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肥猫互相瞪了许久,肥猫瞪得没趣,站起身,摇摇摆摆的走了。
他猛的跳起来,打了自己一耳光。“不,我不能伤害小虫子!我就算痛苦一辈子,也不能伤害她!”
他急慌慌跪下,用被子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傻愣愣看着她沉睡的面孔,直到天大亮,外面响起各种动静,他才疲惫憔悴不堪的站起身,去找阿鸾夫人过来陪海茺。
◆◇
次日。
尽管他在某件事上悬崖勒马,但是当他说:“孩子一直都还在灵州藏兵洞里,蓝衣在照顾他……”
海茺还是觉得自己要疯了!
“这样好玩吗?”她气得眼眶都泛红了。多少个日夜奔波牵挂,睡不安吃不好,甚至漂洋过海来找他这个无赖,到头来却像只被猫耍的老鼠。“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本想,小小虫子以后要叫我‘爹’,就要从小带在身边,更何况,你和朱浩渺都照顾不好孩子的。你们不知道什么是最重要的,会忙于所谓的国事,你们甚至连孩子的生命都未必保护得了。你知道有多少人想让这孩子死吗?”陆书同脸色灰败,双眼无神。
“那都是我和朱浩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为什么我的孩子要叫你爹?!”海茺抓狂得有想哭的冲动。
她片刻也不想再待下去,她要立刻回中土,回灵州。孩子竟然就在藏兵洞,她找得好苦,怎么就没想到去藏兵洞翻一翻?!
陆书同伸手想抓住她的胳膊,却抓了个空。她已经飞身冲向马厩,解下一匹马,翻身骑上就走。
“小虫子,你等等,我送你!”陆书同皱眉急追。
邱晚白着眼,板着棺材脸,十万分的生气。
阿鸾夫人忍不住低下头抹眼泪。她那可怜的义子,阿惠小姐和余桑那可怜的孩子,真是怎么也走不出轮回命运吗?
◆◇
海茺一骑当先,一直往西飞奔,冲向西边的海岸港口。
陆书同追在后面,失魂落魄。
前面是一个二十几丈宽的大峡谷,一条索桥横亘其上。马儿不肯过索桥,海茺只好弃马步行,她施展身法,几个起落,终于到了峡谷对面,回头一看,只见陆书同正下马准备追过来。
她恶向胆边生,拔出匕首,两下割断了固定桥头的绳索,飞起一脚踢在索桥上,“哗啦”一声巨响,索桥从她这头松开落下,像一条巨龙扭曲着坠入黑压压看不到底的峡谷深处。
“贱人陆!看到这索桥没?以后不准再缠着我,你到此为止吧!”海茺扯着嗓门大吼。
再缠下去,她要疯了!
吼完,她长长吐了口气,转身往密林深处去。
“不,小虫子,你等等我!”
陆书同的声音惶急的传来。桥都断了,他还想干嘛?
海茺惊讶的回头看,只见他跳上一株树,借着树枝的弹性,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纵身飞了过来。
二十几丈宽的峡谷,她都要四五个起落才能越过,他就算借了树枝的弹力,也不可能越得过吧?他想死吗?!
陆书同眼看峡谷对面越来越近,她的脸已经能够看清,顿时嘴角扬起,能不能跃过峡谷,他根本没想过,反正他不愿意像索桥一样被她斩断了遗忘在身后。她不要他不要紧,但他不能不缠住她,不能像父亲当年那样放弃了、松开手,以致于落下永远的后悔。如果当年父亲不放弃,母亲可能就不会死在极昭手里!
“喂——!”海茺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抬起手臂。
他在笑个毛啊?他不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掉吗?
距离悬崖大约两米距离,陆书同横向速度已经为零,垂直速度正以重力加速度累加。
海茺跺了下脚,飞身跃下悬崖,她俯冲的速度很快,一把抓住他一只手,同时另一只手抓向崖壁上的石块和树根,抓了好几次,终于缓下下坠的速度,一把揪住了一块凸出的石头。
两个人一上一下在空中晃荡。
“你这个疯子!”海茺没好气的咬牙切齿。
陆书同抬起头哈哈笑,自打她来到东极,他虽然每天都很期待很雀跃,但又每天都很黯然很伤心,唯有此刻,他真觉得高兴。不管怎么说,她心里不可能完全没有他的,不是吗?
