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此这样,我也是很感激皇后的,便直起身子答道:“奴婢多谢娘娘开恩!”
“闹了一上午,本宫头都疼了!”皇后站起了身,对外面的宫女道“你们且都散了吧,秋荷,扶本宫回去歇歇!”
午后,我正忙着在后殿挑水。
梅香带着汀兰过来道:“娘娘下了恩典,让你专司打帘宫女一职,先下遣汀兰来教导你,你每天做完这些活儿后,要虚心学习才是!”
进宫才刚两个月,就能分到差事,这对于一个小宫女来说,已经是一件能颇为炫耀的谈资。更何况,打帘宫女虽说不是在娘娘面前贴身伺候,却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此消息一经传开,一时间小姐妹之间也热闹起来,见过的没见过,熟悉的不熟悉的,都来奔走道喜。我想,此时的莺儿,大约是嫉妒死我了。
随即汀兰与我进了下房,她坐在八仙桌旁,我则站在下房的当中,躬身低头,垂手侍立。
汀兰慢慢地摩挲着茶盖,徐徐开口道:“打帘子这件差事,看似简单,可干起来却并非想象中那般容易。你可看仔细了,用心学着!”
说完此番话,她便起身示范道:“这打帘子,大体上分春夏和秋冬两季。春夏的时候,你站在竹帘子的外面当差,不能直挺挺的干站着,要时刻留心里屋的动静。娘娘说话的声音,下地走路的声音,乃至娘娘呼吸的声音,你都要给我立着寒毛,仔细听好了。心里要约莫着时间,掀早了容易进蚊虫,掀晚了碍着娘娘走路,这些都是你担不起的!”她一边说,一边在门外给我演示着。无论我决定什么时候出门,她总能适时的给我打起帘子来,时机准,动作也灵巧。
“秋冬的时候,看似比春夏要容易一些”她自己掀了帘子进来,继续说道,“冬天在棉帘子里,能看见娘娘的动作,可还是要注意时机。掀早了,屋里的花香、果香跑了味儿不说,倘若让那冷风嗖着娘娘,你挨罚砍头不要紧,还要连累我跟你挨竹板子!你可都记住了?”
我微微抬头,只见汀兰早已收起往常玩笑的表情,疾言厉色地对我说着。我登时吓得两头发软,跪倒在地连连说道:“我都听清了,都记住了,请姐姐放心,我绝不给姐姐丢脸!”
汀兰看来很满意,她将我扶起,又恢复了往日轻松地神情,对我道:“还是我那天的话儿,不用紧张,今天下午,就跟着我当差去,机灵着点儿就成!”
吃过午饭后,我便跟着汀兰去当差。午后的日头很毒,再也没有比站在屋檐下当差舒服的了。
只是,娘娘歇了中觉后,就再没出门,我一下午也没找到机会练习,心里暗暗地有些着急。
傍晚的时候,乾隆坐着轻步舆,带着陈进忠和小叶子等人,由16个太监抬着,浩浩荡荡地来了。
我们马上屈膝行礼道:“皇上吉祥”,其实是为里面报信儿。我起身后,乾隆正好下了舆,迈上了最后一个台阶,汀兰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连忙将竹帘子掀起,乾隆带着陈进忠和小叶子便走了进去。时机掐得刚刚好,我得意地看了汀兰一眼,汀兰轻轻摇头,又朝里屋努了努嘴,示意我仔细当差。
正当我以为能放松心性的时候,汀兰轻咳了一下,我会意,连忙掀帘子,陈进忠正巧从屋里迈出来。看了我一眼,对汀兰轻声道:“新来的丫头?”汀兰点了下头,他随后又打量着我说道:“技术还是不到家啊,还得勤练着点儿!”
正说着,一位宫女过来,把陈进忠引到茶房喝茶。
陈公公走路的声音,很是轻微,若不是常年的小心与揣摩,断不会把握的如此精准!看着汀兰当差时一副谦恭谨慎的模样,心中暗自称服。
隔着门帘子,能听到乾隆和皇后在轻声说着话——这便是这份差的好处了。能站到门口和屋里的人,娘娘便当他们为近身的人,有些话并不避讳我们。这也难怪,当我得到这份差事的时候,那么多人来奉承,就连一向不与我搭个的莺儿,都来道了声“恭喜”。
乾隆搭讪道:“听说惇妃……今儿个早上来请安,迟了些……”
“弄半天皇上是来兴师问罪来了?”皇后并不接他的话,淡淡地问道。
乾隆道:“不是,朕不是这个意思。朕是想说,如今她已位居妃位,是当为后宫做一个表率,你对她严格是应该的!”
皇后道:“她自称是皇上您心尖儿上的人,我哪敢啊!”
