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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芸帐香闺 当前章节:15010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52

“太医早前也说过换方子的事,娘娘却一直不肯,把太医都打出去了,指定要吃这个。太医拗不过,也只得在控制药量上,换换花样。其实,娘娘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倘在以前,也只有在春、秋两季,咳个一声半声的;而如今竟一整秋也不见好……”梅香无奈地叹道。

“梅香!”是皇后的声音。

“我得过去了!”梅香撤了火,便上前面去了。

我目送着她,微微施了个蹲礼,也把火给关了,唤了负责端饭进茶的姐姐进来候着,我也就出去了。路过寝殿窗下的时候,微微听见梅香轻叹道:“娘娘,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您还是真么固执,终究还是放不下么?……”

今日是汀兰站班,我向她努了个嘴儿,便回了下房。

午后汀兰回来,我见四下没人,便将此前梅香说的那一车古怪话,说与她听。听完后,她悄声地对我道:“你来的晚,难怪你不知道。你若是知道了皇后这个病,是从何而起的,你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究竟是怎样?好姐姐,且快快说来吧!”我催促着她讲下去。

“说起来,咱娘娘也是个福薄的人。无论是以前在王府里,还是如今的宫中,咱皇上待她都是极好的。在此之前,皇后给皇上生了三个孩子,一个是大公主、一个是二阿哥永琏,还有一个是七阿哥永琮,这三个孩子现在都已经不幸夭折了。自此之后,娘娘便受了大刺激,又赶上了闹了一阵儿风寒,久治不愈,便生成了这恼人的哮症。以前还好,只是近几年是一年比一年的重了……”汀兰徐徐地道着陈年的往事,就如同她亲历了一般。

“梅香说,娘娘已有两三年未曾换过方子,这又是个什么缘故?”我接着好奇地问道。 “你且知道那药方叫什么吗?”汀兰并不马上回答我,反问我道。

“那个名儿,倒是不难记,叫什么……三子养亲汤的。”我回忆着道。

“那就是了,娘娘便是为了这个药名的!”汀兰幽幽地到处其中的玄机。

经她这一点拨,我一下子便领悟到了,随后叹道:“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汀兰拍拍我的手,笑道:“先别说人家的伤心事了,这眼下对咱来说,可有件大喜事!明天可是八月十五中秋节,前儿小叶子来给我透了个信儿:这个月的接见家人的日期,从以往的初二,挪到明日了!你说这可不是圣上给咱的大恩典不是?”

我听闻后,也是万分惊喜。对于宫女来说,是没有什么喜事的 ,只此这一桩,便是日日巴望着的大喜事了。想着我已经好几个月未曾见见家中的爹娘,只便是想想就觉得雀跃异常。 汀兰见我双眼放光的样子,便笑道:“算来,你也有好几个月没见着家人了吧!看你那样儿,也怪可怜见的,赶紧回去准备准备吧。”

我高兴的不知做什么了,只得起身向她施个大礼,向门外跑去。只听她在后面又想起什么似的,道:“哎!明天你挑水的责罚就免了,别忘了去给梅香姑姑磕个头啊!咳!这丫头,光顾着混玩去,连正经事都不做了的!”

整个晚上都在忙着整理要带给爹娘的东西,竟什么事也不管了。自然引得一些闲言闲语:“谁没见过家人似的,瞧她‘眼馋肚饱’的,美得那样!”平时的我们之间,也是各干各的,没什么搭搁,而此时,我更不必理会她们。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便爬起来,在寝殿外面等着。直等到梅香下了差后,才来到她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算是赎了罪,她知道我今日有事,便也仪式性的教训了两句,就放我出来了。

之后,我们便在顺贞门前集合,由太监们领着迈过顺贞门,出了神武门。再一次来到顺贞门那里,我真是百感交集,不觉想起七夕节的那个“皎皎明月轮”的夜晚。

我们出了神武门,顺着护城河的南岸,一直往西走,两边都有护军把守,走了很远的一段路,周围都很僻静了,只见两个城门大开,门里用栅栏隔着。我们排好队,等着叫号,一拨一拨的过去,隔着栅栏跟家人说说话。

看到这样的情景,又正值中秋,心中早已不是滋味。 终于听到了我的名字,我急忙趋步上去,隔着栅栏,远远的就看见爹娘相互扶持着,翘首以盼。我连忙伸手招呼着。娘亲先看见我,拽着爹爹赶紧挤了上来。她只摸着我的脸不做声,只那泪水哗哗地淌着。

一旁的爹爹,也是老泪纵流,催促道:“大喜的日子,哭什么呢!快说话啊,一会儿时间就到了!”

娘亲嘤嘤地哭着,我也竟如鲠在喉似的一句也说不出来,只能替她擦去双颊的泪水,不断地劝道:“不哭,娘,不哭!”

娘亲摸着我的脸,半晌,终于道出一句:“兰儿!你怎么瘦了这么多啊!兰儿。”

娘亲的问话,我一时真的也道不出,回想起这几个月的遭遇,我哭得更加颤抖,只能拼命的摇着头道:“没有,哪有……”

正难过着,只听太监喊道:“时间到!” 爹爹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喃喃地道:“到了?这就到了!”