两人跳回悬崖上方,他撕下袖子给她包扎划破的手指。
海茺默然看着他忙碌,良久,收回手看着五指上细致的包扎。她说什么都没用,都拒绝不了他,那她只能不说了。
“极昭大帝是你的仇人,你认贼作父,攻打科丽,是为了什么?”
“只是借他的力量用用罢了,我会慢慢折磨死他。”
海茺挑眉。
“我姐姐在科丽做王妃。”
“我知道,我已经下令,不会伤到她和李贤熙的。”
两人边说边走。
“你打下科丽之后,准备跟朱浩渺打吗?”
“嗯。”
陆书同想去挽她的手,她抬起手将一缕乱发别到了耳后。
“你从一个世界和平使者,突然变成战争狂,是为了我吗?”
“嗯。”
他再次去挽她的手,却被她瞪了一眼。
“ho~我怎么这么走运?鸭梨太大,我担当不起。”
“反正东极的人死光了也不关我的事,那本来就是我爹的愿望。”
“那中土的人呢?科丽的人呢?”
“在我眼里,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是重要的,那就是你。”
海茺驻足,严肃的看向陆书同。“如果你真的要和朱浩渺干仗,就像上次在华盖殿狗咬狗一样,我不会阻拦的,天要亡,万物不生。但我不会因此接受你,请你也别把我当作你们狗咬狗的筹码和幌子,省得我死后下地狱。”
两人都沉默下来。
◆◇
“小虫子!”
“嗯?”海茺站在船首甲板上,隔着十来米的海岸,看向伫立目送的陆书同。
“别让朱浩渺碰你!”
“滚——!”
海茺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发笑,她怎么就摊上这么个死缠不休的货?管天管地管计划生育……
她转身就下了船舱,不再去理那鸟人,现在的她,早已归心似箭,急着去找儿子,急着把儿子抱给朱浩渺看,急着要揪住他问为什么冷落她母子?!
她还不知道,大洋的彼岸,早已发生了惊天动地的大事。
☆、24路遇
海茺一下船,就有两拨人候在那里。
一拨人是陆书同飞鸽传书叫来的,抢先围着她,拎包引路,安排车载住宿,并殷勤禀报:蓝衣和婴儿都已经在回京路上。那叫一个伺候得热情似火。
另一拨人是朱浩渺派在沿海港口等候多日的玄卫们,他们在暗处远远看着,面面相觑,脸上不忿。
“那些人为什么不干脆再叫一队歌姬一队舞姬,载歌载舞欢迎上位?”一个玄卫抱胸皱眉。
“他们哪有那智商。”另一个玄卫啐了一口。
“那我们该怎么办?”
“……”几个人低头不语,看来他们的智商更低。
眼瞅着一群人簇拥着海茺走远了,一个玄卫拍脑袋打了个响指:“我们有皇上啊!上位她一定很想见皇上!”
◆◇
悦来客栈。
海茺刚进房间,唰唰冒出来两个黑不溜秋的黑苹果,抱胸,一手放在嘴边,神秘而小声的道:“上位,借一步说话?”俩人眼珠子在她身后那拨人脸上警惕的转着,一副和她不是外人的架势。
海茺身后负责打杂的剑客们立刻忘了自己是打杂的,噌噌噌全都拔出阴森森的剑,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都是煞星。
楼梯上、过道上的人们惊慌躲避,探出头准备出门的,也赶紧缩了回去。
“我困了,先睡一觉。你们要打架麻烦走远点,别吵到我。”海茺将两个黑苹果从门边扯出来,自己一脚跨进去,反手就关上了门。
门外对立的双方互相瞪眼。
海茺睡了大概半个时辰就醒了,看看天黑透了,换上一身夜行衣,准备火速返回京师问周靡事情办得如何,再悄悄去找蓝衣要回孩子。
她刚打开一条门缝,就发觉微弱的灯光下,黑压压两拨人还在面对面站着,剑拔弩张。
主子狗咬狗不算,手下也是一个德性!真是讨厌之极。
没法子,她只好从后窗跳出去,摸到马厩,在木柱子上刻了行字:“买马钱问天字号丙房门口那几个白痴要。”
她偷了马,连夜就往京师疾驰。
春天的空气里满是甜香,花都开到烂漫,是到了极致的繁荣。
她喜欢在这样的夜晚打马疾奔,自由跳跃,心情也变得疏朗起来。无论明天路在何方,天亮了梦醒了会是什么情景,此刻穿梭在这如梦似幻、了无人烟、宜浓宜淡的画卷中,就足够让她愉悦得哼起小调,忘却一切烦恼。
“小小的人儿啊,风生水起啊,天天就爱穷开心啊!逍遥的魂儿啊,假不正经啊,嘻嘻哈哈我们穷开心!我是谁家那小谁,身强赛过活李逵……是走南闯过北,气质出众又拔萃,长江黄河喝过水……这人生苦短累,今朝有酒今朝醉!”
