整座紫檀乌黑发亮,衬托着皇后无尽的威严。
“姐姐哪里的话?妹妹我不明白!”令妃坐在当屋下首的一个洋漆椅子上,呷一口茶,徐徐地问道,话语里透着些许挑衅。
“可别让我说出好听的来!”皇后自是大场面见惯的人,并不吃她那套,语调不高不低的给了她一句,一个铜浮雕暗八仙六方的小手炉,端端正正的放于膝间,她不紧不慢地一边说着,只管用手里的一个小铜火箸儿拨弄着手炉里的灰。
“姐姐自从回来,就不大管事的,怎么今儿得闲了?”令妃自是岿然不动,话中暗藏讥讽地问道。
皇后似乎被激怒了,把手炉上面的罩子咔哒一盖,强忍着怒火,略微提高声音道:“问你什么,就答什么!一副言语懒散的样儿,给谁看呢!”
“姐姐请息怒!容妹妹想一想……哦……是惇妃的事儿吧!姐姐该问的是敬事房、慎刑司啊!怎么反倒上妹妹这儿来了呢!”令妃言语更加狂妄地反问道。
“汀兰,啐她!”皇后再也不理她,只对一旁的汀兰发令道。
汀兰终是不敢,瞅了一眼站在下首的我,我素知道皇后的脾气,只得冲她点点头。汀兰没法只得硬着头皮走到令妃跟前,啐了一口。
令妃就像是被锥子扎了一下似的,腾然起身!
“问她!”皇后厉声道。
汀兰只得乍着胆子,问令妃道:“娘娘问的是‘妇言’!你当是什么!怎么的?还问不得你了?!”
令妃被当众啐了一口,早已是气愤难抑,想擦又不敢擦;如今又见问她,也不敢不答,只得低首躬身没好气地答道:“《女诫》有云:‘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所谓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择辞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
“再问!”皇后依旧厉声道。
“何为妇言,怎么讲?”汀兰又问。
“所谓妇言,即是不一定要伶牙俐齿。言辞和内容上都要有选择,不说恶劣粗俗的语言,说话要选择时机斟酌而说,以免引起他人反感,这就是妇言……”
“真亏你还明白!”皇后冷笑地打断道。
令妃早已臊的浑身发抖,又不敢发作。
“既然人家什么都明白,咱们还在这儿白费唇舌的做什么。咱们且回去吧!人家可是个‘七窍玲珑心’的人儿,不像咱,笨嘴拙舌的,算个账还错呢。算计谁,怎么算计,整夜整夜里那可是想的真真儿的,连做梦也谋划着。好妹妹啊,听姐姐一句劝,不是有那句老话么,叫什么‘夜路走多了,难免遇见鬼’!你心里想什么,又干了些什么,只有你自己知道。本宫既是懒得,也没那功夫,更不稀罕搭理!”皇后边说着边从宝座前站起,抱着手炉,款款走了下来。
令妃被讥讽的,又是气又是臊又是恼的,双颊紫涨的通红,鼻尖也沁出层层的一圈汗,又不能反驳,又压不住心火,生生的给憋了好一阵子,才硬生生从牙根上挤出一句话来:“姐姐的话,妹妹谨记就是了!”
皇后把手炉递给我,腾出手来拍着令妃的肩头,笑着道:“我知道你想着呢,不过是平白嘱咐你!这种‘既栽赃又嫁祸’的把戏,是好玩,但你可得仔细着才是。别一个不留神,给玩出个‘玩火自焚’来!到时候,再想出来可就难咯!”又对汀兰道:“过来,给你令妃娘娘磕个头,咱们走!”
汀兰依令跪下,磕了个头道:“令妃娘娘,刚才奴婢多有得罪,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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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进完晚膳,太阳才刚偏西,皇后就在暖阁的炕上坐着,凝神研究着炕桌上的一盘棋,我们则在炕下围坐做着针线,间或说笑。
流花儿没眼力见儿,说到高兴处,秃噜了嘴的说了一句:“令妃娘娘的胆子还真是大,仗着她自己有了皇子得宠了不起了吗?也太没王法了!”
