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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子啊 当前章节:14792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4

有说当年海仁简因为阵前漏算了一支百户的队伍,后来整理军队时,稀里糊涂的把“多”出来的那支分队给当成细作俘虏了,引为笑谈。海夫人给他长记性的方式就很别致,竟然叫他跪算盘。

有说曾经有个美貌不输海夫人的痴情女子,死活要追随海仁简;海夫人怒发冲冠,拿了把大剪刀,当着那女子的面,要剪了海仁简的那啥……

有说海仁简酒醉误事,被一个妖媚的女子迷了,还射门精准,一次中标,生出个女儿来,只好纳她为妾。海夫人气得五年没让海仁简上床睡觉,天天蹲房外,要么睡军营。海仁简倒也无怨无悔的受了,后来才好不容易哄转。

……

事实上,哪有那么浪漫有趣?海仁简是个正常男人,虽然纳庞姨娘是迫不得已,但后来还不是每个月会上她屋里几次?元杜卿也没外界传的那么有个性,闹过之后也就认了,这个世上,男人三妻四妾原本正常。

海仁简这些日子真是焦头烂额。

自打收了陆匡的信,深思熟虑后,他便同意了海芸嫁入陆家。道理很简单,脑袋别裤腰带上的日子就要到头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好歹要为后代血脉留个生路。不仅海芸做了安排,海复也已经悄悄送到章华寺里寄养。

但是海夫人元杜卿拗不过这个弯来。凭什么庶出的丫头都有个好出路,她的两个女儿却要断送一辈子?想来想去就认为是庞姨娘这狐狸精给妖的。

庞姨娘以前还装出谦卑恭敬的样子,自打女儿露脸了,她也不想再低三下四,开始扬眉吐气做人,翻身农奴把歌唱了。

这还了得?元杜卿一怒之下,就狠狠揍了庞姨娘一顿。

庞姨娘也像炸了毛的疯狗似的,居然跑去府衙里告她,说她因为嫉妒,意图杀人。知府晓得庞姨娘的女儿进了陆匡的家门,不敢怠慢,就要绑了元杜卿下堂受审。

海仁简又惊又怒,差点一巴掌拍死了庞姨娘;再和知府闹起来,两边没好好说话,原本就有些怀疑,知府当即要安个造反、拒捕的罪名,跟他动真格儿。

事情是越闹越不像话。海蓉、海茺那边又没什么大的进展。

海仁简仿佛陷入被逼造反的困局,只好和元跋商量要不要提前动手,不然荆州可能呆不下去了。

陆书同一路打听好了,自顾自笑起来。

青衣莫名其妙,挠着头问:“主人,您笑什么?”

陆书同不答。他是觉得海茺这一家人闹腾得有趣,个个都卯足了劲,不怕麻烦,“不知死活”,难怪会生出小虫子这么“率真贪玩又可爱”的小人。

他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只要和海茺相关的,他都会自动美化之。

买了一大堆礼物,登门拜访,求见海茺,却被海勇海豹二人拦住。

“什么二公子?!去去,我家老爷正忙,不方便见客!”

“咄!怎么跟我家主人说话呢?叫你们家那个小太监出来!”青衣没好气的嚷嚷,找了这么久,真是太给面子了,居然用这种态度待“贵客”。

陆书同赶紧把青衣扔远,陪着笑道:“我是茺二公子的好朋友,叫陆书同。知道海将军事务繁忙,不敢叨扰,备下些许薄礼,请代为转交。另外烦请二位小哥,代为向茺二公子通传一声,就说陆书同在此等候,恳请一见。”

海勇海豹面面相觑,茺二公子?原谅他俩五大三粗,智商比较低下,好半天也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

“这里没有什么茺二公子,你搞错了。快走快走,我们家最近不太平,你要是再搁这闲晃,小心受牵连!”

说着,二人连推带搡的赶陆书同。

青衣实在看不下去了,卷着袖子就要打架,陆书同眼中闪过狐疑,拉着他先退远了,让他找了下脚住宿的地方,自己却悄没声息的直接翻墙摸进了海府。

海仁简正在那幽静僻远的书房内,和元跋召开例行密谋碰头会。

“狗皇帝十分狡猾,号称带了十万大军,却不知分了几路,目前只能看到朱林雪所率五军营、神机营四百虎蹲炮。左逍遥带着一千骑兵也露了行藏,其余不知所踪,实在可恨!”元跋拳头抵在桌案上,咬牙切齿。

海仁简暗暗皱眉,当年兵败前夕的茫然,如今似乎再度重现。

“殿下有什么对策?”

“左逍遥的骑兵虽然势弱,但速度太快,不易追击,只怕有诈;朱林雪所率乃是重兵要害,他又是狗皇帝的儿子,如果能抓住他,就能牵制狗皇帝,逼他现身。”

……

二人计策良久。末了,元跋突然问:“好些日子没见到小公子,可是去上学了?”

