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林雪还跪着没起来,错愕的看着海茺,好半天没回过神。他仿佛又回到了荆州,又看到一身白衣的她,静静跪在父皇身边,和父皇演绎惊险的戏码,只是这次,对付的不是海仁简,而是他朱林雪。
“林雪,你看朕早就拟旨,准备让你参与朝政,你又何必谦让?在礼部好好干,你是众皇子中最优秀的,要给你几个皇兄做个典范。”
朱浩渺的话,好比伤口撒盐。也幸亏是朱林雪这样的孩子,才一声不吭的伏下身,默默承受了。
朱林雪低垂的脸,是黑色的,牙齿,是紧咬的,袖子里的拳头,是微微发抖的。讨好了一圈下来,还是被父皇拒之门外,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嫡子出身就那么重要吗?如果皇后生的长子是个白痴是个残废,难道也要扶为继承人?
既然讨好没有用,没关系,他还有别的办法。
突然,他想起父皇在乾清宫看他的眼神,在去往东暖阁路上赶走他的眼神语气,难道……是因为父皇察觉了他内心深处那逾越可耻的心思?一颗冷汗滴落在地上,顺着方砖上的祥云图案蜿蜒扩散开去,很快就蒸发干了。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皇帝,眼中有恐惧、痛苦和悔恨,却终于没说出什么话来。
☆、31挥斥方遒,就职演说
海茺站在一边,将朱林雪的神色悉数看在眼里,暗暗思忖:小四哇,我若是你,我就跟其他两个皇子一样,缩起脖子做人,等皇帝老子挂了,再出来大闹天宫。你那么聪明的人,为嘛想不明白呢?这么急要宝座,是为了啥?
朱浩渺却根本不看朱林雪。
“沈相,包爱卿,你们急着找朕,所为何事?”
沈、包二人赶紧分别将登州和河间的事说了。
“登州知府?就是那个近日献了仙贝王的李莫白?”
“正是。”沈建新一看皇帝似乎对仙贝王感兴趣,顿时来了精神,“就是那价值连城的仙贝王,亦是李莫白千辛万苦自东极匪寇手里抢夺回来的。”
“既然李莫白这么能干,那就让他在登州继续抗拒东极匪寇吧,朕可高枕无忧矣。”
“……”
沈建新囧囧的低下头,皇帝的冷幽默一点也不好笑,李莫白有多少斤两,他这个“恩师”焉能不知?
朱浩渺本就阴沉的脸更加严肃。小虫子绘声绘色给他打过小报告,李莫白面对东极匪寇,表现那是相当“给力”。
看朱浩渺严肃的说着反话,海茺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出来。
“嗯?小虫子你何故发笑?”朱浩渺一本正经的看向海茺。
什么意思?还来?还想“刁难”她,看她抓耳挠腮?
海茺咬着嘴,目光开始透出点儿“恨”意了,发现今晚皇帝你丫是成心的吧?!
“皇上冤枉啊,小的哪敢发笑?登州告急,小的刚才情绪激动,急得差点哮喘,对,哮喘了。”说着抬手拍了拍胸口。
就不配合您老演戏,有这样捉弄人的吗?
朱浩渺看她有些发毛,又拿她没奈何,轻叹口气,脸色肃穆的垂眸去看沈建新递上的奏报折子,看了两眼便狠狠扔了回去。
“登州5万卫军,装备精良,整个东极不过20万军队,能出海作战的不超过3万,长信君能占几人?沈建新,叫李莫白把孝敬给你的银子都拿去修整枪械军马,多干点实事,少写几首酸词,少动点歪脑筋!”
沈建新吓得扑通跪倒,想要为自己辩解一番,又觉得多此一举。李莫白这白痴的底,皇帝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太可怕了……
——
这边沈建新跪着不敢吭一声,那边包鸿也忐忑起来,犹豫着要不要把河间的奏报递上去。
朱浩渺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转向工部尚书樊青道:“之前你派遣梅傲去徐州治水,虽有些成绩,但还是不能解决徐州段运河的枯水问题,且水利越多,黄河水患越险,导致今年丝绸米面全部滞留徐州达数百万石,损耗极多!梅傲有意改挖运河,绕开徐州,樊爱卿,你去安排测绘,看看取道哪里比较合适。”
樊青惊诧的略思索了一下,才道:“工部饱学之士虽多,但论及测绘算术,当属侍郎上官敬最精于此道,可惜他……皇上,微臣认为,不妨让上官敬戴罪立功,参与此事?”
