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浩渺手臂指天一舞,急怒之下,差点一巴掌就拍下去。
张御医从鬼门关惊险的躲过,连滚带爬的去弄药,宫廷御医真是个高风险的苦逼职业啊。
“蔡群忠,去准备天香池,让混堂司多弄些宁神的香草过来。”
“是,老奴这就去。”蔡群忠顾不上擦汗,小跑着去安排了。
朱浩渺幽幽叹了口气,伸臂抱起海茺。“我就知道你不会安生……好了,不怕了,我以后都陪在你身边,不叫你一个人闯祸,好不好……”
天香池,白雾茫茫,香草萋萋,温热的泉水经过一排铜管不断注入白玉石砌成的池中。
朱浩渺将海茺放在池边,蔡群忠立刻赶走了所有侍候的人,亲自动手,给皇帝宽衣解带,随后便也退了出去,守在门外。
“小虫子,看着我……别把眼睛瞪那么大,真不害臊~。”
他笑了一下,温厚的大掌轻轻覆住她眼睛,手指细细按揉眼睑。
“再瞪以后就变瞎子了,命你速速眨眼,否则朕要打你屁股,难道朕的话也敢不听?”
掌心下的眼皮翕动了一下,长长软软的睫毛刷得一痒。
朱浩渺惊喜的拿开手,低头在那对不再圆瞪的眸子上落了个轻吻:“你呀你呀……”
她的衣服不太方便脱,只好用撕……布缕纷飞,他自苦笑。再次裸裎面对,竟是这般情景,做梦也想不到。
他一心准备,想要迎娶一生至爱的妻子般将她迎回身边,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总能给他“搞飞机”。
他也曾辗转反侧,满心欢喜的想象,若能同榻而眠,锦被之下,将有何等妖娆旖旎的风光,哪知苦苦等待,转眼她就变成如此“雕塑”,即使此刻不着片缕,又哪来情欲可言?
现在,只要她没事就好,只要她快点恢复活蹦乱跳。抱起她走入池中,他微蹙眉心,眼里满是担忧。
全身浸泡在温软滑腻的池水中,海茺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小虫子,快点好起来,我已经把东缉事厂设立好了,就等你走马上任呢。”
“你说你这么美的东厂督主,该置办个怎样的行头呢?你穿曳撒好看,我喜欢你着白衣,云肩、通袖襕、膝襕都纹蹙金云霞,缀上朱红的桃花……若是加丹凤,你怕是不愿意穿了,那就不加吧。”
海茺嘴巴动了动,眼皮掀了一下。
“哈哈,着急了吧?好好,不缀桃花,缀个什么图案好呢?不如绣日月牡丹,日月者明也,你是我的妻呵。”
……
他一遍又一遍的为她按摩僵硬的躯体,不厌其烦的温柔倾诉,额上、鼻尖,滴落一颗颗豆大的汗珠。
“皇上,药煎好了。”蔡群忠试探的在外面低声道。
“拿进来。”
看到坐在皇帝怀里的人脸上已经变得柔和泛红,池水将二人的长发浮起,纠缠一处,蔡群忠眼泪都要下来了。
这真是孽缘啊!
他看着皇帝冷冷清清闯荡半生,操劳半生,未见红袖添香知心人,亦无晓寒春波贪欢时,古来帝王粉黛情,朱浩渺却仿佛是个铁石心。他都替皇帝不值了,这九五至尊的宝座有什么乐趣可言?没想到,终于有了个贴心的宠儿,却不是后妃,而是个太监……
朱浩渺才没注意这位老“保姆”的多愁善感,他伸手捧起药盅,含了一口,扳正海茺的下颌,低头就去喂药。
蔡群忠看不下去了,赶紧退到门外,老脸皮都红了。“小虫子,你以后要是惹皇上生气,咱家就跟你拼命!”他自言自语的低喃。
“咦,蔡总管?您怎么站这儿?”
☆、27纷至沓来
蔡群忠抬眼一看,原来是皇后跟前的小顺子,忙道:“皇上今日有点乏了,在里面养神。皇后娘娘这一向可好?”
虽然是随口问问,不过他真是好一阵没见过那几位娘娘了。
“小的正是为皇后娘娘的事来找皇上请示呢。今日端午佳节,娘娘们办了个粽斋宴,想着皇上日理万机操劳国事,有日子不曾驾幸后宫,特命小的来请。”
能不请吗?好不容易逮着个重大节庆日,冠冕堂皇的理由,不然难道说“我们想你了,你来陪我们”?
蔡群忠面露难色,“这会儿怕是不方便,皇上他这阵子十分忙碌,身子倦怠,适才咱家进去换香,看到他已经睡着了。”
“哦,那小的过会儿再来。”小顺子低头哈腰的退走。
蔡群忠却犯了难,过会儿再找个什么借口呢?
