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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芸帐香闺 当前章节:15006 字 更新时间:2026-6-18 07:52

我自以为是当晚发生的事,惹她难过,不禁上前轻声对她道:“这是怎么了?”

那素琴只一味地抱着膝,蹲在那里,不起身,不抬头地道:“跟你有什么相干?快走啦,别烦着我!”

说完后,方觉不对,慢慢地直起身子,才看见我汀兰并肩站着,好奇地看着她。饶是这样,竟越发地淌眼抹泪了起来。

还是汀兰有办法,她先把食盒放在假山的石头凳上,又拉了她过来坐,一边掏出帕子给她擦着眼泪,一边道:“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多大的委屈呢!宫里可不兴咱们这么着淌眼抹泪的啊,给人看见好挨罚了,快别哭了!”

素琴一边抽泣一边赌气道:“凭哪个人看见反倒好,罚我去辛者库跟额娘一起倒还好了!”

我听闻此话,只当是她心疼亲娘,心中尤为不忍。虽她娘贾嬷嬷是那样的人,可毕竟是母子连心,做娘的受苦,惟子女的哪有个不心疼的?便放了灯笼,上前劝道:“这话可真是受委屈了!你想想,你娘如今是遭了难的,可你却还当着差呢不是?你若能继续将这份差事当好了,没准儿你娘明儿就回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汀兰在一旁也是这样附和着劝着。

而那素琴却摇了摇头,止了哭声道,勉强笑道:“你们当真是错怪我了呢!虽说我心中,是担心着额娘。可这次,她确确实实做错了,挨罚是应该的。况且,上头给的委屈,原本就不是什么委屈!你们说说,可是这个理儿不是?

我和汀兰皆道:“你若能这样想,便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方才难过,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我的主子,如今的皇后娘娘!”素琴叹了口气缓缓地道。

这下轮到我和汀兰疑惑了。

“我本是乌喇那拉氏一族的包衣,自是家生的奴才。自小就服侍着娘娘,跟她一起长大,一起受先帝的指婚,一起‘嫁’到和硕宝亲王府,然后进了宫,封了妃,一直看着她做到皇后的位子。我们娘娘她这辈子,当真是不容易啊!”素琴一口气地讲着,似是要将沤了一千年的苦水吐尽了一般。

“我们乌喇那拉氏一族,原本就不是什么大姓,不过是纳喇氏部族的一个分支而已。也因为这样,娘娘自小便也就养成了独立的性情,不会去奉迎人,肚子里自是有一千一万个‘主意’也从不轻易吐口。若按照娘娘的聪明与才学,说个不敬前皇后的话,早在王府的时候就该受宠了!”

我们也不打断她,由着她静静地说着。

“只因娘娘那脾气,从来不轻易迎合着皇上,更不会像其他人那样去邀宠。她敬他是夫君,她敬的是这份缘,她不屑于他施舍的那点情谊。所以,两个人之间就这么着,总像是隔了层窗户纸似的……”

“那这次是怎么了?饶得你哭成这副德行?”汀兰一向是不愿意听别人半点是非和议论的,所以打断她的话,催促着她快点说下去。

“你们以为,娘娘的这个皇后当的舒坦吗?”素琴有点义愤填膺起来,声音也不知不觉地提高:“大婚那日,皇上先是以怀念孝贤皇后之名,不允挪宫,娘娘倒也开明说:‘不挪便不挪了吧,一则储秀宫住惯了,二则挪来挪去的也麻烦’这便也罢了。可这连给长辈兄弟间‘装烟敬茶’的理儿也都给免了,这也显得太不近人情了!只这今晚,额娘又来闹了一出,我也没有别的可气的,只气额娘!谁想她耳朵根子软,又是个急脾气的,经不得人家撺掇……”

“怎么?连‘装烟敬茶’的老理儿都给省了?这也太……”汀兰听到这里,不禁打断她的话,皱眉道。

说到这里,她谨慎地噤了声,望了望我,没有再说下去。

☆、海棠花繁烟艳深,只是教人添怨忆

  这“装烟敬茶”可是是满洲的老规矩。新婚夫妇婚后的第一天,新娘要按照规矩给夫家的亲戚“装烟敬茶”,拜祖认宗,这才算是真正进了夫家的门儿。

“这不明摆着皇上不承认……”我没理会出汀兰噤声的缘由,还只一味的接了话头道。

“那太后呢?也不曾管吗?”汀兰再一次谨慎地打断了我道。

我方才明白了她的意思,也顺着她的话,赶着问素琴。

素琴叹了叹道:“太后倒是极疼娘娘的,可皇上却道,只因那孝贤皇后的丧期刚过,宫中不宜大兴节庆之礼,一切从简。只拟了诏书,赐了金册和金玺,昭告了天下也就算完了。说白了,就是只当做给天下人看的……”

“谁在那里?!”素琴正说着,见那汀兰霍然站起,对着那不远处千秋亭下的假山,轻声喝道。

经她这番一喝,唬得素琴随即噤了声。只听那声音窸窸窣窣、断断续续的,远远听了好似是笛声,在那黑夜的上空飘荡着。汀兰一边说着,一边大着胆子想举着灯笼过去。

我忙拉住她笑着道:“汀兰,先别忙着过去!这大夜里的,不知道这草丛里都藏着什么呢!我到听着像是蝈蝈在叫呢!”