“哼!上官敬贪污受贿,朕削了他的官,你这个做老师的,是不是很不服?难不成我泱泱举国,没有他上官敬,就开不了一条河,筑不成一条坝?”朱浩渺皱眉瞪着樊青。他把上官敬放出去,是为了钓鱼引蛇,陆书同果然将其掳走,那么他只需静静等待,伺机收网。
樊青脸色有点发白,忙低下头。“微臣不敢。”
这时户部尚书连从龙站出来,板着脸道:“陛下,微臣认为不妥。前些时日,陛下突然要修缮乾清宫,花费上万两,又要准备百花宴,区区一个没来由的宴席,竟然也要几千两白银,如果再把运河改道,所耗何止千万两?皇上交代微臣,三年内必须备足10亿粮饷,方可保我朝往后百年大计,可皇上如此随性奢侈、铺张浪费,叫微臣如何筹措银两?微臣无能,拿不出这些银子给您改道运河。”
“好你个连从龙!朕修宫办百花宴,你就絮絮叨叨每天一个折子来抱怨,朕让你备足10亿,这万把两银子不过九牛一毛,至于如此苛刻吗?”朱浩渺凶巴巴的喝斥。这位户部尚书实在太抠门,像个管家婆似的。
“积沙成塔,汇流成海,皇上请三思。”连从龙毫无惧色的直视皇帝。
海茺听得有些吃惊。
朱浩渺什么时候这么昏庸?居然莫名其妙花那么多钱修宫办宴席?
“连从龙啊连从龙,你的忠心朕明白,所以朕不怪你。”朱浩渺拿手指点了点连从龙,眯起眼收住了烦躁的情绪。“但你替朕管钱财,不能总是这么死脑筋。节流固然重要,开源更加要紧。朝廷一年税银粮饷,半数来自于江南富庶之地,又大多数依靠运河交通,京杭运河,就是我们的大动脉啊!今年光徐州段运河的问题,损失就超过千万两,三年就是近五千万两,这还是明数;你再看河间的案子,就是因为丝绸米面迟迟不能送达,导致物价飞涨,奸商囤积居奇,税官见有利可图,横征暴敛,才会发生民众集结闹事,杀了税官。种种害处,这笔账你算得清吗?”
连从龙的“一脸正义”松动了,皱眉思考皇帝的分析。
包鸿更是汗颜,他原本看到河间的急报,第一反应就是想请示皇帝派出卫军镇压暴民,其他根本没多想。
“修宫和办百花宴的银子,你就从朕每个月的开销里扣除,朕可以每天少吃几个菜,每个月少做一套衣服,如此,总行了吧?”
“微臣惶恐,陛下……”连从龙扑通跪倒,眼眶都红了。这样头脑清醒又克己宽人的好皇帝,他还为了区区万把两银子就每天写折子骂“昏君”,是有点太过了。
别说连从龙感动,海茺也有点动容,目光柔柔的落在朱浩渺后背肩上。他说的没错,她兴冲冲提了个运河改道的事,他就真的照单全收去做了,哪怕时机可能不太对,哪怕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哪怕会在徐州城南迁的事上遭遇极大的阻力。他在那个位置,做任何事都要全盘考虑,所以才会让她多看多想,不要太快拿决定吧?
——
一时之间,御书房又安静了下来。
现在就剩下太子朱林梁、兵部尚书左逍遥、刑部尚书归一鸣、锦衣卫都指挥使柴侠以及大理寺少卿周靡这五位还没轮到被皇帝训斥。
朱林梁已经紧张很久了,倒是盼着皇帝赶紧把矛头指向他,早死早超生。
可惜,天不如人愿。
朱浩渺把目光转向了归一鸣和柴侠。“东缉事厂调拨锦衣卫玄卫和两千户人手,重新编制发牌,这些事办妥了吗?”
“已经调拨完毕。”
“嗯,左逍遥,明日将二十六卫并其他五军卫所共计两百万之数,清点整理上报,务必详尽,朕有用处。”
“臣遵旨。”左逍遥心里紧了一下,刚从云贵打仗回来,难道皇帝又要准备打仗了?
朱浩渺吐了口气,沉吟片刻,目光直直的看向海茺。
“朕知道你们一直在猜测,东缉事厂的钦定督主是何人。今晚叫你们几个来,就是告诉你们一声,此人便是这位小虫子公公!从现在开始,她就升为司礼监秉笔,领二品衔,同时兼东缉事厂钦差总督。”
除了海茺本人和蔡群忠之外,所有人都懵了。
皇帝您没病吧?这里无论谁,都比这乳臭未干的小太监靠谱吧?
包鸿首先清醒过来,脸上的表情痛苦至极,简直是苦大仇深、痛心疾首。
“皇上,这件事您一定要三思啊!您若是因为海仁简的那个女儿,就滥用私情,让这样一个小太监担当东厂督主,会叫老臣等心寒的!”
当初在荆州看到皇帝跟海仁简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演的那一出戏,他就知道不同寻常,果然,皇帝怕是“色迷心窍”了!
东厂的职衔,根本就类似于皇帝的眼睛,专门监督官吏,说简单点,那是形同“监国”呀,那不是闹着玩的!