我和汀兰一听,不约而同的抬头瞪她。她这才反应过来,想站没站起来,扑通一声跪在那里,嘴里直喊:“娘娘……我……”
皇后正在聚精会神地研究着下一步该怎么走,似乎没注意听,倒是顺着她的话喃喃自语道:“令妃早年是受了不少苦,她的那个爱拈酸吃醋的小心性儿我还是知道的。这次她是想趁着惇妃的事儿扳倒我,来个一石二鸟。我就给她来个不接招……后宫的这局棋啊,我们每个人都是里面的一枚棋子,为了她牵一发动全身的,还没到那个时候……不过,近来她的心性儿好像是变了似的,连我也捉摸不透了……这步棋该怎么走呢?
她一人一边拈着棋子,一边叨叨着。半晌才发现,我们都停了手里的活计,抬头看她。
她这才停了口,含着笑指着流花儿道:“信口开河的小蹄子,我该怎么罚你呢!”
汀兰反应快,接过话笑着道:“撕烂你这蹄子的嘴!”
“我看可以!”皇后笑着道。
我们一哄而上,对着流花儿又掐,又是捏的,玩了好一阵子,暖阁里的嬉笑、镯子饰品的撞击声,飘荡在夜幕的晚霞里,格外的悦耳。
☆、知人知面难知心,碧梧桐绿锁深宫(下)
几日来,皇后的精神尚还好些,就是胃口大不如前,每每进膳都要剩大半面,我们劝她,她总说不想吃、吃不下;汀兰有时上夜回来,告诉我皇后有时晚上偶尔还做噩梦、说梦话、盗汗……这些都是以前不曾有的。我们又请了屈太医,煎了几付安神汤,好一阵歹一阵的,也就这么过了。
再过两日就是仲秋佳节了,宫里头与往年一样自是张灯结彩的好不热闹。每年的大小节令,上头都会下来各种恩典,以示皇恩浩荡。用汀兰的话来说,就是“且听着罢,轮上你了就是你的福气,轮不上你就熬着吧,做出那副感恩颂德的样儿,给谁看!上头倘若要办你,不过就是上下嘴唇一碰的事儿,都是奴才,谁又比谁高贵些?!”算起来,汀兰进宫的时日也不算短了,今年中秋节那天,正好也是她出宫的日子,乐得她合不拢嘴,整日的一副笑脸迎人的样子。
今年的恩典就是在中秋节之前允许长期未轮上见亲人的宫女,与亲人见一面。后宫里的事,所谓上头,自然就是指皇后——这种小事,乾隆自然是懒的过问。我明白,皇后是体恤我,如今升做了官女子,不管位份高低,也就成了皇上的女人,皇宫就是你的婆家,你是再也出不去的,能与家人见上一面,就真的变成了一种奢侈。
进宫时的坚持,如今成了泡影。在围场的那一晚,我就认命了——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再做什么!挣命?挣得过吗?!我唯一后悔的,就是遇见牧瑾——我似乎先是懵懵懂懂的闯进两个人的恋情之中,当醒觉想要离开的时候,却如同陷入一个漩涡,永远也抽不出身来。
大约初恋的滋味就是这样?!有点傻,还有点单相思……明知道不可能两情相悦,还非要往里头闯,碰得头破血流的。有时,我竟痴痴得想,是不是真得感谢乾隆,是他的随意,挽救了那个差点迷失方向的我。
——虽然再她眼里我不过是块劳什子,连猫狗儿的都算不上,但对于自己来说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我们依旧是过了顺贞门,出了神武门,走了好一段路,才远远的看见门里那两个大大的栅栏。
这次与以往不同的是,我排得靠前了好一些,小太监们也对我客客气气的。隔着栅栏,握着母亲的手,泪水又一次润湿了双眼。爹娘好像又衰老了不少。爹的背又驼了好一驼,母亲的鬓角全白了。
起初我依旧是哽咽的说不出话来,阿爹鉴于前几次时间不多的经验,只管在旁一个劲儿的催促。
我见状,从怀里掏出一个金裸子,给了一旁把门的小太监。小太监得了眉开眼笑的冲我直作揖,赶着打开了栅栏的一个小门。
我跟爹说,新规矩,只可进来一个人。
爹娘相互推让了一会子,最后娘终究说不过爹,进来了。爹在栅栏外嘿嘿地傻笑道:“嘿嘿嘿……没事儿,我在外面看闺女,还不是一样的!”
