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大宫女(原名:宫女夜话)》作者:芸帐香闺【完结 番外】 > 大宫女.txt

第 6 页

作者:芸帐香闺 当前章节:14999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52

我再也忍不住了,冲上前一字一句回禀道:“启禀皇上!墨画胳膊上腿上,皆有伤痕,且是伤痕摞伤痕,奴婢斗胆猜想,这绝不是一天所造成,求皇上明察,还墨画一个清白!”

“陈进忠!太医验尸如何?”乾隆深吸一口气,强忍下怒火,对身旁的陈进忠询问道。

“启禀皇上,太医说,墨画身上的伤,有新有旧,断不是一天所造成的,而极有可能是,成年累月都在遭受这种毒打!”陈进忠一五一十地回道。

“成年累月都在遭受毒打!”乾隆喃喃道,突然一起身,抬起一脚,朝惇妃踹去。幸亏一旁的小叶子机灵,拉住了乾隆,这一脚才没有踹上。

陈进忠劝道:“皇上,您消消气儿,别伤了自个儿的身子!”

乾隆恨恨地道:“最毒妇人心,你这个恶毒的妇人!照你这番恶毒心肠,就算是褫夺了封号,打入冷宫都不为过!”

惇妃听后,吓得连连颤抖,不住地磕头。

身旁的莺儿,也连磕了几个响头,直身哀求道:“求皇上开恩,求皇上开恩!纵然贵妃娘娘犯了滔天的大罪,但毕竟她膝下尚还有和孝公主啊!公主年幼,若是早早就远离亲娘,那该有多伤心啊!求皇上三思啊!”

那惇妃一听见提起和孝公主,便似乎抓到了一个救命稻草一般,随即大声哭泣道:“我可怜的孩子啊,额娘对不住你啊!额娘犯得过错,要让你和额娘一起来承担,额娘没有用啊!” 乾隆听闻,脸色稍微缓和下来,面露动容之情。

我不甘心,还想提起那时“惇妃嫁祸扎针”之事,汀兰似乎看出我的用意,轻咳了一声,冲我摇了摇头,示意我不要再说了。

良久,乾隆起了身,走到惇妃面前,看着跪在地上的她,缓缓地道:“虽然此前朕封你为贵妃,但因你继没听皇后训导,更没行册封之礼,固不能作数。现下传朕旨意:惇妃,汪氏,性情急躁,暴戾成性,无故杖毙宫女,实属残忍异常。本应废弃封号,打入冷宫,令其反省。又,朕因念其曾育公主,故从宽处理。即日起褫夺其协理六宫之权,著降封为嫔,以示惩儆;并令妃嫔等嗣后当引以为戒,毋蹈覆辙,自干罪戾,钦此!”

惇妃早已瘫软于地,听此圣旨,便让莺儿勉强扶着,磕头谢恩道:“嫔妾汪氏,谢主隆恩!”

乾隆顿了顿,复又正色道:“自皇后逝去之后,多日来朕每每亿往昔时,都不甚悲痛。朕意是想,缓做再度立后的打算。只因皇太后每每教导朕曰:‘前朝不可一日无君,中宫不能一时无后’,而今又出此等人命关天之大事,让朕实属忧心。固今日朕下旨:娴妃乌喇那拉氏,人亦端庄惠下,应效法圣祖成规,即以娴妃乌喇那拉氏继体坤宁,予心乃慰,择吉日,举行吉礼,钦此!”

娴妃一直站在角落里,听闻圣旨,先是惊愕,身子也跟着微微一震,复不卑不亢地走上前来,跪下道:“臣妾领旨,臣妾必当尽心尽力,不负隆恩!”

寿贵人闻之,自是不满,想要出头将娴妃与牧瑾偷情之事,合盘托出,幸而被其后的愉嫔一把拽住,悄声安抚数次,方才作罢。

我偷瞄着起身后的娴妃,面色从容异常,此刻,我看不透她的心。

作者有话要说:《宫女夜话》的上卷就此完结,因自己要出去一段时间,所以不得不挥泪暂停更新。 再次更新时间待定~~~ 但是,保证不弃坑!!! 感谢各位看官一路的支持、鼓励、批评! 每天看你们的评论,成为我码字的一种动力和鞭策!!! 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们后会有期!!!!! 爱你们╭(╯3╰)╮

☆、泪眼问花花不语,万红飞过千秋去(上)

初春的午后,路过翊坤宫,不禁放慢了脚步。翊坤宫的大门,虚掩着,一缕缕淡黄的春光,疏疏影影地落在那空旷的院落中央,也正是赶上这春寒料峭的时候,凛凛的微风,吹落了一地的芍药红,从前的莺歌燕语犹在,只等到这时再侧耳细听,除了那漫天的阵阵寒风,似乎也不剩什么了。

并肩一起走的翠雪,大约是有些害怕,三步并作两步赶着往前走,时不时的还向后张望着。等我发觉时,已与她落了一大截,于是快步赶上去,并轻声唤她道:“死蹄子,还不慢些着,这是要赶着去投胎么!”