海仁简眨眨眼,边喝茶边干笑。“是啊是啊,犬子顽劣,如今也满七岁了,合该管教起来,学些课业。”

“不知在哪里上学?小王和本地大儒周希圣颇有交情,可以替小公子写个荐书。”

“不敢劳烦,复儿调皮捣蛋,下官只是随便叫他去学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就好。”海仁简急忙客气的拒绝。

他虽然粗神经,但不笨。元跋利用自己两个女儿,一计未成,又生一计,只怕是把主意打到小儿海复身上了。

当年陆匡投敌叛变,元跋就曾经偷走陆的儿子陆路通进行要挟。陆匡不顾儿子的安危还是走了卖国通敌的路,后来这事就压下去没了下文。直到几个月前陆匡派陆忠良上门提亲,海仁简才“知道”陆匡已经找回儿子。(当然这也是他自以为真相了……)

如今,情势所逼,为了稳住海仁简,元跋故技重施,偷走海复要挟他的可能性还是非常大的。

荆州有一座非著名古刹,叫章华寺。海复就藏在这里。

章华寺有个由来。

据说是古时有个姓章的皇后,其妹妹在一次选妃中被皇帝看上了,十分宠爱。章皇后觉得姐妹共事一夫,太不堪了,很羞愤,于是选择逃避,悄悄的溜出宫。历尽千辛万苦,眼看无处可去,就碰到了一个好心的老大爷,姓华。

华大爷问她哪来的,她说是投亲戚,结果没找着,十分可怜。于是好心的华大爷就收留了章皇后,并认她作干女儿。

另一边皇帝发现皇后居然不见了,这还了得?当即下通告,全国悬赏找!消息一出来,华大爷就起了疑心;章皇后呢,也听到消息,急得要死。按照古代的法律理念,皇后私自离宫,那是轻则打入冷宫,重则干脆处死。

章皇后心想左右是死,生已经够尴尬了,死不能死那么郁闷,于是半夜爬起来上吊死了。

华大爷早上起来一看,不得了,皇后死在他家里了!他吓得一哆嗦,吭哧把自己也吊死了。

皇帝得知后,十分难过,觉得这二位够傻逼够冤的,于是就用他们的姓氏造了座章华寺,算是安慰他们,也聊表他的歉意。

扯远了。

这天晚上,月黑风高,古寺老庙孤零零屹立着。僧侣们结束晚课,各自去歇了。

闷出毛来的海复开始了他的活动。趁着四周无人约束,他溜出房间,像只疯猴似的上蹿下跳,先到方丈窗外浇了泡童子尿,再跑到大雄宝殿,要爬上佛像去看前几天私藏在佛陀疙瘩脑袋顶的几个鸟蛋,看有没有变出小鸟来。

正爬着,就见一个衣袂飘飘的帅哥哥出现在大殿上,把他吓了一大跳。

“呀!你是鬼还是神仙?”

“我是小虫子的好朋友,你呢?”陆书同侧耳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脸上柔和的笑着。

“哦,你是小虫子的好朋友啊,我是小虫子的弟弟!”海复自豪的拍拍胸脯,“所以,你就算是我的好朋友了吗?”

陆书同点点头。“当然是。小复,哥哥带你回家好不好?”

海复哈哈笑起来,坐到佛肩上,指着陆书同竖起眉毛。“哇,带我回家啊!难道小虫子没告诉过你,诱拐小孩的十大常用语吗?笨死了!我才不会上你的当呢!”

陆书同额角垂了几根黑线。

一阵黑风袭来,三个黑影蹿进大雄宝殿,突然见到陆书同,大吃一惊。

“阁下什么人?”元跋拔剑在手,指向陆书同。

“你想干什么,我就是让你干不成什么的那个人。”陆书同粲然一笑,大殿内的烛火映照下,显得分外俊美儒雅。

当然,他笑得越好看,元跋和他的两个手下就越觉得刺眼。很显然,这个看似无害的书生,是个劲敌。

“喔唔,大哥哥,你笑起来真好看!”海复不记仇,上一秒还在指责他拐卖儿童,下一秒已经由衷称赞。

陆书同听得十分受用,抬头向他招了招手。“我给你耍一套剑法,更好看,要不要看?”

还等什么?趁他哄小孩的间隙,元跋等人已经飞快的挺剑刺来。

元跋的剑术师承名门,造诣精湛,其他两人也不弱,但竟然没看清陆书同的出手,他们的攻击已经落空,其中一个下属的手腕还被陆书同的龙泉宝剑割了条血口子。

“你!你是伤了蛊王的那个人!”元跋沉声喝问。能伤蛊王的,当世能有几人?同样的使剑,同样的俊逸外表,不用猜,必然是同一个人。

怎么突然冒出来这么个高手跟他们作对?

“你是狗皇帝派来的?”

“唔,狗皇帝啊……”这个叫法他爱听。陆书同手上不停,将落英剑法里几个最慢最好看的招式演练出来,边随意舞着,边问海复:“怎么样,小复?好看不?”