曲不成曲,调不成调。却如繁星私语,风入层林。
好歌伴马蹄,漫漫月明归。
但是偏生就有人闯入了这样的梦境,停马等在路上,凝眸看着她渐渐靠近。
那是个一身风流倜傥的男子,跟海茺算是旧识,但彼此并没见过面。不是别人,正是京师四大才子之首莫凭。
“小兄弟真好兴致。”他隔远了就喊。
海茺扫了他一眼,从他身旁经过,扭回头继续瞅了他一眼,突然恍然大悟。这声音她记得,是莫大才子嘛!
“彼此彼此啦。”她应了一声。
莫凭打马追上她,笑道:“相逢是缘,更何况这样良辰美景?愚兄往京师去,不知小兄弟夙夜疾奔,所往何处?若能同行,则幸莫大焉。”
“我也去京师。”
海茺心想,此人才学不错,为人也算豪爽率性,他的性格可能不太适合做官,但空浪费人才也是可惜。
莫凭得她首肯同行的请求,十分高兴,两人前后相近,走了一程。
莫凭道:“适才小兄弟所唱曲词,甚有意思,令莫凭有醍醐灌顶之感,畅快畅快。只是,既然小兄弟有如此自由烂漫的理想,为何还要去京师那样的权谋之地?”
海茺嘻嘻笑道:“和尚到了道士观,照样是和尚;狗上了饭桌,也成不了人。不管京师什么地方,咱该是咋样还咋样。老兄你呢?上京做官还是求财还是——嘿嘿,求色?”
莫凭先是被她粗鄙的话说得发笑,随后端正了脸色,沉吟道:“愚近来观天象,帝星偏弱,心中不安。又闻虚亲王中了奇毒,见人便咬,被太子殿下关押,所以想上京看个究竟。”
真的假的?!
海茺愣了一会儿,古人的迷信靠谱吗?不靠谱那就是诅咒皇帝啊!靠谱的话……怎么可能?尼玛,她差点居然迷信了!所谓的星象术不是扯淡么?
但是一直盘桓在她心头的不安,那个隐藏的准备毒害皇帝或朱林雪的人,又让她感觉有些怪怪的。
于是她问:“我比较孤陋寡闻,不知皇帝陛下他最近在忙什么?”
“圣主近来颇多流言,一说他被海氏娘娘迷惑,数次无端往返灵州,不务正业;一说他身染恶疾,神智不清……”
海茺没等他说完,差点从马背上摔下来,急忙问:“那皇上他现在在哪儿?”
“哦,这个愚兄也不甚清楚,只听黎大人的信中言及,似乎在灵州遇刺,具体怎样,无人知晓。”
莫凭没看到海茺的脸,只看着前方的路。
海茺傻了几秒钟,突然一夹马腹,招呼也不打,直接加速,转眼就把莫凭抛在了身后。
☆、25一半火焰,一半凉水
莫凭愕然目送那抹纤瘦的身影绝尘而去,暗想,怎么在哪里见过似的?又分明不认识。她看上去似乎很关心皇帝的安危?