忙着慌张往前赶路的她,听见了我的呵斥声,身子没来由的一震,先是快步的穿过翊坤宫的宫门,然后才慢慢放缓了脚步,退到路边等我。

我快着两步赶上去,扭着她的胳膊,狠狠地掐了一下,她随即“嗳”了一声,因为正走在长街上,她也不便跪,急急地行了两个蹲礼,向我讨饶。见她这般,我才唬下脸来,轻声呵斥道:“打你个‘行不回头’!昨儿才告诉过你,走路时,要安安祥祥得好好走,控制好你的步速,急不得也缓不得!看你刚才,是有头牛在后面追着你么?急成那样!还有你的脑袋,能不能给我老老实实的定在脖子上?左摇右摆的,跟个拨浪鼓似的,甩给谁看着呢?走过去了就是走过去,那后头有什么好景儿吸引着你,饶这么着走三步看两步的!”

翠雪是今年年初刚进宫的小宫女,本来进来的时间就不长,整个人又长的瘦瘦小小的,是个惊弱惊弱的模样,经我这一通呵斥,倒是大气不敢出,只有不停点头的份儿了!

看着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巴着,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我心中的气倒底也消了一半儿,再看她只这般功夫,早已将手中的丝帕揉得皱迹斑斑,想真是怕着了,恍然记起自己刚入宫时的那般场景,心下倒也生出几分怜悯。于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一边安抚着,一边徐徐地向前走。

“别怪这宫中的规矩多,也别怪姑姑我对你格外严苛着”我方又缓缓开口道。每每走到这长街,都感觉这条路格外的长,似乎永远也走不完。“一来,谁叫咱是长春宫的人;二来,谁又叫咱托生在这旗人家呢?进了宫之后,你就知道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劲儿长着呢,所以说呢,咱谁也别怨,能安安稳稳的熬到出宫的那一日,也就算是咱的造化了!”

这番话一出口,翠雪还没怎样,我的脑海里倒是先浮现出墨画的身形。也是个这样的午后,她正是这副精瘦精瘦的模样,我在炕上做着活儿,她在旁边看着,口里还不停地叨咕着:“等着出宫后,让子亦用八抬大轿把她抬回去,还说子亦什么都好,最好的就是他力气大……”

她就是这样,喜欢就是喜欢,恨不得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真真的让她给聒噪死了!

我努力的收回着自己的思绪,稳定着自己的心神,掀着眼皮看那翠雪。只见她的心神也稍显安定些,手心也不似方才那般冰冷,苍白的双颊,也开始回了暖色,如同宣纸上晕染出来的桃花。

她虚着声音,回答道:“兰姑姑的教诲,我都记着了,请姑姑放心!”

我又下力按了按她的掌心,稳了稳她的心神,又轻微抬眼,看了看她淡红的双唇,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虚着声音回话。

翠雪原是不笨的,立马会意了,抖了抖精神,轻声道:“兰姑姑,我不是驳您的话,我原是记着规矩的,也没什么好害怕的。只是,方才走到那翊坤宫门口时,望着那落了一地的芍药花,心里竟是阵阵的发冷。不怕您笑话,当时我的后脊梁骨都嗖着冷风。我前儿听其他宫里的姐姐说,翊坤宫里的那位娘娘,从前也是个得宠的主儿,而如今却也是人走茶凉,落到了个这般谁也不待见的地界儿……”

“好了!”我没等她说完,就打断了话头,轻声呵斥道:“才刚说记着规矩的,这先下,又说起这些个犯上的话!”她戛然的停住了,低眉顺眼耷拉下了脑袋,默默地跟我走着,那扑棱棱的大眼睫毛,却一上一下的暗瞟着我。

“这宫里凡是有位份的小主娘娘,哪一个的身家地位,不比咱高摆?她们的生前身后事,也许是咱们这些个底下人能瞎议论的?莫不说那些事儿都是你没经历过的,就是你经历过的,也轮不着你在这背后乱嚼舌根!再者说来……”

我虽说是正跟着翠雪说话,眼神却没停的四下里着着。在那长街的尽头,一乘肩舆正由远而进的朝着我们走来。我马上住了话头,低声对翠雪说:“别只顾着听,上头来人了!”

我们俩连忙停住了脚步,垂手侍立在宫墙下。只见那愉嫔坐着一顶四人的肩舆,迎面走了过来。愉嫔身上着着一袭银白底色翠纹形的披风,暖黄色的阳光,斜照在银白色的锦缎上,趁着那纹色越发的翠绿,竟像是点缀了层翡翠末儿似的,既华丽又灵动;发髻间别着一枝玫瑰晶材质的,并蒂海棠修翅玉鸾步摇,随着肩舆的节奏,步摇也一下一下的上下打着晃,她坐在上面并不去理会。只一味的用手支着头,打着瞌睡,腕子上带着的那个琥珀连青的金石手串已然落到了腕子的跟部,连小拇指上的那套银鎏金点彩鏨花镂空护甲,都已悄然的垂落了下来。

“给愉嫔娘娘请安,愉嫔娘娘吉祥!”我们俩深深施以蹲礼,轻声请安道。

肩舆应声而停,愉嫔先是丹唇微启的“嗯”了一声,随后才缓睁双眸,嘴角也跟着凝起一抹笑意道:“呦!方才本宫还想着呢,这是哪个宫里的两个丫头,声音身段柔和的像我宫里摆着的那些玉器似的,温润的真心舒服的很呐!敢情是兰儿你啊!果然是长春宫里□出来的,就和别些个宫里的吆三喝四、粗粗笨笨的那些个不一样!”