“好不好看关我什么事?”海复转着眼珠嘟哝,突然恍然大悟。“啊,我知道了,你这么拍我的马屁,是不是喜欢我二姐?”

陆书同刷拉横扫一剑,人就定格了。

二姐?!

☆、05与蛇斗,不能大意

“二姐”,不是二公子,也不是小太监。

陆书同睁大眸子,似乎能够看到心里正有一朵朵花在怒放,开得噼啪作响,嘴角不受控制的往上弯——

所以说,那个笑嘻嘻摸着他的脸的人,是个小姑娘?那个亲吻过、让他疯狂的人,是个小姑娘?那个滑溜得抓不住、出人意表、活蹦乱跳的人,真的是个小姑娘!

什么叫出门捡个金元宝,太俗!

什么叫从无到有,太简单!

他晕乎乎抱起剑,笑得像个白痴,让四周的人直冒鸡皮疙瘩。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那不可言说的心情,五味杂陈,酸酸甜甜有点咸。

点点滴滴的回忆,还是那张脸,那个人,他的心情却已不同。以前是喜爱和挂念,是难以启齿的衷肠;此刻,是欣喜若狂,高兴得心里发酸,是迫不及待的渴求一见,诉尽万种情思。

“喂,小心!”海复大叫一声。

元跋的剑斜削他的右肩,而他却还像个雕塑般痴痴呆呆。

“唰”一声轻响,陆书同凭着本能后退,衣袍被划破,层层绽开。

“大笨蛋,你傻笑什么呀?”海复鄙视的看着他,刚刚还挺厉害的样子,突然就像吃错药似的,又傻又疯。

“呵呵,小虫子啊……”陆书同左手手指按住唇瓣,绮思如蜜一般甜,恍惚佳人就在眼前,让他气息紊乱,浑然不觉四周杀气腾腾。

元跋阴狠的盯住他。“杀了他!”竟敢觊觎海家二千金,那是留给他元跋的未来妃子!

三人使出最狠辣的杀招,一齐攻向陆书同。顿时剑光像数道闪电惊龙,笼罩了他的全身要害。

“大笨蛋!”海复失声惊呼。

陆书同闷哼了一声,手里的剑只来得及挡开元跋和一个属下的攻击,另一个则一剑刺穿了他的左肩,幸亏他下意识闪身躲避,否则刺到心脏,那可真的小命玩完了。

这下,心在云上乱飘的这位仁兄总算清醒过来。

两边的战斗优势发生了逆转。元跋是存心要杀陆书同,招招致命;陆书同是存心要走人,他要带走海复赶紧去找海茺,因此无心恋战,加上左肩重伤,血流不止,顿时险象环生。

就算这样,陆书同也没慌神,撮指在嘴上,发出“咕咕”唿哨声,穿破夜空,诡异的让人毛骨悚然,刺痛了元跋等人的耳膜,他则边舞剑边往大殿外走。

“别让他溜了!杀!”元跋再次发出必杀指令。

大殿外匆匆赶来被惊醒的方丈和众僧侣。“阿弥陀佛,你们快带海小施主出来。”方丈担忧的看向佛塑肩上的顽皮孩子。

几个身高马大的和尚领命要进大殿,却被四个绝顶高手的霍霍剑气逼得无法靠近。

陆书同伸手将一个不知死活的和尚扔出去,哈哈笑道:“快帮我把大门关起来!”

不仅和尚们摸不着脑袋,元跋等人也是诧异不已。感情他往门边靠是为了关门,不是为了逃跑?

“对呀,快关门!美人哥哥要关门打狗!”海复在一边看得兴高采烈,这一番厮杀可比刚才好看多了。

就在这时,不知远近的传来数声“咕咕”怪叫,就像陆书同刚才的唿哨一样。

元跋惊疑的转着眼珠,糟糕,附近竟然有对方的帮手?而且根据声音移动的速度,似乎还是绝顶高手!

“喂,和尚们,快帮我关门,听见没有?”陆书同皱眉瞪向方丈。

没等方丈反应过来,元跋已经率先纵身扑出了大殿。他是复国的未来国君,性命很金贵的,可不能这么不明不白栽在这里。

“先撤!”元跋沉声低喝,边打边退。

陆书同嘲讽的刺激他:“想不到堂堂太子殿下这么胆小如鼠,三个高手趁人之危,居然还要落荒而逃,哈哈,有种进来咱们分个高下。”

“咕咕”,叫声更近了。

鬼才跟你这疯子分个高下!元跋干脆在背后挽个剑花,双足一点,飞快的逃跑了。他的两个属下一看不好,赶紧也扯呼。跑慢了一点的那位,也就是刺了陆书同一剑的那个倒霉蛋,被陆书同“噗”一声反刺了个晶晶亮,透心凉。

“哎呀,两个跑掉了!”海复已经跳下佛像,蹦蹦跳跳的出了大殿。

陆书同捂着血洞晃了晃身子,深吸口气,撕下衣袍迅速包起伤口,边包边道:“小复,咱们也得跑掉,不然待会儿就不好玩了。”

——

元跋狂奔了片刻,就听“咕咕”声鬼魅般出现在附近,吓了他一身冷汗。什么绝世高手?为何这么快速?