按黎花琴所说,那绝世风流的东厂督主并不在京师,难道刚才那小兄弟是……?他的心脏猛的缩了一下,激动的打马去追。
◆◇
京师外皇城,东厂衙门。
全部千户、百户、掌班等,并各番役总计五千余人全部到齐。他们大部分人都还没见过他们的头儿,“臭名昭著”的督主大人——海茺。
海督主换上白地蹙金云霞日月光辉麒麟曳撒,头戴二品珠冠,手执一柄雪白羽毛扇,端坐在大堂正中。大理寺少卿兼东厂掌刑千户周靡,总是严肃的脸难得有一丝掩不住的笑容,站在她身旁,殷勤的小声禀报:
“大人,您要的园子已经置办妥了,下个月就能住人。”
“嗯。”
“金青云找到了,他受了重伤,昏迷不醒,不过下官已经凭蛛丝马迹推得一人——”说着他弯下腰,弓起原本就驼的背,凑到海茺耳边说了个人名。
海茺的眼眶张了张,有些惊讶。
周靡继续禀报:“段子霖和张睿纠集了八万勤王之师围住紫禁城,正在逼迫太子殿下退出东宫,他们要重新拥戴废太子朱林梁。”
“太子和上直二十六卫呢?”
上直二十六卫有将近15万人马,张睿就算抽去一万,尚有14万,太子只要调动这些人,根本不需要担心什么8万勤王之师。
“亲军卫只听都督府和皇上的号令,如今都督府一职悬空,皇上又不在京师,因此无法调动。”
包昕都下去这么久了,都督府居然还悬空,朱浩渺是什么意思?海茺现在不想去理这件事——
“你禀报了这么多,居然把皇帝的事放最后?”海茺斜了周靡一眼。“他在哪儿?”
周靡出神的看着她眼角黑闪闪的眼珠子,被一层细密卷翘的睫毛覆盖,精明中带着点魅惑,精致的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似有一丝淡淡不满。她的语气很奇怪,让他产生一种错觉,觉得她口里的皇帝似乎是她一个亲密之极的人,而不是称孤道寡、遥不可及的帝王。
“嗯?”海茺等了一会儿见他发呆,直接拿羽扇拍了一下他低垂着的脑袋。
“呃……按下官估算,大概在雁门关一带……”
“混帐!东厂是干什么的?就是为皇帝服务的!你居然连皇帝在哪儿都靠猜?!不会一直派人在皇帝身边的吗?皇帝在哪儿遇刺?何人所为?伤势如何?你是不是一概不知?”
海茺沉着脸站起身,突然爆发脾气,把周靡吓了一跳,下面黑压压注视、“观赏”她的五千多号人也猛的惊醒,忙低下头去。
她面无表情的走出大堂,环顾所有人,随后拿羽扇指向杀声震天的紫禁城。
“你们所有人,全部潜入紫禁城,只做一件事:不允许任何人向太子投毒!我要你们不露行藏,拿出看家本事,听见了没有?”
众人愕然面面相觑,随即应道:“诺!”
海茺转头问周靡:“唐玄奘呢?”
周靡忙回:“应该也在那人手里。”
海茺挥手让众番役散去执行任务,独自伫立在空旷的青砖庭廊,微微偏头沉思。
周靡站得远远的,他是文官,不会功夫,自然不可能潜入皇宫干特务。
海茺现在要让两个人找到自己,一个是朱浩渺,一个是蓝衣(其实是她的娃……),还要确保这两人安全。现在京师的状况,她是不能待下去的,找个什么地方和皇帝会合呢?
突然一个声音远远的响起:
“自灵州回京师,必经娘子关入山西,其中盂州狮脑山最险,道路盘旋复杂。”
海茺看过去,只见远处屋檐下廊柱旁,莫凭抱拳躬身一礼。
如果要对皇帝再次下手,狮脑山的确是最好的地方。皇帝只带了骑兵,在山区骑兵无法冲击,如果他还受伤在身,就更不妙。盂州卫军扼守娘子关,朱浩渺那骄傲的性子,是不会去调动的。
“周靡,放出风去,本督主在狮脑山游山玩水,体察民情。”
海茺说完,便纵身上马,她还要找个人,就是神武卫指挥如速,二十六卫没人调动得了,但是这个人她可以调动。
◆◇
时间进入五月,草长莺飞。
海茺迎风立于狮脑山悬崖绝壁之上,垂眸注视下面的徜徜古道。
一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脚上系了一条黄丝带。
她眨眨眼,蹲下身捡了块小石头,“噗”一声弹出去,鸽子直线下坠,她跃起接住,取下纸卷,只见上面歪歪扭扭画了12个阿拉伯数字:112365365321。
“哈,小小虫子找来了!”海茺高兴得跳了起来,“如速,如速,给我鸣炮!”
