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浩渺锁起眉,坐到榻边端详,见海茺柳眉微蹙,面容憔悴,跟初见那会儿的活蹦乱跳相去甚远,心里好一阵不痛快。
这时,海茺梦呓了一声:“贱人……”
朱浩渺怔了怔,别开脸对张贤道:“你先就虚寒之症给她开药,其余症状,待她醒了你再细问。”
张贤愣了愣,低头应“是”,退出御书房时,忍不住拉住蔡群忠的袖子问:“宫里素来不给少监以下的公公延医开方,这是皇上亲口定下的规矩,如今这位是怎么回事?”
“哎哟,小点声,那位呀,是比正经主子还要紧的,你可看仔细点了。”蔡群忠压低声音,扯回自己的袖子,挥着手催他快去弄药。
直到朱浩渺用完晚膳,海茺才打着哈欠醒过来,转着脑袋稀里糊涂的样子。
这啥地方?
还没看出是哪里,肚子先叽里咕噜一串响。
“想吃什么?”
朱浩渺的声音一响起,海茺便一个激灵,装了弹簧似的跳起身,记忆铺头盖脸砸来,砸得她激动过度,眼前金星乱冒,脚下一软,就往榻下摔。“啊——!”
朱浩渺看着地上屁股朝天死狗状的人,急忙赶上两步,想想又驻足不前,等她龇牙咧嘴爬了起来,摆出一副要跟自己拼命的架势,嗤笑了一下,转身去书案后坐了。
“朕问你,你之前提及什么《葵花宝典》,很想要?”
海茺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看看他,怎么突然又恢复君子了?难道刚才的记忆是幻觉?这么一想就有点发窘。
“嗯,那本书对邱总管没啥用,对小的却是身家性命一样重要。小的也不是贪图宝贝,只要邱总管把书借给我看看就行,看一遍我就还给他。我发誓……”
朱浩渺抬手按了按,不让她继续说下去。
“你还想让朕去对付蛊王?”
海茺感觉心肝脾被照了X光,顿时缩了脖子,把脑袋埋得很低。朱浩渺看不到她的表情,却看到她耳朵发红,忍不住莞尔。
“其实苗寨土司听从蛊王,和元跋勾结,是因为地方官员收了贿赂,干涉他们的土司继承,这其中的利益矛盾,他们一时想不通也是情有可原,朕要安抚他们,不应动武。”
呃……这意思是不想打仗?海茺支楞了脑袋,歪扯着嘴巴琢磨怎么诬陷蛊王。却听朱浩渺继续道:
“你身上的毒跟蛊王有关吗?”
海茺眼睛顿时亮了,点头如捣蒜。
“朕听说苗寨世代相传一本秘籍,详解世间百种蛊毒,就是你说的《葵花宝典》吧?”
海茺就快挂上脸的笑,噗一声幻灭了。
“皇上,这书是一码事,蛊王是另一码事,您这样英明神武、天威浩荡,何必姑息那种奸邪之辈?要换成小的有您那样的权势和军队,老早把那伙人踏平了,以绝后患。”
要是有镜子,她就能看到她现在的表情有多“奸臣”,完全是一副进谗言的状态。
“开疆拓土、抵御入侵、平息叛乱,用兵不可避免;欺压百姓弱者用兵,就是穷兵黩武,苗人亦是朕的子民,你觉得杀着好玩么?”
朱浩渺轻哼了一声,拿起一本折子翻看,接着随意的说道。“你先吃点东西,随后便去长春宫当差吧。”
长春宫?海茺是彻底糊涂了。
游说皇帝打仗没成功,《葵花宝典》就到不了手,皇帝突然派她去长春宫又是什么意图?难道要把她和海蓉凑在一起“一网打尽”?
谁知刚到长春宫,邱晚便老老实实把《葵花宝典》送了过来。
“你当真只是借去看看?”虽然书用处不大,但也是他付出巨大代价得来的,更是苗寨的宝物,叫他如何舍得送人?
海茺干脆当着他的面翻看起来。原来蛊毒炮制方法残忍邪恶无比,相当于催生变异寄生虫,一般岐黃之术也能杀死,但药物杀死蛊虫的同时,也会严重损害中毒之人;更有些特殊蛊虫,普通雄黄等药物已经杀不死了,她和海蓉中的悬心毒就属于这种。
再看解毒方法,海茺不由得瞪大眼睛。
竟然要将下蛊的人心挖出来,浸泡在雪莲花酿的玉液中,直到心内污血洗尽,再供奉在女娲庙,每月祭拜……
尼玛整这么恶心邪乎,怎么看都像是在忽悠啊!这方法靠不靠谱?!从扉页那句“自宫”的鬼话来看,真的挺可疑。
……
海茺翻完整本书,长叹了一口气,却又在尾页看到一段话。
“手握乾坤杀伐权,心存民情试问天。莫信轮回庸王道,生死圣尊存一念。展爪似嫌云路小,腾身何怕青史偏?风雷鼓舞三千浪,易象飞龙定在天!寄我苗疆神奇不世之大功业……”
这,赤裸裸的邪教反诗啊!