耳听得声音就在身后,元跋只好握紧宝剑,转身去看,却见老树虬枝上,一只巨大的夜枭,瞪着阴恻恻的两只鬼眼。

夜枭?可不是吗……直娘贼的!上当了!

元跋恶狠狠的低咒着,想他素来精明狡猾,就因为太惜命,居然马失前蹄、阴沟里翻船,今日反被忽悠了。

等他带着幸存的那个属下赶回章华寺,哪里还有人影?连和尚们都跑光了。

元跋阴森森瞪着佛像,沉思片刻,心里已经有了算计。

当晚,他就杀了知府,随即风急火燎的赶到海府,把睡梦中的海仁简给叫了起来。

“必须立刻举事拿下荆州,来不及了!”

海仁简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细问,元跋挥手止住他。“以后再和你详说。知府已死,你速去调动城防卫军,关闭城门,小王即刻去调动辰州、司州人马,三日后,我们要在荆州设坛歃血,举起复国大旗!”

虽然有诸多疑问,但海仁简不敢违抗他的意旨,当即披甲出门,连夜开工。

筹谋多年,拉出第一弓是早晚的事,但谁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原因。

元跋冷冷的抚过两撇八字胡,荆州是向北进军的轴心关隘,他势在必得!而海仁简正好掌握了荆州的军事权,不论用什么手段,都要拉他下水。

——

陆书同带着海复先回了客栈处理伤势,兴奋得一宿没合眼,满脑子回味和海茺在一起的每时每刻,直到天亮才朦胧打了会儿瞌睡。而海复则玩累了,也不管他是不是拐卖儿童,已经呼呼大睡。

等到他们登门去找海仁简,却不想一夜之间,生了巨变。

海仁简已经率领人马占领府衙,镇压官军,明目张胆成了前朝复辟的头目,一大早就在府衙里忙着操办造反大业。

陆书同没在海府找到人,得知夜里的变故,不禁暗暗皱眉。元跋真阴狠小人也!急了就咬人,而且先咬身边的人,他这是要害死海仁简呀。

事情已经发生,陆书同担心海复留在海仁简身边只会更危险,便带了他和青衣,入夜悄悄溜出了荆州,去找朱林雪。朱林雪的大军即将到荆州,届时,势必要有一场硬仗。

陆书同看着海复出神。他绝不允许海仁简成为四百虎蹲炮的炮灰,那可是小虫子的爹!

海仁简也派人去章华寺找过海复,自然一无所获。他怀疑儿子已经被元跋劫走,虽然恨元跋多疑阴险,但木已成舟,咬咬牙,更加铁了心造反。

☆、06疯魔的强者(二更)

朱浩渺率军经过汉中,向军事要塞松潘进发。

这一路都是蜿蜒的山道峡谷,万丈雄峰,遮天崖壁。

大军行进无声,整齐而迅捷,像一头靠近猎物的雄豹,凶猛危险而又从容冷静。

刚在巴山下扎好营寨,海茺便溜进了冷杉林里。

好一片郁郁葱葱遮天蔽日的冷杉!

擎天柱一般的笔直树干,直冲云霄;翡翠迷烟似的枝叶,远看尚且弱柳风姿,细看却是坚硬如针。一株株密密麻麻挺立着,仿佛千军万马整饬待发,又好似神仙排下的天庭迷阵。

置身其中,人显得如此渺小。

树下密不透风的长满野草和野花,结了薄薄的冰晶,像一片波光闪烁的水晶湖。

这个时节应该没有蛇虫出没,海茺放心而惬意的踩着草和花,深深吸了口清凉入脾的空气。

欣赏风景是其次的。

她溜出来,主要是为了练武。武当山下那羽化的老道,送了个宝贝给她。

武功招数什么的,是末流技术;心法,才叫境界高。

人为什么会有经脉?为什么会有极限?怎样才能突破束缚,超越极限?怎样才能收发自如,让行动跟意识一样快?

这是多少人世世代代研究不透的谜题。那个老道也不知穷思冥想了多少岁月,才悟透玄机。

海茺斜靠在一株冷杉上,看着手里的绢布出神。一阵风过,绢布从她手里滑脱,飘飘摇摇飞走,隐入草丛中,瞬间失了踪影。

她没打算去找回来。上面的文字,她只看一遍就记得烂熟。

不需要招式,不需要苦练,她只是随意的漫步,去体会这自然万物的呼吸,去冥想身体微妙的变化,让内气无拘无碍的在经脉中游走……

突然,她感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停下脚步,扭头去看——在数百米之遥,隔了千百柱苍翠,朱浩渺正驻足看来。

