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先不发落我,接着茶,开了盖,啜了一口,方问道:“颜色看着倒挺好,多早晚下来的?”
琴儿接着道:“春分时候刚得的,昨儿个才赶着来上贡,内务府才刚得了这些个,除了给皇上留下的那些,剩下的可是巴巴地第一个就送到咱这儿来的。他们说来了,知道娘娘爱吃茶,其实心里头早在年前儿就恨不得给备下了,就紧等着这个时候,往娘娘这里送呢!”
皇后只顾喝着茶,也不接话,也不看她,嘴角到略微有了笑意。
琴儿见状,悄悄地给愉嫔递了个眼色,愉嫔会意了,看了我一眼,放下茶盏,接着道:“娘娘,这次咱能查清那丫头的底细,也多亏了兰儿机灵,您就看在她‘戴罪立功’的份儿上,饶了她这回吧。
皇后这才撩了茶盏,笑着对愉嫔道:“本宫倒不是说读书不好,一来这是老祖宗立的规矩,咱没有不给守着之理。二来,女孩子家,书读多了,也没什么好处,淫词艳曲的,迷了心性。就像这什么夏……夏答应吧,五花八门的懂得多了,反过头来连自己的本分倒给忘了。
皇后含着笑,看着愉嫔徐徐地道。
跪在底下的我,哪里有个听不出来的,连忙磕了个头,道:“奴婢知罪了,请娘娘饶了这一遭吧!”
皇后这才道:“你起来吧!今后少在那上面下功夫,把你的差当仔细了!”
我起了身,方才敢低头道:“是,奴婢记着了!”
从储秀宫出来,走了一会儿,回味起刚才的一幕,依然还出着阵阵的冷汗。心里暗自思忖道:都说“伴君如伴虎”,况且这还只是皇后,谈笑间竟都能招来横祸。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爱出风头了,往后的日子,可得越发的谨言慎行了。
正沿着西二长街,一边走着,一边想着出神,迎面来得人,竟然未察觉!只听耳边一声棒喝:“喂!你是那个宫里的!见了小主,也不知避讳!”
抬眼一看,一顶两人小轿,直立在我面前,看来是某个地位不高的小主。我这才醒过神来,赶紧让开,疾步到宫墙下,背过身去,面壁而站。
两个小太监刚要前行,只听轿中一声轻唤,清脆可人:“落轿!”
我心下一紧,这声音如此熟悉,莫不是……
心里不及细想,只听那小太监落轿的声音。不消一会儿,身后便道:“你且转过身来!”
我只得慢慢转过身,依旧低着头。
末了,只听一声银铃般地笑声,接着道:“翠雪,你倒帮我看看,这是谁啊?可不是旧相识?”
听闻此话,我才敢慢慢抬头一瞧,赫然发现,竟是莺儿!我的脑海里,当即就绷上了跟弦儿,不敢怠慢,赶紧深蹲下去,道:“奴婢给夏主子请安,夏主子万安!”
“翠雪啊,人家都说长春宫里的人,那规矩是出了名儿的,我倒见着,眼么前儿的这位,可是一点规矩也没有啊!”莺儿一边拨弄着手上的一对儿绿玉镯子,一边对翠雪道。
她穿了一件家常的蜜合色直筒旗装,淡黄淡黄的颜色,把她衬得越发像那枝头的一只黄莺。头上戴了一支白玉簪,耳中并着一对儿绿玉耳坠,黛青眉,樱桃口,才刚一夜的功夫,竟也变了模样!
“小主说的正是呢!也不知道是哪个主子,□出这么没有规矩的丫头!”一旁的翠雪在一旁撺掇道。
一旁的莺儿听了,继续摩挲着腕子上的那块绿玉镯子,跟着拉长了声音跟道:“哦……你不说,我还没想起来!这下倒是还真是想起来了,原来那个长春宫的主位,柔弱地就跟个蔫菩萨似的,整天病怏怏的,这也难怪了,自己都顾不上了,哪还有时间管丫头?”
我心下才知,原来此时的翠雪,早已拨给了莺儿。听二人如此说,心里当然气不过,我们三人都曾在长春宫当差,她如今这般说法,还不是在夹枪带棒的影射富察氏?一开始,我还能忍受,而现在竟也连带出这已过身的人,又饶上刚才在皇后宫里窝着的火,我心中一个没忍住,口头上便一并都撒了出来。
我也不等她恩准,索性站了起来,扬起头,直视着她,冷笑道:“没规矩怎么了?奴婢再没规矩也好,也比不得有些主子,平白的不安守着自己的本分,青天白日里没事干,就想着捡着高枝儿飞!哼!果真是属鸟的!有本事,就永永远远的出了长春宫这个门儿,甭再回来,青云直上的飞到上去!主子有什么了不起?我们还真不稀罕您那点儿恩典!”
那莺儿岂能容下我这么一番话,登时就忍不住了,撸着袖子,腾手就给了我一个耳光,结结实实地拍在我的脸上!
翠雪赶着上来拉住她,劝道:“小主,小主!仔细手疼!”拉住了后,又小声提醒道:“别忘了主子的威仪!”