海茺正要拿去御书房给朱浩渺看,他却正好到了长春宫。
李春熙带着海蓉跪迎,微微皱眉看向皇帝。人才刚过来,你就急跟着来看望了吗?
朱浩渺不去看她,负手而立,听完海茺关于苗人反诗的报告。
李春熙忍不住道:“皇上您要谨慎用兵啊,金云霄大将军正在准备来天朝拜见您……”
朱浩渺沉吟不语。海茺疑惑的看着李春熙,又瞟着海蓉,直觉大姐似乎被当了棋子……
到了夜深无人时,海茺溜进海蓉房里,见她坐在灯前出神,静思的模样真是无限美好。
“美人姐姐,你在思春吗?”
海蓉呛了一下,扭头横了她一眼。“你这二子,怎么总长不大,说话没个正经时候。”虽然说的是事实。
“你别告诉我,你在想的人是皇上。”海茺坐到她身边,“忧郁”的看着她那国色天香的姐姐。
海蓉别开脸,不想被这样打量。良久轻叹了口气:“皇上他并不喜欢我……”
海茺心里一动,挺别扭的揉起手指。“那个,不喜欢是好事哇,你也别去喜欢他了,我看皇帝和庄嫔心肠都很黑,似乎在利用你。”
“我知道。庄嫔和我明说过,很快就要封我芙蓉夫人,送我去科丽和亲。”
“什么?!”海茺一下子跳了起来,“那你就傻傻的答应了?”
海蓉轻笑起来,脸上浮起淡漠的悲凉。
“爹爹他真是天真。皇上布网剿灭元太子是筹谋已久,只等他发招露迹。我若不答应,咱们家就是灭门之祸……我左右是死,死在对皇上有用的地方,也算圆满。希望他日,他能念起我的好……”
海茺张口结舌,不是因为皇帝知道秘密,而是因为海蓉的痴心。
好一会儿,她才满脸疑惑的问:“皇帝到底哪儿比永安王好?你干嘛那么喜欢他?”
海蓉伸指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识人欢喜,就凭一念,哪里能讲出个清楚道道儿?你这二子自然不懂。”
“那不说感情。姐,一辈子很长的,不可能一直靠感情生活吧?你怎么不从生活幸福角度理智的看待问题呢?你当初要是选了镜中花,这会儿说不定夫妻和谐,无忧无虑了。”
海茺还想说一夫一妻的必要性来着,不过想想海蓉平时看的那些狗屁女诫,她还是决定不做无用功了。
“我何尝不是考虑过,也奢望过……不提了,我们女子,命不由己,都是徒劳而已。其实,我常常羡慕你,你胆子大,敢作敢为……对了,皇上他会不会看出你是个假……”
她不敢说出“假太监”,急忙捂住嘴。
海茺垂眸出了会儿神,她也是被弄糊涂了,有的事竟然像是虚幻,让她怀疑自己脑子有病,还是皇帝太古怪。
“管他呢,反正目前来说,我没事。我想想怎么让你不和亲……这事儿真高难度……”
不是一般的难啊!眼瞅着老爹危险,海蓉又要被“和亲”,悬心蛊下蛊的人是谁?──海茺拧起柳叶眉,思索“攻略”……
──
有的事不是宅院里勾心斗角的伎俩,说能想出办法就能想出来。海茺越发渴盼成立东厂,培植下属势力,才能掌握更多讯息,才能有主动权,现在这样,实在太被动了。
没有办法就只能耐心等机会。
这日在长春宫后头正叫了几个小太监聚赌,就见永安王席璋经过,痴呆呆驻足看着宫内的琼楼玉宇。
海茺心里一动,赶过去问他,陆书同最近在忙什么?得知他已失踪好些日子,她不禁泛起了嘀咕,有猜测,也有点担心,琢磨着要不要偷偷溜出宫去找找看,想想还是算了,不能这么犯贱。
她正满腹心事闲逛着,就撞见了皇帝,跪倒了便吹捧拉感情。要说找机会,除了这位仁兄,还有别人吗?
“皇上,小的有日子没看到您,今日一瞻圣颜,越发精神威武,想必国事安定,运筹帷幄……”
“说吧,又有何事想要朕帮你。”朱浩渺凝视着她。
“唔……皇上您让小的监视陆书同这奸人,如今小的在长春宫当差,就不太方便了,以至于他失踪多日,小的也毫无察觉,会不会有什么阴谋呢?”
朱浩渺皱眉冷哼了一声。“你这是旁敲侧击问朕知不知道他在哪儿?你想去找他?”