海茺愣了一下,隔了如此距离,当发现他独自一人时,她竟然忘记了他是个皇帝;有一瞬间的恍惚,恍惚以为,那身披铁甲、白袍如龙的人,似乎站在那里等待了很久,召唤着她、引导着她,想让她看见什么不可知的东西。

心微微动了一下,她扭回脸,继续往前走。

朱浩渺和她并向而行,远远的也往前走。他发现她在变化,至少在某一刻,她变成了强者,而只有那一刻,她才能体会他的心境,与他心灵相通。他早就发现了,她原本就应该和自己是同一种人。

人,在成为强者的同时,才能体会寂寞,才能敏感的找到同伴。

森林中,影影绰绰,人影消失了又出现,出现了又消失……

海茺再次驻足不前,定定的凝视朱浩渺。

她很不习惯这种感觉。她喜欢简单,喜欢跟条虫似的钻在大大小小的角落,自顾玩耍;即使她带着21世纪的文明智慧穿越到这里,她也从来没想过真的借用那些“外挂”,把自己包装成明星一般,送上巅峰俯瞰人群。说白了,就是胸无大志。

可是,她现在在跟这个世界最强的人并行向前。

算了,不练“神功”了!还是继续猥琐比较自在。

海茺吐出一口气,扶住一株冷杉粗壮的树干,睁眼说起瞎话:“啊!那不是皇上吗?小的没看错吧?!皇上大驾,顿时令这杉树林‘没墙壁,也生辉’啊!”

说着,她就跪下去,将头埋低。

朱浩渺挺直的长眉弯了一下,嘴角浮起一丝浅笑。这样更好,只要那瞬间是独属于他才领略的风华,其它时候,就让她淘吧,他也喜欢。

“看到那里没?朕多年前曾在那里看过日落晚霞,十分壮观,今日故地重游,正好也叫你看看。”

海茺抬头时,他已经率先往冷杉林南边走,在那尽头,是一座形如锥的山峰。

爬上峰巅,只见朱浩渺面西坐在一块巨石上,一腿屈起,手臂随意搭在膝盖上,另一条手臂撑起微微后仰的身躯,西沉的夕阳镀了他一身金光。山风凛凛,吹起袍裾,他便偶尔晃晃垂下的长腿,皂靴砸到石壁,发出“嗵嗵”轻响。

他这“随便”的样子,真是少见……海茺咬着下唇,愣愣的远站着。

“小虫子,刚才为什么不继续练了呢?”他没回头看她。

“因为练了没好处啊。”

“哦?你知道,这个世界都是弱肉强食的,怎么会没好处呢?”朱浩渺讶然扭头看她,“过来坐,不必离那么远。”

海茺在他的目光下只好绕到巨石的另一头,缩在后面扶着巨石站定。

“皇上,这个世上有三种人压力很大的。一种叫好人,一种叫坏人,还有一种就叫强者。您看那大风都是把大树先吹折了,却从来不会把小草吹断掉。所以小的宁肯做个小草、小虫子一样的人,无忧无虑,没有压力和烦恼。”

“那你何必要进宫?何必要朕给你设东缉事厂?你又何必记牢那心法口诀?口是心非的家伙!”朱浩渺闷笑了一声。“是因为好玩,不是吗?”

顿了顿,他坐直了拍拍手上的灰尘道:“小虫子啊,朕给你看看,什么叫好玩的游戏。”

嗯?

海茺好奇地看着他站起身,立在那巨石上,凛然如天神下凡。

“朕要把那太阳射下来!”

说着,他跨出弓步,倾下虎腰,虚张双臂,仿佛手里真的有一把巨型强弓,搭箭拉满弦,对准那红彤彤的一轮夕阳。

“咻!”朱浩渺喊了一声,五指松开。

要是换个人,不是朱浩渺,海茺一准儿笑掉大牙。这算什么幼稚的游戏?

但因为是朱浩渺,他让她笑不出来,反而鬼迷心窍的举目看向夕阳,仿佛真的看到有一支金箭呼啸而去。眨眼间,天边尽染朱色,云霞像着了火一般,熊熊燃烧,遮去了夕阳。天地间似乎都镀了一层艳色。

是火烧云!夕阳真的被“射”落了!海茺目瞪口呆。

“哈哈哈!”

朱浩渺大笑着跳下巨石,突然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转了一圈。她的帽子脱落,一头长发翻飞泼洒,也被染上赤色,妖魅舞动。

她惊愕得半天没反应过来。

“小虫子,留在我身边好吗?”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海茺茫然地凝视他的脸。

每个人都是矛盾的。既想要好玩,又想要无忧无虑没烦恼,这就是矛盾的她。朱浩渺也是矛盾的,既想要吞吐天地,又想要神仙眷侣。

佛说,矛盾就是一场虚妄啊。

沉默了片刻。

“我是要嫁人的,不可能陪你做一辈子太监。”她伸手飞快的揪一下他那修葺完美的短胡,又立刻缩了。“而且,皇上您很清楚,我是什么来路。”

捂住两边脸颊,用冰凉的手去冷却那两片火烫,眼珠子骨碌碌转着,消化着这似乎疯魔了的情景。平时她都很明确、很聪明的远离皇帝,今天似乎有点中邪。难道练心法,会把心也练歪了?