周靡也是吃惊不小。他在朝堂上反问,皇帝选的人怎么会不好?可是现在,他觉得自己被打了嘴巴。
海茺悲愤的咬起嘴,这些人脸上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你丫凭裙带关系爬上去,真无耻……
只有三个人是例外的。一个是蔡群忠,那不必多说;一个是朱林雪,这货闷得深,跟他的皇帝老子一样猜不透心思;还有一个就是邱晚,但邱晚不是鄙视海茺,而是带着深深的恨意。
“小虫子,这些人看不起你,你有什么话要说的吗?”朱浩渺转着扳指,眼皮阖了下去,盖住了所有情绪。
海茺伸手紧了紧腰带,像个流氓般走出龙案后,一步一步绕着这些或站或跪的人,慢慢走了一圈,边走边说了一番长篇大论,一圈走完,话音落地,可怜的大臣们冷汗淋漓,脑袋发晕……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是皇帝找亲信,还是你们找亲信?皇帝要信任我小虫子,怎么不去信任你们?
哦,我跟你们比忠心,你们就要跟我说能力。行,那就说能力。
包大人你不是第一个反对吗?你刚才呼吸比平常每秒快了零点七次,瞳孔扩大约一点二倍,你很善于克制自己的情绪,你看我这么说着,你还在克制自己的惊讶,但是你总共吞咽过两次口水——你在害怕!
你们谁能在成百上千的人群中,一口气记住所有的脸?你们知道黑手党吗?你们研究过‘特务学’吗?
我替皇上跑了几回腿,你们有谁知道吗?你们连我做过什么都不清楚,就急着反对,知不知道那叫什么?那就叫‘职业喷子’!
知不知道你们所能看到的东西永远比我少五百年以上?知不知道,你们引以为傲的虎蹲炮有多落后多垃圾?知道火箭助推吗?知道冲程吗?知道枣核弹头能比你们现在的铅石散弹增加多少射程吗?知道比TNT还好的火药是环四亚甲基四硝胺吗?你们不是推崇格物致知吗?懂不懂格物的核心是数学?知不知道世上所有的现象都可以欺骗你的眼睛,只有数学最真实可信?
流氓会文化,谁见都害怕,知道一个武装了超牛逼科技成就——氪金狗眼的特务,会是怎样的吗?
哦,我跟你们说这些,你们也听不懂,一般听不懂你们就会抛出一顶帽子,叫‘妖言邪说’,是不是?那好,就说点你们能听懂的。
知道啥叫‘人不可貌相’么?你说皇上徇私用情,有没有真凭实据?没真凭实据就到处嚷嚷,我可以告你诽谤,让你赔偿名誉损失费,知道不?
你们不是反对吗?难道是因为心虚?如果你们没做错事,是谁当督主,关你们什么事?哦,你们会说你们喷这个、喷那个,并不是为了自己个人的利益,你们总是这么高尚,于是,你们又抬出天下苍生来,是不是?天下苍生的主人是谁?就是这位高高坐在上面、英明神武的帅大叔!苍生的主人选我做督主,你有意见?还是你?
看,问题又回到原点,绕回来了。
不管是绕多少圈,答案都只能是一个,皇上说我是东厂督主,那就是!”
吐槽完毕,海茺转向皇帝,咧开了嘴笑,悄悄伸出两指,比了个“V”。
“满口粗鄙……”包鸿费力的吐出这四个字,却不知该怎么反驳她。
朱浩渺愣愣的看着她,其实他也听得稀里糊涂了。眼角瞥见龙案上一个木匣子,想起里面有一张海茺画的稀奇古怪的画,再想起她提过的什么“两世”、“另一个时空”之类的说词,突然发觉,竟然完全不知道她的真正底细。过了这么久,她对他来说,仍然是个谜。
“小虫子……”他的眼神迷茫起来。
“皇上,很晚了。”蔡群忠在合适的时间提了个合适的醒。
朱浩渺一愣,醒过神。“周靡,你暂时给海督主担当掌刑千户一职,替她与锦衣卫镇抚司赵廷奇交接案牍。”
“是。”周靡硬着头皮答应了。谁让他拥戴东厂最积极?现在好了,给一个稀奇古怪的小太监当下属。
其实朱浩渺让他干这活,只不过是考虑到海茺被赵廷奇的把戏吓破胆了,恐怕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直接面对赵廷奇那个活僵尸,所以让他搁中间跑跑腿,洽谈“业务”。
接着,朱浩渺又威严的扫视一圈下首的臣子们:“明日就举行东厂督主就任大典,赐百花宴。尔等散去吧,邱晚,你将折子送到乾清宫大殿,朕在那里批阅。”
好了,到此终于散会,可是,有两个人傻掉了。
一个是太子。他紧张了那么久,结果根本没他什么事,他就像来过个场子的摆设。事实上,他就是皇帝端出来的一个空架子。
另一个则是海茺。搞了半天,那什么“百花宴”居然是为她准备的?她怪怪的瞅了一眼皇帝,正对上他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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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燥的一章,唉……
不是我想写朝堂政对的内容,是剧情需要……
☆、32费心思
待群臣散去,朱浩渺起身往外走。
海茺屁颠屁颠的跟在他后头,伸长了脖子探究他的表情。
“那个,百花宴……明天什么时辰?您怎么不提前给我提个醒……明天是不是太急了?”她啥准备都没有嗳。
“急么?你不喜欢?”朱浩渺的声音有点沉。
海茺怔了怔。
“皇上,您今晚是在生气吗?谁敢惹您生气,本厂公先拿他开刀。”
大步走着的朱浩渺突然驻足,害得海茺几乎撞“墙”。
他转过身垂眸俯视。空气中漂浮着雨后的黏湿和初夏夜晚的闷热。
“若是陆书同,你也会拿他开刀吗?”
