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上完了药,永珹的两个跟班退了下去,轿内顿时宽松不少。小磬子和我扶着永珹在座位上躺好妥当。皇后看着永珹这般模样,心里依旧是不放心的,便侧过头来,对一旁的小磬子道:“你骑上马,跑到前头看看五阿哥、和孝他兄妹俩去,跑了这么一会子了,别有个什么好歹回来!”
只见一旁的小磬子支支吾吾地,半天不动地方,皇后含笑道:“怎么了?这是出了宫,使唤不动你啦?”
小磬子吓得腿一软,扑通一下跪到地上,轿子都被震得颠了一下道:“回娘娘的话,奴才就算有一个万个胆子,也不敢驳娘娘的话啊!您派奴才干什么差事,奴才都会万死不辞的!只骑马这一件,奴才真的是力不从心啊!”
皇后见状就明白了,含着笑道:“起来吧!本宫是为难你了!”
小磬子一脸苦相地起了身。
皇后一脸愁容,撩开轿帘望着窗外,斟酌着道:“派谁去好呢……”
素琴没跟了来,她身边连个妥帖人也没有。
我轻轻施了个蹲礼,对皇后道:“娘娘,不如让奴婢去吧!”
皇后拉下轿帘,道:“你?”脸上满是惊讶。
“娘娘,奴婢虽说是汉军旗,但家父曾是蓝翎侍卫。奴婢随家父自幼学骑射,虽不大通,但还是会的。”我不卑不亢地答道。
“你这丫头,倒还真是能帮的上本宫!你便去罢,只一件,这差事要办得‘胆大心细’才好!”皇后颇为放心的交待道。
我并不能摸透皇后的心思,这是给主子办事的大忌!我知道,我并不能这般糊里糊涂地走了,只得接着道:“奴婢自认为,‘胆子还是挺大的’……敢问娘娘,这‘心细’是……”
“还是让我来教你吧!”皇后示意我起身道,“你把这身宫装脱了,回去找一件我的紧身骑装穿了,找一匹好马骑了,跑到前头看看永琪和和孝去。记住了,骑出列队,避开御轿,远远儿地看看他们跑到哪了。要是得儿空,就过去跟他们说‘快到围场了,别走太远了,让额娘担心!小心着点儿,别让旁人看见!”
我一点点都应着了,退了出来,找了一件皇后的青绢团花箭衣穿了,有点长,于是又找出一个攒珠银带系在腰间。好在骡车上没有人,由着我漫不经心地换着。我心里思忖着,千万千万别让人瞅见,弄不好就是个僭越的大罪!
小磬子早就为我准备好了马匹,我蹑手蹑脚地下了骡车,弓着腰一溜小跑地跑到马前,一蹬马镫,一拉缰绳,腰部一用力,腾然跃马而上!心里暗喜:还好没有生疏!底下的小磬子看了甚为惊讶,暗地里给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已将旗头取下,挽了一个素色的“两把头”,清爽麻利,扬鞭而去。
老远就看见五阿哥和和孝公主并肩而骑,又叫又唱的好不欢乐!我在马背上弓着腰,催马快行,不一会儿便追了上去。
“五阿哥,五阿哥!”我压低了声音道。
永琪回头一看竟是我,不由惊讶,一勒缰绳,想要停下。我示意他不要停,他便放慢了脚步。和孝也看见了我,虽说她不认识我,也不免惊叫道:“五哥,五哥!你快看,这不是皇额娘嘛!”
声音清脆而欢乐,毕竟永琪比她大一些,压着声音打断她道:“小凌霜!不要喊,轻声些!”
和孝很听话,慌忙用小手捂住了嘴巴,只眨着一双大眼睛,冲我笑笑。
永琪拉了马过来,跟我并肩而行,颇为稳重地道:“是皇额娘有什么交待吗?”
“娘娘说,让阿哥和公主慢点骑,一来快到驻地了,二来也不该忘记皇上和额娘!”这前一句是皇后交待的,后一条是我想到的。自打乾隆下了这道谕旨之后,我心里就揣度着,他这次出行的心情,大概不是怎么好!
永琪聪明,当即就明白了,上前牵着和孝的缰绳,转身而行,渐渐融入到队列中。我含笑着望着他们二人的背影,越发得羡慕起这对儿兄妹。
我依旧俯着身子在马上,心里想着快点悄无声息地融进队伍里。可这越是着急,越是听见身后传来阵阵的马蹄声,越逼越近!我握着缰绳的手,都沁出了汗,心正想:莫不是被发现了?
只觉腰身被一人单手给揽住,心里一惊,不自觉的双手一滑,松了缰绳,倏地一下被人拽到另一匹马上!我挣扎着,又不敢喊叫,只得小声哀求道:“你是谁?放开我!放开我!”
那人拦得更紧了,一边催马快行,一边道:“不放,就是不放!你这个调皮鬼,又偷偷跑出来骑马!还是被我抓着了吧?哈哈哈!”