她将信将疑的转过了头,又细细地听了一会子,方对素琴道:“时候也不早了,咱快回去吧,待会儿被前来巡逻的护军逮到,就不好了!”

一旁的我,见她俩要走,就左盼右顾地,装成在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果然,赶着要走的素琴,住了步,问我道:“兰儿,还不走?找什么呢?”

我忙顾左右而言其他地道:“才刚光顾着说话了,头上的银簪子掉了,都不曾知道呢!”

素琴忍不住催促着道:“夜深了,快些着走吧,赶明儿我陪了你来找!”

汀兰似是知道我有什么事,一边挎起食盒,一边催着素琴,一个劲儿地拉着她要走,仿佛是在替我遮掩着道:“你可让她快些着找吧,要不然,今儿这一晚上我就甭想着睡觉了!”

两人就这样说笑着,消失在无尽的黑夜里。我便打着灯笼,朝千秋亭走去。越是靠近亭子,笛声就越发的清晰,时断时续,像那漏夜的更漏,怎么也滴不尽,让人心中不由得生出无限愁来。

转到假山后面,正看见一人,身着一套正白旗铠甲,对着假山壁,幽幽地吹着草笛。

“牧瑾!”我提着灯笼,轻声唤道。

笛声住了,片刻,牧瑾转过了身,他看见我时的眼神,先是一振,随即便落寞了下来,一脸郁郁的神情,看得我心中一紧。

“怎么是你?”牧瑾喃喃地道,

“难道您希望会是她吗?”我搁了灯笼,有些不悦地对他道。

牧瑾不语。

我近了一步,有些赌气地道:“罢了,她心里的苦,您又何曾知道!”

他听闻更加激动,语速也跟着快了起来,冲着我喊道:“我哪里不知道!就是因为件件都知道,才心疼她,为她不值!”

“那您就更不能这个样子,现在是什么节骨眼儿啊?您还这样给她添乱!”我埋怨着轻声对他道。

谁知牧瑾竟“腾”的一下站了起来,从假山的后面转到前面,对着月光,拼劲全力的嚷道:“我哪里有给她添乱,给我们帮倒忙的,只有他弘历!!”

牧瑾这一声,回荡在御花园的上空,连空中的乌鸦都惊着了,扑棱棱地飞了一群。我早已吓坏了,也顾不上那么多,起身就去捂他的嘴,压低着声音对他道:“我的好军爷,你且小声着些吧,我的小命迟早会被您给掳去的!”

牧瑾听了,回了头,望着我,我这才发觉有些失礼,连忙抽了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牧瑾反而笑了,逗着我道:“这么晚了,竟在宫外乱逛,不怕我把你捉拿归案啊?”

我没假思索地就道:“怕什么,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此话一出口,方才觉着,说得不对,头低得更低了,脸颊上也跟着烫烫的。

“你这丫头,倒还真的挺有意思的”!牧瑾上前把着我的肩膀,笑着道。

我仰起头,直视着他,一字一句地道:“您要真得想为她好,就只有忍耐,天长地久的忍耐!”

牧瑾听了,神色突然一转,瞬间变了脸色,双眸晶亮亮地,满是恨!

他压着声音怒叱道:“忍!忍!!忍!!!我们从小忍到大,忍到她选秀、进潜邸,忍到她封嫔、封妃、封皇后!忍!忍!!有什么好忍的?我反正是忍够了!!我现在心中没有忍,只有恨,恨那弘历娶了她!娶了她,又不好好待她!”

牧瑾越说越气愤,只见他握紧双拳,朝着那假山石上就给了两拳,那山石被他敲得,发出“扑扑”的闷响,手上的草笛也早已被扔到了地上。

“军爷!”看到牧瑾为了心中的“她”一心一意地模样,我心中竟徒生一丝醋意,便忍不住激他道:“那您说,您现在除了忍,能还有什么好的法子!起兵?掳妻?篡位?”

他听了这番问话,讪讪的不做了声,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见他此模样,我心里竟又徒生起一丝的心疼,蹲身拾起被他已经摔散了的草笛,轻轻放到他的膝头,劝道:“我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人,都也还知道‘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您可曾记得,想当年,叶赫部的公主东哥格格,就是先许配给咱太祖高皇帝之后提出悔婚,先后又许配给辉发部和乌拉部。激得太祖高皇帝一怒之下起兵将两部灭之以后快!虽说如今看来,太祖高皇帝当年的决策,远不只是单单为了跟一个女人置气。但是,这牵连其中的,有多少无辜的族人和百姓呢?那可真是生灵涂炭的惨象啊!军爷,您又可曾还记得,如今的‘她’也是乌拉部的一员呐!”

我凝视着他的眼眸,他晶晶的双眸中,熊熊燃烧的,除了怒火,还有一丝无尽的心疼与无奈。一点一滴的凝刻进他的心房,就像刀割的一样,一下一颤抖。

他握紧了拳头,小拇指死死地抵在石头的尖上,戳的已经通红,似乎只有这仅有的力量,才能缓解他此时心如刀割的疼痛。他索性赌地冲着石壁怒吼道:“弘历!你听着,就算你即刻死了,我也永远不会原谅你!!我恨不得……恨不得,亲手杀了你!!”