这还没烦好,又找过来一个司礼秉笔太监。
“永定河龙舟大会落幕了,太子殿下请皇上登社稷坛观礼。”
这事儿蔡群忠不敢擅作主张,只好叫他等着,自己进去请示皇帝,没一会儿便出来,道:“皇上口谕,凡事善始终而成,今端午节普天同庆,太子主持一应礼仪,殊无错漏,着其继续主持祭坛,以示嘉勉。”
那司礼秉笔太监微微吃了一惊,不敢多话,忙退下去传讯。估计太子听到皇帝这样的谕旨,要高兴坏了。
蔡群忠刚松了口气,半盏茶工夫不到,庄嫔李春熙领着芙蓉夫人和几个侍女仪态万千的走过来。
要命!他忍不住拍了下额头。这皇帝除了晚上睡觉,哪一刻能消停?就不知道小虫子这闯祸精什么时候能恢复了,把皇上给解放出来……
“蔡公公,皇上呢?”李春熙狐疑的看着他。
他还没回答,又跑过来一个司礼秉笔太监,气喘吁吁的行礼道:“蔡总管,登州和河间有急报,两位相爷并内阁诸大臣求见皇上。”
蔡群忠抿了抿嘴,无奈的转向李春熙:“庄嫔娘娘求见皇上,又是所为何事?”
“科丽的金云霄大将军滞留在东夷馆数月,如今芙蓉夫人已经回来,还请皇上尽快安排金将军陛见以及和亲事宜。”
蔡群忠点点头,“诸位都先在此稍候,咱家这就去请示圣上。”
他掩上大门,低头往里走,透过欸乃水雾,见那颗尊贵的脑袋低垂着,双臂忙碌着,发丝凝结混乱,宽厚的肩上,软软的伏着一张明艳如霞的脸,双眸半开半阖,一边嘴被挤歪了,露出两颗雪白的细贝珍珠牙。
蔡群忠心里一动。要说小虫子这小太监,以前因为太顽皮也没在意,现在看看,倒真是神韵天成,生了副宜男宜女的祸水红颜皮相。
“……还记得大巴山的冷杉林吗?那星罗棋布的野花,蓝的,白的,红的……冷杉叶绿得发黑,笔直的耸立,你说它像不像朕?呵呵……小虫子你就像风一样,像一只小鹿,穿行在林子里,你便是冷杉林的魂魄……这天下间还有很多瑰丽无双的地方,奇峰险滩,九龙挂瀑,长河落日,无边草原……乖,把那些丑陋的东西赶紧忘掉……陪在朕身边,若是你觉得紫禁城太闷了,朕许你游遍天下……”
蔡群忠慢慢走着,听着,终于驻足不前。
他转过身,往外走。
历史上有很多描述太监谄媚误国的典故,说他们为了讨好皇帝,帮助皇帝做尽昏庸的事。这固然是利益使然,但也有像蔡群忠这样,发自心底,只是因为在这一刻心疼那款款情深的帝王。
“皇上今天什么事都不想处理,全部押后到明日再问。你们都退下吧。”
那司礼秉笔太监大张了嘴巴,不敢置信。皇帝素来勤政,今天肿么了?
李春熙先是一愣,再深看了一眼蔡群忠,便冷冷道:“如此也不急于一两日之间。蔡公公,你可照看好了皇上的龙体,不要让他太过受累。”
她这话说的意味深长,无非是猜测皇帝在跟某个假太监纵欲过度……蔡群忠脸上不忿,想要回她几句,却见她已经带着芙蓉夫人等一串蝴蝶般,转身走了。算了,由她乱猜去,反正这个主子想得开,不会为难他。
大臣们可就没那么好说话。没多久,包鸿和沈建新就亲自跑过来找皇帝了。“公公因何阻拦我等求见陛下?河间庶子集结成群,杀了税官;东极匪寇抢掠登州沿岸,登州知府已经来告急。这些事十万火急,若是耽误了,公公你拿什么来担待?!”沈建新义正词严的大声道。
“下午内阁大臣们还说皇上好好儿的,怎么转眼就困乏至此?公公,皇上他到底怎么了?”包鸿疑惑的看着蔡群忠。
这两位岂是随便糊弄的?蔡群忠急得脸都皱了。
“皇上他确实不便处理政务,两位大人还是宽待至明日,皇上自有定夺。”
此时已过傍晚,天色阴沉发黑,突然间飘起雨丝,没一会儿就下得稀里哗啦,方砖上溅开朵朵水花。
沈建新和包鸿互相看了一眼,作为政敌,此二人的对视当然不是为了表达爱意。但他们现在都很疑惑,顾不上被雨淋的狼狈,坚持站在天香阁外。
“蔡公公,如今登州、河间的事都没有皇帝重要,圣上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作为皇上贴身的人,必须给我们这些蒙在鼓里的外臣一个交代!”
“皇上能出什么事?两位大人可别胡说呀!”蔡群忠板起脸死撑。
正在僵持,就见小顺子和一群侍女簇拥了皇后李厚道、太子妃席玲珑、包鸿之女包惜媛,一顶顶伞撑着,彩云般移过来。
蔡群忠两眼发黑,手心都湿了。这不是要亲命么?