我与娘抱头痛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娘拽着我的衣襟,上下打量着,不断啧啧赞叹道:“看看这衣裳,这颜色,水润水润的呢,一看就是宫里的好缎子。”赞叹完后,又轻轻俯在我耳边,关切地悄声问我道:“主子面前很得宠吧?”
那天我穿了一套“雨过天青玫瑰纹亮缎”的直筒旗装,脚上还穿了一双“雪青色缎绣竹蝶纹”的花盆底鞋,早已不是初入宫那会儿小宫女的打扮了。娘亲曾入宫做过一段时间的宫女,所以她懂得“看衣识人”的规矩。
母亲一问,我心里就明白了,可又不想告诉她我先在的身份。只是一味的红着脸,抿着小嘴低头不语。
一旁站班的一个小太监,快人快语的对我娘亲道:“夫人不知道,我们的兰儿姑娘,再不是以前的宫女,而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儿,秦官女子了呢……”
“要你多嘴!”我轻声呵斥他道。
父母闻言,皆惊讶,一怔就怔了好一会儿。半晌,才晃过神儿来。娘亲竟留下了豆大的泪珠,一直摇着我的手,道:“真的?皇上真的临幸你了?”
我握着娘亲的手,点了点头,眼泪紧跟着扑簌簌的落了下来。
娘亲一边使劲拍我的手,一边嚎啕大哭道:“命啊……这都是命啊!冤孽啊,冤孽!”
我偷眼看站在栅栏外的爹,爹别过头去,轻拭着已经止不住的泪花。
“这就再也没法儿出来了?”娘带着哭腔问我道。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
娘亲哭的无法自已,伸手从袖口里,掏帕子拭泪。不想将藏在袖子里的另一条帕子的一截拽出,我低头仔细一看,正是我遗留给牧瑾的那条绣着兰花的白绢子!
我连忙从娘亲的袖口,扯出这条丝帕,攥在手里,有些激动的问道:“这是哪来的?这条帕子?哪来的!”
娘亲哭的有些失去理智了,见我连串发问,只一味的回头望着爹道:“哪来的?哪来……”
倒是站在外面的阿爹想起来了,抢着说道:“是一个陌生男人留下的!”
“那个男人现在在哪儿?”我更加激动,摇晃着娘亲问道。
“他……他走了啊!”娘亲似乎想起来什么似的,止住了哭声,回忆道:“我们今儿来还想问你这件事儿呢,前几个月,一个陌生男人来敲咱家的门,白白净净的模样,进了门什么来意也不说明,就问了我们是不是家里有个女儿在宫里当差,我们说是,然后他就把这个帕子留下就走了……来去匆匆的,莫名其妙!你认识他?是宫里头的人?”
“他没留下什么话吗?”我赶着问道。
“没有!”阿爹摇摇头,接着回忆道,“我们还问他来着,问他是谁,打哪里来的,和我们家兰儿有什么关系。他通通都不答,撂下这支帕子就走了……哦!末了就说了一句话,说要是你们再见兰儿的时候,告诉她们:我很好,勿念!她们是谁?你还有朋友认识这位公子吗?”
“这……”我一看见这个帕子,心里马上想到了牧瑾,再听爹的这番说话,脑袋里嗡的一下就大了。难道乾隆没办他?!他是怎么打听着到了我家的?!
正踌躇着,见流花儿远远的逶迤而来,走到我面前,垂首道:“姐姐快回去吧,娘娘的头痛病又犯了,现在储秀宫里都乱了套了,汀兰姐让您快点回去看看呢!”