我听闻,连忙把手中的包袱往栅栏外送,嘴上胡乱地道:“我知道家里什么都不缺,可这些都是娘娘赏的,好东西呢,你和爹要多吃饭啊,要注意身体!”

爹娘也在对我说着什么,可我却听不清,耳中除了太监的驱赶声和嘈杂声外,别的什么也没有。

第一次的接见亲人,就这样的匆匆而过,咂摸咂摸嘴巴,似乎什么味道也没尝出。不知下一次的相见,又会捱到何年?

别的宫女,还在轮着相聚,我们见完的便在附近四下散着说闲话。终于短暂的迈出了神武门,终于不用抬头看到的只是那宫墙上的四方天。今日的天气无风无雨,风和日丽的让人秋高气爽,抬头看看宽广的蓝天,整个人也舒展了呢!护城河边上,杨柳依依,正好是挡秋日太阳的绝好去处。我便蹲在那河畔,往河里扔着石子玩儿。

一阵清脆的笛声,从不远处传来,是那样的脆亮,隔着水音儿听,又平添几分清灵。我起了身,侧耳倾听着,这好似并不是用寻常的笛子乐器吹奏的。我寻着笛声望去,只见在离我不远处,有一个护军站在岸边,对着河水吹着草笛——一种用树叶或是草随意编织的简易笛子。

曲子是首古曲,但究竟是个什么曲调的,我却听不出来。只听那曲声,起初似在林间穿梭的鸟儿,清灵跳跃,轻盈而自由;中途竟又静谧怡然,似那两情缱绻的鸟儿,隔着树枝子,喃喃自语……我闻之已动情,和着笛声,开口吟道:“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

那笛声闻之而停,只听得那人击掌三声道:“姑娘,真是好才学!我这区区一吹的玩意,反倒给平添几分诗情雅兴呢!”

☆、脉脉含情不得语,家家有本难念经

  时下,我正为这笛声而沉醉,冷不防的被他一赞,反倒心惊肉跳了,只觉身子也微微颤抖,定了定神,屈膝施了个蹲礼,轻轻道了声:“军爷好!”

半天没有应声,我便挑着眼偷瞄他,见他痴痴地站在那里,竟是愣住了。

我不觉脸颊微微发烫,面上早已绯红,不自觉的用手里的帕子,轻抚了几下下颌,垂下眼帘。

“姑娘的帕子,是从哪里得来了?”他且开口道。

“奴婢一针一线而得,军爷以为呢?”见他只盯着闺阁之物问个没完,我便带点挑衅地回答道。

他似乎听出我言语中的微许不满,连忙解释道:“姑娘不要误会,我哪里敢对姑娘无理?只是,我之前也曾拾得一个帕子,好似姑娘手中的这个。固然才脱口一问,姑娘不要多心才好!”

听他如此这般,我方才想起七夕节“遗帕”的事情,往日娴妃口中,那个念念不忘之人竟是“他”!心中自又是另一番的惊讶,暗自思忖着,他与娴妃到底如何?我口中自知是不便讲的,心中又在万般拿捏之时,不免目光有些凌乱。 他倒是一脸的正气,既不吱声,也不恼地站在一旁。

“你的笛子吹的怎么就那么好呢?”我索性不搭他话,扯开话题说别的。

“啊?不值什么,军中训练枯燥,瞎吹的!”他没想到我能岔开话题,却又不争辩,就顺着我的话往下说。

“姑娘是皇后身边的人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如何?”我故作镇定地道。

“那日晚上巡逻,我不小心吓着了你们那儿的一个姑娘,连累她白白遭受一场无妄的牢狱之灾。倘若日后你见着她了,帮我把这个给她,再劳烦你替我对她说声抱歉!”他望着水面,真诚地说完这番话,将手中的草笛郑重地放在我的手中。

我的心中早已百感交集,伸出去的手,都有些颤抖。于是悄悄地把丝帕上绣兰花的那个角,给隐在掌心里,依旧拿丝帕托着,小心地将草笛收了回来。

我强压着心中强烈的情感,勉强笑着道:“敢问军爷贵姓?” 只见他握拳击掌悔恨的嘿嘿一笑道:“只烦着你替我张罗,倒忘了自我介绍!我姓马佳氏,名字叫牧瑾,隶属正白旗护军营。”

“在满语中,牧瑾的意思是有义气,有气节!军爷,果然名如其人”我不禁叹道。

“不敢当,不敢当!姓谁名姓,受之父母,原是个名号罢了。敢请教姑娘姓氏是……”他仍小心翼翼地问道。

“奴婢不过是包衣三旗出身,原是配不上军爷您的!怎敢劳您记住奴婢的姓氏……”我诺诺地答道。

正说着,太监来催了,吆喝推扯间,差点把我拽倒,手中草笛也应声掉在地上。只听牧瑾在后面对着太监就是一声喝:“喂!你们嚣张什么!”

那个太监也不是好惹的,他不敢惹护军,就排揎我道:“一个宫女,矫情什么!”