海茺眼眶扩开,微张了嘴不敢相信。这无名醋从何说起?今天有任何事是跟陆书同相干的吗?她一整天都没想起过那货,怎么这位老兄反倒惦记起来?只有一个解释——
“那几个黑苹果什么事都会告诉您,是吗?”海茺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果然是苹果机,到底还是装着皇帝那独一份的系统,看来,她手里的挂印不过是个开机的key而已。
蔡群忠一看两人的脸色都阴沉沉,有点摸不着头脑,好好的,咋滴了?
“皇上,小虫子……”
朱浩渺冷着脸转过身继续走。他觉得自己正在发疯,不肯卑微的恳求她忘掉陆书同,于是竟然想把她弄哭,就为了寻找一份真实感。
身后,海茺没有再跟条狗似的,追着撵着。她鼓着腮帮,锁着眉头,嘴巴皱成了菊花。
朱浩渺啊朱浩渺,劳资决定和你一起混,你别这时候告诉我,其实你这儿是个黑坑哇!
蔡群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上皇帝,小声道:“皇上,小虫子她没跟上呢,您要不……”
他当然知道没跟上,身边没有了那清甜跳跃的气息,他落寞得想立刻回头把她抓进怀里。可是,她为什么不跟上来呢?为什么不哭着骂他不信任她?为什么不能说一句,就算是陆书同,也会下手开刀?
他继续走。
“皇上,明儿个您还要办百花宴迎接小虫子呢,老奴还替她收着簪子呢,这会儿,您看您……”蔡群忠继续劝。
海茺盯着他的背影瞪了一会儿,扭转90度,准备从侧边直接翻墙去她的新“办公室”——东厂衙门,她要连夜找人“开刀”!
“哎,小虫子,你去哪儿?”蔡群忠赶紧喊。
“……”海茺不理他,飞狐般跃上墙头,暗处的侍卫惊得挺剑来看,发现是翻墙的“老朋友”,又缩了回去。
“小虫子,别走,你还没服侍皇上回乾清宫呢!”蔡群忠要跟海茺拼命了,没良心的小东西!
“本公公现在已经不是奉御了!”海茺鼓着嘴,站在墙头看着那一身朱红四团龙袍、腰背挺得僵硬的家伙。多大年纪了还跟我耍脾气?!
“那……那明天百花宴你来么?”蔡群忠两边看着,无奈之极。这二位的脑子和脾气都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我可以说脏话吗?”不能的话,就别在这时候问这种问题。
海茺跺了一下脚,再不犹豫,飞快的消失在黑暗深处。
——
随着一声清咳,东厂衙门的灯笼次第点起,很快照得通亮。
海茺绷着脸扫视了一下夜幕中这幢肃穆的建筑,柱额、檐部、斗栱、屋檐均用黄绿蓝三色琉璃面砖镶砌,灯烛照映下,幻化出五色的光晕。这到底是地狱之花般的艳丽,还是天堂梦境般的虚幻?
一个玄卫突然出现,将她迎进了正厅。
“不要太师椅!换宝椅。”一看到正中上首的太师椅,海茺直冒冷汗。
她在诏狱的地下审讯室,就是坐在这样的太师椅上,看着一个名叫白露松的倒霉鬼被活活的剥皮。
“是,属下明日就着人去换。”该黑苹果还不知道原因。
“混蛋,现在就换,立刻马上!所有的太师椅都搬走!”
海茺抓狂的抱住脑袋,蹲下身去,紧闭双眼。
尼玛的朱浩渺,说会一直陪着她,男人的话都不靠谱,皇帝也不例外,还君无戏言呢,狗屁。
于是就在她抱头蹲着画圈圈诅咒皇帝的过程当中,整个东厂衙门噼里啪啦忙得人仰马翻,十几个值夜的太监把所有太师椅都找了出来,通通搬走,又抬了宝椅到正厅,虽然从家居内堂布置角度来说,这样十分诡异,但督主的命令,谁敢不从?