挨了她一掌,我自知如今这一遭横竖是躲不过了。发泄了一通,把该说的、想说的都说出去了,心里倒也坦然。我用锐利的目光迎着她,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
“反了,反了,都反了!一个小小的宫女,都敢这样,真是奴大欺主了!阿昇,给我打!给我狠狠地打!”
我听她的发落,心里没有丝毫畏惧,反倒忍不住想乐:你就只会喊打吧?发落人都不会发落!
果然,阿昇垂手侍立地问道:“敢问主子,怎么打?拿什么打?”
“先赏二十下皮巴掌,我看她那张小嘴儿,还能不能这么叭叭的!”
宫里掌嘴,不能直接用手打,而是由太监带着皮手套来掌掴,我们私底下管这个叫:“挨‘皮笊篱’”。且宫规中也有,“打人不打脸”一说,小太监可以随便掌嘴,而宫女乃至妃嫔都不行!如今这下,莺儿指名要赏我这个,其实是羞辱多于责罚。
不消一会儿,阿昇将执家法的老太监领来,对我喝道:“跪下!”
我双膝跪在西二长街的水泥地上,依然是高高扬起头,目光直逼着她。
老太监已经戴上了手套。
莺儿也怒不可遏地直瞪着我,眼睛里就像是冒了火似的,恨不得一口把我吃了,嘴里迫不及待地嚷着:“打啊!怎么还不打?”
老太监“嗻”了一声,便一掌一掌的向我打来,一、二、三、四、五,一旁的阿昇面无表情地数着次数:虽没有掌掴的声音清脆,且发出的是“噗噗噗”的沉闷声,挨得人却是比徒手打要疼百倍。
我就这么跪着挨着,极力忍着,没喊,没叫的。一面的面皮迎着巴掌,一下一下的,发出犹如“敲闷鼓”一般的声音。不消几下,就能感觉整个面皮已经肿胀了起来,二十下打下来,右半边脸早已红肿的不成模样。
我眯着眼睛看莺儿,见她一脸得意的样子,斜睨着我。见她这副神情,不知怎的,竟越发激起我的斗志。
我的身板挺得笔直,脖子也直梗梗地挺着,脸扬得更高。
莺儿见我这幅神态,那还得了,立马便了颜色,匀着胭脂的小脸,也变得越发扭曲,对着老太监怒叱道:“你们看看她这副不服的样子,怎么?你们说说,到底她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
翠雪刚要陪笑劝,我猛地接过话头,软中带硬地道:“您是主子没错,可是……我也没见过哪个位主子立下了打人家奴才的规矩!”
莺儿腾然火了,像一只四处咬人的狮子,怒喝道:“你们都听听,这个小王八羔子满嘴里都说了些什么!我就不信今天驯服不了这匹野马!阿昇,再给我打,狠狠打!”
我“安然”地闭着眼睛,紧着左面的面皮,等着巴掌落下。
不承想,耳边一声棒喝:“都给本宫住手!”
那耳边的一声棒喝,警醒了每个人,威严而不容置疑。
老太监随即住了手。
我睁开眼一看,竟是皇后!
众人赶紧匍匐请安。
皇后不容莺儿争辩,先发制人地顶头斥道:“这大中午的,在这长街上打人骂狗的,像话吗!”
莺儿也不甘示弱地道:“回禀皇后娘娘,兰儿死奴才目无法纪,公然犯上,嫔妾只是小惩大诫,让她知道宫中的规矩!”
“是这样吗?”皇后冷冷问道。
见皇后来,我这才微微低了头,心里竟有了些委屈,便开口道:“奴婢承认,是对夏答应说了些不敬的话,这个罪,奴婢领!但是,却也绝不是打这儿起的。
莺儿接过话,抢白道:“娘娘,您都听听,她这张嘴!”
“够了!”皇后断然打断道,“丫头犯错,就算是主子护短不罚,可还有我呢!再者,要打要罚的吩咐一声就够了,哪兴着这么着又骂又嚷的,还是在这长街上!你当主子的,就先失了身份!”
“你先起来吧!”皇后对莺儿正色道。莺儿起身后,看着皇后冷着面孔,一脸不悦的样子,讪讪地也不敢言语。
“你怎么得罪夏答应了?”皇后低下头,看着跪在那里的我。
我张了张嘴,起先竟出不了声,右半边从鬓下到嘴角,早已肿胀一片,稍微动动,就像扯了皮一样疼。
我“嘶嘶”了两声,才能张口答道:“回皇后娘娘的话,奴婢不敢得罪夏主子。起
就到此为止吧!兰儿顶撞你在先,罪该当罚;而夏答应,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气儿也出了!不如,就此住手吧!”
“是,奴才遵命!”莺儿只得答应,站起身后,不忘狠狠地白我一眼。
“不过,夏答应!”此时皇后眉心舒展,脸上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笑容,不软不硬地撂话给莺儿道,“本宫想提醒你一句,想撒娇耍赖的,直走,过吉祥门,进养心殿,找皇上去!做了主子,就要顾及主子的身份,别整日里,光想着打鸡骂狗的,先失了自个儿的身份!”