太监跟护军一向不和睦,这是宫里都知道的事。护军的“旗份”好,特别是挨着宫门当差的,都是上三旗的贵族身份,祖上全是随龙进关的,都为大清立过汗马功劳;而这些太监,一是净过身的,二又多是汉人出身:他们压根就不把这帮太监放眼里。太监们每天进出宫门频繁,且进出都不许带包裹,这些护军平日里有权对他们搜身,因此太监也一向里看护军不顺眼。

眼见两人就要打起来了,我心里想着,得找个由头转移视线才好。便低着头,假装找着草笛的样子。那草笛,静静地落在地上,像只受了惊的蟋蟀,一动不动。我伸手去捡,他的手恰好也伸了下来,搭在我的手上,我吓的连忙抽了手,他便把草笛捡起来,重新放回到我的手中。

太监见我有护军“撑腰”,也怕把事情闹大,便没好气的道:“赶紧着点儿,时候不早了!”

我跟着太监回到队伍里,还剩最后一拨没有见完,外面的家属仍旧那么多,握着栅栏想再看看孩子的面庞,温暖的手。一个角落里,莺儿正将一个个小的包裹递出去,那些包裹并不大,像一个个的装金银首饰的小匣子。在看看栅栏外,莺儿的母亲,并没有穿红着绿,衣服的料子和头上的饰品,都很简单,不像是一个正黄旗家包衣奴才家正室应有的规制。我虽然听不清二人在絮絮地说些什么,但从衣服的装扮上来推断,莺儿的母亲应为侧室,她也应是庶出的女儿。

依旧沿着护城河回去,进了顺贞门后,便四下散去,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临近中午,秋日的太阳正是毒的时候,我边想着从御花园穿回去,也正好避避这个毒日头。一边走着,一边不时掏出草笛看看,细想着此番与他对话的场景,竟也觉得甜蜜。正走着,顶头看见愉嫔和寿贵人摒弃了下人,在那阴凉地里,低低地说话。我便隔着树荫儿住了,细细地听着。

“……妹妹,说话可要谨慎啊!这些混账话,可浑说不得……”这是愉嫔的声音。

“姐姐,您怕什么,这可不是妹妹我一个人嚼的舌根儿。您打听打听去,这底下,窃窃私语的人多了去了!”寿贵人不以为然地答道。 愉嫔沉默不语。

“没想到,这娴妃娘娘平日里一副吃斋念佛的慈悲样,私底下竟敢干出‘与外人私通’的这等大不敬之最!”寿贵人仍喋喋不休地道。

我吓得下意识地用帕子捂住了嘴,悄悄地蹲下继续听着。

愉嫔也吓着了,一边去掩她的嘴,一边推了她,轻声道:“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皇上最讨厌的就是这等无稽之谈,青天白日的你就敢在这里造谣生事!你这些混账话,我可什么都没听见,明儿个你若拖出去一顿板子打死了,可别拖累着我!”

寿贵人经这一提醒,便也住了口。

只听愉嫔悄悄道:“五公主,不知道吧?”

寿贵人满不在乎地道:“孩子还小,她能知道什么啊?”说完,又扑哧一声冷笑道:“哼!等着孩子大了,我看她能怎么面对!想想就觉好笑!”

愉嫔警惕地看看周围,劝道:“你先别急着在这儿乐,小心乐极生悲!说道底都是些个虚无的谣言,谁能证明?白费唇舌!”说完后也不看寿贵人,自顾自地走了。寿贵人见状,也唤了宫女,连忙跟了上去。

我这才敢从树荫儿里出来,过了琼苑西门,像丢了魂儿似地走在回长春宫的长街上。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往日娴妃和今日牧瑾是的画面,脑袋里像是有几百只蜜蜂在叫,头痛的厉害。

好不容易迈进了长春宫,把持不住,一下瘫在门槛前。吓得当差的汀兰,连忙跑到我跟前,又是拍脸,又是掐人中的,我才醒过来,脸上早已扑上了一层白毛似的细汗。

汀兰打趣道:“这可是见家人高兴着了不成?还好吧!”

我清醒了很多,头也不疼了,于是慢慢地站了起来,笑道:“怕是有些中暑了吧!”

汀兰用一个手指挡在双唇前,示意我道:“小声点儿,皇上来了,在里屋呢!”

我这才发现,屋外的院子里多了几排的太监和侍卫。

这时,见陈进忠赶着从宫外进来。汀兰叫住她道:“陈公公,可是有什么喜事?瞧您老都跑得都快跳起来了!”

陈进忠挥舞着掸子道:“这都统四格大人可真有本事,刚调任察哈尔都统不到半个月,就将察哈尔起义的暴民镇压,要知道皇上为了这个事儿,可是几天几夜的没合过眼啊!”说着就一溜小跑的进去禀报了。

没过一会儿,房门大开,乾隆从屋里走了出来,我们立即跪下行礼。

只见他一边疾步快行,一边回头对屋里恭送的皇后道:“你送给朕用鹿尾绒制成的这个燧囊(注:装火镰的小包),朕非常喜欢!一定随时戴在身上,永不忘祖宗遗训,哈哈哈!”