“书贤,你若这样说,就赌气了!”乾隆轻声埋怨道。
皇后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么多年来,臣妾何尝赌气过?还不是凡事都是为了您着想!瞧这个把月来,皇上除了初一、十五召见臣妾之外,其他日子都是找惇妃侍寝的。这样不太好吧?” 乾隆讪讪道:“这个月十五那天,你知道日子的,是……”
“是哲悯皇贵妃的日子也不要紧!”皇后坦诚的言论,到把乾隆吓了一跳,好一阵不做声。
过了一会儿,皇后接着道:“可祖宗的规矩家法,断没有皇上晚上去嫔妃那里的道理。无论是出于什么缘由,只这一点儿,她便是犯了忌的。再莫说此前传膳,我这里还是用的往年旧瓷呢,可翊坤宫那边儿则是非金器不上台面!而就说今儿个,惇妃不敬我是皇后,竟然出言不逊,公然顶撞我……”
乾隆叹了一口气道:“想我大清入关之前,袖口衣襟上的花边,都是用鹿尾绒毛搓成线缝制而成的,不似如今动辄就拿金丝银线精工绣制而成;想来惇妃刚入宫那会儿,虽是一个直肠子的性格,倒也守规矩的。如今,怎么会弄成这样?我真搞不懂!”
皇后意味深长地劝道:“只因一件,皇上是太宠爱惇妃了,让她以为只要有了皇上的恩宠,便能无法无天,恃宠而骄了。圣母皇太后也曾训导臣妾道:‘前朝与后宫是一体的,只有后宫安宁,前朝方能稳定’。臣妾我扪心自问,执掌后宫多年来,一直恪守祖宗的规矩家法,凡事都酌情着办。虽不敢说,人人都能心服口服,但至少面上也能维持个平静和睦……”
“书贤,这么多年来,后宫多亏有你看着,免去朕在前朝不少烦忧,朕多谢你!”乾隆动情地说道。
“皇上,你我之间,何以言谢?臣妾并不是在炫耀自己,而是想以此来劝慰皇上,要想后宫安宁,您必须雨露均沾才是!只独一人承宠,必将使此人恃宠而骄,将来便就一发不可收拾!”
里屋乾隆与皇后正说着,敬事房的太监高玉,捧着绿头牌进了长春宫,在廊子下候着。一个个绿色漆的牌头,整整齐齐的码在托盘里。
汀兰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了,到茶房请了陈进忠出来。
陈进忠和高玉,并肩站在帘子外头,只见汀兰隔着帘子,轻声回禀到:“启禀皇上、皇后,敬事房的高公公,在门外头候着呢!”
两人皆住了声,片刻,且听乾隆朗声说道:“让他进来吧!”
此时的我,紧了紧身,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屋里的动静。乾隆和皇后起身,下炕几,迈步……此时的我,没有等汀兰示意,轻巧地一掀竹帘,时机刚刚好!
乾隆扶着陈进忠先迈出来,皇后紧随其后。
只听陈进忠对小叶子说:“赶紧派人去永和宫传旨,让他们麻溜着服侍好愉小主,早些到燕禧堂准备着。”
目送了乾隆,皇后对身边的箫公公道:“你去将前儿内务府孝敬的羊羔酒,给惇妃送去!”
下了差事,回到下房,大家都在谈论皇后赏赐惇妃的事。原来,这羊羔酒是采用了山西北部地区刚产下来的优质黍米,内蒙古的嫩羊肉,再加以杏仁等药材发酵而成,味道香甜且甘滑。是不可多得的美酒。大家都在说,如今皇后将如此名贵的酒,赐予惇妃,足以看出皇后“肚大能容人”。
我和汀兰,默默地听着,相视而笑。
我别了汀兰,走出了房门,一轮明月已经升至半空。想起刚入宫不久的端午节,我偷偷溜出宫门的那晚,也是有着如此美好的月色,这一晃两个月都过去了。月亮又圆了一轮,可我还未能见到爹娘。
廊子下,一个宫女提着灯笼,朝宫门这边走来。我于是迎了上去,借着烛火,我看清了那是墨画的脸庞。
我笑着跟她打招呼道:“怎么你一人过来了!”
她脸上似有泪痕,勉强答道:“我和红菱一起的,她手不好,先回了。我也正赶着要回呢!”说完,看我都不看,便往外走。
我上前拦着她道:“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
她跟我挣脱着要走,混乱答道:“谁哭了,宫里最忌讳宫女哭丧着个脸了,你可别混说!”
我们正撕扯着,从她袖管出,掉出了一条丝帕,我趁她不备,躬身拾起,只见上面用黑墨画了一株并蒂莲,在丝帕的角端在,则用丝线绣着“子亦”两个字。“莫不是那晚在长春宫门口月下写字的那个女孩儿?”我微微一惊,再细看手中的帕子:由于手上汗渍和长期摩挲的缘故,那支儿莲花有些咽开了,丝线也已经有些起绒了。
她见我迟迟不做声,只顾着看她手里的帕子。她自己倒有些臊了,一把抢过帕子,忙忙的往袖子里揣。
我也就没再跟她争辩,只暗地里偷瞄她。她察觉到了,谁承想自己的脸倒先红了,提着灯笼就要走。
我哪里能让她就这么麻利的走了,顺势抓住她的手臂,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着我们长春宫,就这么好进?今儿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看你能出的了这个门儿!”