“军爷!您疯了!你怎么能说这么大逆不道的话呢!”我警惕地冲出假山,迅速向四周望了望,紫禁城的夜寂静而深远,慢慢地吞噬着,住在里面的每一个人。

“军爷,您大概忘了苏克萨哈是怎么死的了吧?”我冷冷地道。他喘着粗气,回过头,睁大了眼睛,颇为不解地望着我。“苏克萨哈也是你们正白旗的,当年就是与镶黄旗的鳌拜对着干,结果怎样?怎样!还不是给不明不白的冤屈死了?两黄旗和正白旗之间的积怨由来已久,从老汗王那时便有了,如今好不容易才安定了一些,你又何曾忍心再挑起争端?让八旗子弟,再次陷入无妄的的争斗!”

听到这里,牧瑾慢慢地松了拳头,缓缓地坐回到了石凳上。

“而如今”我起了身,继续说道,“咱们大清朝,经历了太祖,太宗、世祖、圣祖、世宗,五位列祖列宗的浴血奋战、勤政耕耘。时至今日,终于四海归一、天下富足了。您也是出身八旗的,您又何能忍心看到刚刚大一统的国家,再起风波战事?您又何能忍心看到气势如虹的八旗将士,因为您一时的‘难忍’,而陷入无尽的内部残杀?别怪我先下这么说你!若让‘她’知道,你竟这般没有大志,也定不饶你!”

我恨恨地一口气说完,竟没留半点让他转寰的余地。

此时的我能深刻地感觉到,牧瑾眼中的怒火已经渐渐熄灭,徒剩一滩死灰。他低着头再不言语,只用手轻轻编织着那支已经散了的草笛。嘴里喃喃地自吟道:“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复有抬头,仰望星空,那眼中充满了留恋与惆怅:“那年,就是这个时候,也是在这样一个沉静的夜晚,我们彼此相拥,海棠花开,高烛红妆……就像做了场梦似的,而如今,梦醒了,再也回不去了……”

他说着说着,声音便沉了下去,直到听不见,他深深地陷入到了回忆之中,而在那段记忆里,只有海棠、高烛、他和她。

半晌,牧瑾才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神情,笑着对我朗声道:“早听说长春宫有个叫兰儿的丫头,牙尖嘴利的厉害,今日倒还真是闻名不如一见!这国史家恨的,一套一套的,反倒是打得我这个世袭的护军,一度溃不成军,只有缴械投降的份儿了!”

我只一味的想要骂醒他,竟罗里吧嗦地说了这么一大堆,实有点卖弄之嫌了。经他这样一说,更越发的不好意思,将头埋得低低的,满心愧疚地对他道:“奴婢斗胆,不仅妄论了国政大事,还跟军爷说了一车的大不敬之话,奴婢该死,还望军爷恕罪!”

牧瑾扬起我的脸,看着我的眼眸,感激着一字一顿地道:“这是什么话?你哪里有罪了?咱满族的女孩,原本就该这样,关心国家,关心兄长,骑马射箭,都是一把好手!这怎么算有罪了?”

他无意中的感激之话,反倒触及了我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弦丝,我耷拉着眼皮,撇着嘴道:“军爷,你难道忘记了,我是汉人家的女子?”

他听了,随即也落寞了,跟着郁郁地道:“是了,我忘了!你是个汉人……”一边说着,一边收回了扬起我下颌的指尖。

“是了!我是汉家的女儿!!”看他这副神情,我心下已明白大半,于是咬着牙,恨恨地道:“祖制有令‘满汉不得通婚’,违者严惩,甚至杀头!所以…所以你就死了这份儿心吧!”

说完后,竟再也不能说出半句了。无声的泪水悄然地滚落于双颊,像雪白的梨花遭了雨一样。我狠狠地将他一推,他不备,倒被晃了个趔趄,怔怔地倚在石壁上,刚编好的竹笛,也应声而散。我灯笼也顾不得提,也不去扶他,头也不回的向外走,就这样只身闯进了紫禁城那茫茫地黑夜里。

☆、时来运转黄莺成凤,阴阳相隔劳燕分飞(上)

  我一路提着灯笼,疾步快行,也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才走到长春宫的宫门口。脸上的两行清泪,早已风干,只剩那泪痕斑斑。在这春寒料峭的光景里,我竟胸中燥热,似有一口气闷在怀里,浑身上下的不舒服。

今天是小粽子当值,一定是汀兰留了话下来,也难为他这个时候,还能给我留着门。

“娘娘跟姑娘说了些什么体己话,这个时候才放姑娘回来?”小粽子满脸堆笑着凑上前来开着玩笑地问道。

“猴儿崽子,好好当你的差吧,仔细着点儿,别放了野猫进来!”我哑着嗓子没好气的对他道。

他见我面中似带泪痕,好像哭过了,神色声音与往日里大不同,便识趣地应了一声,让着我进去,又默默将宫门关好。

如今长春宫无主,我们平日里也没有什么事情要做,左不过是庭间洒扫换果子等事,因此到了晚间,大家歇息的也都较早。

只觉着心中烦躁的很,探头见与我共屋的汀兰也熄了烛火,想着暂且先不进屋,这出出进进的,不免也扰了她。随即踱到靠近宫门的一排下房,想看看新晋的这批小宫女,睡的是否安好。

推门进屋,桌上只一根蜡烛,荧荧地跳动着,烛泪缓缓地淌在桌子上。炕上一溜躺了五个,因为不用担心起夜伺候等事,所以都睡得很安稳,轻微的鼾声和少女独有的体香,充斥了整个屋子。眼见着她们稳稳地睡着,心中不禁感叹:你们进宫的日子也算是好的了!想想当年的我,哪敢晚上睡的这么安稳?