此时的莺儿,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小嘴嘟的都能挂上油瓶,只得讪讪地应着了。
☆、因祸得福诉衷肠,守得云开好事近(上)
回到长春宫,顶头碰见汀兰在剪树枝子,看见我这副“猪脸”的模样,愣是给吓的半天没合上嘴。
随即拉着我就进了下房,不知道从哪□了俩熟鸡蛋,一下一下给我揉着,听我讲着才刚的一般惊天之“趣事”。
听完后,方才摇着脑袋叹道:“你说说你,你去跟莺儿争个什么劲儿?如今她可是主子,你就是个奴才,逞这一时口舌之快,有意思吗?”
“反正我就是看不惯她那种狗仗人势,白白得意的样儿”我不理汀兰,嘴里小声咕哝着。
汀兰拿鸡蛋在我脸上,“狠狠地”按了一下,我立马给疼地嘶嘶的,抬手夺下她手中的鸡蛋,笑骂道:“死蹄子,要死啦!不会轻些个!”
汀兰笑着道:“这会子可又怎知道疼了?刚才你干什么去了?我问你,你不让她得意,你又讨着什么便宜了?还不是只能在这里跟我‘嘶嘶哈哈’的!”
“你看着吧,总有一天……”我兀自的揉着脸道。
汀兰倒是没在意听我话中的意思,只是咬着牙,恨恨地道:“恨就恨翠雪那灌了黄汤的死蹄子,倒枉费你下那么大的心力,倒真真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儿!”
我摇了摇头,接着道:“也正好这事儿,看来又是个墙头草的主儿,没个准性儿,不留也罢……”
正说着,只见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胡公公,踱着四方步,到了宫门口,我和汀兰随即都噤了声,隔着窗子,直直地看着。
就见秋荷一叠声地出了下房,进了院子,赶着上前寒暄道:“这是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进里屋喝口茶吧!”
胡公公满面堆笑地对她道:“秋姑姑,先别忙,奴才来的差事还没完呢!”
随后清了清嗓子,拖着长长的公鸭嗓,大声宣道:“传皇后娘娘口谕,长春宫上下接旨!”
顿时间,宫中上下,房门大开,一干人等都呼啦啦迎了出来。
“宣皇后娘娘口谕,因长春宫掌事姑姑梅香、秋荷二人,已年满二十五有余,按《钦定宫中现行则例》,着令谕到之日,即刻出宫,并分别赏银二十两。望二人遵守宫规,出宫后不可复进宫中或传宣内外一切之事情;又谕,封宫女汀兰为长春宫掌事姑姑,封宫女兰儿为长春宫教引姑姑;原值夜宫女琴儿,调至慈宁宫。其余一干人等,照旧当差。”
“恭喜姑姑,终于熬到头了!”大妞一脸羡慕之情溢于言表。回到下房,我们都挨着排的给梅香和秋荷磕了个头,毕竟大家同做姐妹这么多年,再怎么样,人还是有感情的动物。
梅香沉默不语,像是没有听见大妞的话,麻利地收拾着包袱,只有在我们给她磕头的时候,她才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多年的宫中生活,她已经习惯了谨言慎行,习惯了宠辱不惊,宫里的升降赏罚,她看得最为明白。她的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像玉一样透着温润的光泽,犹如那年进宫时的初见。只这一刻,她卸了宫装,换上荆钗布裙,那脸庞上的皱纹,又徒然间,深了几深。
“双亲不再了,兄妹也都天各一方,自己成了老姑娘,没人要了,有什么喜呢!”秋荷有一声没一声地咕哝着,像是在回应大妞,又像是在自语。梅香这才抬眼轻瞥了她一下,她才讪讪地低了头,又默默地收拾着。
梅香手脚麻利,没几下就收拾好了,行至门口,她仿佛又想起什么,住了脚。从贴身的包袱里,掏出一兜银子,悄悄放到我的手上。
我不明就里,刚要推辞,她给我使了一个眼色,我会意了,边替她打起了帘子,边故意笑着道:“姑姑,当初是您带我入宫,今儿让奴婢再服侍您一回吧!”说完,先携着她出了下房,慢慢地踱到前面去。
边走边细细听她说道:“这包银子,原先就该是你的,当初你进宫时,你娘送来打点的,还记得吗?”
我低头思忖,方才想起,的确是那时入宫,娘亲自送上的。
她见我低头不语,也不接银子,便说道:“给你就拿着吧,一个爽利人儿,这日子久了,怎么变得这么各色了!”说完,抓起我的手,把银子重重得放到我手上。
我连忙推辞道:“我不要,不要!这些银子您拿着路上用……”
她抬手一挡,道:“别让,免得惹人笑话!”
我也不好再推,只好勉强得挽在了手上,心里很想劝服她,又不知如何说起,只得将包袱从左手倒到右手,再从右手倒到左手。
她见我如此局促,逗我道:“给你你就拿着吧,数数看,有没有少?”