海茺张口结舌,她有吗?也许吧……
朱浩渺不回答她,却道:“从现在开始,你就到文书房当差,朕已经决定亲征剿逆,希望你好好替朕办事,将来也好将功折罪。”
听这意味深长的话,海茺皱眉开始反思起来。
☆、01转徵调,帝师出发
云贵地区,被称为“南蛮”,可怕的瘴气和巫蛊,就是它留给世人的印象。
在这个时空,恨一个人,就要想办法把她弄到云贵深山老林,因为那里是地狱。
当然,千百年以后的另一个时空,爱一个人,也是要想办法带她到云南,因为那里是天堂。
朱浩渺的官员和军队早几年前就进入这片南蛮之地,但近来,随着元跋和蛊王邱午的活动破坏,损伤颇多,渐渐失去控制权。
——
天佑九年早春,冰雪尚未消融,寒梅迎风怒放。
紫禁城奉天殿外,文武百官肃立;太子朱林梁着冕冠、银龙袍,手扶玉带,步步趋前,眼中难掩兴奋之色。
朱浩渺一身戎装,头上金翅通天冠缓缓后仰,狭长凤眸迎向万丈晨曦。待朱林梁在三阶下跪拜叩首,他将右臂摊开,伸手接过海茺递上的铁胎弓和一支金羽箭。
海茺双手取来玄铁令,走到殿前紫铜鼎侧,将高两尺、宽一尺的玄铁令高高举过头顶,目光扫向太子和文武百官,鼓足中气,舌绽春雷。
“皇帝陛下有令!太子朱林梁监国,内事由内阁定夺,太子从朱批;外事暂押,不得过问。后妃内监,不得参政,违者,见此令,杀无赦!”
清亮的声音回荡在西风旌旗之间,惊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纷纷。这太子监国看来形同虚设,皇帝就算千里之外,也不会放松对这紫禁城的监控。
朱浩渺拉满弓,对准玄铁令,金羽箭突然射出,刺穿玄铁令,海茺手上已经空了。金羽箭带着玄铁令呼啸着破空而去,越过群臣的头顶,直达奉天门。
嗡嗡议论声戛然而止,群臣回首仰望奉天门上那仍然颤动的金羽箭,玄铁令已经被高高钉死在上面,散发着幽幽的光芒。
“吾皇万岁,万万岁!”
帝王的气势,让他们不由自主的膝盖发软,跪倒叩首,山呼万岁。
朱林梁久久回头看着那块玄铁令,额角渗出汗珠来。
海茺没想到朱浩渺会这么做,不光是被吓了一跳,手指还火辣辣的疼。虽然心里很不爽,她也只能歪着嘴,将两只手使劲在衣服上揉擦着减轻痛楚。
朱浩渺大步走下玉阶,经过朱林梁身旁,按了按他的肩,便不再停留,墨獒皮马靴踩在地砖上,发出欜欜的沉响。
一队队举着龙旗宝幡的内侍簇拥着紧跟上去。羽林军鲜衣明甲,列队在后。
蔡群忠拉了拉海茺的衣袖,小声道:“小虫子,咱家这回不能跟着去伺候皇上,你可替咱家好生伺候好喽,要是皇上少根头发,咱家可不饶你。”
忠仆啊,你咋那么忠呢……海茺顶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抽出袖子追上朱浩渺,抬手虚扶一下,侍奉他上了大辂,驰往午门。
四皇子朱林雪、永安王席璋、右相包鸿以及平寇左右都督等武将,已经领五军、三千、神机三大营整饬待发,黑压压密集在午门外广场上,绵延不知尽头。兵部尚书左逍遥带着一个兵部侍郎站在午门外五凤楼旁,小声探讨着战事。
朱浩渺披上绛纱袍,站在午门城楼上,俯瞰三营;海茺着三品文书房掌事内侍服跟在一旁,一件曳地银狐大氅,阻挡了城楼上烈烈寒风。
“小虫子,朕这次出征,你怎么看?”
“元跋和蛊王,习性跟毒蛇相近,皇上您要是统帅三营声势浩大的直接扑过去,恐怕不太好。”
朱浩渺侧目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继续说。
“小的曾经玩过斗蛇的游戏,毒蛇两个天赋最可怕,一是灵活机敏,速度快;二是善于缠裹,一旦被缠上身,就难以攻击。破解的办法就是在毒蛇的四周制造大量动静,让它疲于出击,却咬不到对手,等它力气消耗过半,我们再快速出击,直取要害,同时要采取灵活作战、随时撤退的打法,绝对不能被缠住。和毒蛇斗,拼的就是先机、灵活和耐力。”
朱浩渺有些意外的看着她滔滔不绝,没想到自己深思熟虑的东西,在她却似乎只是随口说说那么简单。
“你习过兵法?”
“啊?呃……小的习过‘游戏攻略’……那个也算是兵法吧……”海茺先是愣住,随即厚颜无耻的承认了。
朱浩渺伸手揽过她的腰,哈哈笑了起来。“朕的小虫子很有长进嘛,不是只会溜须拍马了。不错,这次南征,朕只调拨五军营五千人,配合三千营和神机营,组成三才阵,专门对付元跋、邱午这种小人。”
海茺白着脸正要推开他,他已经松开手臂,挥手示意传令官骑快马,将一道道军令传递下去。
海茺愕然看着他挥洒自若,丝毫不因刚才的小动作而感到惭愧,不禁咬住下唇,纠结不已。
城楼下御马上,朱林雪扣住缰绳,猛的抬头看上去,雪亮的眸子闪过一丝困惑和阴冷。
须臾,听得天崩地裂似的两声大炮响起,午门、承天门等南北大门次第呀呀开启,畅音阁击磐鸣乐,笙篁笛箫合奏,云锣破天大响。
朱浩渺步下午门城楼,手按腰间宝剑,在太子和群臣的三跪九叩下,沐着数百巨型角螺的呜呜长鸣,出了午门,跨上枣红蒙古马,扬鞭驰过三营将士面前。
三军呼声雷动:“皇帝万岁,万万岁!”