说完了就要拉我往回走。
我赶紧把手里绣的被面和几两银子交到娘手里,又赶着对他们说:“我在宫里都挺好的,没人欺负我,你们在家也要多保重身体……”还没等着说完,以被流花儿拉出去了很远,阿爹的高声嘱托,已经渐渐听不清了,只有那条兰花白帕子,被我紧紧的攥在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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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急火燎地赶回储秀宫,皇后已经吃了药,歇下了。汀兰端着铜盆从后殿出来,和我并肩在游廊上走,一边擦着汗,一边跟我描述着刚才的状况:“你可没看见刚才有多险!皇后歇中觉歇到一半,好像是做了噩梦,惊醒之后就嚷着头痛,我们问她做了什么噩梦,她也说不上来,可是……好一阵儿的忙乱呢!”
“这是吃了药,歇下了?”我悄声问道。
“可不,刚歇下……你见着你额娘了?”汀兰问我道。
“恩!”我漫不经心的应付道。
一时无话,我不禁顾左右而言其他地道:“你几时出去?”
汀兰答:“过完仲秋交了牌子就去!”
“可回哪去呢?”我又问道。
“我是家生奴才,我阿玛和额娘的都在奉天守着皇陵,自然是要回去跟她们见一面的。”汀兰盘算着答道。
“那山高水远的,你一个女孩子家回去一趟不易啊。你的哥哥嫂子不是在京城里做小买卖的,何不去投奔了他们?”
“呸!”汀兰一听到提他哥嫂,忽然情绪起伏大了起来,单口啐了一句道,“你断不要再跟我提他们!他两个都是个‘九国贩骆驼’的主儿,平日里凡是听到哪里有好事儿,横竖做不能做的,都往里头钻!我要是回去了,这不成了‘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了?还不如回去陪我老子娘去干净!”
“你能一辈子服侍他们不成,就算是尽孝,也终有个头儿不是?我看你啊,还不如求娘娘给你个恩典,一并嫁出去了,还有个指望!”我诚恳的劝道。
她一听,更是不依,先是白了我一眼,又爽性把铜盆搁在地上,自己坐在游廊上道,恨恨地道:“恩典?你进宫也有几年了,你冷眼瞧着了,恩典?恩典能当饭吃吗?能吗?别人不用说,单说虐待死了墨画、吞金死了的莺儿,还有那为了给心上人烧纸而送了命的优昙,连带着去了的梅香、秋荷,哪个生前没受到过上头的恩典?临了了管用么?在上头的眼里,咱们不过是泥土里再卑微不过的蝼蚁,主子不踩你,是主子的慈悲;就算是主子气恼了,要踩你,不过是一句打哈哈的话!谁还能驳个不成?”说着豆大的泪珠,随即淌了下来,把着柱子上,哽咽着接着道:“这几年,被指派出去的宫女还少吗?大到进了王府,小到给了侍卫,你看看,有几个是好活的?好点儿的整日受福晋和丫头的夹生气,不好的活得日子还没有在宫里头久呢!如今你可是做了官女子了,半个主子了,我且问你,你心里好受吗?好受吗!自己进了火坑还不算,还偏把我往里头拽!”
她凄凄切切地说完,便伏在栏杆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见她一副白眉赤眼的模样,我自悔失言,心里已经懊恼了千万次,脸上也红一阵儿,白一阵儿的。连忙赶着安慰她道:“好姐姐,是我的不是了,能出宫本就是一桩喜事。看我跟你提这些个做什么,真该打嘴了!”
“可是呢!”她谨慎地擦干泪痕,悲悲切切,却又坚定地道:“一辈子不嫁人又能怎么样?横竖还有一双手呢!我还就不信人若能干活儿,还有个活不下去的!”
“兰儿姐,娘娘醒了,正找你们呢!”正说着,大妞赶上来对我们说道。
汀兰见来人了,赶紧擦了擦脸,强挤出一丝笑容对我道:“你先过去,灶上做着奶/子粳米粥,我去端了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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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暖阁,见皇后已经起来了,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半新不旧的家常藕荷色短袄,坐在炕上,徐徐地喝着茶。
“娘娘万福了!”我行了个礼。
“这不年不节的,倒下了我一跳!快进来。”皇后含笑着招手叫我道。
“身上可好些了?”我掀帘进来笑问道。
“好多了,就是身上乏得很,不想动弹”皇后自顾自地捶着脖子道。
我一边上前替她捶着,一边道:“这几日都这样,该不是……撞着什么了吧?”