大约是我使得力大了,只听她轻轻地“哎呦”了一声,嘴上只管嘶嘶哈哈个不住。
我连忙撸起她的袖子来看,只见一道道伤痕遍布其上,新伤旧痂累累。
“这是惇妃打的?”我惊讶的看着问她。
她轻声“恩”了一下,忍着疼道:“不要声张,宫里不让用私刑,惇妃喝了酒,脾气便不好了。”
“跟我去上些药吧!”我心疼地拉她往下房走。
此时一列侍卫,从宫门口而过。
我们俩吓得赶紧别过身去。
见侍卫走远了,我便要拉着她去下房。她挣脱着道:“好姐姐,真得不用了,惊着着主子就不好了。我就在这边台阶上歇一会儿便得,天色也不早了,该回了。”
看她执意如此,我也不好再劝,索性由着她,一并在台阶上坐了。
一时无话,我便百无聊赖的托着腮看月亮,一眼瞥见她又拿出方才的那块丝帕,借着月光,看得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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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月光洒在丝帕上,泛着荧荧得光,虽说不是什么上好的丝料,却也映得洁白无瑕。
“姐姐可曾听过一个戏文?”她幽幽得开口,声音轻柔轻柔的,像在讲述一个优美的传说:“这曾是我小时候,偷偷听一个说书的女先生说的故事:相传,以前有一个大地方的两个年轻男女互为倾慕,萌生爱意,可这段天偶佳成的婚事,遭到了两方家长的反对。于是,两人就相约投入水塘自杀了……”
“又是才子佳人、棒打鸳鸯骗小孩的故事!”我心里暗自想着。斜睨了她一下,见她仍在那动情的讲着,也不好驳她的面子,便就敷衍着听。
她似乎看出来了,莞尔一笑道:“你可别以为,这故事到这里就完了。想想这也是桩奇事:按照以往的故事来说,要是主角儿投湖自杀了,其他人把他们的尸体打捞上来,家里人赶来哭一会子,便也就完了。可这故事不这样,原本这塘就是一汪子清水,别的什么也不曾有;自打他二人投湖之后,说来也怪,等到那年的这个时候,水塘里竟凭空盛开了数枝荷花,这还不算奇,奇得是这些荷花一株株都是双头并蒂的。每一株都是,没有一个不是的!你说,奇不奇?”
我听得入了迷,天下竟然有此等奇事!便不由得叹道:“这故事真美!”
她好像也被感动了,将手里的帕子紧握在一起,双手合十的放在胸前,仰望着天空的一轮明月。
帕子上的并蒂莲,随即又晕开了。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上)
宫里的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主子笑我们陪着笑,主子生气,我们也就跟着倒霉。日子都是掰着天儿数出来的,只盼着能快点到出宫的那一日,离了这里,该怎么活就怎么活去。
皇城根儿下的夏季,着实难熬,日子也仿佛拉长成了几倍似的。前几日,电闪雷鸣的连下了好几场暴雨,当差路过御花园的时候,满地水涡不说,光是看见那些小蛤蟆、小蛤蚧子(注:壁虎)满地地爬,就够烦人的了。这些玩意,躲在草丛里,藏在树荫下,窸窸窣窣得冷不丁蹦出来吓你一跳。之后又是连着几日的大太阳,潮气全都从地上返到脸上,闷得人胸口难受。连日来的阴晴不定,恐是触了太后的旧疾,痰气咳喘的厉害。乾隆忙于朝政,一时难以顾及后宫。于是,皇后连每日嫔妃们的晨昏定省都省了,只吩咐各宫各自寻着消遣去。她自己便时常初入慈宁宫,侍疾在侧,还命人按照太医的嘱咐,拿了苍术摆在殿前烧,以祛暑气。如此种种繁琐之事,不提也罢。
这人若是时常忙碌着,也就不觉着日子过得慢了。转眼间,就到了七月七“女儿节”的时候了。女儿节,在这宫里也算不上大节,没有五月节、八月节、新年来得隆重,可对于我们这些常年做活的宫女来说,这个节是不用摸针的,却倒真真是一个难得休息的节日。
一大早起来,天气比前几日倒也凉爽。出门望见寝殿那边,已经亮起了灯火,正巧琴儿从廊下过,赶着迎上去问了个安,拉住她道:“今儿个娘娘倒是起的早!”
琴儿望了寝宫一眼,悄声道:“今儿是女儿节,御花园里摆了瓜果拜祭牛郎织女,待会儿皇后要携众妃去祭拜呢!”
“咱不上差的,能跟着去么?”凡是宫中的节,对于我这个刚进宫的人来说,都是新鲜的。
“你这个鬼灵精儿,瞧把你闲的。”琴儿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笑着说道。“你想跟着去,就悄悄地跟着后头去呗!正好,你也拜拜去。”
我不好意思地笑着,行了个蹲礼,当是谢谢她。
她又悄声对我道:“拜完了就早点回来,别在外面混玩。晚上皇上要在乐寿堂那里设宴,我们要早些去准备!”