望着她们出了一会子神,牧瑾的身影,竟像幽灵似的又浮现在眼前。心中的燥热又起,我跟他之间原本没有什么的,怎么竟如此念念不忘?

正难受着,想着赶紧出去透透气。刚想着推门走,只见炕上原本侧身安睡的一名宫女,翻了个身,四仰八叉的睡得正是欢畅,嘴里还轻微地打着鼾声。我也不知哪里窜上来一股火,快行两步,走到炕前,提手拍了两下那个宫女的面颊。

“醒醒!起来,起来!”我的声音不大,下手的力度却加重了许多。那个宫女倒是被拍醒了,睡眼朦胧的睁开了双眼,一见是我,“腾”的一下就蹿了起来,双膝跪在炕上。

其他宫女也都醒了,连忙下地的下地,穿衣服的穿衣服,都赶着应道:“姑姑好,这么晚了,姑姑可有吩咐?”

我借着烛火,这会子才看清,跪在炕上的原是翠雪。我铁青着脸,厉声喝道:“都住了手罢,别忙了!”一屋子的宫女随即也住了手,有站有坐的不敢出声。

“别以为如今这长春宫没了主子,你们就能坏了规矩,混来!”我轻声斥责道。“前日教你睡觉的规矩,你都混忘了不成?”我斜睨了一眼跪在那里的翠雪,此时的她已有些瑟瑟发抖。

“这皇宫里,各殿都有各殿的殿神,到了晚上他们都出来保护着太后、皇上、皇后和各位主子娘娘,你那八字一躺的横在那里挺尸,你自己倒是是舒服了,倘若冲撞了哪位菩萨,你倒要先摸摸,你那脖子上有几个脑袋!”我虎着脸吓唬着翠雪道。

翠雪怕是吓坏了,连头发都不敢疏理,一个劲儿地磕着响头道:“奴才该死,奴才不长记性,求姑姑宽恕!”

“既然睡不好,就甭睡了!”我依旧冷冷地道。“你就给我到那窗跟儿底下好好地跪着,长长记性!”

翠雪不敢再争辩,不由分说地自个儿爬到窗跟底下,直挺挺地跪着。底下的一个小宫女,用一个茶盏,盛来一杯水,搁在翠雪的头上。

“老规矩,敢洒出半点水星,试试!”我临出门,“狠狠”地撩下一句道。

骂了一番人,出了下房,方才觉着胸口的气儿顺了许多。

☆、时来运转黄莺成凤,阴阳相隔劳燕分飞(中)

  一宿无话。

第二日的早上一睁眼,眼见外面的天阴着,又看见那汀兰已不再身旁,自己也不敢多睡,赶紧爬了起来,收了褥子,叠了被,梳洗停当之后,忙忙地往前殿去。

推门一瞧,倒真是下雨了,不大。老话里有说,“春雨贵如油”!更何况是这京城的春日,风大、天燥、沙尘强,正是这春季里,白白得让这大风给吹死。

迎着轻风,携着细雨,缓缓地深吸一口气,将春泥的气息,裹着青草味儿,一并嗅入鼻中。昨晚胸中的怨气,早已一扫无余,只觉周身通畅。

仰望头顶苍天,依旧是那窄窄的四方形,就像是狩猎一样,我们的一生,宛若困兽一般,有的,削尖了脑袋想进来;而有的,拼了命的要出去——最终能如愿的,又有几人呢?

站在滴水檐下,看着那雨水一点点的顺着瓦檐往下滴,一滴滴水花,犹似一个个不可预知的无言结局。

“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我不禁轻声吟道。

“我当是谁呢!大清早的,还有闲工夫在这儿念诗,你倒真是清闲自在啊!”汀兰捧着个“蚯蚓走泥纹”的钧窑小瓷瓮,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春季里能下雨,可不是好么,你这是赶着去哪里?”我忙满脸堆笑着应着她,岔开话题道。

“见这会子雨小了,想着去采点花瓣上、树叶上的雨水来,好留着来年泡茶吃。”她走过来和我并排站着,也看着外面的雨。说完了,方又顿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揶揄我道:“亏你还整日里去和皇后品茶论道的,难道连雨水能泡茶都不知?”话还未完,她自己倒先忍不住,嗤嗤地掩口笑了起来。

我知道她在逗我,便笑着道:“大清早我可没招您,您就可劲儿地笑吧!”说完也不看她,佯装生气地转身就走。

只听她在后面喊了一句道:“昨儿个晚上,你又拿翠雪出气啦?”