“元跋小儿,勾结邪教异端,毁伤我西南臣民百姓,屡屡作乱,是天庭所不能容之祸根孽胎!朕今亲率三军十万将士,斩妖除魔,荡平西南,叫天下人知道邪不压正!”朱浩渺拔剑在手,一束缰绳,枣红马人立而起,咴咴长嘶。
“万岁!”三军激亢。
“此去南蛮,危机重重,谣言流行。凡有临阵脱逃,妖言惑众、紊乱军心者,斩立决!”朱浩渺雄浑高亢的声音刚落,手中宝剑斜劈,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竟在石砖地上劈出一条两指粗的裂缝来。
“奋勇杀敌,绝不退缩!杀元跋!杀元跋!”将士们高声呼应。
“升旗!”
明黄龙旗冉冉升上大纛,在北风中猎猎直响。
朱林雪凝视着皇帝的身影,眼中充满浓浓的敬爱和羡慕。
海茺双手扶在城楼雉堞上,看着朱浩渺的昂藏身姿,有些发愣。
大军出发,太子领群臣送出午门,直到承天门外。
百姓夹道在绸帷外欢呼送行,有的在院中起了香案酒肉,祈福祷告。
一间不起眼的酒肆里,陆路通神色慌张的跟一个虬髯大汉报备帝师动向,完事后匆匆摸出后门,不防肩上一沉,邱晚站在他身后冷冷看着他,吓得他脚下一软,差点跌倒。
——
帝师过黄河,取道开封,进行了首次补给。
河南省都指挥使亲自领卫军迎候,布置营帐;随后开封府知府王琦领着同知、通判等十几名官员来请皇帝御驾。
王琦征用了牡丹园作为临时行宫,其时冬牡丹映雪开放,琼花玉朵,馥郁晶莹,令人叹为观止。园中置歌舞姬妾,仆从无数,又调三千当地义勇兵严密把守。
一时酒宴摆开,笙管音靡。
十二个舞姬绑着粗长的辫子,身穿虎皮小蛮装,妖娆舞来,个个美貌动人。
王琦悄悄去看皇帝,见他面无表情的瞥着前方,猜不准他对这样的舞姬有没有兴趣。
朱浩渺突然扭头对侍立在身后的海茺道:“小虫子,这十二舞姬,舞得如何?”
海茺正无聊得打瞌睡,突然被点名,抬眼扫了一下,随口应道:“甚好甚好,赏心悦目。”
“怎么?王知府安排的歌舞酒宴,小虫子你看不上眼吗?”朱浩渺脸上挂起不悦。
王琦有些摸不着头脑,忐忑不安的站起来,出席要跪倒。
海茺支楞起双耳,挑眉悄悄瞪了一眼,她又不是万能打杂的,别没事就使唤她。再度抬眼去看歌舞,边看边发表还算用心的评语。
“这十二位花容月貌的美女,舞技纯熟,骨骼柔软,真的甚好呀……咦,那位绑白头绳的舞姬,收拾得格外整齐清爽,身上隐隐带着甘露熏香,步态比其他人更轻快细小些,不会是苗族姑娘吧?”
她生长在荆州,接触苗族女子不算少,又和素素形影不离处过一个多月,因此对苗族女子的习惯特点十分熟悉。
她的话音刚落,举座皆惊,朱林雪诧异的扫了她一眼,随即去看那个被点名的白头绳舞姬。
却见那舞姬脸色刷的白了,停下脚步,下一瞬,她已经一咬银牙,手中舞棒交互一敲,甩向朱浩渺。
“啊,皇上小心——”
武将官员们失声惊呼,海茺下意识抓住朱浩渺的肩就往后扳,朱林雪拔身跃起,往皇帝前面挡。
朱浩渺身往后倒,脚却踢起桌案,打在朱林雪身上,将他撞到一边。
两根舞棒唰唰飞过朱浩渺上仰的脸,钉在后面的雕花金柱上,两只黑色的蛊虫从棒中滚落,在地上挣扎扭动。
再看朱浩渺和海茺,才发现他竟将她压在了背后。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朱浩渺一跃而起,惊见海茺瞪着眼睛挂着舌头躺在地上,像只被踩过一脚的青蛙,顿时慌了。不会把她给压死了吧?
☆、02擦肩而过
混乱后,短暂停顿。大殿内桌倒椅歪,殿外上百随驾羽林军团团围住。
反应过来的包鸿等人,立刻动手抓捕舞姬。王琦等地方官扑通跪倒,吓得魂不附体。
朱林雪推开桌案,踉跄着站起身,取过酒壶赶到金柱下,用酒浇死了两只蛊虫。
朱浩渺俯身抱起海茺,晃了晃她的脑袋急唤:“小虫子?小虫子?”