不可否认,朱浩渺有让她赞叹的地方,但她很清楚他所指的“留在身边”不是男婚女嫁。

“嫁人?哼!是陆书同吗?”朱浩渺沉下脸,放她站回地面,看着天际变幻无穷的落霞出神。什么来路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志向和心思。

“陆书同是个贱人,又奸又贱,才不要嫁给他……”谁知道那家伙是怎么回事呢,影帝似的,一点儿也不可信。

朱浩渺皱起眉。他听过“贱人”这个称呼!

“嫁了人,就要生养孩子,油盐酱醋的过日子,作为女子,你就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无拘无束的玩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小的又脆弱又单纯,胸无点墨,头脑简单,玩不起啊。总不能为了玩,就不顾一切,甚至把命搭进去,是不是?您知道吗,巴山本来是离愁别恨伤心地,有句诗写道:‘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这样多美!这就是我眼里的巴山——您倒好,把这儿当做英雄铜雀台!小的跟您没法儿比,您是大神,是高玩!”

总之,咱们不是一路人啊!

她笑嘻嘻吹捧着,一边捡回帽子,准备开溜。

朱浩渺一把扯住她,她运气缩骨,手臂从他手里脱逃。他皱眉,翻身跃到她前面,双臂圈抱住,越收越紧,几乎让她透不过气来。

“小虫子,人生百年苦短,我好不容易找到你,绝不许你从我身边逃走!”

手臂掠过她纤细的腰背,在她臀上一提,将她托起来,薄唇便压了上去,吞下她冲口而出的抗议。

海茺的脸轰一下变成了火烧云,四肢却吓得冰凉,踢着两脚,却怎么也够不着地儿……霸道的气息令她皱眉不已,狠狠咬破了他的嘴角和舌尖,却不能让他退开分毫,鲜血从两人交接的唇畔蜿蜒流下,滴在朱浩渺的白袍上,湮染成了两朵红梅。

……

夕阳余晖似乎就要散尽。海茺仰望着苍茫的天空,双眸湿漉漉滚落两颗晶莹的泪珠。

朱浩渺覆在她身上,压住她的两条腿,紧紧按住她的手腕,不依不饶的吮吻着她的唇,制止她一切抗拒的意图。

他在给她制造痛楚,而她也没客气。

血腥味在两人口中弥漫,带着苦涩,却也有另类的香甜,烈酒般熏人欲醉,让人疯狂,催促着紧绷的神经,去继续抵死纠缠折磨对方。

终于,她败下阵来,放弃抵抗,鼻子里哼了一声。她快累死了……怎么会有这么辛苦的“吻”?!

凤眸黯沉得仿佛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潭,凝视着她的眼睛,良久,他长叹一声,松开她红肿不堪的唇,将额头抵在小巧的下巴上,粗粗喘气。

“吓到你了吧?”

海茺眨眨眼,泪水突然流得凶猛。有一丝失落,竟然会在这时想起陆书同,竟然会觉得有点对不起他,他是她什么人啊?莫名其妙,可恶!不就是初吻对象嘛!呸呸!

“皇上,您这样,让我觉得好辛苦……让我回去吧!”您这等同于意图“强那啥”呀!信不信告你去!

朱浩渺松开她的手腕,深深吐了口气,这才翻开身,盘膝坐在地上,垂眸道:“行,你先回去吧,我要在这里再坐会儿。”

他要平复一下男人的某种尴尬状态,再回大营……

趁着他现在恢复君子,海茺赶紧跳起身,抖着手抚平身上的褶皱,伸展了一下扭痛的四肢,戴上帽子,一边拍尘土,一边就往山下飞奔,那灰腾腾的样子,活像摩托车开过。

靠,竟然滚了那么多尘土!她已经表现得够三贞九烈了,不是人的狗皇帝,凶残起来跟疯子似的。

刚看到营寨起的瞭望塔,就见两个百户急匆匆迎上来问:“公公可曾见到皇上?”

“没……出了什么事吗?”海茺捂着嘴,尴尬的随口问问。

“元跋和海仁简在荆州举旗复辟了!”

“什么?!”海茺瞪起了眼睛,老爹你咋那么冲动呢?

她急匆匆回到帐中写了个条子:皇上,我告个假,先去荆州,您甭管我了。

随后,她便去马厩牵了两匹千里良驹,跨上马冲出军营。

“哎,小虫子公公,你去哪儿?!”守卫猝不及防,没能拦住。

“皇上派我去办秘密差事,你们不要多问!”话音落,一人二马已经走远了。

☆、07坍塌的心防

朱浩渺迎着凛凛山风,伫立良久。

虽然遭到海茺的抗拒,但他并没有觉得丢脸和生气,相反,他像尝到了甜头、闻到了血腥,血管里蓬勃的流动着新鲜血液,令他忍不住想要纵声长笑。

如果说今日之前,他尚有犹豫,那么,自冷杉林开始,他不会再回头了。

回到军营,等着他的,自然是两个令他十分不爽的消息:元跋提前造反了;海茺又一次跑了!