沈建新和包鸿忙弯腰给皇后行礼。
“蔡群忠,皇上他在里面?”李厚道眼睛盯着紧闭的大门看,阴暗的天色,恍惚的灯光,照得她松弛的脸像一张没摊好的黄黑交错的鸡蛋饼。
蔡群忠看着她,竟然愣了好一会儿。这就是皇后啊……当了几十年太监,他早就对人的外貌美丑失去任何兴趣,但此刻他觉得有点触目惊心。不应该这样啊,早几年似乎没觉得如此惊人的……丑陋,是的,她现在的样子只能用丑陋来形容,一种让人不忍卒睹、既同情又嫌弃的丑陋。
“娘娘,皇上他累了……这下雨天儿的,您何苦亲自出来遭这份罪?老奴已经跟皇上说了娘娘的盛情。娘娘您的心意,皇上都明白的。”
他说得婉转温柔,克尽一个忠仆的拳拳之心。
但李厚道却觉得他这是在嘲笑她、可怜她。你一个阉宦奴才,有什么资格使用那样的语气表情?
“皇上他明不明白,用不着你多嘴!皇帝一国之君,平日里标榜治国平家,却连着半年多没踏足后宫,这家还怎么平?今日端午大节,说什么也该来露个脸吧?你去问问皇帝,他眼里还有没有他的后宫,还有没有他的天下家国!”
这回总算给她逮着理了吧?看你朱浩渺还有什么话说。
沈建新虚握了拳,放在嘴边轻咳了一声。他和包鸿还弯着腰处于行礼状态呢,这皇后只顾着找皇帝晦气,也不给他们这些老臣子一个反应,忒不像话了。
李厚道瞥了他一眼,不太甘愿的哼了一声:“两位大人免礼。”
这沈建新表面上哪个皇子也不支持,实际上却处处对太子朱林梁不满,你叫她李厚道能有什么好脸色?
这边雨幕里闹得纠结,包惜媛眼尖,突然看到一个角落里有个人,钻出半边身子怯生生直瞅着蔡群忠,表情很可疑。
黑乎乎水汽蒙蒙的,她也看不太清楚,犹豫了一下,还是悄悄走了过去,那人一缩脑袋就要逃。
“站住!什么人?”包惜媛皱眉娇叱了一声。
☆、28守护的背后
伴随着那一声娇叱,一个惊雷滚过,炸得所有人都脑子发懵。
黑暗处的人吓得咕咚一声跌倒,两个太监冒雨冲过去,将她扭押出来,包惜媛提灯一照,却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孩。
其他人都不认识她,蔡群忠却认得,正是知怡。真是屋漏偏逢连夜啊!这丫头不会把小虫子和皇上那点事全说出来吧?
“你是哪个宫的?”包惜媛狐疑的打量着她。
“奴婢是……”知怡张口结舌,求助的看向蔡群忠。
“她是乾清宫里伺候茶水的宫女。”蔡群忠急忙开腔,却不敢离开大门口,生怕被人闯进去似的。
“哼,鬼鬼祟祟的!蔡群忠,你可别瞒着本宫找些狐媚不安生的主儿,干见不得人的勾当,这贱婢几时入的宫?为何本宫一点印象都没有?”李厚道盯着知怡的脸看,眼里闪过狠戾。她安排在皇帝身边的宫女都是整个皇宫最丑的——反正她不会承认最丑的宫女也已经比她好看了——防的就是那些贱蹄子近水楼台先得月,可这会儿哪里跑出来这么个秀气的?
蔡群忠还没回答她,包鸿却说:“蔡公公,你还没说皇上他到底怎么了,今日之事颇多蹊跷,你要是再不说,为了皇上的安危考虑,我等只能对不住你了!”
言下之意,就是要动手抓他,给他点颜色看看。
“哼,有何蹊跷可言?皇上是什么样的人,你们还不清楚吗?谁能奈何得了他?——本宫看这情形,左右不过是这狗奴才利欲熏心,不知哪里拾掇了那野丫头,魅惑君王,也不知用了什么汤药手段,竟然让皇帝不理国事。”李厚道冷冷的说着,仿佛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
她这个推理其实也说得过去。皇帝突然不正常,罢工了,还没事跑来泡澡,又恰好来了个新面孔的宫女,鬼鬼祟祟的,蔡群忠呢,又极力隐瞒着什么似的。
沈建新和包鸿的目光顿时严厉起来,瞪向蔡群忠。
蔡群忠吓得扑通跪倒在地:“皇后娘娘,两位大人,绝无此事啊!老奴对皇上赤胆忠心,天地可鉴。”
知怡还没听懂那个一脸杀气的大妈说的什么意思,一看皇帝身边的蔡公公都跪下了,吓得赶紧摇着头辩解:“奴婢是跟随上位入宫的,今日方至,不曾惹是生非,求诸位尊贵明察。”
“贱婢,没叫你开口,你嚷什么?!”居然谈吐文雅,李厚道越发怀疑起来。“哪个上尉?”
什么狗屁上尉芝麻绿豆官?居然也能随便带个野丫头进宫?
知怡这才发觉惊慌之下说脱了口。要说上位这主人,真不是个好主人,狼心狗肺的样子,眼前的人个个都凶神恶煞不好惹,她要不要“卖主求荣”算了?