他骑得飞快,我无法转头看清他的脸,又听他如此说,我心里越发的惊,便不顾一切地朝着他抓进缰绳的双手咬去……
只听“哎呀”!一声惨叫混杂着马的一阵嘶鸣,马停住了,他应声落地。我在马上,也被晃了个趔趄!
“牧瑾?!”我低头大叫。
跌落在地的牧瑾方才爬起来,仰头一望,叫道:“怎么是你!我还以为……”
“切!”我本还想下马看他有没有摔伤,如今这般,到不用我了,我牵动缰绳,转身要去。
只听他在后面喊:“喂!你几时学会骑马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迎着阳光飞奔,头也不回地对他道:“你不知道的东西多着呢!”然后,绝尘而去。
终于到了木兰围场,大家伙儿忙着搭帐篷的搭帐篷,收拾东西的收拾东西,我也悄悄地换回了宫装,依旧前去服侍,不再赘述。
是夜,我服侍完皇后安寝后,退出凤幄,行至御幄时,恍惚看见好像小叶子跪在那里。我以为眼睛花了,便举着灯笼近看,果真是小叶子!
“你不到前儿服侍着,跪在这里干什么?又挨你师父骂啦?”我走了过去,把灯笼灭了,屈膝坐在地上问他。
“我的好姑姑!”他苦着脸悄声对我道,“今儿我算是触霉头了!进帐的时候忘了‘止步扬声’的规矩!万岁爷就勃然大怒,让我今后凡是当差,都得这么跪着!”
“以后都得这样?这膝盖还不得烂啦!”我不禁问道。
“可不就是嘛……”小叶子懦懦地刚一开口,只听帐内“啪啦”一声,大概是一个茶盏摔碎了!
小叶子吓得随即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听里面没了动静,才敢吐口道:“也不知道万岁爷这次出行是怎么了,脾气邪的狠,整得奴才都不知怎么伺候好了……”
陈进忠赶着从御幄里出来,顺势拍了一下他脑门儿道:“怎么伺候?!把脑袋提在手心里伺候呗!怎么伺候!”
我也起了身,轻轻施了礼,乖巧地叫了声:“陈公公!”
陈进忠随即满面堆笑地冲我道:“呦!是兰姑姑啊,这么晚了,还没歇着呢?”
问完后,并不等我回答,又对跪在一旁的小叶子道:“糊涂东西!万岁爷让你杵在这儿,你还真杵在这儿了?!还不沏杯新茶来!”
小叶子答应着起了身,可跪了如此长的时间,怎么起的来呢,膝盖一弯,又倒在了地上。我看不惯,赶着扶了他一把。
陈进忠劈头冲我道:“甭扶他,谁叫这小子不会看‘眼么行事’呢”!
“公公,不如我去罢!”我道。
“你去?不不不!”陈进忠一叠声地冲我摆手道,“兰姑姑,你要是信得过老奴才,就听一句奴才的劝,这弯浑水,您千万别趟!”
“公公,您请放心,奴婢一定不丢您的脸就成了!”我心下已有了主意,便不再听陈进忠絮叨。只身来到御茶房的帐篷,吩咐他们沏杯菊花茶来。
我捧着茶盏出来,陈进忠见劝我不住,便无奈地摇摇头,替我撩起了帷帐。
一进去,只见地上的茶盏摔得粉碎,奏案上的奏折也两三摞地混乱堆在一旁,乾隆半卧在塌上,右胳膊靠在迎手上支着,左手摸着额头,双眼微闭,一副既爱又恨,颇为疲倦的样子。
我轻手轻脚的走到案前,将茶盏端起,撤了托盘,搁在案子上。没想到,突然间,乾隆即将要伸手握起茶盏,想将茶盏扔出去!说时迟,那时快,我不顾一切地喊了一句:“小心烫!”
伸出去的右手,在茶盏的上空戛然而止,停住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端着托盘跪在当下正中央,道:“新沏的,小心烫,万岁爷!”
“怎么是你?”乾隆收了手,顺势拍了两下,问道。
“陈公公贵人事忙,小叶子年轻不懂事,奴婢仗着自己半懂不懂的,斗胆就来了!”我并不慌张,毕恭毕敬地答道。
“好一个半懂不懂!哈哈哈!起来吧,当心被碎渣子扎着”乾隆终于露出了笑模样道。
我告了恩,起来了,立在那里。
“别杵在那里,给朕揉揉,朕头疼得很!”乾隆兀自揉着太阳穴道。
我走了过去,绕到榻的后面,按住他的太阳穴,轻轻揉着。
乾隆微微闭着双眼,享受着道:“真舒服啊!朕好久都没这么舒服了!”
“皇上喝杯菊花茶吧,这可是黄山的贡菊呢,明目清火,最好的了呢!”我轻声地劝道。
乾隆睁开双眼,直了直身子,笑道:“那就尝尝看?”