听闻此话,我更加不安了,道:“这钱给了您,就是您的了,不行,您必须得拿回去……”
她冲我摆摆手,停住了,转过头,含着笑,但很郑重地柔声对我道:“儿行千里母担忧啊,哪个爹娘舍得自己孩子呢?我的日子没什么,可你不同,这往后的日子且长着呢!当初你爹娘赶着孝敬我们,还是不是给你求个照顾?可是这小到伺候主子的事儿、宫里的事儿,大到做人的事儿,谁能照顾的了谁呢?还记得那个带你们的教引姑姑说的话么?就算是“受照顾”,也得有“受照顾”的福分!宫女就如同这风里的柳絮一样,每年进来的不知有多少!但是你看看,又有几人能捱得到出去呢?
“其实,做人又何尝不是呢?”我把银子好好地拎在手上,沉吟道:“走运时不张狂,倒霉时不气馁,一辈子谨谨慎慎,老老实实,才能活得好啊!”
梅香没再接茬,从来没有笑容的她竟粲然一笑,皱纹堆集成一条条深沟,美若夏花。
宫里向来都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的,晚上的时候,大家围在一起,恭贺汀兰升迁之喜,我知道她素来不好这个,但自古便是“人情难却”的,她也就半推半就地在那里应酬着。
席间推杯换盏、莺莺燕燕得好不热闹,我却不知怎的,就是提不起神儿来,遂悄悄的离了席,出门进了院子,坐在廊下看月亮。
今日是十五,有大月亮,月亮又圆了几回了,我有多久没见爹娘了?右脸颊有一下没一下得发痛,方想起上午被莺儿羞辱;又接连着想起,梅香、秋荷临走时的凄凉……
我们把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岁月,甚至是生命,锁进了这看似世上最为繁华、最为无忧无虑的宫殿中。临老了,我们却像一只狗一样,被主子打发出去——曾经,进宫,是我们一生的希冀;之后,出宫,又成为我们熬日子的奔头儿——而如今,都终于得偿所愿了,我们又得到了什么?迈入神武门的时候,我们以为万人敬仰的皇宫,会成为我们永远的家;而如今,迈出神武门的这一刻,我们的的家,又在哪里呢?
越是这样想着,心里越觉得没找落,五味杂陈的,种种交织,心里头就开始发酸,没来由的开始落清泪,之后竟不能自已。开始还压着声音嘤嘤地哭,之后竟越想越委屈,那泪水就扑簌簌地往下落,抽噎着难以抑制。
“怎么了?”背后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我以为是小粽子他们,便头也没回的,没好气地顶撞道:“喝多了就回屋挺尸去!别烦你姑奶奶……”
正说着,突然觉着不对劲,乍着胆子沿着袍角向上瞧,越看心越惊:站在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当今圣上,乾隆!
我保持着半回头姿势,足足怔了半晌的功夫,方才腿一软,整个人从廊沿上跌了下来,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我也顾不上疼,哆哆嗦嗦地道:“皇……皇上……”
乾隆足蹬一双“蓝漳绒串珠尖底靴”,身着一袭“石青缎织八团龙凤纹夹褂”。明亮的月光,洒在石青色的常服上,泛起淡淡的荧光,就像月光荡漾在海中央,显得整个人都清爽而又沉稳。
乾隆倒是没有恼,反而哈哈地笑了两声,跨身坐在廊沿上,笑着道:“朕很可怕吗?至于你吓成这样!”
我见他并没有怒意,便吞了口吐沫,大着胆子,战战兢兢地回道:“奴婢无意冒犯皇上,请皇上恕罪!”
乾隆并不在意,摆摆手道:“是我没叫他们通传,不怪你!起来吧!”
“谢皇上!”我这才颤颤悠悠地起了身,腿还有些软,心也扑通扑通地直跳。
“你的脸怎么了?”借着地上灯笼里的烛火,乾隆看清我的脸。
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脸颊,陪笑着道:“回皇上,是奴婢自个儿犯了错……”
乾隆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一阵沉默。
良久,乾隆也不看我,缓缓地开口道:“坐下来,陪陪朕!”
这样并不和规矩,我依旧站着,心下思忖着。
“坐吧,又没旁人!”乾隆又强调了一遍,有点不耐烦。
我赶忙告了恩,轻轻靠着廊沿坐了。
“是谁欺负你了?说出来,朕给你出气!”乾隆面色平和地问道。
“受得欺负可多了呢!”我低头咕哝着,索性有些赌气地道,手里取了丝帕,玩着。
“说说看,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胆敢欺负长春宫的人?”乾隆半开玩笑地道。
我抬起头,正好迎着乾隆和颜悦色的面容。我欲言又止,使了好几使劲,随后摇了摇头道:“算了,我们当奴才的,有些事,忍忍也就过去了!”
乾隆一怔,又些诧异,又继续问道:“那忍不住呢?”
乾隆的脸色犹如春晓之花,我似乎放松了警惕,脱口而出道:“《郑伯克段于鄢》中说,‘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况且俗语也有说‘劝君莫作亏心事,古往今来饶过谁?’我是个小女子,也就只能祈求圣人的句子灵验吧!”
皇后说得对,书都多了,除了爱卖弄以外,真没好处!“言多必失”这四字成语,今天可是让我撞上了!