蔡群忠无比担忧的瞟着她,她也看蔡群忠。
“说啊,哪个上尉?”太子妃席玲珑不耐烦的催促。
知怡皱了皱眉,把嘴巴抿得死紧。她不会撒谎,那就只能不说话了。
一看丫表现出这副宁死不开口的架势,蔡群忠悄悄松了口气,李厚道怒得眼部肌肉直抽,突然冲出伞,紧走两步,伸手就在知怡脸上甩了两个巴掌。小顺子急慌慌赶过去撑伞,顺便狗腿的替李厚道踹了知怡一脚,知怡痛呼一声摔倒在地。
包惜媛就在知怡身后,顿时被撞了个趔趄。席玲珑瞧得清爽,冷艳的勾了下嘴角,深藏笑与傲。哎,咋不把她撞得四脚朝天呢?那才叫好戏。
知怡爬起来跪着,浑身轻颤,脸上热辣辣的疼。要问她为什么选择了尽忠而不是“卖主求荣”,这个心理是比较复杂的。
一是她在登州知府那个腐儒教育下,熏陶了不下十年的忠孝礼义观念。
二是海茺虽然不太像个正常主子,但对她很坦诚,吃住玩一路同行,可以看出是拿她当朋友对待的。她不是傻子,能够分辨出海茺和登州知府的差别。
三是四周这些黑乎乎看不清面目的人,身上分明都是寒气,各种不同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这样的人,她不喜欢。
“气死本宫了,来人,把这贱婢直接拖出去打死!”李厚道盯着知怡那跪得挺直的身板,七窍都生了烟。好不容易盼来了端午,指望着能见上皇帝一面,结果这一天给她气得!
蔡群忠爱莫能助的看着知怡要倒霉,只盼着皇帝快点搞定小虫子,早点出来。
“蔡公公,你还是进去通传一声,请皇上出来一下吧,也好叫我们这些人放心。”沈建新催促。
“本官与左相位列三公,如今在这雨里等待求见陛下,蔡公公却不通传,可知所犯罪过之大?”包鸿威胁。
看来不仅知怡危在旦夕,他也是自身难保。
蔡群忠没奈何,只好爬起身准备进去请皇帝出来救场子。
就在这乱纷纷时刻,突然冲过来一队御前侍卫,随后紧跟着朱林雪。
众人愕然不已。
包惜媛可是皇帝钦定的未来四王妃,看到未来的小老公来了,顿时两眼发亮,在朱林雪经过身边时优雅的福了一礼:“四殿下。”
“嗯。”朱林雪应了一声,带着侍卫冒雨站在天香阁前,摆出护卫的架势。
他扫视一圈众人,昂首挺胸、掷地有声的朗朗道:“皇后娘娘,包大人,沈大人,我父皇之前偶遇一桩烦心事,特地到天香阁静思解决之道,吩咐不要骚扰。蔡公公,是也不是?”
蔡群忠不知他的用意,张口结舌没回答。
“四殿下好大的胆子,竟敢指挥御前侍卫,不怕有谋逆篡位的嫌疑吗?”沈建新狐疑的盯着朱林雪不放。
其实这话包鸿也想问,但因为是太子党,要避嫌,就没说出口。
“哼,可不是吗?今日种种,不会都是四殿下故意安排的阴谋吧?”李厚道凌厉的瞪着朱林雪,灯光从下往上照在鼓起的眼袋和撑大的眼眶,煞是吓人。
朱林雪皱眉不看她那张脸,对着沈建新说话:“本殿以项上人头担保,没有一句虚言,御前侍卫统领就在这里,若是我有一丝不臣之心,他便可取我性命!”
他这话分量太重了。
沈建新吃惊的闭了嘴,包鸿瞪大眼睛。两个老狐狸飞快的转着脑子,暗暗揣度这背后的深意。最后又都一致的想到了皇帝对朱小四这番行动给予什么样的态度,将会是个非常重要的信号。
李厚道等人几乎傻掉了,忘了处置知怡和蔡群忠。
今天皇帝的事,已经严重到朱林雪要用项上人头担保?不是宦官勾结宫女魅惑君王这么简单的事吗?原谅她们的思维和朱林雪、沈建新、包鸿这种人完全不在一个坐标系。对于后者来说,皇帝的任何异动,都会演变成政局上的风云变幻。
一阵风过,雨丝打入伞,吹起一群人的衣袂,灯火明灭闪烁,只闻淅淅沥沥渐渐转为中小的雨声。
“皇后娘娘,两位大人,是要在这里继续等待,直到皇上出来,还是先回去,悉听尊便。只是本殿有个说法,切莫喧哗吵闹,惊扰了我父皇。”朱林雪背负起双手,站在雨里,屹立如柱,和朱浩渺颇有七分相像。
李厚道看着他的样子,有些枯瘦的手握成了拳头。
那个贱人怎么就生出这么像朱浩渺的儿子?!为什么她生不出来?!贱人贱人贱人!死了多年也是贱人!