我识趣地停了手,退到一边。
“当初你是怎么敢拒绝朕呢?”乾隆一边为望着氤氲的茶香气,一边漫不经心地问我道。
“奴婢不敢瞒皇上,之所以斗胆推辞,是奴婢确实有难以言语的不得已。”我连忙跪下道。
“‘难以言语的不得已’?是什么?”乾隆喃喃道。
“皇上……我……”我踌躇着,我真不知这话怎么说。一般人家的姑娘拒绝男子,大不了逼急了就是一句:“你老是跟着我做什么!知不知道你这样很讨厌?!”可如今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从来都没人敢拒绝他。
见他仍怔怔望着烛火,我索性也不答,足足抻了好一会儿。半晌,他兀自笑了,示意我起来,道:“罢了,罢了。都说难以言语了,我赶着问你做什么呢!”
“谢皇上成全!”我万分感激的地应着了。便起了身,依旧绕到榻后,给他按着肩膀。不经意见偷瞄了摊在桌上的奏折,乍着胆子问他道:“这又是谁惹您心烦了?”
“怎么?最近我的脸色很难看?”他拍拍我的手道。
“反正……不怎么好看!”我哧哧地笑着。
“张廷玉这个老头儿”乾隆现在不气了,只是摇着头道,“当年他和鄂尔泰闹‘党争’,朕已经是宽限他了!他还不足惜!临老了,还在这儿跟朕闹,左一个年老不能动弹,又一个要告老还乡。朕要下旨办他,他门生耳目的消息,比朕的还快……”
乾隆越说越气,忍不住站起怒斥道:“这个老家伙真是越发的奴大欺主、倚老卖老起来!”
他一边踱着步,一边叱道:“朕念他是两朝遗老,才格外看重他,提拔到如今的位置。可是,朕越是要用他,他就越是往后抽抽!照这样下去,我看他是甭想配享太庙了!”说到这里,乾隆握紧得拳头,一锤砸在奏案上,震得奏案上的茶盏也跟着为之一震!
☆、敏兰儿巧语化危机,痴鸳鸯狠心相别离(上)
奏案被他震得梆梆响,我哪还有个不明白的?只是,我还必须得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装着很害怕的样子,顺着他的怒气,赶紧跪下,故作惊慌地道:“请皇上息怒!”
乾隆背对着我,闻言即止,复又深吸了数口气,方才转过身来。右脚正巧踢着了碎了一地的瓷片,发出清脆得哗啦声。我连忙膝行几步,想上前去拾。他冲我一挥手,自己兀自蹲下去捡。
我不禁道:“仔细扎了手,万岁爷!”
他拾起地上的一片碎瓷片,蹲在地上轻声沉吟道:“我不管他真病也好,假病也罢!只要他一天是朝廷的官,就得给朕做下去一天!哼,临老了想起晚节来了?他早干什么去了!满嘴里的圣人言论,说什么要效仿诸葛孔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我看都是说着容易,临了自己,都得掂量掂量!”他冲着烛火,仔细端量着手中的瓷片,又接着道:“先抻着,别撕破了脸,大家都不好看。等抻不住的时候,它不破也得破!”
乾隆微微一笑,用右手在瓷片上轻弹两下,瓷片应声落地。
他慢慢起身,看见还跪在一旁的我,示意道:“起来吧,告诉朕,你刚才怕什么呢?”
我起了身,眼珠一转,走上前去一边捡瓷片,一边故作诚惶诚恐地道:“奴婢……奴婢怕万岁爷被那瓷片子扎了手!”
他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嘴角含着捉摸不定的笑意,目光却是锐利地道:“还有呢?”
他的目光锐利地如尖刀,若说原先我是不怕的,到了这会儿我竟真得有些怕了,更加怯懦懦地道:“没……没了……奴……奴婢……就怕您扎了手!”
乾隆听闻,目光突然一收,只留下嘴角幽幽地笑意,随即松了手,满意地笑着道:“你,真的很聪明!”
“甭拾了”乾隆直起了腰背,道:“待会儿让他们来收拾,你过来再给朕揉揉!来!”
憋了几天的心事终于说出了口,他终于畅快了!坐在榻上,放松地展开双臂,伸开双腿,很满足的样子。
我顺从地走过去,跪在榻前,给他轻轻地捶着腿。
他仰着头,有一搭没一搭地道:“哎?你有心上人吗?”
我脸一红,有些害羞道:“您问这个做什么?”
我一放松,手上的劲儿也跟着轻了。
乾隆觉察出来了,有些恍然大悟,在一旁不紧不慢地道:“嗯?你怎么老捶一个地方啊?”
我听闻,更是吓得住了手,怔在那里。
没想到,乾隆还在偷瞄我,眼角浮现着一种得意洋洋的玩味笑道:“朕看着是有八成了!哎?这就是你说的那个‘难以言语的不得已’吧?啊?”
见乾隆这样逗我,我是既臊又紧张,赶着道:“您说笑了,哪‘八成’啊?是‘八字还没一撇儿’呢!求您别再说了!”
现下,我自己都能感觉到,我的双颊像落到火盆子里似的滚烫,大约是红的厉害吧。
乾隆见我停了手,方才哈哈一笑道:“是朕唐突了,捶,你接着捶,朕还没舒服够呢!你放心,我才没闲工夫张罗你这些个事儿呢!来,再给朕捏捏!”