皇后仿佛被提醒了一下,连忙隔着窗子对大妞说:“大妞,拿《玉匣记》来看看。”
大妞翻了《玉匣记》,进来念叨道:“秋分日西北风,有动惊。”
皇后恍然大悟自顾自地道:“勿怪是做噩梦呢,原来今儿刮的是西北风”。心里好像踏实了些一些,打发大妞出去后,又对我笑着道:“见了你额娘了?”
我含着笑应着道:“见了,奴婢承蒙娘娘您的体恤!”
又想起牧瑾的事,遂俯在她耳畔轻声道:“奴婢今儿打听出与牧瑾相关的事儿了,他挺好的,说了,让咱不用念着!”
皇后闻言一惊,不禁为之一震,两眼有了少许光芒地道:“真的?你打听出来了!”
我点着头应着。她来了精神,还想欠身细问,只听外面小磬子通报:“圣母皇太后驾到!”
皇后一怔,我也诧异:不早不晌的,太后亲自来干嘛?也来不及细想,便赶紧起身垂手恭候。
只见太后只带着贴身丫鬟琴儿一人,神色大变,一语不发地直奔暖阁。皇后连正装也未及更换,只披着夹袄,蹲身行礼。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大结局)修文
太后进来,对着一屋子的下人,张口喝道:“你们都出去!”。底下的一屋子人,见这阵势也着了慌,忙不迭地都退了出来。流花儿端了茶进来,我接了传给皇后,皇后亲手给太后奉了茶。
我出来关好扇门,把下面的人都赶了,自己坐在台阶上看着,细细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得里面太后说了一句:“我问你,你可见过这个东西?”
不知太后拿出了什么,只听见好像皇后是慌了神儿,结结巴巴地道:“臣妾也不知……太后是哪里得来的?”
太后将信将疑地问道:“你当真没见过?”又道:“那我再给你提个醒儿,这是前儿皇帝来请安的时候,放在哀家桌子上的!”
只听里头传来“扑通”一声沉闷的声音,好像皇后跪倒在地,又听见有细细的饮泣声。
闻太后又道:“真的是你的?你!你……你太让哀家失望了!”
又听皇后带着哭腔道:“太后,奴才错了,奴才真的错了……”
又听太后叱道:“你进了宫,就不能忘记自己的身份,你都是皇上的人了,还打算为谁守身如玉?就算是打小的情分,也不能够!……你整日里读佛法,佛经上说:‘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也。’其实有时看来,进宫其实和出家是一个样,不管你以前有什么情感,都要断然的舍去,心里眼里只能够有皇帝一人!做皇后更得是这样!不是看你有多爱皇上,而是看你能不能震得住底下的人,得有那份母仪天下的威严……皇后震不住后宫,就如同猫捉不住老鼠,不中用啊!”……
这时流花沏了壶茶进来,我接了,推门掀帘而入。
见太后已然起了身,脸似铁青;皇后则瘫软在地,小夹袄也只批了一半,泪眼婆娑的。
我赶紧找了一件披风来,给她裹上了。
太后走到门口站住,冷冷地撂下一句话,寒心如冬日雪:“你这几日身上病着,暂且先不要管宫里的事了,我已经找了令妃来协理了。”说完便迈出了暖阁。
我连忙扶起皇后,赶着问她,这是怎么了?
皇后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用手哆哆嗦嗦指着桌子上的那封信。我拿起一看,不觉失声惊叫道:“是娘娘您写给牧瑾的信!天呐!”