朱林雪的生母比较特殊,她是朱浩渺手下一员爱将的婢女,战争中,该大将不幸战死,是这个婢女拼死把尸体拖回了大本营,朱浩渺认为这是个义婢,没啥好封赏,就干脆收了做小老婆……年轻时候的朱浩渺,满脑子帝王霸业,对女人的态度,还不如对刀剑马匹来得郑重。
这位婢女没啥福气,一天好日子没过上,就在战火纷飞中,生朱林雪时,难产而死。死了那么久,连姓氏来历都没人记得清了。
可是为什么朱林雪不跟着一块胎死腹中呢?一个区区贱婢的儿子,如今也成了心头大患。
想起朱林梁的样子,她的脸都僵硬了。
朱林梁几乎就没从朱浩渺的基因里遗传什么东西,长得十足像李厚道,性格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优柔寡断。
总算老天垂怜,朱林梁怎么说也是嫡子,又是正牌出身,不像朱林雪那么低贱。
想到这里,李厚道长出了一口气。只要林梁还是太子,赢的终归是她!
不知不觉,雨已经停了,夜阑寂静,默然等候的人们才想起晚饭都没吃。
“知怡,你在这里伺候着,咱家去给皇上传膳。”蔡群忠趁机给仍然处于即将被K。O。状态的知怡开脱。
知怡怯怯的看了看最凶的那个“娘娘”,见她兀自想心事,便赶紧爬起来溜到蔡群忠身边,站在门口,低声问:“皇上在里头?和……”
蔡群忠给她丢了个肯定的眼神,止住她问话。“你就站这里,皇上若是传唤,你就在外面跟皇上喊一声,说公公我去取晚膳了,知道没?”
知怡乖巧的点点头,便站到了门边,眼角忍不住瞥了一下朱林雪,灯光虽然不明,可是还是有点惊讶这个小弟怎么那么像皇帝。
蔡群忠亲自提了一篮膳食盒子,上下五层,急匆匆赶回来时,发现这一堆人还等在外面,只是没人再说话,都静悄悄的。朱林雪不时回头看一眼天香阁的门窗,似乎想看到点什么又分明什么也看不到,只好无奈的转回头去。
在一些隐藏了秘密的特殊时刻,人们才会特别羡慕太监这种人。就像现在蔡群忠可以提着食盒推门而入,其他人却只能站在外面猜测思量。一门之隔,距离秘密的真相却是万里之遥。
“是林雪拦着他们?”
朱浩渺靠在池边,转头看了一眼蔡群忠。
☆、29乱麻待理佳期难近
“是林雪拦着他们?”朱浩渺靠在池边,转头看了一眼蔡群忠。
“是,四殿下带了御前侍卫,说是拿性命担保,说皇上只是在这里静思。亏得他,老奴方熬过来了。”
看得出,蔡群忠心底里是欣赏朱林雪的。因为今天的事,他更加觉得朱林雪要远比太子朱林梁适合入主东宫。
朱浩渺阖上凤眸,仰头微抬着下颌,沉吟不语。
海茺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蔡群忠看不见她到底恢复得怎样了。
“皇上,小虫子她好些了吗?”
“哦,她睡着了——蔡群忠,替朕扶着她。”
朱浩渺说着起身,顾不上擦干身上淋漓的水,手臂抬处,宽袍随着劲气飞起,张扬如旗,呼喇一声随意披了,便大步走到前厅。
“沈相、包相,二位爱卿何事见朕?”
外面的人正在心事重重的焦急等待,突然听到门内传来皇帝那充满威严的声音,一时都愣住,没反应过来。
朱林雪转身面对着门,背负的手不由垂到两边,下意识攥起了拳头。
朱浩渺等了片刻,没见有人吭声,语气更加严峻。“既然你们不急,那朕来说。你二人并四殿下,去御书房等着,让太子和六部尚书、锦衣卫都指挥使也去等着,另外,还有大理寺那个叫周靡的少卿。”
包鸿顿时瞪大眼睛,嘴皮、胡子直哆嗦。果然,皇帝的态度说明,问题严重了!除了太子,其余三个皇子向来不允许位列朝堂,现在,皇帝特地吩咐要在御书房里召见重臣,名单里居然有朱林雪!至于那个周靡,更是不久前跟儿子包昕“打擂台”,一顿廷杖下来,包昕现在还只能趴着,站不起身。太子这一党,丢的不仅仅是面子和威势,恐怕里子也要没了。
沈建新偷觑他一眼,暗暗冷笑。
朱林雪攥紧的拳头松开来,挺直的长眉微微扬起。现在没有了陆书同和席璋这两人的帮助,一切都要靠他自己,他更要加倍的用心,不容有失。至于他是在利用小虫子制造的机会,还是他从心底里不希望她出事,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包惜媛微笑着凝视他的背影。感谢上苍,没有让她成为朱林梁的太子妃。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朱林梁和席玲珑还有那个夹在中间的哥哥包昕,真是脾性相投,蠢笨如猪;再过两年,等朱林雪封了王,她将会作为王妃,助他扫平一切!