我这才又上了手,他又接着歇了一会儿。半晌,屋内无话。我以为他要睡了,就渐渐地轻了手上的功夫,准备叫陈进忠进来。
正当我起了身要退下的时候,只听靠在榻上假寐的乾隆,突然又蹦出一句:“你服侍皇后多久了?”
我被他冷不丁的一句给吓了一跳,条件反射般的轻叫了一声。
他起了身,道:“怎么了?”
我迅速调节了一下情绪,勉强陪笑道:“没什么,万岁爷,您没睡着啊?”
他直起来腰板,没接我的茬儿,颇为正色道:“说说看!”
我看他神情严肃,只得又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回道:“回万岁爷,没多长时间,也就是这早晚儿的事儿!”
“你以前常去储秀宫?”乾隆和审犯人似的一句紧似一句。
我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只得一边拼命地斟酌语句,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以前?服侍孝贤纯皇后的时候……”
“怎样?”乾隆赶着问。
“宫里规矩,各宫宫女无事不得串宫。奴婢除了奉主子之命传话和送东西之外,再不曾去过。”
这话虽说有点违心,但在没猜透乾隆用意之时,我也只能样回答。
“咳!也没什么,定是莺儿那蹄子嘴碎,看朕回去怎么治她!”乾隆嘴里说着,脸上却是浮现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起先我还不在意,一听“莺儿”两字,我浑身的皮倒是紧了三紧,从她嘴里说出来,准不是什么好话!
我下意识地向前了一步,忍不住地道:“敢问皇上,莺儿她……哦不……夏主子她……她说了什么?”
“就说皇后跟正白旗的一个小子……”乾隆轻描淡写地道。
只单听到这里,我就能感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的。初秋的夜晚,还不是怎么寒冷,我却仿佛自己已是周身的寒意,手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变凉了。
“咳!跟你说这些个干什么?又不捱着你什么事儿!你下去吧!让小叶子进来伺候!”乾隆依旧是轻描淡写的含着笑,挥了挥手让我退下。
我知道自己是想要说什么的,可张了张口,又什么也不敢说。只得施了礼,定了定神,才敢退出来。
我就这么着怔怔地出了帐篷,陈进忠见我这番模样,以为是怎么了。连忙拉着我道:“兰姑姑,这是怎么了?挨皇上骂了?”
“啊?啊!”我这才回过神儿来,缓了缓神色,挤出一丝笑容对他道:“万岁爷的气儿顺了,没事儿了!”
陈进忠感恩戴德地冲着我作揖道:“这就好,奴才谢谢……”
我连忙拦住他,笑道:“公公言重了,我只不过进自己的本分吧!”又转过头对小叶子道:“别跪在这儿了,到御前伺候着吧!”
小叶子应着往里头去了。
陈进忠执意要送我回去,我已经有点六神无主了,哪有闲心再伺候他?便自顾自地取了灯笼来,赶着陪笑着对他道:“这么晚了,不劳烦公公了,没几步路,我自个儿回吧!”
我打着灯笼,回到宫女的帐篷里。大家伙儿日夜兼程的赶路,怕是都累,横七竖八的躺在那里。
顶头进了帐篷,一个不防备,不知是被什么劳什子给绊住了,竟是一个趔趄,扑倒在那里。
我摸索着爬到自己的铺前,心里头还扑扑地乱颤着,脑海中不断浮现出乾隆刚才的一番话语。每想一次,就一阵儿的不寒而栗。
一天的疲惫仿佛一下子就这样消尽了。宫内宫外的夜都是一样的,长得好似没有尽头。
我合衣而卧,毫无睡意。
☆、敏兰儿巧语化危机,痴鸳鸯狠心相别离(中)
“奉上谕:‘皇后乌喇那拉氏,举动尤乖正理,迹类疯迷……此实皇后福分浅薄,不能仰圣母慈眷,长受朕恩礼所致……若论其行事乖违,即予以废除……”
“啊!”我猛一睁眼,额头上全是沁出的汗珠,颈脖下也被汗洇湿了一片,脑子里的思绪全都是乱的,仿佛被人施了咒,定在毛皮毯上,大口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了过来。
烛台已被淌下的烛泪层层包裹,我周身发烫,索性坐了起来,一面用手胡乱搧着,一面侧着耳朵仔细听:大约是快五更天的光景了。又抱膝愣了会子神儿,仔细回想着梦中的情境,可却总是些细枝末节的零散碎片,就像昨天晚上被乾隆掷在地上的碎瓷片似的,破的让人心悸。
旁边的姐妹,仍在梦呓;有几个不见了,怕是上前面去了。我心中到底是燥热难安,也不敢声张,也不敢再贪睡,心里盘算着:不如到前面看看,一来排班当差的都是些个粗使丫头,别出什么篓子;二来看看是否有空档,把昨晚上那档子事儿回了,此事非同小可,关键是这事儿牵着牧瑾,要让他二人早作打算才好!