海茺猛吸一口气,收回三魂七魄,剧烈咳嗽起来,眼睛愤怒的瞪向朱浩渺。“你——咳咳……”她悲剧的差点被压得胸腔和肺一起爆裂而死哇。
朱浩渺见她恢复鲜活,松了口气,却仍然横抱着不肯放手。环顾群臣,沉声道:“将这苗女就地处死,不得走漏风声。诸将依计行事,林雪你留在此处善后,取道靖州,到龙里便传信给朕。”
说完,他便举步往殿外走。
海茺回过神来,抓狂的挺着腰要下地,朱浩渺勾唇一笑,放下她,想起刚才她那副滑稽的“假死”模样,伸手在她后脑勺轻拍了一下:“朕发现你比蟑螂还好养活。走吧。”
什么意思?嫌她压不死吗?!
王琦跪在地上把头磕得砰砰脆响。“微臣疏于防范,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朱林雪皱眉看着朱浩渺和海茺的背影,脸色变得铁青,猛的拔起腰间宝剑,一剑削掉了那苗女的头颅,血溅得到处都是,色如白纸、五官惊恐的断头拖着长辫子飞起,骨碌碌在地上滚了老远,把一班文官吓得面如土色,那群舞姬则惊叫着昏厥过去。
——
是夜,星疏月朗。
数十名黑衣劲装刺客悄无声息的摸进牡丹园,直取正中的行殿。根据情报,皇帝应该住在这里。
切开窗栓,这些人翻滚入殿内,只见重重帷幕垂挂,暖炉燃着香薰,两个太监歪靠在围屏前的宝椅上打盹,边上只点了一盏缠红绉纱的提灯。
黑衣人相互对了个眼色,齐刷刷挺刀舞剑,飞快的杀向幔帐后的龙榻。
听到声响,两个太监惊呼:“啊!有刺客!”却抱头鼠窜,眨眼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刀剑像一阵密集的暴雨落到榻上,砍烂了一床锦被丝棉,“嘭”一声炸起白茫茫一片粉尘。
“糟糕!着了狗皇帝的道儿!”领头的刺客捂住火辣辣的双眼,急忙招呼大家撤退。
可惜,他们逃不了了。
回转身,他们已经被数百名卫军精兵围得水泄不通,整个大殿燃起明亮的火把。
朱林雪目光炯炯,大步走上前,两手一挥:“上!全部拿下!”
这些刺客虽然被石灰烫得睁不开眼睛,却个个身手不凡,看来元跋此番是下了血本,准备狠咬一口。
厮杀激战从殿内扩散到了殿外,持续良久。王琦急慌慌又领了上百名义勇围在外圈助战。
朱林雪失了耐心,拔出宝剑也要加入战斗,卫军都指挥使慌忙叫了十名精兵保护。虽然皇帝把朱小四留在行宫干最危险的工作,但他到底是皇子,要真的出了事,他们这些地方官还不得陪葬?
想杀人,却变成了受保护的熊猫,朱林雪皱眉就要发怒。
正在此时,一抹白影如巧燕翻飞,翩然落在碧波潭拱桥上,衣袂飘飘,长发及踝,恍如九天仙子。这不是白梅吗?
朱林雪有些诧异的拨开围住自己的精兵,快步走过去。“梅姐姐,你怎么到了这里?可有书同的讯息了?”
“四殿下别来无恙。”白梅淡淡一笑,转过身去半蹲福礼。
却见浓墨般的树荫里,走出两个人来,一个幅巾青袍,腰上随意束着石青长绸带,月光下目若寒星,面如莹玉,举足若闲庭信步,飘然欲乘风归去;另一个虎头虎脑,短打黑衣,手抱一柄龙泉宝剑,紧紧跟随在侧。正是陆书同和青衣。
“书同!”朱林雪声音里有些惊喜,忙迎上去。“你这些日子跑哪儿去了?可叫人挂念!”
陆书同却不像他那样高兴,有些意兴阑珊的叉手看着打得噼里啪啦的一群人。
“多谢四殿下挂念,书同千里追击,到底还是空手而返,不提也罢。这些人是元跋派来的?”
朱林雪点点头。“应该是的。父皇他刚走,其他四路兵马也是连夜起寨拔营,此刻应该已经出了开封地界。”
陆书同垂眸叹了口气,幽幽道:“还以为皇帝出征,她就该回来了呢……”没等朱林雪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如风吹过,只见他刷拉抽出青衣手里的宝剑,晃眼间已经到了战斗圈里。
一时间寒光暴涨,龙吟虎啸,但见剑影,不见人形;纵是千百人纠缠乱斗,抵不过谪仙惊鸿分拂手;恰似游龙戏水惊虾蟹,好比丹凤朝阳羞鸟兽。惊得众卫军纷纷退开,如见神祗;杀得众黑衣刺客未及出声,已经倒地……
朱林雪不是第一次见陆书同动手,但还是忍不住为他那神鬼莫测的速度所震惊。
白梅有些痴迷的看着那抹身影,再看到朱林雪时,眼中一黯,恢复了淡然冷漠。
陆书同拎起一个黑衣人,拿剑抵在他下腹。“可知道一个叫小虫子的公公?”