我便答应着,倚着门框等了一会儿。天空早已大亮了起来,皇后带着队伍出了宫门,我又多等了一会儿,约莫着时间,便去了。
等到了御花园,皇后他们已经拜完散去。只剩几个太监宫女在收拾着,我也跟着假装忙活着。
“你来了?快来帮我一把”汀兰捧着食盒过来。
我接过食盒,一个个摞在案台上。这案台上已事先码好了各类蔬果,香菜、芹菜、春不老,还有葡萄和贡橘。除了这些以外,还有满人独特的鹿肉和腌肉。当然,这些还都不是主要的,汀兰让我搬得食盒,才是主角儿。这食盒里头盛着各色的巧果,为了不拿乱,她都是拿一个盒,念叨一个名儿,什么采芝花篮、太平宝钱、吉祥鲜糕、仙葩、宝塔献佛、如意云果、万年鸿福等等,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样样都是好听的吉祥话儿。
汀兰一边摆食盒,一边问道:“拜了没有?”
我笑着答道:“还没呢!”
汀兰玩笑道:“可灵着呢!”
我拈了住香,双膝跪地,虔诚地拜着。一愿,织女娘娘能保佑父母安康;二愿,织女娘娘能保佑墨画和子亦两人早点相聚——我真是诚心拜的。
拜完后,把香插到香炉里,起身后又双手合掌,默念了一遍。
汀兰摞了两个食盒给我道:“正好你回去,把这两个也带着,秋荷姑姑要的。宫女是不能单人出行的,若是旁人问你,就说你是跟着我的,让你先把这些送回去。”
我应着去了。
回到长春宫,把食盒交给了秋荷,出来后,顶头看见廊子檐下面站了一溜的太监。起初,我还以为他们是被罚了呢。抬头瞧见“小粽子”在那里笔挺地站着,我便隔着树荫儿,招手叫他 。“小粽子”原名姓“宗”,“小宗子”、“小宗子”地叫久了,我们便唤他叫“小粽子”。他人很好,还机灵,也不冲我们恼,任由我们混叫着。
他伶俐地趋步过来,躬身道:“兰姑娘,您吩咐!”
我指着其他太监道:“你们干什么呢?”
小粽子看了他们一眼,笑道:“今天七月节,我们在庭院里晒着水,好等到了晌午的时候,给众位姑娘“乞巧”用。
想来在家过七夕的时候,也曾和爹娘在院子里乞巧过的。那时只不过盛一碗水来,把针小心地丢进去,便完事了。若说那针十次有九次是沉了底的,每每无端被娘亲笑话,说将来一定是“拿不动针,拈不动线”的笨媳妇!如今想来,儿时的欢闹,还犹如在眼前一样。
小粽子一边说着,一边引我到廊下的长几上瞧:两个长几上,一溜儿摆着几只青瓷钟形深斗碗,每个碗里还搭配着一个小瓷碟,开起来非常的小巧。
小粽子指着碗煞有其事地讲解道:“可别小瞧了这晒水,我不是夸口,姑娘今年能不能‘乞’到巧,都凭在这个水上!这个水,必须得是清水,一点油星儿都不能沾!您再看这地角儿,选择上也是有讲究,既要晒得着太阳,还不能淋上灰。若是马虎一点,这个水就不纯啦!”
“真有那么神奇?”我故意逗他道。
“姑娘若是不信,保管中午试验一下!不过,您若是讨到了赏,可要记挂着小的呀!”小粽子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
“亏不了你的!”我作势打了他胸脯一下,接着问道:“看着这水面,也没有什么太大变化啊!你可别唬我玩啊!”
“我们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唬姑娘您呢!”小粽子一本正经的样子,倒是逗乐了我了,他接着说道:“这就是考功力的时候了!姑娘,您可甭眨眼,瞧好咯!”
小粽子撸了撸袖子,走到一个碗前。只见他先深吸一口气,然后憋住,俯下头,把鼻子微微靠到碗上,用鼻子尖去试。
我不禁扑哧一声笑道:“你闻什么呢?”
他抬起头,得意地道:“姑娘这就不懂了吧,我这是在试水呢!这水晾在这儿,不能拿眼瞧,也不能拿手摸,更不能用嘴吹。我们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来,用鼻尖儿子试。把鼻尖儿子轻轻挨到水面上,就能感觉到鼻子尖儿上满凉凉的,要是能将水皮轻微地按下一个坑,这皮儿就算是晒好了!”
“小粽子,你可以啊!没看出来,你居然还有这么大的本事!厉害!”我笑着赞扬着他道。
被我这一夸,他反倒不好意思了,挠挠头,嘿嘿地笑了两声道:“这些都是些雕虫小技,姑娘看着好玩儿罢了!咱这差,就是这么当的。”
中午传了膳后,梅香扶着皇后消食儿,走到廊下,看见了晒着的水,回头对梅香说道:“今日是七夕,原说晚上才是正时辰的。可如今太后正凤体违和,本宫想在这一日给太后‘乞’个福,你着个心灵手巧的丫头来办吧!”