元跋无缘无故仓促起事,虽然会阻碍朱林雪那一路的进程,但就全局而言,等于元跋自曝胸腹,首尾不相顾,对朱浩渺十分有利。

问题在于海仁简。他把荆州这样重要的地方军务交给海仁简,求贤纳士的诚心可见一斑,可惜对方却不领会心意——

真是一对亲父女!一样的不解情意,一样的死活都要拒绝他!就算是顽石,也能焐热吧?

“皇上,您受伤了,要不要传御医来……”一个奉御大着胆子请示。

这皇帝一回来,脸上就挂满彩,让一帮子太监和将士惊悚不已。皇帝这是从山上摔下来了?并且还是脸先着的地?

朱浩渺抬手背过身去,沉声道:“都下去吧。”

待得中军大帐空下来,朱浩渺看着哔啵燃烧的火把出神。

此刻,他的心情相当复杂。

一方面,他应该加速行军,配火枪神机营隐蔽直入乌蒙一带,另外火速调动松潘至会川沿线五大卫军编织包围圈,堵死西线。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

另一方面,他却想去把海茺带回来。得知她离开,他的心里空荡荡的难受,活了这么多年,还从没这样的感觉。海仁简不是等闲之辈,哪能轻易败给朱林雪?海茺这一去,是抱着什么打算呢?总不能跟着她父亲一起造反吧?依照朱林雪求胜建功的心思,再加上她父女二人那性子,还真说不定……

良久,朱浩渺长叹了口气。

“不省心的人啊,希望你们能耗到朕从贵州包抄回湖广,朕亲自来接你们……”

——

夜晚的荒山野岭,像鬼蜮一般。是什么人无畏的打马飞奔?

“得得得……啪!”

高头骏马踏过一汪积水,飞溅起三尺高的水花。

海茺皱了皱眉,缓缓收紧缰绳,蒙古马打了个响亮的喷嚏,踢着前蹄收住了脚步。她感觉到有杀气。

这个世上迫切想杀她的人不多,她只知道一个,那就是白梅,至于白梅的背后还有没有陆书同,她不想去思考。

一片阴凉翻滚袭来,海茺踢走马蹬,人已经倒翻筋斗,落在丈远距离外。

来者是个打扮得像个黑寡妇一样的蒙面女人,身上有浓重的香粉气味。居然不是白梅。

海茺奇怪的打量她一眼,困惑不解:“怎么最近我犯烂桃花劫吗?姑娘我们认识?”

“死太监,去死吧!”

破得跟烂风箱似的声音,把海茺吓了一跳。

“你谁啊?!”她见鬼了?

黑寡妇已经挥掌打来,掌风带着一股腥臭,这气息海茺似曾相识,但她又不确定,因为眼前这个黑寡妇分明是头一回碰到。

她闪身避过毒掌,手里的马鞭唰啦反击回去。对方是来玩命的,她不能客气。

交手几个回合,黑寡妇惊讶的怪叫起来:“你的武功怎么突然变这么强?!”

“哦?你还真是我的老熟人?”海茺皱眉百思不得其解,她可是过目不忘的天才,怎么会不记得哪里见过这么有个性的黑寡妇呢?

既然好奇,那就得把丫面罩给摘了,好好看看到底是谁。

黑寡妇拼了命也不肯让她得手。面罩就是生命,就是尊严!

眼看打不过海茺,黑寡妇怪叫着,气恼的准备逃跑。海茺当然不允许她走,马鞭缠住她的脖子一带,将她倒扯了好几米。“咳、咳!救命——!”

海茺伸手一把扯下她的蒙面巾,还未及看,就见丛林中亮起一盏马灯,吱吱呀呀声响起,两个头缠黑布帕的苗族男子抬着一架竹轿晃悠悠绕出来,竹轿上正襟危坐着一个长发披散的男子,浑身上下穿戴均是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色的白绸。

仿佛一张只有黑白色的老照片,阴森森的诡异。海茺看着眼前的三人和马灯,深深怀疑自己是在梦游,不然就是见鬼。

她拖着黑寡妇,正要杀向那三个“鬼”,长发白衣的“鬼”开口说话了:“姑娘莫动手,我不会武功!”

海茺顿时呆掉。

真的见鬼了,不然怎么知道她是“姑娘”?而且这鬼说话的声音真……悦耳动听。

“何方妖孽,报上名来!”海茺指着他大声喊,就当给自己壮胆了。

“我叫本木坡。我求你放了我妹妹吧,她已经很可怜了。”

啥玩意儿?好吧,不去计较鬼的名字。

“你叫我放我就放啊?要不是我平时行善积德,老天开眼让我提前练功,这会儿死的就是我了!我死了谁可怜我?!”