一旁的翠雪听了赞,嘴角不禁泛起笑容。我暗瞟了她一眼,她连忙收敛了。

我不敢怠慢,双眸含着笑,毕恭毕敬地答道:“娘娘抬爱奴婢们了,奴婢们不过是尽着自己的本分。想必您那宫里有好的多了去了,您只当不嫌弃我们便好罢!”

愉嫔听着很受用,掐着帕子,别过头去,笑着对底下的人道:“你们都来听听,虽都是同一年进宫的,我怎么听着,这兰丫头的小嘴儿啊,可比你们每个人都甜多咯!”

“怕是娘娘昨儿赏她的那个“香杏凝露蜜”调的多了些,想必是让那香蜜给油了嘴,也未可知呢!”愉嫔身边的玥珠最是伶牙俐齿的,经她一逗趣,下面的人都忍不住乐开了。愉嫔在肩舆更是笑的前仰后合的,直用食指指着玥珠,笑的说不出话来。

玥珠接着一本正经的对着愉嫔哀求道:“好娘娘,赶明儿您也赐予奴婢一些个吧,往后啊,奴婢就变成个大蜜蜂,时时都围在您耳朵边上说好听的话,让您一年三百六十五日,日日都甜到心里,如何?”

只这一说,刚刚停下来的笑声,又不住地爆开了。我也在一边陪笑着对她说:“饶是这样,也便是娘娘的大恩,你的造化了!你还不麻溜着的跪下谢恩,快变一个给咱瞧瞧?”

“罢了,罢了!”愉嫔扶着肩舆的扶手笑道,“经你们这一闹啊,倒是把本宫的困意给消了不少呢!”

“娘娘,春日里头人本就容易困倦,我们笨嘴拙舌的博娘娘乐一乐,也尽了我们的本分了呢!”我迅速敛了笑意,仍旧恭恭敬敬地答道。

“正是这话呢!这连日来,虽说是都是个艳阳高照的天儿,可但凡还是个初春的光景儿,娘娘就这么着在轿子上盹着,倘若是贪了凉,明儿皇上问起怪罪下来,奴婢们就更加担当不起了!”一旁的玥珠也收起笑意,跟着屈膝道。

“方才光顾着笑了,倒不曾问你的,这大下午的,可是要往储秀宫去?”愉嫔依旧含着笑,用拇指拨弄着小指护甲上的錾花,不经心地问道。

“回娘娘的话,正是呢!前儿奴婢宫中新晋了一名宫女,前两日忙,不得空,还未能来带去给新主子娘娘请安。娘娘怕是早已去过了吧?”我也不露声色地问道。

“倒也还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呐!’”乍听我提起前日的事和这位新主子娘娘,愉嫔原先还展露的笑颜,迅速收敛,凝眸低吟间早已恢复到往常的正色,紧跟着扶了扶头上的玉鸾步摇,感慨着道。末了,她又下意识的紧了紧身上的披风,道:“站了这许久,身上反倒是寒津津的起来,时候不早了,本宫也要去阿哥所看看五阿哥了,你们先且去吧!”

我和翠雪便又施了个蹲礼,目送着愉嫔的肩舆过去。行了不过数十米,只见玥珠又返了回来,笑着对我说道:“娘娘刚才忘了说了,先下让我来告诉你:赶明儿闲了,记着常去永和宫请安,让我们备着你素日爱吃的‘香杏凝露蜜’和‘吉祥如意卷’,且等着你去甜甜心呢!”

我福□子道:“劳烦你回去跟娘娘说:‘兰儿念娘娘还记挂着,多谢娘娘的恩典’”。

作者有话要说:各位看官:本宫终于又杀回来了!!在往后的日子里,《宫女夜话》将会继续陪伴大家。在您的耳边,絮絮着讲着一个又一个的宫闱秘事。希望大家继续捧场,继续拍砖哈!PS:存稿用完之前,一天更一篇;存稿用完之后,一个星期更一篇。还是那句话,永远不会弃坑,常更常新!

☆、泪眼问花花不语,万红飞过千秋去(下)

  目送着玥珠追上愉嫔的轿子,一直消失在那长街的尽头,我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又是不经意地瞟了一眼翊坤宫,依旧没有个人影子,静立在寒风中,越发的清冷肃穆了。

漫长的长街上,瞬间的寂静了下来,又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一旁的翠雪没敢再接我的话,我也更是懒得再提起。刚才我与愉嫔的那几番对话,明里暗里的她都听的真真儿的,虽然此时她还尚未能理清这里头到到底是怎么个头绪,可只察言观色这一点,也能明白个几分,况且,她又是个极聪明的。

穿过长泰门,便进了储秀宫。翠雪下意识的放缓了脚步,慢慢退到我的身后。储秀宫的宫门大开,阳光温和地迎在琉璃瓦上,随后又缓缓地垂落在宫门前的澄浆泥地上,温和的包裹着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宫人。今天是小罄子当差,见他腰微躬,手微垂,谦和地站在那里。抬头间,见我们行了过来,立马一精神,鞋底擦着地,又不带声响得伶伶俐俐着跑了过来,打着千儿,满脸堆笑的冲着我道:“兰姑娘好!您这是忙完了,赶着来给咱娘娘请安不是?”