盏茶工夫之后,海茺有些疲倦的半躺在宝椅上,两条腿架在扶手上无聊的晃着,手里不时摇两下扇子,天热得太快了。
下首恭恭敬敬站了十个黑苹果。
“都到齐了?看到这把key了吗?”海茺拎着那枚荆龙美玉挂印打圈玩,眼神怔怔的。
黑苹果们面面相觑,不明白她突然拿出这个重要的东西,是什么用意。
“请上位吩咐。”
“你们每个人出个主意,怎么把它弄碎,越碎越好。谁的主意好,本厂公奖赏大大的有。”
再度面面相觑。
“……上位,这个龙印万万不可毁坏。”
海茺生气地翻了个身,拿背对着他们。
“欺骗消费者,退货,差评,拉黑,我要上诉……小虫子我对你们不薄啊,你们就这样对我!”
但凡陪她一块儿“玩”过的人,她都认为是对其“不薄”。
黑苹果们一头雾水,凑在一起小声议论:
“上位是怪我等办事不力?”
“似乎是太师椅惹的祸,可是皇上没说过上位怕太师椅啊。”
“奇怪,太师椅有什么可怕之处?”
“杨欣,上位会不会是在生你的气?你不在诏狱候着上位,突然闹什么肚子?”
“啊?这……我也不想的啊,突然就闻到一阵异香,随后这肚肠就翻了天,我总不能在上位面前不雅吧?”
……
海茺听着他们乱猜,正烦躁,直到叫杨欣的黑苹果发言,她的脑子一个激灵,皱眉想起一些事,忙坐起身来。
“来来来,你们都上前一步。”
她托着腮帮子,翻起眼皮瞪了他们一圈,压着声音道:“你们知不知道我跟皇上是什么关系?”
啊?
点头,又摇头。
“唉,是啊,谁也说不清……你们是皇上的人,还是我小虫子的人?”
黑苹果们互相看看。
“都是。”
“放屁!你们就是皇上的人,表面上帮着我,实际上是在监视我!”海茺啪的打了一下折扇,打在自己的掌心,痛得她龇牙咧嘴。“嘶~我都被你们气成二百五了!”
“上位,皇上真的只是叫卑职等听从您的吩咐,并未叫我等监视您。那枚龙印乃玄卫主人之象征,龙印毁了,卑职等就要按照誓言,通通自裁殉葬。”
海茺愕然不已。
“既然我是你们的主人,为何把我一路上的事全都打了小报告?这不是等于卖主求荣吗?!”
“这……您和皇上都是属下们的主人……”一个黑苹果挠着头喃喃。
“嘁~说了半天,你们还是认皇帝不认我小虫子,罢了,你们都滚吧,滚回皇帝身边去,带着你们的龙印,走走走!”
她将龙印塞在那个叫杨欣的黑苹果手上,推推搡搡的把这十个人往外赶。
“上位……”十个人为难之极的不肯走。
海茺背过身去,幽幽的叹了口气,低声道:“去皇帝身边吧,他很危险。你们小心防备各种毒。”
☆、33前夕
夜更深沉了几分,耳听得柳枝沙沙细语。
两个值夜的太监不时面面相觑,拼命忍着困意,只因西厢房美人榻上,有个翻来腾去、坐立不安的人,大半夜的不肯去睡觉。
“去还是不去呢?”
不去?辜负他一片痴心,他今天在耳边说的那些话,如糖似蜜啊……去吧?他心存芥蒂,急匆匆的,似乎想要捆缚住她,这就有点走味儿了。
海茺神色迷离的坐到窗边。桌上有一方琥珀色的玉石棋盘,两笥黑白棋子色泽纯净,烛火之下,幽幽的似有禅意,让她烦躁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她从两个棋笥里各抓了一把棋子,扭头瞥向那两个昏昏欲睡的太监。
“你们说,我手里的棋子,哪个色的多一些?”
俩太监支楞了脑袋,稀里糊涂的互相看看,似乎没听明白。
“来来,我们赌一把,我坐庄,你们快押注,是黑的多,还是白的多,快下注了!”
海茺来了兴致,一脚踩在梨花圆凳上,两只满是棋子的手直摇晃,使劲勾引他们。
护城河畔,东厂衙门的西侧背面,十个玄卫簇拥着朱浩渺默然伫立,看着映在窗棂上那晃动的纤细人影,惆怅发呆。
看,还想把她弄哭,结果,她把玄卫们赶了回来,转过身就去“聚赌为乐”。
朱浩渺抿紧了薄唇一阵懊恼。
三更鼓都敲过了,才见她慢慢安静下来,人声渐悄,似乎已经睡去。
朱浩渺摆摆手让玄卫们隐去,他举步走进厂衙,一阵风般掠到西厢房,没有惊醒任何人。
红烛就要燃尽,微光下,伊人侧卧在美人榻上已经沉睡,手里捏着一枚白色的棋子。红唇轻启,两点细白贝齿若隐若现;薄衫微敞,露出方寸香肩,晶莹如玉;身姿起伏,纤浓合度柔软惹人怜……
一股气血直冲脑门,他深吸了口气,差点没忍住就扑了上去。
这可恶的小东西,竟然就这样躺在这里,把应该归他独享的风景随意抛洒。
明天就是绑,也要把她绑进乾清宫!