皇后闻言,泪如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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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来只闻新人哭,有谁听得旧人哭!这几日宫里到处张灯结彩的,准备迎接中秋佳节。而只有储秀宫门可罗雀,这倒也罢了,只是皇后的身子越发一天倦怠一天,身形也日渐憔悴,有一次竟两三日的油米不曾沾牙。汀兰她们几次去禀报乾隆,乾隆只是遣了太监淡淡地来说了几句话,无非是好生将养之类。轮番几次,我们也就死了心了。
终于到了中秋节这天,可能是过节了,皇后的精神反倒好了很多。我们也都换了新衣裳,叽叽喳喳布置着储秀宫,准备晚上饮酒赏月。
好不容易抽出了空儿,在下房给汀兰送行。大家都是笑着,谁都没有哭,临了,我伸出小指勾着她的手,动情地道:“打在牢里的那一刻起,我就认准了你是我的好姐姐,答应我,咱要做就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汀兰听了很感动,也还不忘跟旁人说笑打趣我道:“你们听听,越发像个小孩子了!”
说完又从头上拔下个素色银簪子,放在我手上,道:“这是我从家里带了来的,不是赏的,你拿去吧!答应我,咱们以后都好好的过!”
我把簪子握在手里,终究是没忍住,眼泪无声的划过面颊,嘴里有点半恼半委屈的嘟囔着:“你们都去吧,临了就只留我一个孤鬼儿!”
她看了,先是把包袱使劲往肩头扯了扯,然后又掏出帕子小心拭去我脸颊的泪水,半开玩笑地道:“好了,小家伙!宫里可不兴哭的,今儿又是节,待会儿上差被掌事儿的看见,仔细一顿好嘴巴,快别哭了!”
汀兰说完一滴豆大的泪珠淌下,滴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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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送走了汀兰,刚出了下房,走到庭院中央。就看见小叶子一个劲冲我摆手,又“杀鸡抹脖”的给我使眼色,我上去问他怎么了?他冲我一努嘴:“皇上来了,在里面!”
我遂走到棉帘子的后面,与小叶子对面站着,支愣着耳朵,一心想听听里面的情形。起先声音小,只隐约听见乾隆道:“在外面就闹,我没言语,你就越是得了意,如今回两了来,却越发了不得了!”后来争吵的声音越来越大,间杂着皇后的哭泣声。唬得屋外面一群小丫头子不敢进去,只躲在外面听消息。
只听“桄榔”一声响,像是一个茶盅子砸碎了。我一听就急了,掀开帘子进了屋,只看见乾隆站在那里气得浑身乱战,皇后还只管半倚在炕上,捂着心窝,道:“爷只怪奴才在外面偷汉子,那奴才斗胆问爷一句,奴才在您心里,是唯一吗?”
乾隆听闻,方不言语,只用手撑着门框,怔在那里。
皇后冷笑道:“怎么不言语了?答不上来了?还是不敢答了?正所谓‘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分离之苦,奴才不说,皇上恐怕比任何人体会的都深!世间最易纠缠的,也是最难舍弃的,就是人的这份感情啊!皇上是一国之君,受万人之景仰,但凡尚还无法做到,而如今却气急败坏的跑到一个病妇的卧房里横加指责,何苦来呢!”
乾隆转身,青筋早已爆凸,只用食指尖指着皇后,梗着脖子,嘴里只能道:“你……你!”
我赶上炕去,轻抚皇后的心窝,低声劝道:“娘娘!别说了,刚吃了药,要是气得吐了出来,该怎么好啊!”
皇后用力推开我,直了直身子,接着道:“皇上才刚只看了一眼我给牧瑾的信,就受不了了,来我这里发飙;皇上,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孝贤纯皇后薨逝之后,您百日祭祀,七夕祭、中元祭、中秋祭……无论是在丧期,还是节令,您都要去祭!您长期空着长春宫,不准任何人踏入半步,您时常去静安庄奠酒,一去就是两三日……纯皇后在天之灵看到,一定会念您长情,可您在做着一切的同时,何曾想过奴才的感受?女人的心,就和那针眼一样小,除了爱他的人、疼他的人,任凭谁再给她无限的金钱与荣光,都是不能够的……咳!咳!!”