“真是个鬼机灵猴儿!什么都瞒不过你!”我笑着道。因此前娴妃曾搭救于我,因而之后也常去储秀宫走动,到和他们也混得熟了。

清丽爽脆,还有分寸,这就是储秀宫的味儿。

“娘娘可在里面?”我探着头问道。

“说来还真不巧了,这下娘娘往慈宁宫去了,如今还没回来,姑姑您是来回话,还是请安的?”小罄子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问道。

“前儿日长春宫里新晋了一名宫女,今日带了来,给娘娘磕个头的。”我仍旧笑着答道,“翠雪!过来,先见过你罄公公!”

翠雪有点怯生生地,趋着步,走上前来,福了一下,轻声道:“罄公公好!”

一旁的我,见那小罄子虽说是嘴里叨叨着“好”,可那小眼珠子却一个劲儿地转得滴流圆,便多了个心眼,接着道:“公公可否引我们到下房一坐?拖了这些个时日,若再要是不来,可真算是我们的不敬了!”

小罄子听了我这番话,心里自然是明白个七八分。他知道我往日便与娴妃熟络,这次来也有叙叙之意。见他先朝正殿望了望,后又别过来悄悄对我道:“要是在往常,我定引姑娘进去。而如今,是不太方便的,您不知道,令嫔娘娘才刚过来,这都在里间儿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令嫔娘娘?”我心里暗自思忖,竟一时也想不起是哪宫里的。诚然,乾隆的妃嫔那么多,且我又总在长春宫这个一亩三分地里活动,不认识也是有的。看他一副为难的样子,倒也不便强求,只得有些丧气地道:“值此这样,那我们就先……”

“小罄子!”院子里一声脆快的询问,人未至,声先到。

“哎!阿雁姑娘好!”小罄子转了个身,仍旧躬身道。

我也跟着抬起了头,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还真吓一跳,原来服侍惇妃,曾与我打架的那个红菱,竟出现在了我眼前!

红菱原是最机灵的,一下子就认出了我,面上仍是含着笑,嘴上倒也不饶人:“呦!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长春宫的红人儿啊!”

见她一副粉面含春喜气洋洋的样子,就知她在令嫔面前混的不错。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敬她道:“见姐姐如今的气色到比往常更好了,当真是春风得意着呢!想必是,当年那顿挨手板子的疼,早以是忘记了罢!”

阿雁听出我话里是在奚落着她,倒也不曾争辩,硬生生的把这口气吞进了肚子里。

——要在往常,她早该恼了,果真是“跟什么主,学什么样儿!”

“你们这是说什么呢?这热闹劲儿到比得上里屋了!”只见那令嫔,笑吟吟地站在殿前的廊子下,冲我们招手叫着。

我带着翠雪与阿雁,别了小罄子,进了宫门,来到前院,齐齐跪下磕头道:“奴婢给令嫔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那令嫔原本是坐在廊子上,见我们齐刷刷地跪在院里给她磕头,竟似坐不住了一般,连忙起了身,赶着让阿雁来扶我们,口中犹似受宠若惊似地叫道:“快起来说话!这,这既不是在我宫里,且你们又不是我的人,怎的行如此大礼呢!快上廊子上来说话,外面太阳大,仔细晒着!”

阿雁拉扯着把我们拽到了廊子里,令嫔还一个劲儿的让我们坐了——我们如何敢跟她平起平坐呢?也就半推半就的在廊子的柱子上靠着。这功夫间,翠雪一直拿着诧异的目光时不时地斜睨着我,我心底也纳罕着:这位娘娘倒也奇了,如何对我们这些个下人这般好呢?

这边厢,令嫔早就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们聊开了。无非是些叫什么名,几时入宫的,带你们的姑姑如何等些寻常问题,只是她似乎比其他的嫔妃更加了解我们宫女的仪制和规矩,询问的也很细致。

当听说我们是长春宫的人,竟也显出极大的兴趣。本以为是因富察氏的关系,谁成想她却道:“你们服侍着前皇后,一定有很多机会见到皇上吧?现在的皇上如何,是高了,还是瘦了?”

听她这种问法,不像是问自己的夫君,倒像是问自己的孩子了。我们一时语塞,竟谁也答不上个什么。

她眼见我们这样,原本兴奋的眼神逐渐转为落寞,有些郁郁地轻叹道:“只当他还是先前那般样子吧!”

她原是有着极好面容的,眉宇里尽是不谙世事的清纯,眉心曲锁间反倒有几分俏皮。我不忍心见她难过——生活本来就够苦的了,若不能自己个儿时常宽慰着自己个儿些,倒就更加愈发难过了。便跟着回道:“娘娘不要担心,皇上还是那老样子,英俊潇洒着呢!”

令嫔果真信了这话,眉头一下子就舒展开了,笑容在她姣好的面容上恣意展开,她原只略施粉黛的:娥眉淡扫,宛若一弯新月;薄粉敷面,连带称着那肌肤犹似皓雪:到底是年轻,与那同为“玉骨冰肌”的惇妃相比,少了三分的刻意,多了七分的脱俗,到真有些“铅华销尽见天真”的自然美态。

“他好,我便就好了!”只见她不经意着玩弄着腕子上的那只景泰蓝的手镯——款式已经不时兴了,接口处还有些许凹痕。就只这般一个镯子,她还这样执意呵护着。

玩弄了半晌,她才仰起头,冲着我们嫣然一笑道:“这么个等法儿也不是办法,会闷坏我的!不如……咱们来玩捉迷藏吧!”