江湖恩怨,有仇报仇。怎么她就这么倒霉,无缘无故也会被人往死里整?

“如此,我先替她向你致歉,原是她不对在先。”本木坡的声音倒是真的挺诚恳。

“什么叫不对在先?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我压根儿不认识你们,她突然冒出来杀我,我揍她还揍错了?”海茺气得腮帮子都鼓出来了。阎王是昏君吗?怎么放出这么多不讲道理的恶鬼?!

“好好,姑娘息怒……姑娘,她已经不是你的对手。你看看她的样子,再决定要不要放了她吧?”本木坡声音有些抖颤,哀伤的别开脸。

海茺莫名其妙的左右活动着嘴皮,呲着牙转着眼珠,想不起几时“伤害”过这对所谓的兄妹……

“不,不要看!”黑寡妇激动得乱叫,破风箱嗓门呼哧呼哧的,慎得慌。

所以说,被强的时候,千万不能喊“雅蠛蝶”之类的词儿,效果会适得其反!

海茺毫不犹豫的别转头,瞪着眼珠子看向黑寡妇。

“hao~——”尼玛!

她猛抽一口凉气,那一瞬,五脏六腑似乎都碎了,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黑寡妇嗷嗷怪叫着跳起身,准备趁机行凶。

“素素!别动她!如果她死了,我们阿依族全族都会陪葬的!”本木坡焦急地跳下竹轿,一个没站稳,扑通摔倒,一头飞扬的青丝长发,跟四周的灌木丛顿时不分你我的纠缠在一起。

……

人中穴传来的疼痛越来越清晰,海茺抖了抖眼皮,嘤咛一声。还没睁开眼,可怕的记忆张牙舞爪的浮现,顿时令她眉毛打结,整张脸皱成了包子。

那是怎样一张恐怖的脸啊!嘴唇和鼻子不翼而飞,焦黑焦黑的,到处是流着脓水的血泡,有的地方还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眼眶炸裂翻开,显得眼珠子要掉不掉……

她为什么还活着?她分明就是鬼啊!

在深夜里那么突然的近距离看到如此面孔,海茺差点心肌梗塞而死。

“快给我洗脑,快戳瞎我的狗眼吧……”她痛苦的低喃,不敢睁开眼睛。

“小虫子,是朕。”

朱浩渺揉开她的眉心,顺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海茺猛的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便是微弱灯光下一个雕塑般的昂藏身影,半蹲在一旁,好整以暇的看着自己,如此熟悉不过。

“皇上?小的梦游了?”难道一直在军营里睡大觉?她坐起身,狐疑的四顾扫视。

不是做梦,蒙古马就在积水洼旁呼哧呼哧喷鼻息,叫本木坡的那几个“鬼怪”现身的树丛依然在夜色中沙沙低语。

那几个“鬼”呢?

朱浩渺提起脚边的马灯,往她眼前照了照,橘黄的灯光笼罩起一片暖色。看她那惊魂不定的样子,活像只随时准备找洞钻的老鼠,他不禁勾起嘴角。

“不经朕的同意,就私自叛逃出军营,你不是胆子很大吗?”

夜路走多了,总算给她撞见鬼,活该。要不是他放心不下,追过来看看,他可能再也见不到活人了……想到这里,他有些薄怒,放下灯,站起身负手来回踩了几步,眼角瞥着她哼了一声。

“朕问你,你打算怎么救你父亲?为何不肯跟朕商量就擅自出走?”

灯光和熟悉的声音,熟悉的龙涎香,总算让海茺回过神来。

天哪,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皇帝大叔是“亲人”一般的亲切!尽管实际上,他们彼此是对立的。

“皇上,我爹造反,我还能跟您商量什么?”这不等于叫死刑犯跟法官商量……商量怎么个死法吗?

“如此说来,你这是要跟随你爹造反?”

“冤枉啊……小的哪儿敢?”海茺缩了缩脖子,抱住膝盖把脑袋埋下去。“小的是想,死罪难逃,不如回荆州叫上家人,一起亡命天涯……”

“哦?你能劝你爹弃城逃跑?”只要能归降,哪怕是逃跑也行,一切都有回旋余地。

“我说的家人,不包括我爹……”海茺抬头撇着嘴角出神。“老爹的脾气,是不可能投降的。七年前他败走大都,后来一路气得吐血,一路骂姓陆的软骨头。他曾经发誓,这辈子宁可自刎在敌前,宁可全家死光光,也绝不会像姓陆的那样卖国求荣。”

朱浩渺皱了皱眉,垂眸默然不语。半晌才道:“若是朕杀了你爹,你会怎样?”

海茺愣住,抬起脸看向他。两人对视良久,夜风无声,吹乱她散落的长发。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报仇这种自不量力的事儿,她不会干;而他问的,显然也不是“报仇”这件事……

“小虫子,能让我再抱你一次吗?”他的凤眸明明灭灭,幽黯如黑曜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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