“皇上,今天的事,您不觉得该给我们这些等候在雨里的大臣、后妃一个交代吗?”李厚道没听出朱浩渺的话有多严重,她只知道,皇帝明知她一个皇后等在外面,却连声招呼都没有,甚至一个字也没提及。
沈建新和包鸿顿时面面相觑。谁敢让皇帝给“交代”?大姐您要吵架可别连累无辜啊……
朱浩渺本来都已经转身准备往里走了,听到她的话,眉毛顿时竖了起来。他完全可以让这个皇后在一瞬间颜面扫地,死了那份心,但是他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为了平衡朝局,为了小虫子的将来,现在还不是清理旧账的时候。
“何所谓交代,皇后?朕处事自有道理,蔡群忠素来忠君体贴,因此拦住了你们。饶是如此,也是他略微失了分寸,朕自会罚他。皇后若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就退下吧。”
这番话虽然说的声音语气不太温暖,但用词还是比较客气的。
朱林雪、沈、包三人顿时心中生疑,怎么听着,皇帝仍然很宽容、准备继续厚待太子和皇后?太子他到底还有没有戏?
李厚道被皇帝的话噎住,搞了半天,又是她理亏?为毛每次她怨恨委屈的找皇帝要说法,结果总是变成她在撒泼似的?她有吗?有吗?!
“皇上怎么看待蔡总管,臣妾无话可说,但是这个新来的宫女,臣妾必须带走,好好教养,再行安排。”
这是行使她的皇后职权,总没问题吧?只要皇帝点头,这个来路不明的贱婢今晚就会死得很飘逸。
知怡看着李厚道那狰狞的眼神,吓得魂不附体,扶着门就哭了。“皇帝陛下,奴婢并非宫女,奴婢是服侍上位的。”
要说她也挺机灵,知道海茺跟皇帝的私情,料想只要抬出“上位”,皇帝肯定爱屋及乌的保护她。
朱浩渺挑了挑眉,对于皇后连个婢女都斤斤计较的那点心思有些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彻骨的厌恶。因为这份厌恶和不耐烦,对知怡的事他也不太想理会。如果不是小虫子的人,区区一个婢女的死活,他连听都不想听……正要开口斥回皇后,这时,长画屏后传来一些轻微异响,他急忙甩袖而去。
外面的人等了良久,只见朱门紧闭,声息全无。皇帝就这么走了?继续泡澡去了?呃……好些人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尤其是知怡和李厚道。
李厚道那冰凉的心积聚了恨意,冲击波般转向知怡,就要下令绑了她。
朱林雪抢在前面道:“你这婢女好大的胆子,既然不是宫女,为何还待在紫禁城?这就随本殿去寻了你的上位,速速离宫!”又转向沈建新和包鸿,“两位大人,我父皇的吩咐可听明白了?太子殿下和六部尚书就有劳两位大人通传,本殿将这无知婢女遣送走,顺便通知一下周少卿,便去御书房候旨聆听圣训。”
瞧他刚得了皇帝一点嘉勉,就勤奋跑腿的积极样儿!包鸿低下头皱眉,沈建新冷眼旁观。
包惜媛有些错愕不解,眯着眼思索。皇帝对这婢女的态度又不算上心,四皇子这么护着她,是要讨谁的欢喜?
知怡却是喜出望外,没想到这个小弟不仅长得像皇帝,小小年纪就可窥将来的风华盖世,而且,还对她这么好……
外面的人不必再多提。
却说朱浩渺疾步赶回,只见海茺和蔡群忠大眼瞪小眼,蔡群忠趴跪在池边,手指着海茺的……胸,抖啊抖啊。其实,那胸前也没多惊人的风光,只有一对勉强算凸起的剥壳小鸡蛋——但,这足以证明,这货是女的,这货不是太监啊!
海茺手脚不听使唤,眼珠子乱转,急得东倒西歪瞎扑腾,嘴里念着:“朱浩渺,人呢?皇上救命啊……”
事实上,朱浩渺刚起身离开,她就从噩梦中惊醒了,一转身,帅大叔木有了,变成了蔡群忠那张老脸,还一副见了鬼的表情。拜托,是谁见鬼了?她现在心理脆弱得跟纸糊的一样,夸张点说,木有朱浩渺的怀抱给她宁神,她就觉得还不如去死,省得满脑子没皮的血淋淋抽搐状肉身……
“蔡群忠!退下!”
朱浩渺顿时风中凌乱,两步跨入池中,将海茺卷进怀里,用衣袍裹了。
蔡群忠如梦初醒,倒抽凉气:小虫子她的胆子是什么做的?竟敢混进皇宫做太监,还敢去当东厂督主?这么包天的胆子,却被诏狱的把戏吓僵硬了…囧rz
他连滚带爬的掉转身,连着打了自己两个耳光。
“老奴该死,老奴该死!”
他是该死啊,这么关心忠心于皇帝,却到今天才知道海茺的真面目,那万一她是个刺客,皇帝还有命在么?他这老奴才太粗心大意了!