长春宫里的规矩,在整个皇宫里都是闻名的。私下里,虽然我们有时也跟富察氏说笑一会子,可那话语间也是有规矩分寸框着的。别人还好说,只那翠雪忍不住了,忙忙地施了个深蹲,诚惶诚恐地道:“奴婢不敢!”

阿雁嘴快,抢着问道:“这有什么不敢的?”

翠雪一时语塞,像我抛来求助的眼神,嘴里一个劲儿地道:“奴……奴……”

我故意装着没看见,只用眼角瞟着令嫔。

令嫔会意了,唤了门口的小罄子一声,小罄子应着声就来了。

“你且到门口好好守着,若是娘娘回来了,早着些进来通报一声,知道吗?”令嫔笑着吩咐道。

小罄子答应着,便出去了。

我也紧跟陪笑着回道:“那奴婢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一时间,储秀宫殿前的大院子里,莺莺燕燕地闹开了。令嫔的双眸用妃色的绢子轻掩着,我们或是躲在殿门后头,或是躲在枝桠下,亦或是轻触她后转身而逃,呼喊着,微喘着,娇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都是花一般的年纪,谁不爱疯,谁不爱闹呢!

☆、忆旧人只叹人世难料,欺新主唯道世态轮转(上)

  正满院子疯闹着,我躲在那里,腾然间发觉,宫门口处好像多了一个人,再定睛一看,转瞬间小罄子和小叶子已经并肩站在那里。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乾隆身着一袭月白色缂丝彩云蓝龙袷龙袍,携着陈进忠,精神盎然地踏步而来,夕阳的余晖,映着他身上佩戴的一个青白玉雕的头缠枝花卉香囊,越发的晶莹剔透,色泽饱满。

这时,阿雁也看见了,连忙停住了脚步,收敛了笑容。我三步并作两步的上前拉住还在疯跑的翠雪,朝她努了努嘴,她才看见,吓得张大了嘴巴。

乾隆向我们摆摆手,示意我们不要出声。

此时,令嫔还混然不知,双手只一个劲儿地在空里乱抓,嘴里笑着嚷道:“你们在哪儿呢?凭你们躲在哪里,可别让我抓着了!”

正说着,只见她一把搂住正上前来的乾隆,双手揽着他的腰,咯咯地笑着道:“抓住了,抓住了!哼,还不乖乖地认罚!”

她一边笑着,一边随意扯下那条妃色的绢子,道:“我看看是谁,是阿雁,还是兰儿,还是……”

她噤了声,她望见了乾隆,她就这么着怯生生地望着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鹿。

乾隆更近一步,俯下头,将鼻翼凑到令嫔的围领口处,轻嗅。乌黑的浓眉下,一双柔情地大眼睛,脉脉地凝视着她道:“好香啊!”

令嫔听闻,香腮早已是一片的微晕红潮,连一旁的笑涡也跟着霞光荡漾着,犹似那天边的一抹红。

她是玩累了的,拧着帕子,娇喘微微地贴着他的面颊嗔道:“臣妾这里哪有什么好香?敢情皇上都是忘了臣妾的。”

“朕不是说的这里,而是说这里!”乾隆说着,趁其不备朝着她的腰下轻拍了一下。

令嫔的双颊更加绯红了,眼波流转间透着小女儿的情态,双手拈着帕子,轻轻将他一推,害羞地撒着娇道:“皇上……别……别这样……这么多人看着呢!”

“人?人在哪儿?”乾隆故意环顾周遭,故作奇怪地问她道。

令嫔这才发觉,我们早已都悄悄地退到了宫门口,周围哪还有人呢!这毕竟是在皇后的宫门前,她大约也是想到了这一层,竟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

乾隆看着她愈发这样,愈是喜欢,整个储秀宫的庭院前,都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

我们在宫门前,隐隐约约地看到这一幕,翠雪由唯兴奋,不住地摇着头像里张望着,嘴角那也浮着笑意。

就在这时,皇后带着一众人马,乘着肩舆,浩浩荡荡地回到储秀宫。阿雁连忙拉了拉翠雪,翠雪这才收敛了笑容,我和阿雁交换了一下眼神,之后便垂手侍立着。

行到宫门前,皇后落了轿,我们连忙跪下行了大礼,大声道:“恭祝皇后娘娘万福金安!”我们的调门比以往高出了几倍,实则是向里面报信儿的。

皇后早已看见陈进忠等人,下了轿后,又不免多望了阿雁一眼,估计已经明白个三四分。进了院落,看见令嫔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庭院当中,乾隆正背对着她,不说话,心下也就明白个七八分了。

令嫔急急地行了个蹲礼,轻轻道了一句:“娘娘金安!”说完后,就在那里直挺挺地半蹲着,也不敢起身。

皇后先深望了她一眼,不动声色地笑道:“这不年不节的,妹妹的礼夜未眠大些了,起来吧!”

之后又微微向前一福,仍旧和颜悦色地对乾隆道:“臣妾给皇上请安了!”