心里就这么想着,便出了帐篷,往前面去。外面的天也开始蒙蒙亮了,野外的清晨还是比宫里肃杀些,越是早上,越发是寒津津的。天亮的似乎也比宫里早,隐约还能听到几声虫鸣鸟叫。
毕竟服侍的是位新主子,我不敢有丝毫怠慢。梅香姑姑初进宫时的教导犹在耳边:“每服侍一位新主儿的时候,不要光在那儿图新鲜,反而恰是你们最应当小心谨慎的时候。每个主子都有他的脾气秉性、习惯喜好,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最短时间里摸清他的脾性。在新主儿前的大忌,就是老提旧主儿怎样怎样!你们可要记着,倘若是差事儿砸了,可没有旧主儿替你们担待!”
嘴里默念着姑姑给的要领,便就行至到了皇后的凤幄。隔着帐篷倾听,里面依旧悄无声息。一缕炊烟,萦萦绕绕从天边升起,我直起身子寻了过去。
那是膳房的帐篷,里外热气腾腾的,张罗的不亦乐乎。
御膳房掌案看见我在探头探脑,便着了两个小太监让我过去。我不认识他,但见他胖墩墩的一副憨厚样儿,倒真有几分像掌勺的大师傅。
在宫里当差最要紧的就是小心谨慎、圆滑机灵,所以颐指气使、嚣张跋扈的太监毕竟在少数,特别当遇见你没见过、不熟悉的人的时候,他们一开始都会显露出谦恭顺从的样子:要知道,在他们面前站着的年轻姑娘,说不住儿就是哪宫里的红人儿。
看他那表情,一定以为我是哪宫里的粗使丫头,大清早不守规矩的探头探脑,才派了两个小太监“拎”了我过去。打行至跟前儿,看见我的穿戴不似,便又谨慎起来。先是轻轻打了个千儿,又有些疑惑地抬头问道:“敢问姑娘前来,又何吩咐?
我也微微屈膝了一下,当还礼,便直起身子道:“您吉祥!我是兰儿,在储秀宫当差!”
他一听有些惊讶,赶紧又连连打千儿道:“恕小的眼拙,没认出姑姑来!”
我又赶着连连还礼。
寒暄过后,我才同他道明原委。他听了以后方才道:“今儿上午按规矩,上头要去围猎。可能会比原先时间起晚些。皇后在宫里时候,一般是在寅时三刻起,今日可能要推迟到卯时中刻了。咱皇后有早起诵经的习惯,姑姑要多留心!”
他详细而细致地交待着。我细细听着,默默地都记在心里。
我道了谢便回去了,行至凤幄前,又隔着帘子听,仿佛里面有响动,我不放心,便掀帘而入。
帐篷里熏笼里静静焚着女儿香,馥郁的香气缭绕于室内,温暖且舒心。处于其中,让人仿佛置于储秀宫内,忘记了这是离京千里的野外。
上夜坐更的两个丫头,坐在蒲盘上一下没一下的盹着。欲势想叫醒二人,又想值了一宿的夜了,让他们歇会子罢。又觉皇后榻前帘幔轻动,便住了一会儿。只闻皇后轻唤了两声:“素琴,素琴……”
我一惊,也来不急叫醒她二人。便急急到了榻前,挑了帘幔,轻声应道:“娘娘,奴婢在呢!”
皇后已然醒了,方觉叫错了,莞尔一笑道:“要吃茶。”
我答应着了,先扶她起来坐好,又找了件“貂颏满襟暖袄”给她披上。她就这般微微合着目,斜倚在榻上。
我下了榻,“狠狠地”捶醒那两个还在蒲盘上盹着正香的二人,笑骂道:“娘娘唤你们,怎么不应?连我都听见了!真是两个挺死尸的!”二人从梦中惊醒,难免慌乱,正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我又顺势在脑勺后面给了她们一人一下:“愣着做什么!娘娘要吃茶!”她们这才迷迷瞪瞪地爬了起来,上前来伺候。
见那二人迷迷糊糊地样子,我只能独自叹气,到底是进宫的日子短了些,还不会服侍,少不得还要再教。正想着,见其一人打了盆热水,端了进来,遂浣了手,先倒了一钟温水,另一人也取了个大漱盂进来,在榻前跪了。我半跪在榻前,先服侍着皇后漱了一会子口;然后才向茶格上取了茶碗来,依旧先用温水涮了一涮,再从暖壶里倒了半碗茶,递于皇后的唇边。
皇后只抿了一口,又把剩下的半盏子递还给我,道:“叫起吧!”
我轻声应着了,服侍着她起了身,浣洗、焚香、诵经,一如往常,不再赘叙。
这边厢诵经已毕,天色已大亮,她合了经文,唤了小磬子进来替她梳头。一面却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我说着闲话:“听说景福宫的令嫔有了身孕,敢咱回去,宫里又该添新喜了。这么多年,也难为这孩子了,你说,本宫该赏她点儿什么好呢?”我此时心里正踌躇着怎么跟皇后说昨晚上那档子事儿,心思原本不在差事儿上。还好小磬子机灵,用胳膊肘轻撞了我两下,我才回过神儿来,拿起桌子上的钗珠,在她耳朵边胡乱比对着,遮掩着道:“是啊,正赶巧儿了!”