“朱浩渺,你骗人,说一直陪着我的,我刚睡着,你就走了!”海茺的声音从朱浩渺怀里闷闷的传出。
她对皇帝也太不见外了,这连名带姓叫的一个顺口,这骂的一个随意……
蔡群忠心说,我啥也没听见,啥也没看见……悄悄的,他就溜了出去;悄悄的,他抹了一把又一把的汗;悄悄的,他心花怒放喜上眉梢,是女娃子就好,白心疼皇帝了,原来如此完满。
留下水雾蒸腾、芳草萋萋,紧拥的人用沉默抚慰暂离的彷徨。虽说特殊情况,有傲娇缠绵的理由,但这琼瑶剧般的情景没有持续半分钟,朱浩渺就将海茺扯了出去。
“朕从不妄言,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他捧起她的脸,看进她眼里。“小虫子,试试用你学的心法疏通自己的经脉气血,快点好起来,我要你帮我做事,不许偷懒。”
他要为她绸缪的未来,不是他单方面一手奉送,而是需要她自己努力,让一切实至名归。既然不嫌弃他一身累赘,愿意携手天下,那就要有实际行动,而不是空口白话。
海茺挑高了眉转着眼珠碎念了几句。这就是朱浩渺,她快嗝屁时,他会极尽温柔焦虑,那些甜言蜜语想起来都肉麻;她稍微好点了,他就犯皇帝的职业病,装逼兮兮的、自然而然的命令这个命令那个。
“叫我做事可以,不怕我一出去干活,又死在半路上?”
朱浩渺莞尔一笑,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你就少闯祸,长进一点,让朕刮目相看。”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字,难。”海茺被他刮得鼻子痒,很不雅的皱起皮肤耸了耸鼻翼。
这算是在撒娇吗?他的目光瞥到她半露在水面的身躯,莹光如玉,纤细可握,某种想法蠢蠢欲动起来,忙转身上了石阶,迅速披衣,盘膝坐在池边。
“不得再推脱,速速运功恢复,朕给你半个时辰!”
“哪有那么快?!可以讨价还价吗?”
“不行,朕已命几个大臣在御书房等着。要是你恢复的快,还可以陪朕一起用晚膳,若是慢了,朕一个人吃光它们。”
闻言,海茺“虎躯一震”。
“别跟逗小孩似的,讨厌!你转过身去,我要练功了!”
“哗——!”一泼水劈头盖脸落在朱浩渺身上。
“嗯,小虫子你的功夫又有长进啊。以肩击水,意图弑君杀夫,果然霸气。”
弑君杀夫?霸气?
事实是,某女光着膀子站水里,手脚僵硬,根本就像没翅膀的光瓤鸭子在垂死挣扎。
海茺怒了,立刻凝神静气运功。等着瞧,叫你笑!
……
半个时辰后,朱浩渺已经端坐在御书房龙案后,身旁两步距离,站着一身文书房掌事内侍服的海茺,另一边是低垂了头微微笑得莫名其妙的蔡群忠。邱晚捧了一盘三大叠奏折跟太子站在一起。其余人都恭恭敬敬垂手立在下首三步开外。
☆、30介意
当时已经差不多是晚上十点钟的光景,御书房里或站或坐的这些人其实都忙碌了一天,脸上却不敢泄露一丝疲惫。
太子本来情绪挺高,在来御书房的路上就听说了天香阁外的变故,这会儿脸色发白,站在最前面,不时拿忐忑的小眼神直瞅皇帝的脸。
皇帝当然不会在脸上写答案,谁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四皇子无参朝牙牌,王斌,你认为当不当制备?”
沉默中等来的第一个问题,竟然是落在礼部尚书和朱林雪的身上。两人都愣了一下。
王斌惶惶不安的瞪起眼,嗫嚅不知所谓。当不当制备,他哪知道皇帝的心思?万一答错了,跟皇帝没想到一块儿去,不就倒霉了?
朱浩渺盯了他一眼,颇为失望,突然想起陆书同来,若是那赖皮货,不知能给出什么意外的答案。这么想着,眼角就瞥向了海茺。
他知道陆书同跟海茺在徐州、登州有过碰面,知道所有发生的事以及陆书同的真实身份,也知道陆书同已经回了东极。
那泼皮奸细跑得倒是快,若还在眼皮底下,决不会给他活路。
玄卫们事无巨细都会汇报给他,他不说,海茺也没提。但这如刺在喉的感觉却不能因为不提,就自己消失了。今天从见面到现在,他都无暇思考面对这个问题,此刻突然想起,心里顿时不是滋味。
御书房灯火通明,海茺的模样在灯光下柔和如画,帽子下的小脸显得有些尖瘦,正要让人生出三分怜爱,却又被那对灵活多变的眸子吸引,忍不住的莞尔发笑。
朱浩渺无法忘记,正是这样一个皮厚好养活的女子,却在护城河畔痛哭流涕,在华盖殿外暗自饮泣,在大巴山他的逼迫下不甘流泪,她每一次伤心难过,为的不是别人,都是陆书同,而每一次,又偏偏都是被他看到,在他心上划下一道道深深的痕。
他是多么羡慕陆书同啊,能得厮人那宝贵的一滴泪。他从来没有信心得到她,只是一路追寻,人生若有最后的梦,那便是她。即使此刻她就在身边,即使她咬着他的手,恨恨的说无怨无悔,即使紧拥在怀尝遍美好,却似乎总是少了什么,总是有不真实的感觉。
会不会终究落空?