见乾隆在一旁默默不语,我才发觉自己好像又说得多了。赶忙站立起身,局促不安的揉搓着手里的帕子,低着头,偷瞄乾隆。
乾隆似乎并没有介意,只是有些意外,沉吟道:“我这个做皇上的,到还跟你挺像的呢!”
我见他面色并没有愠怒之情,心中定了定神,乍着胆子,问他道:“您是主子,我是奴才,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怎么能就一样了呢?”
乾隆扬起头,苦笑着望着我道:“可咱不都是人嘛!只要是人,有的时候,在有些事情上就要忍,‘人在屋檐下,怎能不低头?’皇上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皇上有时也只能在‘屋檐底下等’,待时机成熟了……”
“连根拔起!”我听了他的话,不禁一击掌地接道。
乾隆颇有深意的望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你很聪明!”
“皇上……今晚您来长春宫,是为了……”我又坐了下来,欲言又止地问他道。
“朕想皇后了,来看看……”乾隆神情转而落寞了下来,凝视着空中皎洁的月光,沉吟地道。
“今天是十五,皇后在储秀宫呢,您不应该来这儿的”我寓意深长地道。
“月亮又圆了,朕却真得成了孤家寡人了!”乾隆不再理我,只一味地独自呢喃道。
今晚是十五,月亮大而圆。
☆、因祸得福诉衷肠,守得云开好事近(下)
“皇上,请恕奴婢直言,去皇后那儿看看吧!”我还是忍住不开口劝道。
“别人宫里的丫头,都整天巴望着我去,倒是你这丫头,一个劲儿地把朕往外推!”乾隆眼窝里都含着笑意,用指尖扬起我的下巴道。
我被他亲昵的姿态,弄得颇为不自在,不禁轻微摆了一下头,挣脱开他,起了身,勉强陪笑道:“皇上,不要这样,奴婢担不起!”
乾隆粲然一笑,收了手,拍身而起,对不远处侍立的小叶子道:“备轿!去储秀宫!”
小叶子轻轻地“嗻”了一声,麻利地下去准备了。
乾隆又俯在我耳边,满是笑意地道:“你很好,朕很受用!”
我浅浅一笑道:“奴婢承蒙皇上夸奖!”
行了礼,目送乾隆离去,他郎阔的背影,为黑夜留下一道白光。我复进了屋,见他们也快完了,便拿过两盏果子酒喝了,算是应了个景儿,方后胡乱说笑着,跟他们一起撤了杯盏,一宿无话。
第二日一早,长春宫上下正按日常的规矩,里外打扫着。忽见进事房的高玉,身后带着一溜儿的小太监,拿着圣旨匆匆而来。
见他当庭高声宣布道:“皇上有旨,赐长春宫‘青花折枝花果纹六方瓶’一对儿,‘青花缠枝莲花觚’一对儿,‘玉兰鹦鹉镏金立屏’一扇,‘累丝镶红石熏炉’一樽,‘青花缠枝莲纹烛台’一对儿,‘釉里红凤戏牡丹象耳方瓶’一对儿,‘螺钿铜镜’一个,‘和田白玉茶盏’数个,‘粉彩百花纹委角花盆’数个,‘各色兰花花卉’树枝!另赏“金银锞子”四十锭!钦此!”
汀兰带我们领旨谢恩后,高玉满脸堆笑地赶着让着汀兰起来,道:“这些赏里面,既有皇上的意思,也有皇后的。可见,咱皇上、皇后,还是想着咱长春宫的!姑娘们往后的日子,好过啦!”
汀兰不知里面缘由,只当是皇上依旧念着富察氏的情儿;而宫里的人,也都不过是“看恩宠下菜碟”的。便当即从太监的托盘里,抓了四五个金银锞子,搁在高玉的手里,两眉一弯,粉面含春地对他道:“这都是承蒙咱万岁爷念着咱的情儿不是?公公来回当差累着了吧?这几锭银子,公公拿着打些酒来吃罢!”
高玉顿时更加的眉开眼笑了,赶着告了谢,一面又冲我使了个眼色。我会意了,悄悄起了身,来到下房等着他。果不然,过了一会子,高玉进来了。
“高公公,做什么的这么鬼祟着?”我见他一副神神秘秘地表情,不禁打趣他道。
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桦木做的荷包盒,打开后里面摆着一个精巧的“百蝶穿花锦缎的荷包”,他突然双膝跪地对我道:“姑娘大喜啊!”
他这一跪,倒把我给唬住了,我忙赶着让他起来,道:“公公快请起,您这礼儿,我可受不起!这……这喜打哪儿来啊?”
高玉起了身,双手奉上荷包,道:“这荷包可是皇上御赐的,里面还盛了两枚‘金瓜子’,全宫独一份的恩典,姑娘快领赏吧!”
荷包,在满族文化里,除了可做赏赐之外,也有定情之意;而这“金瓜子”,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碎金子,一粒“金瓜子”顶二十多两银子呢!
比起先前的赏赐,这不过是个小件。可其中的分量,自是前面的所不能比啊!
望着眼前的一切,我迟疑了,我清楚的知道,我受不起!