经她一说,我方才想起,翠雪还被我晾在窗跟儿底下,尚未起身呢。

汀兰赶着追上来,用食指戳了我眉心一下道:“刚才看她一瘸一拐的往前殿换果子的劳神样儿,就知道是你这蹄子使得坏……你平白无故地跟她置什么气呢!”

昨天晚上被牧瑾给闹糊涂了,一口气正愁没地方出,直直地被那翠雪给撞上。现在气儿消了,心里的愧疚也跟着上来了。当年被梅香、秋荷她们拿着出气的日子,自己也经历过,当时还发狠地说,将来倘若自己也当了姑姑,一定要善待体恤下面这些小的!可如今,轮到自己个儿的时候,怎么就不记得了呢?

汀兰见我只一味低着头,不做声,便又笑着提醒道:“别主顾着跟上头广结善缘,对底下这些个小的,也得和善着点儿。虽说这宫里的人,素来眼睛都是长头顶上的,但也别太难为他们,在能帮她们多担待的就多担待些,不吃亏;二来,往长远着打算,你也该知道‘阎王好斗,小鬼难缠’的道理啊!”

“姐姐的话,我明白,都记着了”我感激地悄悄跟她行了跟蹲礼。自从进宫以来,原本以为是无依无靠的,也多亏遇着她,时常耳提面命、关怀照顾,真和亲姐姐一般。

“这可使不得,待会儿没来由的让人瞧见,你再这样就见外了,相互照应着吧!”她连忙放下瓷瓮,赶着扶我起来道。

就在这时,看见大妞远远地朝我们走来。

“又是缝了什么来献宝了?”汀兰眼尖,赶着招呼她道。大妞是长春宫做针线活做的最好的,绣什么像什么,尤其是双面绣,正反两面都能绣的冉冉生辉、栩栩如生;人又长得胖胖的,憨憨的,就连梅香她们有时也要倚赖她来缝缝补补,一向对她倒也还好。

“我哪里天天都有宝的?汀兰!你这张嘴,一贯是不饶人的!”她一边笑着道,一边已经是走到跟前儿。

“那这会子又怎么忙着过来了呢?”我也笑着,拉着她的手问道。

“我这会子来,是要告诉你们一个昨儿晚上的新鲜事儿!”她神神秘秘地凑过来道。

汀兰见她这样子,便抿着嘴笑着对我道:“整个长春宫,最疑神疑鬼的就是她了,看她这样子,八成又不知道让哪个茅山老道给蒙了心!咱还是赶紧走吧”一边笑,一边赶着推我走。

大妞一听,急了,咬着牙根,恨恨地道:“汀兰,你这个没良心的促狭鬼,看我不撕了你的皮!”说着,就跑上来要捏汀兰的嘴。

我的好奇心早已被勾起,怎能由着这俩人闹?忙拉开道:“大妞!大妞!!你不是要说新鲜事儿吗?到底什么啊!”

大妞这才住了手,没好气儿地笑着道:“阿弥陀佛!茅山道士这次倒是没有蒙了我的心,或许是蒙了莺儿的心倒未可知!昨儿个晚上,咱皇上召莺儿侍寝了,如今已经给封答应了!”

她说的时候,汀兰脸上还带着笑意。她越是往下说,汀兰眉宇间含着的笑越是凝固,最后竟然听得都怔住了。

“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我皱着眉,满面狐疑地问她道。莺儿长的是有几分姿色不假,可自从惇妃被贬了以后,没听说过乾隆去过翊坤宫的,这蹄子倒是使了个什么法儿?

大妞也皱了眉,自顾自地想了半天,才答道:“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小叶子也说得也含含糊糊的,好像是因为前儿万岁爷行在御花园里头,突然想起一首诗,就吩咐底下的人,去找收录这首诗的书,可是由于这本书的书名太长太繁琐了,去传话的小太监,还没走到文渊阁呢,就给忘了,只得回来回话。万岁爷当然气的不行了,当即说要传板子。这会儿,正巧莺儿路过,不仅说上了书名,还把里面的诗也给背了出来。哄得咱万岁爷龙颜大悦的,可劲儿地夸她好‘刚口’!这不,昨儿个晚上,就侍了寝……”

大妞还在叨叨着,我转头看汀兰的脸面,早已变了颜色,忙拉起她的手,按了按。又赶着对大妞道:“好孩子!难为你想着过来报信儿!”

大妞毕竟性情憨直,只是当着趣事儿听,并不走心,便笑道:“这又不是什么难事!我只想着,姐姐好像是和莺儿……哦不……是夏……夏答应,同年进宫的,就赶着来传个话。如今她可是是半个主子了,说话回事的时候,姐姐务必要当心些个。”

大妞微微施了礼,也就走了。我含着笑目送她离去。

过了半晌,汀兰才轻声单口啐道:“呸!半个主子!”

见她双颊微白,胸口起伏急促,方才知道她是气得不轻,忙抚着她劝道:“好姐姐,莫气,莫气,气坏了自己,反倒便宜了别人!再者说,是我和她同年的,要气也是我的!”