乾隆这才转过身来,尴尬地笑着遮掩道:“皇后也不必拘礼!”

三个人随后都这样沉着不说话,面面相觑着。

还是一旁的陈进忠机灵,清了清嗓子对乾隆道:“启禀皇上,督察院左都御史刘统勋大人求见,已经在养心殿侯了好一会儿了。”

乾隆这才淡淡地开口道:“皇后好生歇着吧,摆驾养心殿。”

乾隆一行,浩浩荡荡地离开了储秀宫。

皇后目送着众人迤逦远去,才回头对仍立在一旁的令嫔,亦是淡淡地道:“时候不早了,你也跪安吧!”

令嫔像得了特赦令似的,巴不得的施了个礼,带着阿雁,就出了宫门。

皇后眼见着她出了宫门,才转过头来,对我道:“进来吧!”依旧是面容沉稳的看不透她的心。

我回头对翠雪递了个眼色,她会意了,又向皇后福了福,便退了下去。

皇后引我进了后殿明间,先由司衾的宫女,服侍着去东次间,换了一件家常的用淡青色银线绣着的团福如意锦缎的缎袍,把将近一半的首饰都给卸了,头上仅坠了一件点翠凤头步摇,双耳分别并着一对小巧的点翠鎏金耳坠,脚上换了一双金丝线绣的重瓣莲花锦绣双色芙蓉纹的花盆底鞋,虽然绣色繁复,却也是精精巧巧的。复又出来,在那张南漆的罗汉床上坐了,这床上摆了一张洋漆小案,案上着了一个小巧的铜烧香炉瓶,正幽幽地焕着香气,是那香茅浓郁的香味儿,一层一层的隔着外面的寒气,称得整个屋子都是暖洋洋的。她依旧指着床前的黑漆脚踏让我坐了。

这时,素琴也就捧了两盏茶上来,先把一盏搁在皇后面前的小案上,随后又端来一个南漆面斑的竹杌子,将茶照例放在了上面。

皇后并不喝,一味地靠在迎枕上,用双目凝视着我,缓缓地开口道:“尝尝看,如何?”

我端起茶杯,开启茶盖,撇了撇浮沫,先是深深地嗅了一下,方才徐徐地饮了下去,想了想,才揣度着回道:“娘娘,这可是上好的‘六安瓜片’呢!形若莲花,香气高爽,只是这味道……”

“娘娘,内务府广储司的贾嬷嬷来了,说是要请您裁度翊坤宫宫女墨画丧葬费的事宜。”素琴隔着窗子,轻声说道。

我竖着耳朵,听见是有关墨画的事情,便随即也住了话头。

“让她在前殿明间侯着吧”皇后这才收回了目光,“你也随着来吧”她一边说着,一边就站了起来。我也一同起身,下意识上前扶着,她一同来到前殿。

那贾嬷嬷,早已在栽绒花地毯上垂手侍立着,东边的一个黄花梨木案上,一尊洋铜方鼎里,静静地焚着紫檀香,那香气虽不及后殿浓郁,但却是极为醒神清脑的。

“说吧,什么事?”皇后登上题有乾隆御笔的“茂修内治”匾额下的宝座上,正色地问道。

“启禀娘娘,关于翊坤宫死了的那个宫女,墨画的丧葬银两相关事宜等,还望请娘娘定夺。”贾嬷嬷说完这些,便低着头侍立在一旁,再也不肯言语。

皇后还没吱声,我却有些忍不住了,在一旁斜睨着她。这个嬷嬷原是极会说话的,若按往常在那富察氏跟前儿,不消说,早就颠颠儿的拿着账本说出一箩筐的主意。而如今,她正是藐乌拉那拉氏为新后,安然自得的在一旁扮无辜。

皇后到底是头回处理这类事,不免双眉微皱道:“往年里都赏些多少?你到底说给我听听!”

那贾嬷嬷,依旧满面堆笑地回道:“回娘娘的话,按老祖宗的规矩来说,宫女太监们死了原是没有什么丧葬费的,尸身扔到城外的人化场一烧便也就完了。而如今这几年,承蒙皇恩浩荡,有时也有着些许变动,有的年头赏了,也有的年头没赏的。若说到底哪些赏了,哪些没赏,还至于赏了多少的。恕奴才上了年纪,实在是记不得了,还得过后查查去!”

这都是些搪塞推诿之语,让人听了心里实在是窝火,那皇后又何尝听不出来,只是隐忍着尚不发作便罢了,素琴在一旁听了,神色大变,她瞥了一眼皇后,强忍着。而一旁的我,倒是个忍不住的,便冷笑着对她道:“按说我们平日里,都是敬着您的,而这如今,在这皇后娘娘面前,如此地这番奇话,亏您也能说的出口!那容我问您一句,您素日里,在那前皇后眼么前儿,也敢这么着回话吗?”