“姑娘还等什么?快领赏谢恩吧!”高玉催促道。
“高公公,皇上的意思是……”我犹豫了,试探着问他道。
高玉则不以为然,见我一脸凝重的表情,有些疑惑地道:“姑娘还犹豫什么呢?万岁爷虽没说要翻您的牌子,可依我多年当差的经验,也是时候了。不是今晚呐,就是明儿!姑娘,若是来日飞黄腾达了,可千万别忘了奴才我啊!”
我听了这话,心里揣度着,莫不是真的板上钉钉了?便登时拉下脸来,冷冷地对他道:“公公的话严重了,请您把这赏拿回去吧,奴婢不能受!”
“你……你!”高玉没想到我会给出如此答案,顿时瞠目结舌。
我双膝跪下,郑重地对他道:“皇上的恩典,奴婢心领了,请公公回去吧!”
“你这蹄子,真不识抬举你!”高玉拂袖而去。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我缓缓立起了身,心更加坚定了。
大妞抱这一床云丝锦被从床跟下过,差点跟高玉撞了个满怀!那高玉没好气地顶头一顿骂:“小娼妇,瞎了眼了,敢当我的路!”之后,抬脚便走。
这一吼,把大妞给唬住了,怔了半天,才晃过神来,从窗户上探个头进来问道:“高公公这是怎么了?刚才还笑得跟朵花儿似的!你给他气受啦?”
我这才勉强挤出一丝笑来对她道:“哪有的事儿,干你的活儿去!”
自打高玉走了,我的心每天都有些七上八下的,但却胜在我已经把自己的意思表达尽了,心里头便也更加坦然。好在,乾隆像是把我忘了一般,既没有再来长春宫,也没有召我侍寝,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转眼间,春去秋来,一年一度的木兰秋荻又要开始了。大清国是“马背上得天下”的,乾隆此时也正处国富力强的壮年,因此他每年都会下令,带领皇子亲眷和八旗将士们前去围猎,看来今年也不例外。
我本以为,因为富察氏不在了,今年能轻松些。虽然往年,都是梅香和秋荷她们跟着去的,我们这些底下人,只有跟着准备的份儿,但是要知道,皇上出一次巡,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够的,大小用具都得备得齐齐的。那时年幼,为皇后准备行头的事,自然落在我们这些小的身上,每每将着一袭人送走再迎回来之后,都得累的腰酸背疼好几天。
就在前日,几个小太监和小宫女就坐不住了,阖宫上下的悄悄传着:皇上出宫围猎的日子好来了,又可以出去玩玩儿了!看着他们乐不可支的样子,汀兰还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感叹道:“看来今年是不用咱伺候了,终于可以得空偷个懒儿,歇会子罢!”
可就在今日,皇后跟前儿的小磬子,传来口谕道:“今次出宫行猎,着长春宫宫女兰儿,随行侍奉,钦此!”
☆、望子成龙苦心做严父,心火难消怒斥两朝臣(上)
“可怎么就要了我呢?”我接了旨,悄悄拉着小磬子去了下房,惊讶地问他。
一般说来,宫女进入某宫当差后,就不能再踏出本宫半步。若是非要调遣,亦都需要旨意。临时将一宫宫女调遣到另一宫服侍,或是另跟一个主子一段时间的这种情况,都是很难见到的。因为大家都知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的道理。
“前儿素琴的额娘,身上不大好了。昨儿,素琴去跟掌事姑姑告假,想去陪陪额娘,多在她额娘跟前儿尽点孝。她是皇后的近侍,姑姑不敢做主,就回了皇后。皇后便说:‘也难为这孩子了,打小就服侍着我,数年如一日的。等大了,谁承想竟让她额娘给折进去了呢?也便罢了吧!她额娘是她额娘,她是她’。于是就下了旨,免除她额娘在辛者库里‘糊饰扫尘’、‘运送米面柴油’的繁劳差事,收入储秀宫,做‘管领下妇人’。虽说还是从辛者库里领口粮,但最起码不用做那些繁重的活计,只在内宫里做做针线活和打打洗面水也就罢了……”
“这权当是看在素琴挨这几年的面子上罢……”我接过话,沉吟道。
“可不就是这话,辛者库里的贱奴,按道理是一辈子也甭想出宫的。”小磬子接着道,“她额娘造化也大,也亏那素琴平日当差谨慎,最后临了了,母女还能得个团圆……”
“你还没说,皇后怎么就要了我了呢!”我一边说着,一边就走到当地中间的榆木黑漆雕花方桌前,当着他的面将茶壶茶杯的都涮洗了一遍,又烫了一下。
当着客人的面烫涮茶具,沏杯新茶,这也是旗下人的风俗。
又见那汆子(一种插在灶里烧水的用具)里的水没过一会儿就烧到滚热了。我又用茶则从青花哥窑的方茶罐里取出一撮茶叶,放在茶荷上,然后再全部倒入“和田白玉”的茶盏内,遂倒入滚烫的沸水,一时间只觉茶香四溢。
我将茶盏放在托盘上,让着给他道:“磬公公,说了这么半天了,喝杯茶润润喉吧!”
他忙欠了欠身,双手接过盏,笑得嘴都合不拢地道:“姑姑不必这样忙活,我便是说了话就走了的!”正说着,又看着手里的茶盏,笑着道:“这可是前儿皇上赏的那块和田玉?”