“大学问家,你可知那本书和那首诗,到底是什么吗?”她不接我的话,一边捧着瓷瓮子沿着游廊走,一边问道。

我沉吟了一会儿,一边琢磨一边道:“‘书名繁琐’……‘好刚口’……唔……想必不是书名非常晦涩,就是诗里面的内容拗口……不过,莺儿能背下来的,也一定不是什么长篇大论,可能只是普通的寻常诗句……那什么诗又晦涩又拗口呢?”

汀兰冷不丁地凑过头来问道:“想出来了吗?是什么?”

我用食指打打自己的脑壳,无奈地摇摇头,对她笑道:“不要难为我了,想不出来了啊,真头疼!”

汀兰出神的望着那时断时续的濛濛细雨,苦笑着叹道:“我哪里是难为你?怕是咱皇后娘娘,倒要真难为了!”

☆、时来运转黄莺成凤,阴阳相隔劳燕分飞(下)

别了汀兰,我便过了顺贞门,来到位于神武门路西紧挨着酒醋房南里的广储司,找到负责银库的副库司,丁头儿。原来,小磬子早已跟他交代清楚了。由此,交了对牌(即“对号牌”,用竹、木等制成,上写号码,中劈两半,作为一种信物),领了银子,一切顺顺当当。

出了广储司,我望了望今天守城的护军,没有看见牧瑾。心中有些不自在,暗中骂道:“该你来的时候,你偏偏不来;不该你来的时候,总是在人家面前瞎转悠,真讨厌!”

心里正想着,远远看见子亦穿着八品典仪的官服,端端正正站在雨中。他火红色的官服与天地间一片的昏暗混着,犹如奄奄一息的火苗,在一片凄风苦雨里,仍还那样坚强的跳动着。

我见他独独地站在那里,便迎着走上去。走到宫门前,守城的护军,呼喝着驱赶我们。子亦摸出几两碎银子,想要“孝敬”,谁承想护军理都不理。我便转过头来,对身旁的一个护军正色道:“奴婢是长春宫的宫女,奉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跟眼前的这位官爷交待几句话。劳烦军爷照应一下,让奴婢把这桩差事办好!”说完我又行了两个深蹲。

过了一会儿,一个去核实的护军跑了过来,对身边的护军耳语了几句。他才发话道:“麻利着点,赶紧办差,赶紧走!”说完之后,还把子亦的几块碎银,装进了自己的腰包。

我在心里暗暗啐了一口道:“呸!就急成这样?用银子砸死你们这帮饿不死的狗杂种!”

我心里正骂着,抬头看子亦,只见他只怔怔地站在那里不出声。脸上的泪水,早已和空中的雨水交织在一起,分都分不清。遂想起那年的七夕节,织女娘娘没哭,他俩依然安好,这一晃,早已物是人非。

我怕周围的护军再起疑,强忍着眼中的泪水,赶紧把那包一百两的银锭子交给他。悄悄地跟他说:“墨画的亲人,也就你一个了,这一百两银子是当今圣上的恩典,别再哭了,犯忌讳的!”

他接过银子,抹了一把眼泪,刷的一下,双膝跪地,举起手中黄色的银子包裹,大声道:“奴才子亦替宫女墨画谢皇上的恩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把包裹夹于腋下,自行起了身,冷若冰霜、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见他如此,我再也忍不住了,眼泪也随之掉了下来,幸亏迎着细雨,没人顾得上分辨。我从衣襟里取出墨画生前用过的那条丝帕,近一步,轻声对她说道:“这块帕子是她生前用过的,那支画上的并头开的蕙兰花早已褪色了,还好,绣着的子亦还在……这是她唯一留下的东西了,今日终于可以托付与你了!”

子亦双手接过丝帕,轻轻在绣着他名字的地方,来回摩挲着,虽然丝线上早已起了绒。他从怀里掏出另一只丝帕,一样的,是七夕那天晚上,墨画扔给他的。他温柔的凝视着眼前的两块丝帕,就像凝视着自己的孩子。末了,他才轻声开口道:“走吧,墨画,子亦来接你回家了!我们一起出宫吧,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我这才发现,他身后停放着一顶红色的喜轿,四名轿夫都穿着大婚时的吉服,他撩开轿帘,先把两块帕子并排搁在坐位上,又将乾隆赏的黄包裹,放到坐位的下方。复又拉上轿帘,等再一出来的时候,早已是一副新郎官的打扮。

我纵然想起,那年我同墨画开玩笑说:“等熬到出宫的那一日,让子亦用八台大轿把你抬回去……”

想到这里,心中一时心酸难忍,那泪水竟止不住地扑簌簌落了下来。

子亦复上前来,又掏出点碎银,给我跪了下来,道:“好姑娘,这一拜,你一定要受,这是我们两人,答谢你的救命之恩。”

他还没磕头,就让我赶着拉了起来,有看了看两旁的护军,赶紧低声对他道:“官爷的理,奴婢真是受不起的,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官爷快请起!这钱,也请官爷拿回去。我这心下倒还有一事相求,若官爷答应了,奴婢就权当您报了这个恩了。”