他找来一件挂在扶栏上的披风,轻轻盖在她身上,挨着她的脚边坐了,身子歪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思绪漫自飘飞,不知过了多久,终于也睡着了。
一阵画眉的叫声惊醒了海茺。
她猛的睁开眼,闻到了空气中若有似无的熟悉余香,惊得一下子坐起来,身上的披风滑落在地。这一睡就沉的毛病可不太好,不符合一个特务头子的警觉形象啊。
皇帝他这算是想通了?不吃干醋了?
她怔忡了好一会儿,直到房门外传来轻轻的磕击。
“督主大人,您醒了吗?”
海茺“噌”跳了起来,趿上鞋就去开门,那候在门边的两个太监被吓了一跳,差点摔倒。
“什么时辰了?本公要沐浴更衣,快,速去准备!”
“是,小人这就去准备。”一个回复。
“刚递过时辰牌,现在是卯时四刻将尽,就快辰时了。”另一个回复。
居然这么晚了!早朝早就开始了,她又上班迟到鸟。今天是她正式上任的头一天,迟到了难免又要动脑子对付那班大臣的唇枪舌剑、落井下石。
更大的问题是,她要解决的几件事要趁着入宫之前搞定。
海茺叉腰拍着额头原地打转,转了两三圈就直接往外走。
“哎,督主,外面候着千户大人、百户大人并掌班、领班、司房等人,您这样出去不妥……”
这位督主小太监,衣冠不整,鞋都没穿好呢。
海茺闻言停住脚步,转向后堂。
隔着前后堂之间那一架巨大的红木屏,海茺一边指挥两个太监将沐浴洗漱用具搬过去,一边让前堂不恭不敬站着的四五十个人一个个按序汇报姓名、职衔和工作。
这些人心想,这位督主听一遍汇报有个毛用?真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听说是个不满15岁的小太监,啧啧,真是的。
想归想,到底不敢得罪皇帝的宠臣,还是老老实实开始自我介绍。
这中间出了个小岔子。
“卑职姓唐名玄奘,唐是前朝的前朝的前朝之国姓之唐也,玄即大道,大道必玄,奘者,驵也,佛法无边,道法一切……”
啊,悟空快救我!海茺被雷了个外焦里嫩,差点没淹死在澡桶里。
尼玛唐僧也穿越过来了?
“……所以说,卑职的名字意义不凡,但卑职却返朴归真,十分平凡。五岁方能语,十岁始识字……”
“下一个,快下一个!不然就让我死了算了!”海茺捧着脑袋要疯了。
……
快速洗完澡,她裹了件宽袍坐到贵妃椅上。“刘十九,王瑞,过来伺候!”
前堂的人面面相觑。
刘十九和王瑞这两个太监赶紧捧了两托盘衣饰、手巾,赶过去服侍她刷牙洗脸干发梳头。
“还有几个没报上来?要是本督主走出这个后堂,还有人磨磨蹭蹭没汇报利索,我就在你们脸上画乌龟,看你们还敢不敢慢腾腾。”
画乌龟?这惩罚手段真虐心……外面前堂的人却被她的话“雷”得哭笑不得,只好加快速度排队汇报。
“咦?这衣服哪儿来的?”
海茺愕然看着刘十九抖开的衣裳,嘴角直抽抽。
刘十九和王瑞也很吃惊,瞪着那件“无与伦比”的衣服,张大嘴巴就忘了合回去。
好一会儿,刘十九才回过神来,凑到海茺耳边小声道:“这是皇上一早吩咐下来的。督主大人,您……您现在穿上试试?”
好期待……
如此衣裳,穿在这位俊美无俦的督主身上,会是怎样的效果?
两个太监正在幻想,海茺粉碎了他们的美梦。
“你们退下,我自己穿。”
手抚过柔滑的衣料,精致的绣纹,她勾着嘴角笑起来。皇帝大叔,您是不是太闲了?
一阵窸窣,暗香浮动。
片刻后,一双暗红绸面皂靴一步步踏将出来,不知是奇花异朵,还是霞飞仙霭,华贵满织,若隐若现,随着每一步光影变幻,那图案似乎也在明灭闪烁,引人探究。
再往上看,四十多个人顿时齐齐倒抽了口气,目瞪口呆,呼喇一声,是口水将落未落的声音。
海茺挑了挑眉,翻起袖子一角,看着上面一朵隐隐的暗纹牡丹,忍不住扑哧轻笑了一声。还真的有牡丹在里头!