小磬子对着镜子直给我使眼色,我哪里能反应过来?皇后仿佛看出来我有心事,便一撇头对小磬子道:“你先出去!”小磬子带着工具应着出去了。她又对左右服侍的宫人道:“你们也先下去吧!”宫人应声而出。
她不看我,只对着镜子,手中的梳子一撂,厉声道:“上差晃神儿,你这差当得好啊!”
“奴婢有要事禀报,请娘娘恕罪!”我索性跪下道。
“说!”皇后自顾自地摆弄着耳坠,不以为意地道。
我便跪在那里,把昨晚乾隆如何召见,如何询问她二人之事般种种,接一一道明。我一边徐徐说着,一边察言观色,尽量将话说得和缓圆润。
皇后听闻,起先先是一惊,摆弄坠子的手也跟着停在耳畔,方后又恢复镇静,最后竟趋向默然,仿佛这一切她早已预料到了。
“他终究还是知道了?”皇后喃喃道。
“皇上大抵也是在猜测,并不真切。”我揣度着回道。
“要是十拿九稳了,我就不会还坐在这儿了!”皇后苦笑道。
“娘娘”我欲言又止,但心一横还是说了,“您看,那个护军会出事儿吗?会有性命之忧吗?”
“他啊!”皇后沉吟了一阵儿,接着道,“现在还不会,可过了今晚,就不好说了!”
我跪着向后退了两步,整个人瘫坐在那里。
“怎么?你跟他……”皇后惊讶地起了身,就这么着弯着腰直直地盯着我,眼里充满了疑惑与难以置信!
我拼命摇着头,带着哭腔辩解道:“没有,没有!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是奴婢自己一厢情愿……”
她这才将信将疑地坐了回去,扑通一下,沉沉地坐了下去。
我突然回过了神儿,才发觉已周身凉意,膝行两步,上前抓住皇后的手,如同抓住一颗救命稻草,不顾一切地哭诉道:“娘娘,求您救救他,看在打小的情分,看在他曾救了奴婢一命,求您了,求您救救他罢!”
皇后用手把我一推,冷冷地道:“打小的情分、对你恩情,能抵过皇帝的脸面?哼!你太天真了!”半晌,又道:“况且……我自己也都是‘泥菩萨过江’了!”
我踉跄倒地,从未有过的惶恐与无助,打心底生出,随着血液,蔓延全身。
☆、敏兰儿巧语化危机,痴鸳鸯狠心相别离(下)
帐篷里一片死寂。
不知过了多少时晨,只听得一片号角连营。小磬子在外回道:“娘娘,皇上围猎出巡了!”
我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皇后。
皇后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道:“来,咱先去送送!”
我连忙起身,只觉身子僵直,还有点眩晕,也顾不得了。忙扶着皇后出了帐篷。
此时天已大亮,天空湛蓝,日光微黄,清风和煦,秋高气爽的让打人心底透着舒畅,正是出巡围猎的好天气。宫外的天空,深远而宽广,不似宫中,只那一亩三分的田地,连那天空都是四方的宽窄,只让人憋闷。
乾隆身着金黄铠甲,骑着他的爱驹,名曰:万吉霜,一马当先,透着无尽的英武与尊贵。三位皇子并肩其后,也是那样的意气风发。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紧随其后的竟是十格格,和孝公主,只见她今日扮了一副男人的装扮,头戴瓜皮帽,一袭“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裹身,骑着御赐的“雪点雕”,神采盎然,说不上的英俊逼人!
皇后已然恢复了常色,带领一众嫔妃,庄重地走上前去,像早年送战士出征的妇人一般,用手轻牵缰绳,柔声对乾隆道:“早去早回,盼君凯旋!”
乾隆弯下背来,在皇后的肩头轻按了两下,眼窝里含着笑意,凝视着皇后道:“皇后保重,等朕回来!”
虽说只是去围猎,并不是真正出征,但乾隆表情满是爱意,皇后闻言,竟红了眼圈。
——是惺惺作态,亦或是愧疚难耐?我不得而知。
目送着马队,迤逦而去,皇后吩咐众人回各处休息,自己便也回到帐中。
我服侍了她一阵儿,我与她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末了,皇后吩咐我铺纸研墨,她握起毛笔,想了想,一蹴而就。
写完后,她亲自将信笺封好,双手奉于我道:“兰儿,我与他的性命,全在你的手上了!”
我双膝跪下,诚惶诚恐地接过信。含泪道:“娘娘,只要能保全,奴婢愿拼上这条性命!”
皇后示意我起身,也不看我,也不做声,半晌,方才淡淡地道了一句:“你去吧,但愿他能明白!”
那张面,若皎月中天,却冷得毫无颜色。
那一刻,我似听见她的心在滴血,滴答滴答,像刀绞。
我接了信,不敢怠慢,急匆匆地往护军营去。护军营有自己的一排帐篷,其间有侍卫当差,我不敢贸贸然前去。便先找了个护军营兵打听,方才知道,牧瑾这会儿不当差,不在营中,说是去了前面山头骑马了。那个营兵说:“他刚去,怕是也走不了多远,姑姑若是有急差要交待,可以试着往前头找去!”