黑衣人本来要准备英勇就义,谁知他问的竟是那样莫名其妙的问题,愣了一下后摇摇头。
“海茺呢?听说过没?”陆书同还不死心。
黑衣人在临死前,突然觉得脑袋里被塞了草,不然怎么这么头晕?不是应该问谁派来的、主子在哪里之类的问题吗?
“什么害虫臭虫的,有病……”
没等他咕哝完,陆书同一剑捅死了他=。=!
朱林雪皱起英挺长眉。感情陆书同大老远跑过来不是为了帮他,纯粹是瞧着有热闹,特地过来找人的……他若有所思的看向白梅,白梅冷冷回视,坦然得仿佛能够见底,又似乎没有底。
白梅故意隐瞒海茺在皇帝身边的事实,却让陆书同千百里四处瞎找;她忠心陆书同,可以为了他眼皮都不眨的去做朱林雪的女人;她又是如此不忠于陆书同,撒下弥天大谎,却面不改色。
朱林雪发现,拥有这样集冷血与痴情于一身、又不怕死的下属,陆书同才更让他觉得可怕。至今,他都无从得知陆书同到底什么来历,他也知道白梅是不会告诉他的。
“到底跑哪儿去了呢……”陆书同喃喃低语,神思恍惚的四顾牡丹园,闻到牡丹花带着残雪的冰凉香气,挥剑削下一朵,用饱满娇嫩的花盘擦拭剑上的血,擦着擦着,就想起了京师外枫树林的夜晚,他也是在洗剑,海茺就闯了过来,招呼都不打,就偷走了他一颗心……
今晚,她会不会再闯过来呢?
陆书同痴心妄想的侧耳倾听半晌,最后还是失望了。
朱林雪看他那副样子,眉头锁得更深了。隐隐的危机已经埋下,他担心日后父皇和陆书同该如何相对;那个小虫子,看似宝里宝气,还是个小太监,何以撬动父皇和陆书同这样两个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白梅心里划过一丝不甘。她和陆书同站在一起,两个出尘的仙人般,无论是谁都会认为登双配对;那个小虫子猥琐粗俗,贪玩任性,哪一点配得上主人?
她缓步走到陆书同身旁,轻轻叹口气道:“主人,属下和云樱、青衣都希望您不要忘了该做的事,那位小虫子公公这么久没有讯息,恐怕真的已经死了,虽是可怜伶俐的孩子,芳华早逝,委实可惜,但毕竟……”
不等她说完,陆书同狠狠瞪向她,把她瞪得说不下去了。
青衣在一旁接过剑,入鞘收好,虎头虎脑的替陆书同抱不平:“梅姐姐,主人也不是真的无所事事,这次去苗寨阿依族,正有一份厚礼送给四殿下,助四殿下成就功绩。”
朱林雪闻言眸中闪过亮色,却不动声色的微笑。“正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书同,世事原本如此,与其在这里苦恼,不如与我今夜把酒赏花,不醉不归?”
陆书同嗤笑了一声,在他胸口轻擂了一拳。“你才多大年纪,别总是学你那父皇,老气横秋的。酒我就不喝了,这就要去荆州看看呢,兴许小虫子已经回了她老家。你若经过那里,就着人来找我,到时我陪你走一趟云贵便是。”
朱林雪愣了一下,还没想好该阻止他,还是该把实情告诉他,他和青衣已经施展轻功走远了。
侧脸看向白梅,却见她紧抿着唇死死看着陆书同消失的方向。
朱林雪暗暗冷笑不已,这个自己送上门要做他侧妃的女人,当着他的面,对别的男人表现痴心的样子,更可笑的是,那个男人根本看不上她这份痴心……归根结底,这些人忒看轻了他朱林雪!
——
陆书同和青衣往汝宁走,因为那是去荆州的捷径。
而朱浩渺却将三军分为6路,除了滞留的朱林雪一路,他和海茺悄悄带着最快速机动的三千营和五千配火枪谭广马神机营下营,绕道汝州,准备从兴安入川,由四川乌撒、乌蒙直插元跋和邱午势力的腹地。
☆、03厮善也
大军到了丹水流域,可以看到峰岚秀丽的武当山,清远的钟声悠悠荡荡传来。海茺激动得心在飞翔,趁着安营扎寨的功夫,立刻悄悄摸出大营,往山上寻访。
沿着剑河溯流而上,走入一片峡谷,却找不到上山的路了。侧耳听钟声,似乎四面八方都有,参天的大树,树梢有积雪,树根却开着不知名的小花。日光丝丝缕缕投射下来,苍翠一片如同梦境。
海茺也不觉得害怕,《葵花宝典》都搞到手了,说不定真能碰上个张三丰,来个拜师学艺。她羡慕陆书同的武术,到了这仰慕已久的地方,武林盟主的千秋大梦又咕嘟嘟开始冒泡。
可惜,现实总是那么残酷。
张三丰的影子都没有,却有八条黑影鬼魅般出现,速度快得惊人。
此八人黑衣短打,包着黑头巾,蒙着脸,手倒握一尺长的细刃匕首,脚步交叠错换,绕着海茺一通转。
尼玛,忍者?!