“金青云,戴牧高,是哪两位?”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人猛的惊醒,忙一擦嘴角,却不知该怎么回应,只是傻乎乎看着她的脸。
“我说,你们要仰慕本督主,也要适可而止!”海茺皱眉,突然朗声大喝。“全部都有,立正!”
四十六个口水滴答的男人被拉回了魂,下意识的站直,这才想起,竟然被一个小太监惊艳至此,说出去实在丢人,顿时都生了一个默契:出去绝口不提今日之事!
“金青云,你的轻功最好,有个不太好对付的人,你要亲自跑一趟。不论生死,都要尽快给本督主回报情况。”
金青云惊讶的瞪大了眼,刚才就支吾了一声自己擅长轻功,这么多人这么多话,她竟然记得一清二楚,名字都没叫错。
“请督主大人吩咐。”
“转过身去。”
金青云稀里糊涂的转过身,突然背上一痒,有根什么东西在上面划着。原来是海茺拿一柄镶了明珠的纯白鹅毛扇,用扇柄在他背上写字。
“知道是谁了吗?”
“是,卑职明白。”
“嗯,很好。戴牧高何在?”
此时,戴牧高已经完全恢复冷静,也开始正视这位传说中深得帝宠的小太监。
“请督主大人吩咐。”
海茺瞥了他一眼,呼呼扇了会儿风,就见他脸色不变,眼底却有一丝惊讶,显然发觉了她羽扇上那微不可察的甘露香。
还行,此人凑合能用~。
“从今天开始,你挑一百名谨慎细致的档头或番子,从我的东厂暂时消失。有一些人的底细,我要你给我摸得一清二楚,不择手段。”
……
半盏茶功夫,海茺已经布置完毕,而那四十六个原本不屑继而惊艳的家伙,现在已经通通毕恭毕敬服服帖帖,说夸张点,简直不敢仰视我们这位记性过人、头脑清楚、行事古怪外加相貌惊人的海督主,东厂厂花大人。
“本督主写在你们各自背后的名字,我要你们至死都不能向我以外的任何人泄露,明白了没有?”
“卑职明白,至死保密!”
海茺嘿嘿一笑,抚了抚臂弯的皱褶,两手一背,开始往外走。
“哎,督主大人,您的记性如此之好,为何偏偏忘了卑职唐玄奘呢?您为何不是忘了张百户?为何不是漏掉李百户?为何……”
海茺一个飞身过去,一掌拍晕了丫。真怀疑这唐僧就是穿越过来的,长得唇红齿白肉生香……
“丫是什么职衔?”
“启禀督主,他是您的司房。”戴牧高回答。
司房就相当于海茺的文书、秘书。
海茺突然想先“弄死”晕倒的唐僧再进宫。身边有这样的秘书存在,尼玛,以后还能上班吗?
她正考虑怎么“弄死唐僧”,却听蔡群忠扯着嗓门叫道:“圣旨到——!东厂钦差总督海茺跪迎——!”
☆、34百花宴(一)
蔡群忠扯着嗓门叫道:“圣旨到——!东厂钦差总督海茺跪迎——!”
海茺低头看了看自己,再直挺挺迎着蔡群忠:蔡公公,您确定要咱穿成这样“跪迎”?跪皱了您赔得起?
哦买疙瘩!那是谁?
蔡群忠僵硬的傻在原地,忘了眨眼。
都说佛要金装人要衣装,一个美女穿上绝世的霓裳并不稀奇,可没见过这样不分雌雄、妖孽祸胎般的装束,再配上那张气质独特的脸——蔡群忠心想,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看到这风貌,大概都会魂飞魄散……
“子”曰,这个世上真正美色的极致,不是美男也不是美女,那都是俗物;不俗的,是介乎两者之间、那种给人无限想象空间、以至于到了神经错乱地步的妖物,用咱们现代的词来说,是一种艺术巅峰的体现,无论是人还是衣,浑然一体。
可以说,朱浩渺和海茺通力合作,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偶然的成了艺术家……
“咳!”
海茺咳嗽一声。“秒杀”众生?要不要这么夸张?
可是,蔡群忠很不给面子的继续傻着。他现在发傻不仅仅是因为惊艳,还因为想不通皇帝的行为。
皇帝做了两件他烧光脑细胞也没弄明白的事。
一者,他把海茺放在东厂督主的位置,而不是后妃。不是应该光明正大收这丫头进后宫,然后好好宠幸吗?怎么让她继续当“太监”?!
二者,就是手里这份圣旨的内容,真是无法理解——
好一会儿,蔡群忠才回过神,捧着圣旨往前送:“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唉,小虫子你起来吧,接旨。”
她根本就没跪,何谓“起来”?