☆、君恩难幸闲描消寒图,伉俪情深吟咏述悲赋(上)

  下午的时候,我正在屋里做针线,抬手起来揉眼睛的功夫,看墨画正隔着窗子看着,就起了身,走到门口,隔着门槛,探头叫她道:“何时来的?也不言语一声,像活见鬼一样!”

墨画甩着帕子进来笑道:“看你做的那么出神,就没想扰你!你这张嘴,倒真是厉害,真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了!”

“怎的这几天就见你一个人啊?红菱呢?”我让她进来,手中的活儿也没停,嘴上闲闲地问道。

“她?她早被娘娘给打发了!”墨画一边拿着我其他的绣品看着,一边道。

“哦?是嫌她做的不好么!”我仍不动声色地淡淡地问道。

“这倒不是!”墨画自顾自地说道,“能贴上娘娘身伺候的人,哪个不灵巧?只是娘娘自己有个习惯,凡是被打过的、罚过的,一律都不准再回来伺候!娘娘曾说过,这一挨打,人就有怨气;人一旦有了怨气,这活就很难干好了!红菱一早就被打发出去做杂役了。”

“那娘娘身边,岂不是就剩你一人儿伺候了!”我心疼地问道。

“哪儿啊!像我这种笨嘴拙舌的,哪配轮的着我呢!前儿日,惇妃像皇后要了莺儿过去,这几日都是她在前面。”

“你也犯不着恼,不得宠也有不得宠的好处,那早年风光的,也没见的今日怎样!来日下嫁给个侍卫,也就算好了的吧;就算被皇上偶尔临幸的那几个,如今也不过是死的死、疯的疯。都不算上什么羡慕的!”我劝道。

“正是呢!我也不稀罕这些个!我只盼着出宫的那日能快点来,之后子亦就抬着八抬大轿从宫门口敲着锣,打着鼓的一直把我迎回胡同口!”墨画兴奋地道。

“我看哪,迎到胡同口哪过瘾呢?直接送进洞房那才畅快呢!”我不禁放下针线,逗她道。 她登时双颊就胀得通红,满面的娇羞,扔下绣品,就来咯吱我,道:“你这个吃了□满脑子发春梦的死蹄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我跟她玩闹期间,不甚撸起了她的衣袖,看见了上面淡淡的伤痕,她见着了,随即停手不语,忙着把袖子放下来。

我也住了手,收敛了笑容,道:“还疼么?”

墨画头满不在乎地道:“早不疼了,最近娘娘心情好,皇上常来我们翊坤宫,刚才还传旨让娘娘协理六宫,娘娘心情好,我们也少受罪。”

“惇妃协理六宫了?”我惊奇的问道。

“你难道不知?她阿玛四格立了功,皇上一高兴要册封娘娘为贵妃,因为年下忙,不宜行册封礼,所以让娘娘先暂且协理六宫,等着过了年,再正是册封!”墨画徐徐地讲道。”

见我不做声,她又接着道:“圣旨,中午的时候就颁布下来了,东西也赏了。刚才我过来,就是给皇后送了一匹:明黄地织孔雀羽正龙纹云锦料的缎子。我们娘娘说了,‘虽然接了贵妃的圣旨,但毕竟还没有听皇后的训导,没有正式册封,这两匹缎子太贵重了,因此就着我来进献给皇后’!”

“锋芒毕露知收敛,身单力薄莫出头,这个惇妃还算懂得分寸!”我心里暗自忖度着。

墨画似乎还没有悟到这一层,她心里只盘算着快点出宫,幸福的小日子就在宫外。因此,嘴里仍在絮絮地说着别的。如此这样,一个下午的时光,倒也给打发了。

秋去冬来,皑皑的飞雪将金黄色的琉璃瓦覆盖,厚厚的雪地里镌刻出一个个花盆鞋底的印记,寒鸦在黄瓦蓝天下哀鸣,那叫声响遍了整个紫禁城。

长春宫后殿“怡情书室”紫檀云蝠纹的案几上静静焚着“瑞脑”,那味道是暖而淡的,不熏人,也不呛人。皇后正襟危坐,手持毛笔,气定神闲地描着“消寒图”。

描“消寒图”是后宫冬日里最受欢迎的解闷活动。描“消寒图”,原是汉人的习俗,它与数九歌相对:人们从冬至这一日开始,通过写字、画圈、画梅花等形式来数九,等到完成这幅画的时候,春天也就来了。清军入关后,也沿袭了这一传统,特别是在这后宫,当妃嫔们孤坐寒烛之下的时候,也唯剩下这消寒图相伴了。

“咳!咳咳!”一阵剧烈的咳嗽,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湖中,打破了屋内的沉静。书房内,皇后正扶着案几,咳个不停。

梅香招手唤我过去,我顺势抽出皇后的毛笔,帮她放回笔架上,只见梅香一边抚着皇后的后背,一边道:“娘娘,不如歇歇吧!”

皇后面色红润且气短,一看就是痰郁结于心中所致,她一边喘一边反复道:“不中用了,不中用了!”