这个贾嬷嬷,一向是个倚老卖老,欺软怕硬的主儿。仗着自己在广储司协理着银钱,各个宫里每月去拿月例的宫女太监,都没少挨她的排喧。只我们长春宫的人,她要仰仗着我们给她说好话,平日里也没少拿笑脸奉承着,倒底还是忌惮我们几分。

她听了我如此一番“夹枪带棒”的话,登时便涨的满脸通红,虽说是那不忿之气已是溢于言表,可对着眼前的新皇后,她到还是有些顾及,于是便拿出随身的账本,用手蘸了蘸吐沫,重重的翻了几页。

“素琴,把她的账本给本宫收了!”皇后这才开口说话,面上虽未有怒色,但言语间却透着毋庸置疑的威严。

素琴只得听令,上前把贾嬷嬷手中的账本打落在地,低头拾起的时候,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襟。

皇后随即起身,走到洋铜方鼎前。这时,素琴朝着我,向一旁的紫檀木雕的山水楼台顶柜处一努嘴,我便会意了。方走了过去,开启立柜,只见其中的格子上,摆了一排的香盒。皇后不慌不忙地取下一个颇为精巧的福寿纹的红木香盒。打开后,里面整齐地堆着一溜儿的紫檀香面。我便从一旁的匙著瓶里取出著铲递上,又将方鼎上的罩子取下。皇后随即接了著铲,从红木香盒里铲出四分之一的香面,随手往那方鼎里一洒,“刷”的一声,腾起一股青烟,整个大殿的香气越发浓郁了。

我递上一块帕子,又将罩子重新罩好,皇后接了帕子,不紧不慢地擦着手,笑着开口道:“嬷嬷,你也不用费心找了,还是让本宫给你提个醒儿罢!前儿日里皇上,可是当着全宫的面儿下的旨意:说是牵扯进此案的首领太监,郭进忠、刘良,革去顶带,罚钱粮两年;总管太监王忠、王成、王承义、郑玉柱、赵得胜,专司内廷,却未能及时劝阻,也各罚钱粮一年;而至于墨画,皇上也说了要赏一百两银子作为殓葬费!贾嬷嬷,你可都记起来了么?”

眼见这皇后,一笔一笔、一桩桩,都记得如此这般清楚。此时的贾嬷嬷已然吓得汗如雨下,早已跪倒在地毯上,磕头如蒜捣了。

☆、忆旧人只叹人世难料,欺新主唯道世态轮转(下)

  这边厢,那贾嬷嬷当真没料到,往日里看似不言不语,诸事不争的娴妃,如今倒真真是个“粉面含春威不露”的主儿,心下早已是后悔不迭。又听闻,皇后刚才的那段话,虽说是不软不硬的,却句句扎着人的心。那贾嬷嬷,自知是理亏,哪还有个听不出来的?

只见她双膝一软,当即便跪倒在地,犹如惊弓之鸟一般,一边左右开弓地掌掴着自己,一边磕头道:“求皇后娘娘开恩,奴才有眼不识泰山,奴才有眼无珠,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后见状,暗自里撇了撇嘴角,这一神情甚是轻微,转瞬即逝。她依旧擦着手,嘴上却冷冷地道:“嬷嬷快住了手罢,这么大岁数了,让底下小的看见,像什么话!你是素日里看孝贤纯皇后是个菩萨,我又年轻,管不得你们,是吗?”

贾嬷嬷听皇后如此说,才敢停了手,见她双颊略微红涨,方才知她当真是后了悔的。跪在那里,只顾磕头。身上竟有些瑟瑟发抖,宛如那寒风中快要凋零的一尾枯叶。

皇后将手中的毛巾,向托盘里一掷,转身缓缓地走回宝座前,端坐好,复正色道:“贾嬷嬷,你是咱宫里的老人儿了,俗语里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本宫即使不说,你也明白。既然皇上封了我这个皇后,少不得日后要劳烦你们,现今着,可都依着我行!你一日在内务府里当差,就应该明白一日这差的当法儿。眼瞧你刚才回事的态度与德行,莫非你那点儿差事,还得有主子担着?活该看你脸色?”

皇后的声音一点一点的升上去,接连的几句问话,实实在在威慑着在场的每个人。

“就照你方才的那般‘疏于职守,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本该拖出去一顿板子打死!”皇后陡然间声音提高了八度,掷地有声地怒叱道。

所有的人闻之,不禁一震。

贾嬷嬷更是闻言大惊,只一味地伏在地上不住地磕头,结结巴巴地哀求道:“求……求娘娘开恩,奴才……奴才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啊!”

此时,素琴再也忍不住了,突然跪倒在地,连账本也给扔了,拽着皇后的裙摆道:“求娘娘开恩,我额娘她是老糊涂了,才冲撞娘娘的。求娘娘看在平日里奴才当差还谨慎的份儿上,从轻发落这一回吧!”

皇后闻言,愠怒之余,不免皱眉道:“她当真是你的额娘?”

素琴泪眼婆娑地低头轻声道:“是的,娘娘!”

皇后深吸一口气,闭上双眼,沉默半晌,方才道:“罢了,看在素琴服侍本宫多年的份儿上,姑且饶了你这回!但是这规矩,本宫也不得不顾及。既然你说你老了,那本宫就给你安排个养老的地方!即日起,你就滚到‘辛者库’去,一边做工,一边好好反省罢!”