海茺嘿一笑,不客气的接过圣旨,打开来自己瞅。
“朕惟君臣德合,式隆化周之功。上下治成,聿懋雍和之用。典礼于斯而备,教化所由以与。咨尔亲随司礼秉笔海茺也。灵秀殊胜,才德并茂。丹心赤诚,宜树清风于朝野。奇才异术,应扶国强而万世。兹赐封海茺为天朝东缉事厂钦差总督。其整吏治除奸邪,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振兴寰宇,匡扶宗庙。钦哉。”
这么长一段屁话属于堂皇的公文,给别人看的。把她吹成皇帝并肩作战的伙伴,国家唯一的“希望”、“救星”……好吧,使劲夸,咱受得住。
后面又加注了一段小字,才是写给她个人的:
“朕备百花之宴,再以玉辂华盖,邀卿自承天门起,次第缓行,朕将至午门外太庙前,亲迎爱卿,切记勿失。”
看完,海茺几乎要咬手指了。不用这么隆重吧?
玉辂华盖,那是皇帝专用的,从承天门过太庙到午门,那是可以随便瞎逛的地方吗?他还要正儿八经亲自迎到太庙……尼玛,干脆给她刻个牌子、放进太庙做太上皇不是更逆天?您老敢不敢不这么疯?!
“蔡公公,皇上他是想让我上任第一天,就被‘愤青’剁了,来个伸张正义、大快人心?还是吃饱了没事干,跟人下注,赌我能不能从承天门活到午门?还是他突然改变志向,想做个空前绝后的大昏君?”海茺上上下下又看了好几遍圣旨,看得眼珠暴凸,一脸疑惑。
一个太监如此嚣张,那一定是活腻了。朱浩渺他在想什么?她可不想死啊!
“唉,小虫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咱家可能真的老了,皇上的心思,咱家是越来越看不懂……但有一点,咱家还是明白的,皇上他,对你是真用心,不会害你的。好了,时辰不早了,你赶紧上轿子吧,我们去承天门。”
蔡群忠瞪了一眼跟在后面、偷偷直瞄海茺的那班新下属,催着哄着把她弄进一顶十二抬的大轿,海茺这才发现知怡也在。
不用说,知怡也被“秒杀”了。“上,上,上位……?”
海茺伸手把她的下巴合上,端坐着跟她大眼瞪小眼。
十二抬的轿子四平八稳,除了有点热,一切都很舒服。知怡给她打扇子。
“上位,可是又要进宫?”皇宫好可怕,里面的人更可怕——除了那个四皇子之外。
“你有没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赶紧说来听听。我们不一定进宫,有可能是进棺材。”
讨厌啊,这么吓唬忠厚老实的人!知怡脸都白了。
“上位,您莫唬奴婢呀……奴婢虽没什么亲人了,可,可活得倒也自在,奴婢不想死……”
“我上有老爹老娘大姐,下有小弟和……她就算了……我还正在谈情说爱,我比你更不想死啊!”
知怡瞪眼:谈情说爱……上位的脸皮是什么做的?
可是,为什么她突然就想起朱林雪的样子了呢?
──
“启禀督主大人,承天门到了。”轿外一个听事太监凑到轿门口,低声道。
知怡先出去,扶着海茺的手。
四周静悄悄的。
海茺抬眼一看,呃……好吧,既来之则安之,朱浩渺您还有啥招尽管使来,就算鸭梨山大,咱也顶着锅盖陪您玩到底。
──
承天门架起大罄、花鼓,乐班分坐在两辆饰满鲜花的无篷大车上,各四匹同色白马牵引。
不明就里的百姓士子围拢在直街两侧,被金吾卫、羽林军牢牢封锁在一丈开外距离。
一队内侍太监着红衣,举宝幡雀翎画扇各色仪仗,自承天门始击节缓行,随后一匹扎花披彩的枣红马,蔡群忠骑在马上,手捧明黄圣旨和一方麒麟玉印,高声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君臣德合……钦哉!”
人们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两队鲜衣怒马的锦衣卫,手持长鞭而出,齐刷刷在空中一舞,“呜——啪!”炸响贯耳,令人心神震颤。百姓害怕得低下头,顿时又安静了下来。
“起礼——请东厂钦差总督!”一个太监尖声喊。
大罄鸣响,花鼓咚咚。
随着庄严的节奏,旌旗甲仗森森然簇拥了一辆饰琬琰象牙的玉辂,六马挂红披彩拉着,缓缓行来。
车上支起八尺高金帐,帐幔低垂,四面各自挽起,但见繁花盛开,一人端坐其间,只见华彩衣袂一角,始终不识庐山真面目。
人们伸长了脖子、乃至跳起脚去看,却哪里看得见半分面容?
“那衣裳是红是白?”
摇头。
“那大人是男是女?”
嘘嘘!
“怎么会日月齐晖?啊,怎么看不懂绣的什么花补,如此繁复,如此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