乾隆再不言语,只下死力地捶着下首的洋漆桌子。
皇后本来身上就虚弱,这会子又气急的说了如此这般话,气结于胸,引起逆流,把刚落肚的药,又咳出不少,趁我起身拿银唾盒的当口,一边不住的喃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一边抄起炕桌上的剪刀,回手打开头发就绞,我赶紧扔下唾盒回身去拉住,外面听消息的小丫头子见里面乱了,也都着了慌,忙一窝蜂的推门进来,一齐跪下了。乾隆一马当先的上去按住她的肩膀,我一下子就把她手里的剪刀夺了。众人进来看时,幸而她的头发厚实,没有绞透,只掉下几绺,我赶着给她挽上去了。
乾隆一边按着她,一边咬着牙气着道:“你这个疯妇!看看你满嘴了都说得什么,又干得什么!这头发也是好剪的吗?!”
《孝经》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皇后一边挣扎,一边疯了一般乱抓、乱喊道:“我不要当这个皇后了,谁爱当谁当去,我要出家,我要做姑子去!”
储秀宫里顿时乱成一团。除了皇后歇斯底里的呼喊声,就只能听见乾隆的怒喝声:“你这个无耻的疯妇!快宣太医,快宣太医!”
下午,便传来乾隆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皇后乌喇那拉氏,举动尤乖正理,迹类疯迷……此实皇后福分浅薄,不能仰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论其行事乖违,即予以废除……着令收缴历次册宝夹纸(即皇后一份、皇贵妃一份、娴贵妃一份、娴妃一份),并裁夺宫人至答应例,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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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五中秋月,大若银盆圆若饼。阖宫上下,齐齐都到圆明园赏月去了,原本热热闹闹的储秀宫,只剩下我、大妞和流花儿三人,天上的月亮好圆,地上的夜却静得可怕,静得只能听见乌鸦的叫声。
皇后经过上午一番折腾,已经病得不行了,只有躺在床上倒气的份儿了。我们含泪,默默的给她穿好衣服,把她扶到窗跟地下,齐齐抬头仰望天上的一轮明月。
皇后的脸色如同天空的明月一样白,嘴唇也越发的青紫,她用瘦骨如柴冰冷的双手,柔柔地我着我们叹道:“这样多好,多安静,幸而还有你们陪着我!”
流花儿倒是小,听到如此说,不禁嘤嘤的哭了出来。
皇后摸着她的脸,虚弱地说道:“傻孩子,哭什么!人终是要去的,不过早晚罢了……再外人看来,我这一辈子,最荣光的事情就是做皇后,最不知足的事情,也是做皇后!在他们的眼里,我就是一个恶毒、不受待见的疯妇,而他们又何尝知道我的心?做皇后难啊,做女人更难!我不后悔,因为在我的心里,这辈子就只爱过他一个男人……”
她挣扎着起了身,倒仰在我的怀里,看着窗外的一轮皎月,喃喃地道:“只有这一刻,我们俩能同处在一轮明月下,我跟他的心,是靠的最近的一回……那个苏尔草笛呢?”
“在这儿呢!”大妞从柜子里面取了出来,递到她的手中。
“你们都没有听过吧?来,我吹给你们听!这是我听过的最美丽的笛声……”皇后虚弱的说道。
只见她用力的挣扎着端坐好,拼尽一口气,缓缓的吹了起来。
欢快的音符,如同草原上轻跳的小马驹,皇后好似又回到了生她养她的大草原。她与牧瑾二人骑着马、唱着歌、喝着马奶酒、吃着烤羊肉,无忧无虑地驰骋在无边的大草原上,一直奔向那天的尽头!
“山盟虽犹在,锦书难再托,愿君勿念妻,努力加餐饭!”
皇后用尽气力,吹完最后一个音符,一扬脖,倒在我的怀里,面带微笑的,咽下最后一口气……
八月十五的月亮,大而圆的静静地照在她苍白的却带着微笑的双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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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六日,皇后薨逝的噩耗,传遍整个宫中。午时时分只见十二阿哥永璂带着大臣匆匆进入内宫,处理丧事。有人拉了伺候永璂的一个小太监悄声问,怎么不见皇上?小太监悄声对我们道:“快别问这些了,皇上这时正要往木兰围场行猎去,听到有人来禀报,就淡淡的说,她如今既不是皇后,就按皇贵妃的丧仪来做就是了!让尽快处理下葬……”
流花儿听闻,不禁皱眉悄声道:“这也太不人道了吧?按皇贵妃的丧仪来,该做的礼仪少了近一半也就罢了,为什么连神牌和祭享都没有?皇后在世的时候,是有不对的地方,但是现在人都没了,非得把人硬生生踹入十八层地狱才好吗?这做的也太绝了!”