梅香答应着去了——长春宫中,若说心灵手巧的宫女,非莺儿莫属。
果真,梅香带着莺儿过来了,并服侍着皇后在廊子下坐了,然后丢了眼神给莺儿。
莺儿会意,走到长几的正中央的瓷青大缸子前洗手,两边早已有小太监用水舀子舀起水,高高地淋了下去。净完手后,莺儿双手合十,面朝苍天,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自行起来之后,也不看皇后,一言不发地走向水碗。这时,梅香捧起水碗,亦面朝苍天的跪下,将碗双手举过头顶,莺儿用指甲拈起一根绣花针,双唇微闭,轻微憋气,慢慢地把针放在水面上。只见那针,顺势轻轻地漂浮在水面上,针尖向北,针孔朝南,阳光从针孔中穿过去,而针影却影影绰绰地映在水底。
“娘娘,这有个典故,叫做‘红日穿窗’”秋荷见状,忙带领我们一齐跪下道:“此乃大吉!太后娘娘一定会凤体安康、福泽万年!”
☆、一道鹊桥横渺渺,千声玉佩过玲玲(下)小修已完毕
皇后见状,方也起掌心合十,默念了片刻,随后对梅香道:“这丫头倒是极巧的,抓些巧果来赏她吧!”
莺儿是个精神人儿,这种露头露脸的体面事儿,保管都会揽到自己这底下来——当然,首先她也得有这个精神头儿——私下里也不知道下了多少苦功地练了多少回了。
皇后又跟站在一边的“小粽子”道:“也难为你们了,下去让她们给你沏口茶喝吧!”在宫里,太监能得到我们宫女的赏茶,那真是一件极其体面的事。这说明,当差当的好,主子瞧得上你,给你脸面。
皇后打赏完,便扶着梅香进殿歇中觉了,我们也当差的当差,休息的休息,四下散去。
下午轮到我当差,依旧是在房檐下站了半下午,等到傍晚时分,我已经累的腰酸腿疼的回到下房,刚倒了杯茶喝了,琴儿便进来道:“赶紧拾掇拾掇自己,晚上跟着娘娘去乐寿堂!”
我咽下一口水道:“啊?晚上还要去‘立规矩’?”
琴儿白了我一眼道:“今晚阖宫夜宴,娘娘带着你,是瞧得上你!你还跟这儿费什么话,还不快着些!”
我也顾不上喝水了,赶着跟琴儿出来。
此时的皇后,早已整装待发。虽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皇后仍还是着了一件石青缎地的五彩绣缉米珠云龙八团的水龙褂,头上戴着吉冠,上缀朱纬,顶用东珠,这已然颇为正式了。行至乐寿堂,下舆,众妃皆问安。因不是大节,又是只单宴请后宫的家宴,来的嫔妃也不多。位居妃位的,只不过是翊坤宫的惇妃和储秀宫一个看似不大得宠的娴妃;嫔位上我认识的也只有一个愉嫔,在就是咸福宫里的令嫔;下首便只有寿、秀两贵人,和几个答应常在的站立劝膳,宫中的公主阿哥也都尚未前来。众妃都身着吉服入席,只惇妃那件尚属别致:是一套石青缎地的绣有五彩金龙八团的水龙褂,下摆所绣的立水龙纹,颜色明艳,很衬她白皙的皮肤。
今日的乾隆,身着一袭明黄色龙袍,衣领袖口处均是石青色。虽同为吉服,却也十分随意。
只见乾隆举起酒杯道:“今日七夕佳节,能与众爱妃共饮,属为幸哉!”
诸妃,也都纷纷举起酒杯,回礼道:“臣妾等均为荣幸!”
乾隆放下酒杯,继续和颜悦色道:“今日是家宴,又是你们‘女儿家的节日’,原是要去圆明园的‘西峰秀色’及时行乐,怡赏月色的。而如今,老太后身子不爽,朕便更无心前往。今儿在这里设宴,也是从了这个意思,大家随意就好”
众嫔妃听如此说,便也都放松了心性,随意地聊着。我们这些做奴才的,自然也不得闲,各自忙着服侍各自的主子。
前去更换酒杯、羹匙的档口,正看见下首的寿贵人起身去跟愉嫔敬酒,我耳朵尖,几声有的没的,就像一阵风儿似的,句句入得耳中。
只听那寿贵人先说:“那主儿就是嚣张,仗着有皇帝的宠爱,这头倒刚把得罪正主儿的事儿给忘了,您瞅瞅她那骄狂样儿!”
说完拈着帕子,指了指惇妃,只见上的护甲让烛光一照,粒粒宝石,亮得刺眼——此时惇妃正坐在乾隆的身边,一边喝酒,一边似在划拳,胳膊上的镯子首饰,玲玲当当混着她的娇笑声,好不热闹。
愉嫔用帕子掩着口,也跟着悄声说:“就是,你看她得意得那样儿,真是不把正主儿放眼里了……”
我路过听了之后,那个爱管闲事的毛病又不知打哪生出来了,生怕她俩说的话传到皇后耳朵里。便走到娴妃那里,故意大惊小怪地说:“娘娘,这酒都冷了,让奴婢再为您烫一回吧!”
俩人听见我说,戛然声止,都讪讪地转过了身。
没想这娴妃自是一个极为聪明之人,且看她坐在一旁闷声不响的,其实心理面溜儿明白的。她瞥了一眼旁边伺候的宫女,后又自顾自地呷了口茶,那宫女走到我跟前正待说话,只听乾隆在上面,略带醉意地对我说:“ 你不用理她,她不会喝酒的!”