贾嬷嬷早没了开始时的气焰,爬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流,一滴滴的都陷在那无尽的沟壑中,别无他法,只得讪讪地谢恩告退。

我随着皇后回到后殿明间,早前的沏的茶早已凉透,素琴回来后腿脚格外的殷勤,赶着上来把茶撤了。

皇后冷眼看着她那般模样,嘴上却意味深长地问我道:“你方才说那茶的味道……”

“苦,太苦了!”我也故意不看皇后,瞥了一眼素琴,回道。

皇后苦笑着微微叹了口气,大约是累了,见她将那芙蓉纹的花盆底脱了,搁在脚踏旁,只盘膝坐在罗汉床上,用手轻轻地捶着双腿。我见素琴不在跟前儿,屋外头更只剩下些做粗活儿的,便到脚踏前跪了,轻轻为她捶着。

“万岁爷常感叹说。‘治天下之道,贵得其中。’可殊不知,想要将这碗水端平,难啊!”皇后轻揉着额头,微微感慨地叹道。洋漆小案上的香炉瓶已然撤下,换上了两盏铜胎景泰蓝款式缠枝莲纹的烛台,荧荧的烛火跳动着,映着她冷静如玉的面庞,越发衬着她端丽冠绝,耀如春华了。

“墨画的事儿就交由你去办吧!”皇后口吐幽兰地轻声道。

“奴婢?这远不是奴婢份内的事,奴婢不敢!”无论与她再交好,如此越权的事情,我哪里敢应承!

“墨画原是长春宫的,且素日里,你又与她交好的,你去内务府领了银两回来,斟酌着去办吧!”皇后笑着道。

“承蒙娘娘托付,虽然那长春宫如今无主事,可上有掌事姑姑梅香打理,下有教引姑姑秋荷教导。再不济,还有其他的姐姐,论资历经验都比奴婢强。奴婢实在不敢越权独揽此事,望娘娘恕罪。”我住了手,也仍旧不吐口,毕恭毕敬地答道。

“小得太小,自然不能托以重任;那老的,年岁长了,也养出了‘倚老卖老’的毛病,唯有你们这几个……”皇后说到这里,停住了,双眸微凝地道。

“奴婢愚钝,不知承蒙娘娘抬爱,自当尽力将此事办好!”我心下已知皇后的意思,话上也不由自主地恭维道。

带着翠雪,出了储秀宫,已经是月上柳梢头了,小磬子打着灯笼送了我们一程,原是推辞的,可他却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恩典,我们也就道着谢,半推半就地应着了。

回到长春宫,见时候还早,便唤了汀兰来商量墨画的事。长春宫里原先服侍的,有几个已经被内务府先行派遣到别处服役;得以留下的,只剩几个此前得力的老人儿。春日里,天黑的还是早,也是因一宫无主,到了晚上大家都窝在下房说笑。

汀兰见宫里说话不方便,便拉着我出了宫门,佯装挎着个食盒,让我打着灯笼,沿着西长街徐徐地往北走。

汀兰先低声叹道:“有皇上和皇后,两位人中龙凤亲自来过问着的丧事,这丫头,也不算白活这一遭。”

我低着头,嘴里咕哝着道:“哼,都是做个活人看的!死了的人,哪里知道?”

汀兰抬手轻拍了我的背一下,轻声斥道:“死蹄子!说话还是这么不经大脑的!你以为这西长街上没有眼睛吗?”

我知道她在说笑,故作四下里张望,然后便陪笑道:“好姐姐,大晚上的你可别吓我!”

“不跟你闹了,说咱的正事儿!”汀兰收回手,复有正色道:“凭她生前身后呢,上头甭说是给了,就是过问一句,都是她几辈子修来的造化。你想想,这古往今来,咱们这些个做下人的,哪还有这么大的恩典?更何况,原本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她用挽着食盒的手,悄悄向东边一指,我便知她说的是翊坤宫。

我接过话头道:“如今看咱上头的意思,是想将这丧事大搞一番?”

汀兰淡淡地道:“既然上头想拿着这银子,给天下人做榜样,赚个贤名儿。咱定要顺他的意,不过是‘拿着皇家的银子,往皇家脸上使罢了’!说到底,又与我们什么相干?!”

“我真替墨画不值!”我心中仍然别扭,口中的话也不软地露了出来。

“我的小祖宗,你怎么还不明白呢?”汀兰劝道。“这值不值的岂是你定的?还不是上头的旨意!上头倘若摆个头,管她哪个值不值呢!你看这满宫里的宫女太监,连同你我,还不都一样?饶真是那样,墨画才叫真枉死了呢!”

汀兰只顾着低头说着,见我不吭声,索性将底下的一并说开了:“再者说,他们热闹,只管热闹他们的去,咱们只顾着咱们的,私底下的情分,当真是一刻都未曾变的!”

听得如此一番肺腑之言,我心里早已暗自称服,带着歉意地陪笑道:“好姐姐,我原是错怪了你的,还是你思虑周全,妹妹我服了!”

汀兰腾出手,刮了我鼻头一下,笑道:“小鬼头儿,就是嘴巴甜!”

我们就这样边聊边走,不知不觉竟过了长康右门,进了琼苑西门,走进御花园里了。走了半晌,汀兰才反应过来,拉住我懊恼道:“才说了这么一会子话,竟走到这里来了。这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怕是宫门都要落锁了呢,咱快回去吧!”

我应着,跟她正想转身往回走。只听得那假山后面的草丛中,竟有嘤嘤的哭声和抽泣声。我便举着灯笼,大着胆子向前照了照,借着烛火方才看清,原来是皇后的贴身宫女素琴。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