梅香急着道:“娘娘,用不用宣太医瞧瞧!”

“不用,老毛病了,一宣太医又闹的阖宫不宁的,惊动了太后和皇上也不好,且扶我过去略躺躺吧。”

我和梅香刚想扶着皇后回寝宫,只听窗外箫公公来报道:“启禀皇后娘娘,皇上跟前儿的小叶子来了!”

皇后此时的气,略微喘匀了一些,道:“传他进来,本宫在正殿见他!”

梅香从柜子里取出一件“明黄缎面绣如意云纹灰鼠”的斗篷”,简单的给皇后披上,又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出脂粉,给皇后轻轻敷了。我也拿来手炉给皇后暖上,便一起来到前殿。小叶子打着千道:“给娘娘请安!万岁爷遣奴才来问您一句:‘您身上可都大好了?’”

皇后已无病容,明艳照人地笑道:“劳烦皇上还记挂着,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这里一切安好’”

小叶子应着了,想了想道:“娘娘身体好就好!前日皇上吩咐下来,等着忙完年之后,想着东巡,去山东祭孔,老太后也会一起去,还望请皇后一起同行才好!”

“这……”皇后有些迟疑,转头看了一眼梅香。梅香此时也心有灵犀地转过头来看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

皇后想了想便和颜悦色道:“既是这祭孔的大事,你回去告诉皇上,本宫必定一同前往,服侍在太后左右!”

小叶子高兴地打着千儿道:“这真是再好不过了,您且准备着,奴才这就去回皇上,奴才告退!”

见小叶子走了,梅香替皇后一边解开斗篷,一边贴着肩膀耳语道:“娘娘,您这又是何苦呢?”

皇后微微叹道:“我与皇上,尽的是夫妻情分,能陪一日是一日吧!”

☆、君恩难幸闲描消寒图,伉俪情深吟咏述悲赋(下)

  紫禁城里的雪又落了几层,北风也‘捎’的人脸生疼,肆虐着横扫澄浆泥地上的斑斑地残雪。刚过了新年,紧接着又是二月二,忙忙碌碌地竟没了感觉。记得小时候,竟是那样的盼着过年,帮爹爹贴春联,与娘亲坐在炕上剪窗花,虽然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图的也就是畅快舒心。要说这宫里的大年,那是最热闹不过的,可只仅那一阵儿,就像是爆竹一样,不久也就完了。

皇后的身子,看似还好,只汀兰私下悄悄对我说道:“从除夕到如今,娘娘都是强撑着,拿参汤吊着的。”

我也悄悄地道:“这可如何好呢?赶明儿皇上的东巡,娘娘还去不?”

汀兰肯定地道:“肯定会去,娘娘答应的事儿,就从来没有变过。更何况,这次连太后都去,娘娘岂有不去的理儿?娘娘,从来不会让别人挑理儿的!”

乾隆十三年,二月初九,天仍然是极冷的,北风在蔚蓝的天空中呼啸着吹过,冻的人手跟猫挠的似的。

皇后的寝殿,天刚蒙蒙亮,就起了烛火,梅香亲自服侍皇后换了朝服出来。今日的皇后,气色明显好很多,见她头戴朝冠、身着朝服,冠上有东珠,明黄的朝褂下摆处绣着龙云及八宝平水等纹样,丝毫看不出半点病容,依旧是雍容大气、明艳照人,如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模样。

她低声跟留下的秋荷交待了几句,便扶着梅香向宫门口走去。秋荷向我和汀兰递了个眼色,我们会意,连忙跟了上去。 皇后先到了慈宁宫,给太后请了早安,服侍着太后用了早膳。两人便进了正殿,进茶的宫女一早端来早茶,婆媳俩就这样喝着茶、说着闲话,倒也其乐融融。

不过多时,乾隆进来请安,恭恭敬敬地道了声:“皇额娘吉祥!”

太后和颜悦色地问道:“皇帝,朝中近日忙吗?”

乾隆未听出其中的意思,便小心地道:“朝中虽然诸事繁琐,但儿臣能够应付,请皇额娘放心。”

太后接着对皇后道:“既然年下朝中忙碌,皇帝不常去后宫,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刻乾隆便听出其中的玄音,又不好开口,只偷偷地向皇后递了个眼色。

皇后想了想,道:“皇上倒是时常过来,且不拘传召哪个妹妹罢了,太后您多虑了!”

太后叹了口气道:“希望是哀家多虑了,只是哀家瞅着你前儿病着,可怜见儿的眼前没个贴心人儿,宫门内连个请安问好的人都没有,这就有些过分了!”

太后本意责怪的是皇上,可万万没想到,一句“贴心人”倒勾起了皇后的丧子之痛。那皇后听闻,眼圈登时就红了,又知道太后不是指得这个,也不便明说,只能勉强陪笑着起身道:“是臣妾不想让您和皇上担心,都是些个小毛病了,哪就娇气起来了?且说皇上他虽不常来,但却时常是送东西过来的,臣妾都收着呢!”