我道了谢,只得又回到凤幄前。小磬子又说,皇后才歇下,让我等等再进去。我掏出信,在手里握了又握,索性心一横,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马,跨马就要走。小磬子拦住马,问我去哪里。我便嘱咐他说:“你好好带着那俩丫头在跟前儿服侍着,我办差去,娘娘知道!”
我骑着马奔出营地,风声在耳边呼呼作响,蓝天白云、日光绿草、鸟语花香,林林总总一齐涌到脸庞。我挥着马鞭,贪婪地吮吸空气,恣意驰骋于山间。无须小心翼翼,无须提心吊胆,宫外宽广的土地,足以容纳我们每一个人的心胸。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阿爹骑着马,我坐在他的前面,什么也不用做,什么也不用担心,只需要张开双手,欢叫,大笑!
只见不远的一个小土坡上,出现一骑,我引马向前一看究竟。走近才发现,那匹白马的背上还躺着一个人,正衔着草笛,悠闲地晒太阳。
不是别人,正是牧瑾。
牧瑾听见马蹄声,徒然翻身下马,那速度与警觉,倒把我给吓了一跳。
他见是我,打心眼儿里透着欢喜,笑着迎上来,道:“你怎么来了?出来还住得惯吗?你可好?”
我迎着他明媚的笑容,心里却五味杂陈,他一连串热情洋溢的问题,竟问得我一时难以开口。
他见我怔在那里,便又近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呢?”问完后,又莞尔一笑,竟有些害羞地道:“她……她还好吧?”
牧瑾这样一问,才让我想起自己的差事。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神色凝重的对他道:“军爷,这是娘娘给你的信,娘娘吩咐,事关重大,务必亲自送到你的手中!”
牧瑾见我神色不似往常,逐渐也收起了笑意,接了信,拆开来看,只见皇后在信中写道:“世情薄,人情恶,你我事,彼得知。山盟虽犹在,锦书难再托,愿君勿念妻,努力加餐饭!”
☆、有情人眷属难成,多情人被无情恼(上)
“山盟虽犹在,锦书难再托,愿君勿念妻,努力加餐饭……”,他整个人都怔在那里,眼睛直直地定在一处,嘴里疯魔般念着这几句,紧紧攥着信笺的大手,已然发青,揉碎了原本娟丽的字迹。
我都不敢看他,更不敢劝,泪水早已夺眶而出,只无声地抽泣着,流着。
他突然不顾一切的拽住我,不停地摇晃着我的身体,歇斯底里地反复问我道:“她当真这么说?她当真这么说?”
我已哭到哽咽,全身仿佛已被他摇到散架,一点儿力气也不曾有,几近瘫软在地,只能使出全身的力气,使劲点头,点头,再点头!晃的整个人身上,钗珠叮当乱响。
牧瑾见我拼命点头坐实,似乎一点点相信了,他慢慢滑落在地,就像一团泥浆一样,仿佛霎时间没了骨架,扑通一声,跪倒在一片苍翠的绿草地上——一层层的绿草,掩盖住了他雪白的铠甲,好像要把他吞噬。
诺大的草原,一瞬间地悄无声息,只有那呼呼的风声,忙不迭地在耳边吹着,恨不得一下子“嗖干”脸上泪的痕迹。
我们俩抱膝并排坐在草地上,沉默了许久,直到太阳洒满了整个草坡。
最后,还是我“狠心”地起了身,冷冷地道:“我该回去了,娘娘身边没人服侍。”
没想到,他突然抓住我的手,柔声却带着哀腔道:“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我没回头,没坐下,只是停住了。
他拽着我也跟着起了身,凝视着,我不敢回头,不敢与他对视,心里扑扑直跳,我恨自己什么也不能做,连一句安慰的话也不敢讲。
他就这么看着我,半晌,说道:“谢谢你,这么久……”
短短的六个字,带着一丝愧疚,带着一丝感激。
我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扬了扬头,笑着道:“没什么,权当报恩吧!”