娴妃听了,小嘴微微一撅,端着一盅酒,就上前而去。这时那惇妃正一手挽着乾隆,乾隆看见娴妃上来了,眯着眼睛,傻乐着,倒把惇妃的手从怀里给送了出去。
惇妃感觉出来了,自是不乐意,也无计可施,只死死的赖在榻前不走。且看那娴妃不急不缓,不骄不躁地走到乾隆跟前,一递酒杯,面中带笑地冲乾隆娇嗔道:“您怎么知道呢?”
乾隆含含混混地答曰:“那天……就是那天,我……我去你宫里的时候说的嘛……你说……
恩……‘人喝了酒之后,就浊臭不堪,就……”乾隆想不起词儿来了。
“就会色意渐起……”娴妃含情脉脉地顺势坐到榻前,把惇妃挤到一边。
因为这阵子,惇妃总是‘擅宠专房’的,下面的人大约都有怨气,又因她风头正劲,都是敢怒不敢言的,如今好不容易盼到有个正主儿给他们出来撑腰,于是都齐齐停住了吃喝,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看着出好戏。一旁的皇后,也并不言语,默默含着笑看着。
“咳!娴妃,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好酒”乾隆有点失望的一摊手,复又接过她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又啧啧的咂摸半天,似在回味,慨叹道:“这酒啊有说不出的好处,可以忘忧,可以壮胆……”
“诶!万岁爷,您这可说得不对了!”娴妃狡黠地夺下了酒杯,起身说道“一来,这忧不能忘,忘则为殆;二来,这胆也不必撞,撞则实虚啊!”
说完后,娴妃回身大胆地迎视着乾隆,双眸迎着荧荧的烛火,越发的晶亮。
乾隆先是一怔,后竟哈哈大笑起来,指着娴妃对皇后道:“皇后,你听听娴妃这张嘴,君子做人的大道理,从她这一小女子的口中讲出,真是比一百个治国良相的上疏,要高明顺耳千万倍啊!”
皇后也接着笑答道:“小女儿的说辞,您就且先听着罢!也难为她了,我这位妹妹啊平时就像个‘闷葫芦’似的,又不会讨您的欢喜,整日里就把自己闷在佛堂里头,我可正担心别把她给闷坏咯!如今说出这么一大车子的话,到还真让我们开眼界呢!”
下首的令嫔也站了起来,毕竟年龄小,听不大懂上面这群人的话里话,就赶着拍手上前打趣道:“姐姐的这番话,可真让我们这几个妹妹受益匪浅呢!赶明儿我也去姐姐宫里,听姐姐讲经说法……”
愉嫔一听她这话势头不对,赶紧打断道:“好妹妹,你刚才着人烫得酒已经得了,别都在皇上跟前儿围着,赶紧过来吃酒,若是这酒冷了,赶明儿绣花又好打颤拈不得针咯!你娴妃姐姐的经书啊,学问可大着呢……”还没等着说完,自己就先乐得不行,用帕子捂着嘴,嗤嗤笑个不停……
说的整整一屋子的人都笑了,只有惇妃给臊得满面通红,她一边冲着乾隆赌气撒娇,一边还不忘揶揄着娴妃道:“自古道,‘是真名士者自风流,还忌讳吃酒?像你们这种假清高,则惹人讨厌了!皇上……臣妾可不理那些!先说下,今儿可是我们女儿家的节日,您注定逃不掉的。不拘什么,在我们每个人这里,先吃上一口吧!”
说完就将手里的酒杯递到乾隆唇边,乾隆满面春风的一饮而尽。喝完后,还不忘颇为挑衅般得意地斜睨一下娴妃。
之后大家纷纷都上前敬酒,只有一旁的皇后有些担心和心疼,眼眸间对惇妃露出些许不满。
到了娴妃这里,已是最后一个。乾隆已经大喘着粗气,吐着酒嗝了。娴妃亲自奉上一杯茶,喂着乾隆吃了,乾隆醉醺醺地抓着她的手不肯松开,她起先是一惊,随后就眼眸流转的半推半就地嗔道:“皇上,小酒怡情,酒多上身啊!您呷口茶吧,可别忘了屈老夫子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啊!老百姓需要明君,我们也要有贤夫啊!”
一席话不卑不亢,说得在情在理,不光是乾隆听了胡乱点着头,就是一旁皇后,都微微颔首称赞。
不过一会儿,汀兰过来,悄声对我说:“你且去歇歇吧,我来替你!”
我谢着退了出去。
“明月宛宛如故人”,今晚的夜色很好,月色如水一般,在甬路上流淌。从乐寿堂出来,过了颐和轩,沿着景祺阁的方向走,便能到顺贞门——就是我进宫的时候,跨过的那道门。再往前走,远远的便能看到车马灯火川流不息——神武门无论何时都是如此的繁忙。大红的九钉宫门,安然的在不远处敞开着,而我却只能这样远远地,羡慕地看着那些穿梭其间的人来人往。
站了一天,人也乏了,我爽性蹲在顺贞门旁的犄角里,盯着宫门出神。突然只听见背后,一声质问:“什么人,蹲在那里!”