朱浩渺的脸色变得有些阴沉,胸中生出一股恶意。
“陆爱卿,你说呢?”他没忘了陆匡这个特殊的吏部尚书,陆书同的义父。
“启禀陛下,皇子尊贵无比,不归吏部管辖,臣不敢妄言。”陆匡倒是推卸得飞快,这是他最拿手的。啥问题扔过来,他总是先说他管不着。
像这种“尸位素餐”的官儿,在各朝各代都有其存在的理由。
“那么,一个通敌叛国的小太监陆路通也不归吏部管辖,你为何三番五次去找周靡要人?”朱浩渺冷冷哼了一声。
陆匡脸色变了,良久,有些惨然的垂头道:“陆路通他,是罪臣的儿子,亲生之子啊……罪臣开城之日,便是路通他被贼子掳去之时,之前他受制于元跋,竟成了废人!罪臣不求皇上念旧情,只求皇上一点怜悯,让罪臣携那可怜的孩子辞官归田,隐居乡里。”
此话一出,除了海茺和周靡,其他人都大吃一惊。
朱浩渺深看着陆匡突然憔悴老去的样子,心里有些发紧。这个天下,这片繁荣,背后是多少血泪铸就?他感谢这个前朝投降的叛臣在关键时刻的明智之举,也防着这个有叛变史的人会故伎重演,这份心情是复杂的。现在加上一个陆路通,就更复杂了。父子二人都有叛变史,又都为他的皇朝牺牲巨大,该怎么处置他俩呢?
“诚如卿所言,朕安能不准?朕在帝位,辗转悱思,不过社稷苍生,处事不敢用私情,奏章答对,不敢错写一字,每每自省反思,尚且冷汗淋漓。卿父子二人,渊源实在太过特殊,朕不能掉以轻心,望陆爱卿能够体谅。”
他的意思是,国家大事不能粗心大意,我跟你父子俩一样,都是为国牺牲自己,一切都是为了党国利益,没有私人感情成分,你俩就从了吧。
皇帝的语气非常诚恳,正是因为诚恳,陆匡才感到绝望,在心里深深的叹了口气。这个死结,是打不开了,这辈子还有儿子的命运,是没希望了。
朱浩渺不再看他,微阖了凤眸,手上的扳指轻轻敲了几下龙案。
朱林雪抿紧嘴飞快的思考,在皇帝停止敲龙案时,跪倒禀奏:“儿臣有一言请父皇裁夺。”
“说。”
“臣工必因领了职衔,故而刻制牙牌,明确分工身份。父皇厚爱,叫儿臣在朝旁听,儿臣感激涕零,必当用心学习,弥补不足。但儿臣年幼,不敢参与任何事务,那参朝牙牌,儿臣不敢领。”
他的确冰雪聪明,心灵剔透。皇帝问参朝牙牌的事,就是问臣子们,朱林雪这个四皇子应该钉死在“臣子”这个身份上,还是应该给他个与太子争锋的“皇子”地位。如果他赞成戴着牙牌上朝议政,那么以后他想翻身抢皇位就是“谋朝篡逆”;如果他不赞成,那就是挑明了他有夺嫡之心;但一旦被皇帝认可,那么以后的路就宽了,所以此刻他必须放手一搏。
朱浩渺冷冷瞥着他,半晌不吭声,却突然扭头对海茺道:“小虫子,把朕的旨意念一遍。”
纳尼?
什么旨意?您啥时候给过什么狗屁旨意?海茺莫名其妙回瞪皇帝。
喂喂,大叔,您别摆出一副咱就该是你肚子里蛔虫的架势,虽然咱是叫小虫子……
朱林雪愕然抬头,傻傻看向海茺。父皇早就知道他的答案,已经都备好旨意了?小虫子她为什么不说?她在犹豫什么?是不是旨意对他不利?
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焦到了海茺身上,等着她这个新闻发言人替皇帝发布一条非常重要的“决定”。
尼玛,坑爹呐?海茺几乎要抓耳挠腮了,眼睛不停的往皇帝脸上瞟,希望看出点什么,谁知丫干脆转回头,拿后脑勺对着她。
海茺当时的心理感受,就是考试碰到不会的题,于是试图翻书作弊,结果书本又被没收……靠之!
朱浩渺你是发神经故意刁难?还是想看看咱本事有多高?
看在他老半天的深情表现份上,海茺认为后者可能性比较大。
她飞快的在脑海里将御书房在场人等画了个关系图,赋予各种属性值,很快计算出,这个关系图是不平衡的。好吧,是朱浩渺自己叫她“念旨意”的,念错了可别怪她。
“咳!礼部尚书王斌听旨——”
所有人的手心都冒汗了,王斌急忙跪倒聆听。
“四殿下优点多如牛毛,最大的优点就是稳重早熟,堪当重任,为人又风雅博学,心如比干多一窍,这样的人才不用就是大大的浪费,最适合在礼部辅助工作,着礼部为其制备参朝牙牌,刻‘文’衔,领……领几品?皇上,小的忘记了领几品……”
“正二品,同尚书。”朱浩渺淡淡的回答。
这一唱一和,像真的似的。这谕旨的措辞用语,也够让人发疯的。
一群臣子的表情都相当凌乱,目光散落在朱林雪身上,十分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