此时的乾隆,也由此想到了这一层的,心中自是惦念起早夭的两个儿子,心中自然百般不是滋味。

太后自己倒尚未意识到,就语重心长地接着道:“后宫充实无忧是好的,但只有皇后一人为尊。不要因为皇后贤慧、能忍耐,你就忽视了她。哀家知道,皇帝心中是有皇后的,但再怎么有,那都只是在心里,皇帝无论再赏赐什么奇珍异宝的,也都没有您亲自的关怀体恤,来得贴心啊!”

乾隆与皇后毕竟是“心心相印”,只见乾隆走到皇后的面前,缓缓轻抚她的脸颊,背对着太后,悄悄擦去她眼窝中的泪水,然后俯在皇后耳畔,耳语了几句。只见皇后,顿时笑靥如花,面露娇羞之色,握起拳头,轻捶了一下乾隆的胸膛。

太后看见后,也乐了道:“这样不就好了嘛!”

此时陈进忠趋步来报:“出巡的轿辇车马早已齐备,恭请太后娘娘、皇上、皇后娘娘起驾!”

此时惇妃早已率领六宫嫔妃,恭候在慈宁宫外,服侍着三人先乘步舆来到顺贞门前。今日的顺贞门,宫门大开,众妃嫔送至此处便停住,行礼目送。而那顺贞门外,早已是“玉辂鸣鸾,九旗扬旆”一派庄重而肃穆的景象,所有的王公大臣,无不垂手侍立着,恭敬且严肃。只听在一片山呼万岁声中,皇上率先登上玉辂车,其后再是太后,拍在最后的皇后也在梅香的搀扶下,登上了凤车,剩下的我们则陆续的登上了尾随最后的骡车。

我们排队登车的时候,前面的銮驾早已鸣锣而出。我眼尖,竟然在有条不紊的队列里看见了牧瑾!我的心咯噔一下,只见他骑着高头大马,在銮驾一旁巡视着,我想他肯定是在找娴妃,果不然,他的眼神一直描着我们顺贞门这边,惇妃她们目送着还没有走。见他先是四下毫无目的的乱看着,那目光迅速而凌厉;只是突然,他的目光凝注了,嘴角微微上扬,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放心微笑。我也转过头,向着顺贞门瞧,只见娴妃隔着嫔妃一段距离,远远的站着,右手下意识的捋着流苏,微微一笑。只那一瞬,我竟突然有些吃味儿,心里酸溜溜的,究竟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楚。

我们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东而行,起初皇后的身子尚且可以,精神也好,但她作为妻子和儿媳,不能不在皇帝和太后面前尽孝,每日的问安,自是必不可少的,每每都要亲自劳顿。我们时常劝她,要注意自己的身体,有什么事遣我们去就好。可她却执意不肯,次次都尽孝于身边,还警告我们说:“本宫身体虚弱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起!”我们也没有办法,只得私底下跟太医通好气,暗地里照顾着。

直到到了山东曲阜祭了孔,皇后的身子都还算是是安好的。

可等到回鸾时,行至泰山行宫的那晚,皇后却突然高烧不退。其实,早上的时候,在凤车里她就有些发热,我们给她服了药,劝她不要去问安,好生将养着。但皇后却怕若是一日不去,太后、皇上再忧心,便执意去了,过了二月二,虽然已经进了春日,而这初春之日最是‘乍暖还寒’的时候。早上发起来,晚上进了行宫就不行了。我们只得一边宣着太医,一边着太监把娘娘从凤车上抱下来,再换小轿直接抬进行宫。

这是我进宫这半年多来,第一次见乾隆如此着急,如此心焦的模样。只见他先是和太后并肩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没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来回回地走,还时不时往里张望。见我和汀兰还站在寝殿的外面,登时便恼了,上来就在我们俩后脑勺上各来了一掌,怒叱道:“死奴才,不进去伺候着你们主子,在这儿站着发什么愣!”

吓得我和汀兰,一时也慌了神,全身上下瑟瑟发抖,只知道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倒是太后明事理,劝道:“里面有掌事姑姑、有太医,哪还有她俩站的地儿?皇帝不要乱了方寸才好!”顿了顿,又厉声问我们道:“你们家主子,身上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好的?为何不早报?”

汀兰咽了口唾沫,抬头回道:“回太后,回皇上,皇后娘娘的身体自入秋以来就不好,入冬之后就更甚!说句大不敬的话,这次东巡原本是不该跟着来的。奴婢也为此劝过娘娘,可娘娘曾对奴婢说过;‘夫君、婆婆出游,做儿媳的哪有不在跟前服侍之理?皇上素来是以孝治天下,本宫也当尽以表率才是’!奴婢没能劝住娘娘,请皇上降罪!”

汀兰说完这一番话,“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

我乍着胆子抬头,只见乾隆双手掐腰站立,懊悔着叹着粗气;太后也握着手中的佛珠,诚心念着不停。

此时太医前来禀报道:“启禀皇上,皇后娘娘因原有哮喘痼疾,今又突感风寒,风寒料峭之时,风硬且凛冽,娘娘身体本就虚弱,故而勾发了旧患,所以才高烧不退!”