☆、尺素有意慰君心,祸事无端萧墙起
没来由的一声质问,惊得我一下子懵在那里,腿登时就软了。我定了定神,想着那个声音并不近在咫尺间,便乍着胆子回头张望,只见那远处的灯笼里燃着荧荧的烛光,仿佛流萤一般,直奔而来。
我怕极了,更加不敢声张,从顺贞门迈出去,便是神武门的空地,若是那样做了,也就定是死路一条。顺贞门居神武门之后,是外界通往后宫的第二道大门,除非是祭祀和道场法事等重大节日开启之外,其余时间都是大门紧闭。
“你们过了顺贞门,就一步也不准再迈回去,否则,‘左脚伸,右脚杀!’”,姑姑们的训导还犹在耳畔,我惶惶然地把伸出去的脚,直直的从门坎处又收了回来。
护军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极快,只感觉再一刻就扑出来了!正在这危机时刻,我下意识左右一瞥,一列送果子的宫女,从东面的琉璃门进,溜着墙角,打西面出去了。我便趁其不备,侧身蹭入队伍中,跟在最后一个宫女的屁股后面,过了延和门,头也不敢抬得匆匆往西面去了。
不言语、不张望,更不敢停歇,我就这样低着头,眼皮死死盯着前面一个宫女的鞋跟,头一刻不抬的匆匆走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
队伍突然停了下来,把我撞了趔趄,我才敢微微抬起眼,四下里看看,这才发现竟然走到了钦安殿!
一个宫女对我道:“你是哪宫里的?毛手毛脚的好没规矩!
我赶紧一扶深深地蹲下去,神色惭愧地陪笑道:“好姐姐,我是新来的,饶恕我这回吧!”
那宫女倒也和善,不似为难人之人,只听她训斥道:“新进来的更要懂规矩才是!”
她见我面带愧色,又不忍,遂道:“今儿先饶了你,下回再这么冒失,看我不回了掌事儿的,仔细着你的皮!”
随后又收起厉色,轻声嘱咐道:“快些回去吧,待会儿姑姑们若是找不到人,该修理你了!”
我千恩万谢地行了一个叩拜大礼,没想那个宫女早就走了。
我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这才有点回过味儿来。低头暗想着在贞顺门前惊魂的一刻,脊梁骨又凭空冒起阵阵冷汗。
而正在此时,我才发现,自己随身的丝帕遗落,复又回到钦安殿前细细寻找,夜深灯暗,找了几圈也不见。复又想起,在顺贞门那里又惊又怕的,怕是落在那里了。原先想按老路寻回,又转念一想:顺贞门那儿一定增添了许多护军和侍卫,若是此刻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好在只是一个帕子,也没什么打紧的,再者,已经溜出挺长一段时间了,也不知乐寿堂那边有何状况?还是速速回去的好!
心中如此想着,便也加紧了往回走的步伐,可出了钦安殿,这才发现已经进了御花园。乐寿堂在御花园的东面,要回乐寿堂,最近的一条路便是要走过顺贞门到景祺阁的老路,诚然是回不去的;若是从长街那边穿过去,可就远了,不仅要绕半个御花园,还要途径阿哥们居住的北五所:一个宫女,这样身单影只在宫里瞎逛荡,那可是大忌。
真是左也不行,右也不行,心烦意乱的一阵燥热,冷汗倒也消了不少。正好走到堆秀山附近,此时正值侍卫巡逻交班的档口,下差的吃酒去了,上差的还没来,我便爽性在石阶子上坐了,托着腮,仰望着月空,细细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正想着,就听见假山下面石头洞里,嘤嘤的似有人声,细下听来竟似有低沉的男人之声。便起来,半弯着腰朝洞里问道:“是谁在里面?”
只听里面,顷刻间没了响动,一动也不动。
我以为是哪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对食着玩儿(太监、宫女,短暂在一起的,名为“对食”),或是哪个搭伴“菜户”(太监、宫女像夫妻一样长久在一起的,名为“菜户”)的老太监、老宫女在这七夕的夜晚,情不自禁。就继续笑着唬道:“快出来吧,我都瞧见了!倘若再躲着,我就先去叫来侍卫,再去回禀了太后、皇后,看你们这些猴儿们,还臊不臊的慌!”
又过了一会儿,只见一男一女迟疑地从里面走了出来,男的匆忙提着裤子,女的也还在胡乱地弄着围领。我赶忙别过头去,狡黠地打趣道:“哎呀呀,羞不羞死了,我都替你们害臊的慌。”
话音刚落,只闻得一声:“好姐姐,饶过我们这一回吧,我们下次再也不敢了!”
“唬你们玩儿呢,你以为我真得要……”我笑着回过头,低头看见跪在地下的那人,不觉大惊,压着声音喊道:“墨画!怎么……怎么会是你?”
此时的墨画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咱自家姐妹的,快起来说话”,我要拉她起来,她执意不肯,于是回头对山洞里的男人道:“快出来吧,甭躲着了,姐姐都瞧见了!”