太阳映在脸上,有点刺眼,有点朦胧。
说完后,我挣脱开他的手,急行几步,发现却找不到自己的那匹马。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草笛,一匹马从天际而来。我牵了缰绳,翻身而上,抡起小皮鞭,打马快行。见那牧瑾仍站在原地,仰着头,将手中的草笛递与我。
我低头一看,他这次手中的草笛,不似往常拿树叶子随手编织的那种,而是一个很长的杆儿状物。他一笑,道:“这叫‘苏尔草笛’,是蒙古人吹的,是用当地的一种叫‘扎拉特’的草编的,我前儿得的新鲜物。本想着学会了,吹给你们听的,现在看来是用不着了!你们拿去玩儿吧。”
我灿然一笑,接了,一声鞭鸣,回荡在草原的上空。偌大的草原,只留下一个孤单的身影,怅然若失。
回到驻地,发觉四周依然是静悄悄的,方知乾隆等围猎尚未回,把马牵至马厩安顿好,便来到凤幄前,见已有捧食盒者若干,掀帘而入后,皇后正与愉嫔等用膳,小磬子执拂尘、几个丫头捧漱盂、巾帕之类立于其后,席间只有玥珠一人服侍,周遭伺候的人虽多,但一声咳嗽都不曾听闻。期间只能偶然听得一声半声汤匙敲击瓷碗之声。我从食盒里取了一支乌木镶银的筷子,赶着上前来同玥珠一起布让。
寂然饭毕之后,愉嫔又陪着皇后吃了会子茶,说了会子闲话,方才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本宫又要挥泪暂别了。。。。。写了真么久,突然要停下来,还真舍不得……和上次差不多,也得两、三个月的功夫……请各位看官千万不要忘记本宫啊,本宫一定会回来的!!本宫向大家保证:《宫女夜话》一定不会弃坑,一定会写完!请大家一定要等我啊啊啊啊啊啊!!!!!?~\(≧▽≦)/~?
☆、有情人眷属难成,多情人被无情恼(下)
作者有话要说:亲爱的看官们!!《宫女夜话》再一次回归了!这次本宫像大家保证,一定不会再暂停了,肯定一口气都更完!!希望大家“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回归福利大放送:看一章,送两章!(╯3╰)~~~~爱你们!~~~~
将愉嫔送出凤幄,她悄悄低头对我道:“今儿个的膳,味道不好么?见你们家主子懒懒的,用不用宣个太医来瞧瞧?”
我勉强一笑,应付道:“承蒙娘娘您记挂着,奴婢一定上心服侍。”
她放心的点点头,复又想起什么来似的,嘱咐我道:“上次御膳房做得一碟儿‘豆腐皮’的包子,清新爽口,再配上粳米粥,更是落胃,赶明儿我派个人给你送了来!”
我微微一扶,打趣道:“您费心了,那明儿我可就替我们家主子,上门讨去了!”
“你这个小蹄子!”愉嫔笑骂道,“还真是,给个杆儿就往上爬!”
目送着愉嫔离去,心里还是惦记着皇后,于是便折了回去,刚打起帘子,就听见外面人来报:“皇上回来了,皇上回来了!”
我心里一惊,忙进了凤幄,见皇后已然躺下,也顾不得规矩,疾步到她的塌下道:“启禀娘娘,皇上行猎回来了!”
皇后微微抬起眼皮,很是疲倦的样子,对一旁服侍的丫头道:“你去前面瞧瞧,看上面摆饭了没有!”
那人答应着去了。
不到一刻的功夫便回来了,回道:“回娘娘的话,陈公公说:‘皇上今天打了好多的野味,晚上可能打算预备宴请的事儿。着奴婢来问您一句:‘您今儿晚上打算过去吗?’”
皇后闻言一惊,强打着精神问道:“怎么这么问?”
这丫头才发觉可能是自己表意错了,忙补充道:“回娘娘,是奴婢词不达意了,不是那意思,陈公公说,是因为今天晚上可能会宴请侍卫军官等男宾,他怕娘娘有不方便之处……”
“你都进宫多久了?回个话还这么前言不搭后语的!”我见皇后面色微变,以防这个笨丫头再顺出什么好听的来,赶忙低声斥责她道。
皇后接着道:“你去告诉陈进忠,就说本宫身上倦的很,晚上就不过去凑热闹了,让皇上他们自己好好乐一乐吧,你去跟他说,让他上点儿心,好好服侍着皇上!”
丫头答应着去了。
见那丫头出了门,皇后才侧歪着微微合上眼,我捧了一杯茶放于她唇边,她疲倦地摇了摇头,别过头去,半晌,才缓缓吐出话来:“不去不去吧,免得碰上尴尬!”
是夜,又是个满月之夜。离帐篷不远的草甸上,依稀可见到篝火盈天、欢歌笑语,好不热闹。
我站在凤幄前出神地望着远方。
皇后不知何时已悄悄来到我身后,轻声道:“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我连忙欠身道:“没什么,娘娘!”
她似乎比白天有了精神,已没有了早前的惊慌,恢复了平日里熟悉的淡然之情。
“您说他会去吗?”我轻轻地问道。
“可能吧!”她淡淡地答道。
“我们要这样避到何时呢?”我又轻轻问道,这次有点带情绪了。
“或许也不会太久!”她仿佛能预知未来似的。
“娘娘!您能不能不要再跟奴婢打哑谜?奴婢真的好害怕!”忍了一天,担惊受怕了一天,我实在是忍不住了,不禁大声对她道。
她不再应我,而是从袖管里,取出牧瑾给的那根“苏尔草笛”,轻轻地吹了起来。那是一首特别欢快的曲子,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听到如此欢快的歌谣。它的声音不似寻常草笛那般尖细,竟是圆润婉转的,愉悦的好似林中鸟,恣意跳跃着、高歌着!心情再不好的人,闻听此音乐,也不禁想跟着跳着、舞着——大约这就是蒙古族音乐的魔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