“诸位英雄好汉,是来杀人,还是劫财?”
“……”黑衣人沉默的互相交换眼色,齐齐一点头,哑巴似的杀向海茺。
海茺双足一点,就往树上逃。
“喂,你们要杀皇帝就去大营里,中间那个最大帐子就是。你们来杀我有个毛用?”
显然,杀的就是你。“忍者”们继续沉默的追杀。
海茺边往树上爬,边寻思得罪了什么人,实在有点莫名其妙。突然发现树干上刻了一行字:“贫道在此清修,生人请勿打扰。”
“喂喂,清修的贫道,正义使者,英雄的化身!快出来救命,有坏人欺负小孩啊!”海茺二话不说,大叫起来。声音惊起几只飞鸟,尖叫着逃出树冠,盘旋不已。
爬上一根枝桠,就见三叉树枝之间放了把扇子,一个玄黄道袍的人背对着盘膝坐在扇子上,满头白发无风自动。
哎哟,世外高人?
海茺眼睛都亮了,低头见“忍者”们快要追上,急忙跳到那老道旁,伸手去推他肩膀:“世外高人,救……”
后面的话,在看到“世外高人”突然间化成一堆粉尘时,消了音,吞了声。
什么情况?羽化成仙了?
海茺目瞪口呆的看着老道眨眼间变成哗啦啦往下掉的骨灰……天哪!你在玩我吗?
再看那承载老道骨灰的扇子,扇面上竟然画着几只鸡在抢着吃虫子……吃虫子?!靠!难怪这么晦气,莫名其妙被追杀。
海茺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拿起扇子,将上面的骨灰兜头泼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然后将那扇子一把撕成了两半,正要扔掉,却发现两层扇面的夹层里,有一小块白绢布,好奇的抽出来一看:“扇者,善也;撕扇者,厮善也。你我有缘,几句心法,权且相赠……”
海茺没工夫细看,就跳往旁边的一棵树。几把匕首刷拉刺在她背后半米处,落了空。
如此你追我赶,到了一处悬崖峭壁,前无去路,只有一根粗铁索。
海茺搓了搓两手,就往铁索上爬,边爬边对下面一长串黑衣人喊:“警察都没你们这么敬业啊,追了劳资大半天,倒是吭一声,是哪个混蛋叫你们杀我的?”
她是越爬越慢,气喘吁吁。往上的气压变低,铁索上盖了层薄冰,手握上去,冻得刺骨,关键还握不稳,累得她吐舌喘气,跟哈巴狗似的。
八个“忍者”也够呛,这会儿爬到了悬崖腰部,上不上下不下的,一松手,掉下去可就没命了。
“我说八位哑巴,先歇会,歇会儿……呼呼……不然咱们一起掉下去玩完……”
海茺拿脚别住铁索,臂弯搭住,空出两手拼命哈气互搓。
下面那八位见状,也模仿了照做。情势比人强啊,追杀什么的先放一边。
——
悬崖峭壁的上方,铁索的尽头,是一幢镇妖塔,镇妖塔的南面是复真观,此刻朱浩渺正站在观内大殿上,与一个老道士面对交谈。一队八名奉御太监举着龙幡虎纛候在大门外,四周则围了数百随驾的羽林军。
“道长可见到一个小太监?年纪14,约莫这么高。”朱浩渺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老道士稽首告罪:“不曾见到。皇帝陛下千里行军,幸驾小观,使小观蓬荜生辉,敢请陛下捻三炷清香,稍作休憩,所等之人或能自己前来。”
朱浩渺看他须发皆白,却容光焕发、两颊生霞,心里一动,点点头去燃香。
“道长在此清修多少年月了?”他将香交给身边的太监去插入香炉,漫不经心的随口问老道士。
“年深日久,不记得了。”
“唉,清修问道,山间一日,人间一年;朕在红尘,只见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每过一年,便越惊心;朕特地设刻漏房,制时辰牌,勤勤恳恳,不敢片刻辜负韶光,奈何终究留不住。”朱浩渺有些感慨的叹息。
老道士哈哈笑了起来。“小老道是无用的人,时间不值钱;皇帝陛下是天下万民的栋梁,一寸光阴一寸金。不好比,不好比啊。”
“敢问道长,何为长生?”朱浩渺也笑笑,凝视着他,认真问道。
“对贫道而言,清静无为,朝饮白露,暮栖晚霞,看春夏秋冬,一朝羽化,便是长生;对陛下您而言,千秋功业不过丹书一笔,情苦轮回只是受累一生,若问长生不老,就看陛下您自己怎么选了。”
朱浩渺沉吟不语,就听外面一阵骚动,海茺大声叫着:“快,抓住他们,抓活的!”