“那皇后如今怎样?”乾隆关切地问道。

“臣等以熬制了麻黄汤,给娘娘服下,暂且退了烧。不过老臣建议,皇后的病来势凶猛,实在不能再经历舟车劳顿,最好能就地疗养一段时间,等病情稳定后,再行上路为好。”一名老太医,斟字酌句得小心建议道。

那一晚大约是乾隆一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晚,他屏退了所有的下人,独自一人坐在床前,默默地、亲力亲为地服侍着皇后。为她紧紧踢掉的被子,为她换换已烧得烫手的毛巾;把她揽入怀中,轻轻地吹去药中的热气,一口一口的喂着她吃,嘴中还说着柔柔的话,就像哄着孩子一般。如今的乾隆,再也不是那个在前朝指点江山、在后宫人人畏惧的君王,而只是她的夫君,她的男人。

我和梅香、汀兰,全部退到寝殿外的门槛那候着。大约到了快天亮的时候,听着屋内两人在细细地说话,我和汀兰连忙起身想要进去,梅香拉住我们,示意我们不要出声,仔细听着里面的动静。

“皇上,臣妾不行了……”这是皇后的声音,虚弱地让人心疼。

“有朕呢,不许你说这样的话!”乾隆镇定答道。

“能这样躺在您的怀里,臣妾就算即刻死了,也足够了。”皇后满足地叹道

“书贤,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了好么?朕难受!”乾隆恳求道。

“书贤……除了臣妾的阿玛和额娘外,也只有您这样叫我了!”皇后喃喃道。

“书贤,这么多年以来,也只有你真心的体谅过朕,信任朕、扶持朕!只有你,能听懂朕的心事;也只有你不介意朕的牢骚;在你面前,朕无须再掩饰什么,可以毫无顾忌的对你说真心话。殊不知,在这背后你却为朕付出了那么多,而朕却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做到得不及你半点,想必你恨极朕了吧!”乾隆愧疚地道。

“傻话,皇上说的这才叫傻话呢!”皇后强打着精神道,“是谁喝醉了酒,冲着我耍小性儿?是谁,能容忍我的劝告,做到“雨露均沾”?又是谁,将我做的燧囊随身佩带!皇上,您,是我的丈夫,是我在这个世上……最爱的人!”

皇后说完后,屋里一片寂静,不过一会儿,一阵压抑着的、低沉的呜呜声,远远传来,似远还近。

第二日,三月初八,乾隆下旨:“奉皇太后懿旨,即日起驾回鸾!”

尔后,三月三十一日,行至德州,在回鸾的龙舟上,汀兰悄悄对我说道:“本来,皇上说要下令大队人马即刻驻扎于泰山行宫,等皇后病好后,才能回鸾。但娘娘,记挂着太后的身体,更怕皇上持久不回宫,宫中再生事变,不愿拖累大家,所以宁肯不休息,也要第二日启程,咱皇上哪里拗得过娘娘,也就即刻启程了……”

正说着,只听船舱内,隐隐传出乾隆锥心刺骨、歇斯底里般地哭诉声:“书贤!书贤!你回来!你回来!!不要丢下朕!不要丢下朕与太后啊!书贤!”

只见梅香从船舱里排众而出,跪下哭喊道:“孝贤纯皇后……薨了!”

从此,皇后便又多了一个名字:“孝贤诚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顺辅天昌圣纯皇后”。

一群人急着挤进去扶乾隆,只见乾隆谁也不理,默默地拿着毛笔,在纸上奋笔疾书。晃动得船体,让他的字横七八竖,他全然不理;翻滚的运河水,溅湿了他的宣纸,他亦全然不顾。就见他一言不发、默默不闻地埋头写着,写着,终究成就了一篇惊天动地、情感至深的千古绝唱:《述悲赋》。

写罢后,他不顾众人劝阻,站在甲板上,映着彤彤红日,迎着滚滚运河水,高声朗诵着他的悼亡诗,那一字一句,如泣如诉:“易何以首乾坤?诗何以首关睢?惟人伦之伊始,固天俪之与齐。念懿后之作配,廿二年而于斯。痛一旦之永诀,隔阴阳而莫知……”

汀兰听后,不明就里,悄悄问于我,我便拉她道一旁,细细地说与她听道:“皇上是说:‘为什么《易经》一开始就讲乾坤?为什么《诗经》第一篇就咏关睢?因为夫妻是一切人伦的开始,所以将天地名为乾坤与之匹配。我与皇后婚配,至今已有22年了。我是多么的伤痛啊,一夜之间就要与皇后永远诀别,从此阴阳两隔,再也无法得知对方的消息……’”

河水击打着礁石,哗哗地震着苍天,携卷着乾隆悲痛欲绝,翻滚于苍茫天地间。龙舟上下,凡听闻者,无不掩泣动容。

☆、情难争惇妃失宠,意难料娴妃封后

  偌大的长春宫,一如往昔,宁静而又安详。寝殿外的甬道上,几个小宫女正在静静地扫着落了一地的夏兰,她们身上穿着一袭老绿色的宁绸缎子,外面衬着一套紫褐色的背心,极认真的扫着,在她们身后正映着一树的夏兰,发出嫩绿嫩绿的叶芯子,一明一暗呼应着,真是美极了!