“姑娘请讲,只要子亦我能做到的,当万死不辞!”他作了个揖,正言道。

我被他直爽的性子给逗笑了,轻声道:“哪里就有那么严重了?我进宫以来,幸有墨画、汀兰照顾,平日里也素以姐妹相称。如今墨画平白遭了横祸,我与汀兰心中都是万分难过的,只恨这仇难报啊!那些银两,都是皇帝做给天下人看的,咱不稀罕这个。宫里有个传统,倘若有哪个相好的小姐妹遭了不幸,我们就会采些花瓣,放于锦囊之中,交由太监拿出宫,撒到护城河里。也就只当她们出宫了……这里的两个锦囊,一个是我的,一个是汀兰的,劳烦官爷拿出宫去,撒入水中,也只当是“质本洁来还洁去”罢……”

我还想再说下去,但是泪水又一次的蒙了我的双眼,哽咽着,难以言语。

“姑娘,请放心!姑娘们的嘱托,子亦一定办到!”子亦又作了一下揖。

一旁的护军已经开始不耐烦了,我用眼神示意子亦,是该离开的时候了。

子亦命轿夫起轿,一行迎亲的喜队,在蒙蒙的春雨中,亦步亦趋,消失在飘渺的天地间。

我转身向四周的护军,轻轻施了个蹲礼,当是答谢。复穿过顺贞门,前往储秀宫,给皇后复命。

一路无事,略去不提。

方到储秀宫,素琴出来,引我进了后殿明间。今日的储秀宫格外热闹,原来愉嫔带着五阿哥永琪前来给皇后请安。如今的永琪,年已八岁了,往尚书房读书也已有两年的光景了。生得一副俊朗聪慧俏公子的模样——这也是乾隆最为疼爱的一位小皇子。

我进了屋,分别给皇后和愉嫔请了安。今日二人均穿着家常的衣服,皇后只身着一件杏色绣花的直筒旗装,而愉妃也只着着一件浅水红的直筒旗装,两人的首饰也不繁复,看来早上的请安之礼,早已结束。

皇后一边逗着永琪,一边听着我跟她回话。末了,才淡淡地道:“派下去就好,这差事办的不错!”

我如是重负的磕了个头,这事儿也就这么着完了。素琴端上勒特条和水乌他,皇后一边招呼着永琪来吃,一边有意无意地对愉嫔道:“听说昨儿个晚上,皇帝召了个小丫头来侍寝?”

愉嫔本来正含笑着看着永琪吃,听闻,马上收起笑容,低头毕恭毕敬地回道:“臣妾也是今儿个早晨才听说的。”

皇后一边看着永琪,一边对我们这几个近前伺候的人淡淡地问道:“你们呢?打听出个什么没有?到底是个怎么个情形啊?”

素琴赶着上前回到:“回娘娘,听说是翊坤宫的人……”

皇后轻瞥了他们一眼,便把目光定在我的身上。我忙上前回到:“回娘娘的话,召幸的宫女叫莺儿,她父亲是内务府庆丰司的主事,她原是在长春宫当差的,后来被拨到翊坤宫了。听底下的人说,皇上是在御花园里遇着的。”

“听说,她还在皇帝面前念了几首诗?”皇后下了炕,走到紫檀木边底座的铜穿衣镜前,照了照。

“这事儿,嫔妾也听说了一些个,这本书的书名和诗的内容及其拗口,到如今,竟谁也学不上来!”一旁的愉嫔像是想起什么来似的,接口说道。

“到底是什么书,又是什么诗呢?”皇后端视着镜中的自己,略有所思地想着。

此时的永琪大约是吃腻了,跑过来拉着皇后的衣襟道:“皇额娘,皇额娘,如今儿子从汉师父那里学了一首‘急口令’,可好玩儿了,儿子背给您听,您猜猜这是讲了个什么故事,好不好?”

一旁的愉嫔见状,轻声提醒道:“永琪,你皇额娘正想事儿呢,你到额娘这里来,可不许吵着你皇额娘!”

永琪很懂事,蹦跳着跑到愉嫔身边,坐在愉嫔怀里。

皇后淡淡一笑,对永琪道:“不打紧的,来,念来给大家伙儿听听!”

永琪先朝愉嫔投去一个祈求许可的眼神,愉嫔疼爱地笑着道:“皇额娘准你念,你就念吧!”

“齐奇喜弈棋,系一棋迷;齐奇其妻季怡,齐奇其弟齐起。齐奇其弟媳习莉,亦齐喜弈棋。亦齐系棋迷。齐起系第一棋迷。齐奇及其妻季怡,及其弟齐起,及其弟熄习莉,夕夕弈棋嬉戏。齐起习棋积极,技艺已益以奇异,其棋既犀利亦细腻,几毙齐奇。齐奇及其妻习莉齐喜:‘嘻嘻,嘻嘻……’齐奇其棋艺低级,岂敌弟弟齐起?齐奇及其妻气极,席地泣:‘咿咿,咿咿……’”

小永琪摇头晃脑的,煞有其事的背着,还时不时地加一些动作和表情,俏皮的小模样把大家给逗坏了。

愉嫔乐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了,直道:“你汉师傅都教了些个什么呀!我怎么听着,满篇都是‘嘻嘻嘻嘻’的,不会是一篇讲笑话的文章吧!”