海茺指挥着羽林军追捕八个累得直喘气的黑衣人,自己留在后面,弯腰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吸气。这一通亡命之旅,把她的小命累脱了大半条。
突然背后一暖,朱浩渺将她扯进怀里,恨恨的道:“下次若是再次不经报备,便自行溜走,朕决不饶你!”
海茺定了定神,扭回头去看他,对上那有些薄怒的眸子,讪讪的扯扯嘴角:“不会,绝对不会有下次。皇上您松松手,小的先去把那几个逮住了,他们拼了命也要杀我,必定有古怪。”
心里却是犯嘀咕。皇帝真是个很奇怪的人,要说对她有意思吧?也没揭穿她的秘密,该让她干的活一样没少;要说没意思吧?他又三不五时偶尔来那么一下小动作,想让她不误会都难。
说起感情这东西,她就头疼。宁可谈钱,也别谈感情!先不说有那么多社会道德约束,光一个人的内心,就已经太复杂了。
明知海芸就要给陆书同当小老婆,明知陆书同这准“妹夫”三番两次害她不痛快,明知他身份可疑,不知道隐藏了什么惊人的秘密,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去想,他跑哪儿去了,是不是在找她,偶尔还很不要脸的怀念某种片段……
再说这位皇帝大叔,明明就是三宫六院,儿子都跟她一样大了,算起来也可以叫个“姐夫”……这么让人无力吐槽的一位,理论上来说,百分百肯定不愿跟他扯上关系,可是他的接触似乎也没带给她传说中那三贞九烈的“恶心感”,她倒是想吐他一身来着,可惜吐不出来。
她最烦较真了,能不去想就不去想,人家爱咋样随便,她要本着自私自利、一切以自己高兴为基本原则,把每一天都过好。
朱浩渺目送她拖着两条腿跟着羽林军追下山,回转身跟老道士辞别。
“道长好法力,三炷香刚点好,她果然来了。”
“不是老道法力高,是皇上您心诚。”老道士笑眯眯的。
——
那八个黑衣人因为追海茺已经累得快脱水,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羽林军?一个个顽强抵抗了片刻,还是被逮住了。
海茺叉着腰恶狠狠扫了他们一眼,正要过过嘴瘾先骂一通,谁知他们就像心有灵犀一般,齐刷刷“嗯”了一声,脑袋一歪,死了!
海茺别过脸狂吐一口气,尼玛!
扯下其中一个的面巾,见他嘴角流出黑血,看来是咬破毒囊自尽的。
挨个搜了一遍身,终于在其中一个身上搜到了一张画像。
海茺将眼睛凑到画像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看了好几遍,朱浩渺正好赶到,问她看什么,她气愤无比的抖着手里的纸:“不知道是谁把小的画成这样!太可恨了!”
朱浩渺挑眉抢过画像,看了一眼便点头道:“画得不错,惟妙惟肖,形神俱备。”
画中一个小太监,眉毛一上一下,眼睛一大一小,嘴巴歪咬着,说不出的猥琐。
海茺张大嘴巴抱住脑袋,受不了打击。她真的这么恶心?!一直这么恶心?!
抢回画像正要撕个稀巴烂,却闻到那张纸上隐隐一丝香气,再仔细闻,这香味似乎闻到过,是一种梅花的香气……海茺猛的睁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手抖了一下。
是白梅?为什么?她为什么要派人杀自己?是陆书同授意的吗?
她不能不怀疑陆书同,他既然“卖”过她一次,就难保不“卖”她第二次,这次杀她又是为了对付皇帝吗?可是杀她跟对付皇帝有一毛钱关系吗?
“你知道是谁了?”朱浩渺若有所思的看着她异常严肃的脸。
海茺抬眼看了看他,胸口憋得痛,忙转过身去。“嗯。皇上,这事儿您先别管了,小的查清楚缘由再跟您细说。”
——
千百里之遥,陆书同和青衣正一叶扁舟过徐河,突然觉得鼻子一阵痒,大大打了个不太雅的喷嚏。
青衣收起竹篙,去船舱里取了披风给陆书同。“主人,好好的怎么受了凉?”
陆书同推开披风,掠开被风吹得凌乱的幅巾直摇头,想想又笑起来。“可能是小虫子在想我了,嘻嘻,我有一种直觉,快要见到她了。”
☆、04 海家人
荆州,古来英雄繁华地,城墙斑驳年深,刻满刀剑的痕迹。游子至此,看盘错树根,看坍塌山门,看草木深深,叹历史转不了身……方文山真情才也,诉尽后人空虚寂寥。
荆州自古出过很多名人,一直很倒霉、白头朝夕间的大贤伍子胥,比窦娥还屈的屈原……明朝令人扼腕的奇男子张居正等等。在本文海茺这个世界也一样,名流辈出。
就当时来说,前朝江淮侯、威风一世的银枪将军海仁简,就是一个名人。他出名不光是因为起伏跌宕的一生,更因为他惧内,他和海夫人元杜卿的故事也是为人所津津乐道的。
陆书同没到海府,已经乐呵呵听了好几个版本的“红太狼与灰太狼”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