皇后的寝殿,依然如旧,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果香,馥郁宜人。我们几个,有条不紊的清点着皇后的遗物,就和往常照例清洁打扫一般,好似娘娘就在里屋睡着一样。

小叶子来了,并不进来,隔着窗户轻声地唤了一句:“兰姑娘!”

我答应着出来了。

他见状,悄悄对我道:“整理的如何?”

我道:“差不多了,按照皇上的意思,把娘娘常用的,喜欢用的,都留了一部分。其余的打包后,等内务府的人过来登记。”

他听着,不时地点着头。

我四下看看,上前一步,走到他跟前,小声道:“咱皇上……还好吧?”

他用右手袖口擦擦额头,悄声对我道:“皇上最近,难伺候着呢!”

我也不出声,只用眼睛瞅着他。

他见我瞅着,就引我到游廊的柱子前,苦着个脸,压着声音道:“皇上最近脾气邪得很,那天看折子,不过就是个请安折子,皇上看着看着,就突然把整排折子都给推翻了;下午的时候,传了大臣在军机处议事,竟然睡了整一下午也不起来;晚上的觉也不好,老容易惊梦,起来以后就怔怔的在炕上发呆……我们这些做下人的,真不知道该怎么伺候……”

正说着,皇上从门口进来。一溜的宫女太监都跪下了,我连忙冲他摆摆手,回到门帘处跪好,乾隆刚上了台阶,我就连忙起身,打起帘子,让乾隆进去。

这时,小叶子早已从茶房端了一杯茶过来,冲我一努嘴,我会意了,连忙端了进去。

屋内鸦雀无声,乾隆先是背着手抬头看了看“敬修内则”的匾额,又在寝殿的架子床上坐了坐,半晌,才缓缓道:“扶朕去后面书房看看吧!”

陈进忠听了,规规矩矩地答了一句:“嗻”,便躬身扶着乾隆去了,我们也随即跟上。

‘怡情书室’里,还没有来得急整理,依然是皇后临行前的模样。楠木边书架上,依旧还摆着各式各类的书,有的整齐的立在那里,而有却摊着没有合上,一副佳人犹在的景象;案几上那幅“消寒图”依然还摆在那里,那点点墨迹好似在泣诉。

乾隆走到案几旁,俯身细细地看着“消寒图”,梅香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们都会意了,识趣地退到一旁。见他拿起毛笔,蘸了墨汁,埋头继续描着这副“消寒图”,他一笔一笔的细心涂着,过了良久,见他猛然将毛笔一掷,墨汁溅起,弄脏了他的手背,也弄脏了这幅图。

我靠的最近,只好上前为他擦拭。那幅“消寒图”原是一首诗:“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皇后临行前,她只描到“垂柳”二字。此番,乾隆将“珍重”二字,反复描绘,直到咽了宣纸。

他烦躁地推开我的手,喟然长叹道:“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卿不复还,念君珍重……”

正在此时,只听宫外一小太监,一溜烟地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嘴里大声嚷着:“皇上!皇上!不好了!”

陈进忠先行一步,抬腿就踹了他一脚,斥责道:“没规矩的畜生,瞎嚷嚷什么!”

小太监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着,说不上话。 乾隆合眼坐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半晌,方才不耐烦地道:“又怎么了?讲啊!”

小太监哆嗦着,一字一句地道:“回万岁爷,惇贵妃……惇贵妃娘娘,把她宫里的一个宫女,活活给打死了!”

在场之人,无不惊愕,只见那乾隆霍然站起,“消寒图”也跟着应声落地。

翊坤宫内,乾隆坐在宝座上,怒视着跪在地下的惇妃。此时的惇妃,早已没有了常日里的飞扬跋扈,瑟瑟发抖地跪在一旁。汀兰拉我到下房,打开草席让我看,登时我的眼泪夺眶而出:躺在那里的竟是墨画!只见她双眼紧闭,脸色蜡黄,双唇惨白,胳膊上一道一道的鞭痕触目惊心,臀部至腿部竟血迹斑斑没有一块好皮肉!我哭得早已不能自已,不顾汀兰的劝阻,从墨画随身的荷包里,找出那块绘有墨蕙、绣着子亦的手帕,硬是塞进她冰凉的手中。

“放肆!谁给你得胆子!”乾隆的怒吼声,从正殿传来。我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只见乾隆抬手赏惇妃一记耳光,“啪”的一声,清脆而响亮。

宫里的规矩是,“打人不打脸”。脸是女人一辈子的本钱,我们宫女挨打,都是不打脸的。乾隆此时赏惇妃一记耳光,疼痛自然,但羞辱之意更甚。

“你告诉朕,你把这后宫当什么了?你的眼睛里还有朕吗?”乾隆指着惇妃,怒叱道。

惇妃一边捂着脸,一边膝行到乾隆脚下,扯着他的下摆,哭诉道:“臣妾不是故意的,真得不是故意的!臣妾不过是想要教训她一下,臣妾也不想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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