永琪很得意摇着头拍手道:“不对不对,哦哦!!额娘猜错了,额娘猜错了!”

永琪又将小脑袋转到皇后处,用期待的眼神望着她,皇后想了想,方才道:“咱们的五阿哥真聪明,背得真好,要是能写下来,就更好了!”

永琪很兴奋,高喊着:“回皇额娘,儿子能写,儿子能写。”

素琴叫了太监,两人合力从前殿明间抬来一张花梨木案,又准备了笔墨纸砚,只见永琪站在那里,饱蘸浓墨,一蹴而就,不消一会儿就将整首诗默下,字迹清晰隽秀。

写完后,永琪双手呈给皇后。皇后接了看了,又笑着拿给愉嫔看。愉嫔看了半天,诧异地对永琪道:“乖乖,这是怎么个意思!”

皇后双手交叉在胸前,又踱回到罗汉床前,坐了,方对永琪道:“让我来猜猜看吧,这首诗讲的是一家子人在一起下棋,可下着下着,给下恼了,对不对?”

永琪惊讶地点了点头,随后连连拍着巴掌惊叹道:“皇额娘好厉害,一猜就猜中了!”

皇后微微一笑,又对一旁的愉嫔道:“咱五阿哥刚才背了一篇‘急口令’,用的是“双声叠韵”的方式,满篇押得都是一个韵脚,就算是个文字游戏吧,虽然写出来一看,意思好懂,但能背出来,却是极难的呢,要好‘刚口’才行呢!”随即又摸着永琪的小脑袋,开心地笑道:“咱们的永琪可真厉害,这么难的文章都能背出来!”

诗、押韵、“急口令”、“刚口”……我把这一个字、一个词的在心中练成一条串……啊!莫非莺儿她……

我悄悄走到皇后身边,俯□子,贴着她的耳边,轻声道:“娘娘,奴婢知道莺儿使得什么计了!”

皇后听了,看了一眼愉嫔,愉嫔会意了,吩咐鹦哥道:“玥珠,你抓些果子,领着永琪上西次间玩去,别出宫门,外面下了雨,怕地滑。”

玥珠答应着,带着永琪出去了。

☆、狐假虎威莺儿行权,不畏强权兰儿受辱

  “‘急口令?’你是说莺儿背的那首诗是‘急口令’?”皇后诧异地问道。

“奴婢猜想,八成是!”我揣度着回道。

“那本书的书名又是什么呢?”一旁的愉嫔也是好奇,赶着问道。

我边思虑着,边答道:“如果奴婢没有估计错的话,那本书的书名应该叫《杜诗双声叠韵谱括》!”

“说说看,”皇后不动声色地道。

“《杜诗双声叠韵谱括》这本书,是由当朝广西岑溪知县周松霭,周大人所著……”我见皇后发话了,便也大着胆子说了下去。“书中专门教授了‘双声叠韵’这种作诗技巧,其中也收录了很多类似的诗句。由于是一部专攻‘双声’和‘叠韵’的著作,里面所收集的诗句虽说是大都能朗朗上口,但也有不少是为了‘双声’而‘双声’;为了‘叠韵’而‘叠韵’的,因此不免繁琐些个……”

“那莺儿到底背得是那首呢?”愉嫔有点按捺不住,赶着插了一道。

我望了一眼皇后,皇后含着笑,示意着。

我也就来了勇气,一鼓作气地继续说道:“回愉娘娘主子的话,在这本书里,周大人曾收录过一首南朝齐国的诗作,是王元长写的:“园蘅眩红蘤,湖荇燡黄华。回鹤横淮翰,远越合云霞。”

我念的磕磕巴巴的,愉嫔没等着听完,就一口水给喷了出来,她那条浅水红地旗装,当即就给染上一块一块的水渍,斑斑点点的,到更加含苞待放了。

她一边任由着玥珠上来给她擦拭,一边掩着口,半笑半忍地对皇后道:“娘娘,请恕嫔妾失仪……不过……听这丫头念来,真真是笑坏了!”

皇后在一旁倒不在乎,反而也有点乐不可支的,也笑着对她道:“快让她们给你擦擦,要不就回去换一套去,别看这大春日里的,天可紧着冷呢!这湿漉漉的,别冻坏了!”

愉嫔却笑着连口道:“不打紧,不打紧……”

经此一番闹之后,皇后才换了常色来看我。

我微微一屈膝,有点惭愧地道:“奴婢卖弄了,惹着娘娘们嘲笑,权当听着个乐儿吧!”

“你这书上的东西,都是打哪儿学的?”皇后话头一转,盯着我道。

我听闻,身上一紧,方想起阿爹曾讲过的“宫女不得识字”的宫规!吓得当即一额头的冷汗,连忙双膝跪地,把头埋得低低的,一声也不敢再言语,生怕她再问下去。

屋里的气氛有些沉闷,所有人都不敢做声。谁都没想到,皇后的话锋转得是这样的快。

沉寂了一会儿,素琴从外面进来,端着两杯茶,也不看我,一杯先让给了愉嫔,后又撤了托盘,单递给皇后,才开口道:“奴才才刚打发他们沏了壶碧螺春茶,娘娘润润喉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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