“可不就是那个!”我亦含着笑道,“公公,我可先说下,我们这里贫门小户的,可没什么好茶来服侍您,这可是最新得了的这点白牡丹茶,统共就这点儿东西。不怕您笑话,也不算是什么福建的好货,您就权当解解渴吧!”
小磬子听了,心里怕是很受用,见他点着头,啧啧了两声,方道:“你说,皇后不要你要谁呢!纵观这后宫中的宫女儿里面,若要挑出最伶牙俐齿、最心思细密的人,你若称第二,我就不信有人敢称第一!”
我笑着道:“公公又在取笑了呢!我可担不起,这宫里面,机灵的人还不是多了去呢!”
小磬子听了,摆了摆手,把茶盏往黑漆方桌上一搁,用食指点着我道:“你也甭在这里跟我谦虚了,你要是不出落,皇后娘娘能点了名儿的要你不成?”他又看看了四下,近一步颇为得意地低声对我道:“前儿十五的晚上,是你叫皇上去的储秀宫吧?姑娘给得这么大的情儿,我小磬子可是记着呢!”
我白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恼他,便在他脸上戳了一截,佯装没好气的样子,笑道:“就您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可我这次可真是头回当这份儿差,里里外外的还望请公公多扶持担待些个!”
他便也就一个劲儿左一个“是”,又一个“放心”的应着了。可我心里却明白:伺候人的这件事,谁也帮不了!
闲话不叙,转眼间便到了出巡的那一日。
这一天,满清八旗的精锐无一例外的全部参加,一时间御旗蔽天、角声四起,颇有当年八旗雄兵的威武!前面有护军,骑着高头大马,开道前行,当然少不了牧瑾;后面有八旗侍卫牵着御马,遥相呼应。那十匹御马,可是乾隆的挚爱——万吉霜、阚虎骝、狮子玉、霹雳骧、雪点雕、自在骑、奔雪驰、赤花鹰、英骥子、蹑云驶——这可都是一等一的骏马,上驷院,这一年到头就是围着这几匹马转。中间是御轿,四边是两黄旗的亲信环绕,其后是嫔妃的轿辇,这次乾隆只带了皇后和愉嫔二人;紧随着的是公主的轿子,和孝公主、和敬公主两人并轿而坐;再之后的骡车上,拉着“太医”和“笔帖式”(文书),最后的便是拉我们宫女的骡车,共两辆,分别是一个最贴身的近侍和两个粗使宫女。
可就在启程之前,乾隆突然下了一道谕旨:命这次围猎途中,随行的阿哥们一律都不准坐轿,只能骑马!这次跟随出行的阿哥只有三个,分别是四阿哥永珹(10岁)、五阿哥永琪(8岁)和六阿哥永瑢(6岁)。此旨一下,别人先不说,那愉嫔先是心疼的不行。以往凡是有阿哥随行出巡,都是可轿可马的,年长的就骑马,年小的便坐轿。而今次,最大的不过十岁,最小的也刚满六岁,永珹还尚可能骑匹大马,那永琪和永瑢便只得骑小马驹了。更奇者是,别人都在为自己能坐轿而庆幸的不行,偏是那和孝公主,见众位阿哥们都骑上了马,自己也就坐不住了,她可是最擅长骑射的了,非要下轿,嚷着也要骑。乾隆在轿中听闻,龙心甚为大悦,对左右侍者道:“公主年纪小,虽是女流之辈,却甘愿与一众男子势比高,勇气可嘉!”遂又将御马“雪点雕”赐予她骑。这个“雪点雕”,是当年科尔沁旗郡王诺们额尔龢图进贡的,此马的奔驰速度不快,最适合女儿骑。
反过头来看,倒真是做娘的,这一路上,愉嫔就没有消停过。不时的掀开轿帘观察着外面众阿哥的情况,半途休息的时候,还时不时的叫遣玥珠送水和食物。其实,每个阿哥都有一个哈哈珠子和两个太监贴身伺候,但是做娘的心就是这样啊!玥珠倒真是给累的够呛,我就没见她好好在车上呆过片刻的。皇后虽然没有皇子,也还是不时的遣太监过去照料。只有那下旨的父亲——乾隆——可是一眼也没去瞧过,还一个劲儿的让陈进忠催促着队伍加速前行;并且缩短休息时间。
这边厢,永珹第一个撑不住了。这位阿哥,别号寄畅主人,他继承了其父亲风流倜傥的个性。擅长作画,画的墨荷大有“水佩风裳”之意;又擅书法诗作,可谓是个小才子。大约是因为其母是汉人的缘故吧,马上功夫就欠佳了,只见他被马颠的一上一下的,也不敢出声。还是皇后在轿里边看见了,着人去问缘故,小太监回来悄悄复命说,怕是支撑不住了。皇后便命轿夫缓些脚步,有意与御轿隔开一定距离,着人上前将永珹扶下马来,悄悄拉进轿里。
没过多久,就听见小磬子在骡车下唤我,我赶着出来,疾步赶上皇后的轿辇。一进轿中,就看见永珹的下袍已经被撩起,大腿两侧的内衣,早已沾染上了斑斑的血迹。我一惊,赶忙转过身去。
“‘三七伤药’带来了吗?”皇后焦急地问道。
“回娘娘,带来了!”我轻快地应了一声,之后麻利地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拿出一粒药丸,交与小磬子的手里。
小磬子连忙找来一个装水的皮囊壶,把药和水往永珹手里递。他毕竟不是专职管这趟差事的,又赶上轿子在行进中,难免颠簸,笨手笨脚间差点把这个壶扣到永珹身上,壶内的水飞溅了出来,弄湿了座椅。
小磬子吓得连忙想跪下磕头,那小小的轿中岂能有他跪着的地儿。我在一旁不得已,连忙挡了他一下,他惯性地一趔趄,差点跌倒。我夺过他手里的皮囊壶,给了一旁的哈哈珠子,这边又怕皇后还没到驻就先怪罪了他,便半开玩笑地开脱他道:“我的好公公,您就省省吧!这差事您就匀给他们个些吧,就甭抢着表功了,可好罢?”