闻言者无不摇头不语,那个小太监吓的直捂她的嘴道:“我的小姑奶奶,快别说这些了!听说有一个叫李鸣玉的御史上疏说,想让皇上按皇后之礼举丧,皇上一怒之下把他发配到伊犁去了!今儿中午才刚走的,你在这里还敢说!”
我自此经历皇后一事,又听如此说,心中早已若死灰一般。便走到永璂跟前,双膝跪下,无不严肃而又虔诚的对他说:“奴婢叫兰儿,一直服侍着皇后娘娘,如今娘娘去了,心里也已对这红尘了无眷恋了!请您回禀皇上,娘娘生前说自己做了很多的孽,心里不踏实,想到那佛门清净之地去,如今奴婢愿意做娘娘的替身,替娘娘代发修行!此事无人胁迫,无人指使,只是奴婢真心实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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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已是深秋。三圣庵内,秋风阵阵,梵音玲玲。入庵三个月了,每日早起洒扫除尘,打坐念经,再也不用像在宫里那样,时时提防,事事小心。亦或许真
是这佛法的力量,慢慢将我感化,心里反倒是无了忧愁,越发干净了。
这日正好轮到我上山开柴,不过大半个上午的功夫,我就砍了半兜子。我扛着柴,晃晃悠悠的往回走,只让一个小下坡难住了我。我身小、柴重,扛在肩头原本就重心不稳,再遇上下坡,越发的吃力。我琢磨着,将柴卸下,一点点让它自然滚落下去,会不会容易一些。
我正想着,只看一个光头和尚前来,对我施礼道:“阿弥陀佛,请让贫僧来帮你一把吧!”
说着就把我放在地上的柴火,一下子都背到了身上。
“那就劳烦您了!”我道。
一路上他也无话,我们俩就这么默默走着。只是他头戴一斗笠,一路上还遮遮掩掩的,似乎不想让我看清他的真容。
有了他的帮助,不到一会儿的功夫,就到了庵庙前。我跟他施礼道谢道:“您辛苦了,且在这里歇歇脚,等贫尼进去倒杯茶来与你吃吧!”
只听他哈哈一笑,道:“你太客气了,你我本是旧相识,所谓出家,说来都只为一人矣!”
说外便从袖中掏出一支青绿色的草笛,吹着正是那首我与牧瑾初见时的古曲:
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你原有的怨气、怒气,都消尽了吗?”我不顾一切,泪眼婆娑地唤道。
“我愿将此生所有的怨气、怒气全部摒弃,化成佛前的一株莲花,只为求得她刹那间的拈花一笑。”
空山绝响,凤尾森森……
笛声越行越远,我徐徐吟唱着,一滴滴清泪悄然滑落于指尖,洇了布衣,惊了春梦……
——END——
☆、月下幽兰(填词)
曲/River 词/芸帐香闺
天阶月色凉如水
庭中幽兰暗自香
长门殿外
残月照影相吊
耿耿残灯宫墙影
丁丁漏水夜何长
愁眠罗帐
残烛影相偎依
但闻殿下捣衣声
疑是君王踏月来
桂叶双眉
半面妆为君画
宫女如花满春殿
明年花开谁复见
花落人亡
月光下影相照
寒虫独鸣
似妾耳边吟
梅妃楼东舞
子规啼
霜露重寒难御
宫车辘辘
声若惊雷轰
杳不知所踪
缦立远视
终不得再相见
宫女三千去不回
珍珠翠羽是尘埃
寂寞宫墙
轻罗扇扑流萤
先帝离宫伊人在
乱丝犹挂凤凰钗
空山惆怅
此夜情有谁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