那男人穿了一件典仪的红色礼服,连滚带爬地出了山洞,跪在石子路上就磕头,咚咚咚的声音,在夜间尤为清脆。
“无论什么事,都起来再说罢,这样大的动作,若是真惊了侍卫,该如何好啊!”我一边俯□子拉墨画,一边心疼地道。
墨画挣脱我的手,仍旧含泪跪着道:“他就是我说的那个子亦,前儿才升了八品典仪,今儿过节到御前伺候皇上仪仗。”
我听如此说,心下便也已经明白大半了,于是轻轻地施了一个蹲礼,道:“恭喜军爷升迁,您若这般跪着,倒真折杀奴婢了!”
他讪讪地笑了一下,可并不起身,直到墨画轻声对他道:“姐姐让你起,你就起来吧!”他这方才站了起来,身子仍旧躬着。
墨画仍跪着轻声哀求道:“我的脑袋一直都提挂在姐姐手心里的,只求姐姐开恩才好!”
看着这对苦命鸳鸯,我的心中竟多出一份酸楚,便向他发誓道:“我横竖是不会告诉任何人的!若要走漏了半句风声,织女娘娘便即刻取走我的性命……”
墨画也是惊了,伸手掩口道:“姐姐是大恩大德,这种话说不得!”
此时,远处烛火渐渐逼近,新一轮侍卫的巡逻开始了。两人的表情瞬间紧张了起来,此时的我心中便生了些主意,慌忙拉起墨画,一字一句地对她说:“你顺着这条路往下走,看着路,估摸着快到一半的时候,就能到琼苑西门,过了西门就是长街,到了长街你就熟了,甭管你今晚当不当差,都别再回乐寿堂了,去你的翊坤宫呆着。”墨画眼睛直直地瞪着我,一边竖耳听着,一边点着头。
给墨画交待完之后,我又对子亦说:“你且直直着往北走,穿过钦安殿,再过了顺贞门,一直走到神武门,赶紧出宫回家去!咱万岁爷是一向不喜欢繁琐的,又入夜了,怕是仪仗早就撤了,你如今回去太扎眼了不说,说不定还会横生事端。你且回家呆着,赶明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也就完了!你看我这主意可好?”
子亦双膝跪下道:“姑娘的救命之恩,我跟墨画只有来世再报了!”
“切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了,你们快生些去吧,路上要当心啊!”见着侍卫鱼贯而入,我心中也暗自焦急,催促着他们快些走。
他二人依旧千恩万谢地一南一北散去。分开前,墨画把画有夫妻蕙的帕子,硬塞到子亦的手中。我就站在那儿,默默地看着这一切。
我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他二人的身影,消失在这明亮的月色下,才迈步离开。
巡逻的侍卫,沿着石子路巡了过去,我稍稍停顿,便错开了他们。刚才给墨画出主意的时候,自己心下也就有了主意。自己索性也不回乐寿堂了,穿过琼苑西门,沿着长街一路南行,回到了长春宫的下房歇了。
回到下房,歇了只不到半刻,就听见前门呼呼啦啦得好大阵仗。我赶着迎了出去,看见皇后坐在舆上,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回来了。垂手侍立着目送皇后下轿进了寝宫之后,我便也进了屋,上了炕,合衣躺下。
过了好一会儿,汀兰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进了门,见我躺在炕上,便也上了来,搬了个枕头,半卧在我身旁,暗地里轻轻掐了我胳膊一下,我故意轻声“哎呦”了一句,翻身起来,见她也不躺,只靠着炕沿,吃吃地笑着。
我假装恼着问她道:“平白无故的,你掐我做什么?”
她用指尖轻戳着我太阳穴道:“你这个死促狭,糊弄着我在那里替着你,你自己倒在这里挺尸!看我怎么从你身上找补回来!”
说着便要上来咯吱我。我忍受不住,讨饶笑道:“我的亲姐姐,我哪里就是好的了!前儿娘娘赏下来的瓜,怕是贪嘴多吃了两口,这不,刚下了差就闹肚子了,真真像是‘五鼠闹京东’似的,折腾了一个晚上。”
汀兰听了,便收了手,坏坏地笑道:“怪道姑姑们老是骂你、打你,真不长记性!说过多少遍了,西瓜、甜瓜这些生冷的瓜类,咱们是碰都碰不得的!活该你自己受罪!”
听她如此说,我也起身道:“虽说自己贪嘴,我也自受了,倒是今晚多亏了姐姐,快些躺下,让妹妹给你揉揉吧!”
汀兰竟信以为真,随即便躺下了,我便双手呵着气儿,开始咯吱她。等她反应过来,已经笑得喘息不止,嘴里扔不饶人地胡乱喊道:“你这个小蹄子,看我起来怎么整你!”
我们正疯闹着,突然,梅香带着几个姑姑闯进了下房,虎视眈眈地看着我们。
我们马上挣脱开来,坐起了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满脸惊恐盯着梅香。
只听梅香威严地宣布道:“宣皇后娘娘口谕,宫女兰儿蓄意藏针于娘娘鞋袜之中,并因此而损伤凤体,此人欲意图不轨,用心险恶,罪大恶极,现移交内务府慎刑司□,待审讯查明后,再奏请娘娘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