说完后,一车的人都乐了,我偷瞄皇后,皇后也正抿着嘴乐呢!
“太医刚才来看过了,说都是些皮外伤,不打紧的。只是今次忘带金疮药了,若能内服外敷就更好了!”皇后心疼地道。
“娘娘,金疮药奴婢带着了呢,就在骡车上,让奴婢拿去罢!”我低头回道。
皇后大感意外,笑着对永珹赞道:“也难为你这丫头了,无怪乎都说你心细,我今儿可算是亲眼见着了!”
我浅浅一笑,微施蹲礼,挑开轿帘,轻轻道一声“落轿”,便退了下来。
下了轿后,顶头便看到永瑢骑着个马,也是个蔫头耷拉脑的模样,整个人恨不得整个儿趴在马背上,那双手似乎不是握着缰绳,而是整个儿抱着马脖子,身下的小马驹也好似被他压的不堪重负了,也是一脸像吃了败仗垂头丧气的样子,颇为艰难地迈着马蹄,仿佛再难行进半分。
我见他整个人都是侧身伏在马背上,当心他摔下来。便赶上前,拉了一下他手里的缰绳,小马驹瞬即停了下来。他还抱着马脖子不肯下来,只翻着小眼皮盯着我,双眼里充满了小愤怒和小委屈。
我心里暗想,要盯人盯你阿玛去,盯我做什么?脸上还不得不堆笑着逗他道:“我们的六阿哥这是怎么了?是谁那天说要做巴图鲁,要成为‘满清第一勇士’的?”
见他那小嘴一撇,小眉头一皱,豆大的泪水,瞬间淌了下来,哭闹着道:“我不要骑马,我不要狩猎,我要回家,我要找额娘!!”
我一面轻摸着他的头,小声哄她,一面侧过脸,对下面跟着他的哈哈珠子训斥道:喜珠子!你这差可是当的轻松啊!你眼看着咱爷在马上晃荡着,也不帮一把!这都没掉下来,是咱小爷的造化;倘若有个什么闪失,我看你有几个脑袋给咱爷垫着身子?!”
这几句话可真管用,唬的喜珠子连连打千道:“姑姑教训的是,是奴才当差不利!奴才该死!可奴才也真的心疼咱爷啊!您看他还那么小,哪能经得起这么长时间在马上颠簸着呢?!”
眼瞧着喜珠子是一脸的苦相,一旁的永瑢也早已疲惫不堪。我便悄悄地牵着他的马,赶上了愉嫔的轿子,在轿外轻唤一声:“愉嫔娘娘!”
愉嫔听闻,忙叫“停轿”,打开轿帘,笑道:“是兰儿啊!可是皇后娘娘叫我?”
我笑着走上前道:“娘娘,奴婢是来给六阿哥求个恩典的!”。说完后,我用眼皮朝愉嫔示意了一下,又指了指永瑢。
愉嫔一看永瑢趴在马上的那副德性,顿时就心疼了,一叠声叫着:“我的儿,快下来吧,到额娘这里来!”
我们七手八脚的把永瑢搀进轿里,待他稍微缓过劲儿来,一旁的愉嫔到底是坐不住了,忍不住问道:“你看见永琪了吗?他怎么不见了!”
永瑢有气无力的回道:“额娘不必担心五哥,他精神好着呢,这会子怕是和十格格骑的到前头去了呢!”
愉嫔听他如此说,悬着的一颗心可总算是定了下来。
作者有话要说:由于剧情需要,里面众妃晋封年月及其品级,还有众皇子公主的出生年月都难以与史实一致!希望各位考据党不要太纠结于此哈!
☆、望子成龙苦心做严父,心火难消怒斥两朝臣(下)
我回到骡车上,取了金疮药,赶着到皇后的车轿前送了。永珹的哈哈珠子也赶了上去,半跪着给他主子上了药。药粉碰着了皮肉,自然疼痛,灼得永珹丝丝哈哈地强忍着。惹得一旁的皇后十分不落忍,忍不住对着哈哈珠子轻声斥道:“糊涂东西,不会轻些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