炮响了好几声,海茺却没听到她那高音喇叭娃儿嘹亮的哭声,顿时一张笑脸变成了皱菊花。尼玛,陆书同又耍她玩?
她循着信鸽飞来的方向,纵身跃下悬崖,在几个凸起的岩石块上点了几点,出了山谷,转入盘旋的山道。
在密林中,黑影飞快窜动闪现,尾随着她。
山路转了个弯,风向转变,汹涌澎湃的吹向树林深处,将低矮的荆棘瘦枝吹得一浪浪贴向山壁。
海茺扭过脸看向困在其中的黑衣人们,露齿一笑。
他们手里正燃着带点奶白色烟雾的褶子,烟雾被风吹向他们自己,这些人瞪大了眼睛,一个个无声的倒下。
这时,马蹄声滚滚而至。
帝王的大纛远远就能看见。
海茺的心提了起来,衣袂被风卷得吹向一边。
骑兵风驰电掣,从她身边经过,踏出雷鸣般的声响,将她的身影埋在了旌旗和铁甲之间,“喝”一声齐喊,白虎盾竖起,形成密不透风的铁墙。
朱浩渺扯住马缰,翻身下马,定定注视着她。
他的颧骨上有一道伤,已经愈合,留着横向斜飞的疤痕。这让他看上去更加冷峻,似乎正在盛怒之中。他瘦了、憔悴了,却依然神采奕奕,她松了口气。
“皇上。”海茺喃喃开口。
朱浩渺张开双臂,什么也没说。
她四顾犹豫,他却跨上一步,一把将她拥进怀里,双臂箍得她腰背发疼。
“喂,您先松开,我有话问您呢……哎——?!”
他将她横抱起来,跳上枣红马,沉声喝道:“继续行军!”
好吧,暂时按下疑问,放开委屈,蜷在他宽厚的怀抱里,鼻子里是他独有的龙涎香;她懒懒的放松下来,闭上眼睛,听耳畔风声,听他的心跳声。
整个狮脑山都在她的掌控下,看到他的样子,她就知道自己不必再操心了。
◆◇
夜幕降临,大军驻扎安营。
帐内,熊熊火盆燃烧,映着那纠缠翻滚的人儿,来不及倾诉,来不及顾上其他,他们只用无声的、最原始直接的行动,来宣泄积压的相思和复杂的情绪。
他封住她的唇,将她失神的尖喊悉数吞下肚,凤眸幽深得见不到底。她变得越来越美,美得让他生气!纵然用江山、用他的性命,也换不起她的青春美好吧?
……
她趴在他身上,有气无力,昏昏欲睡。
“小虫子,朕害你受了很多苦。”他轻抚着她丝缎般的秀发,看着她的小脸出神。
海茺撑开眼皮,“嗯”了一声。身体苦点累点没啥,她又不是绣花枕头陶瓷娃娃,问题是:“您把我一个人丢在外面生孩子,也不来接我,我还以为您不要我了。”
“哼,朕誓将陆书同这狗贼碎屍万段!”朱浩渺的脸沉了下去。
想不让他见小虫子,还偷走他的小皇子,可恶至极!
不用猜也知道发生了些什么事,海茺皱起鼻子,幽幽叹了口气。“他虽然可恶,您也是放不下江山社稷,才会被他得逞。”
朱浩渺愣了一下,皱眉道:“朕原想,也不差那几日耽误……”
海茺伸手掩住他的嘴,扯起嘴角笑道:“您要是不顾一切跑来接老婆孩子,那就不是我认识的朱浩渺了,嘻嘻。”
“不,小虫子。”他翻身将她覆在身下,凝视她的眼睛。“朕错了——当知道你分娩之时,折磨了两天两夜,朕心痛得几乎死过去,又知晓陆书同这厮抢走了皇儿,朕恨不能挖心剖肺,换你母子平安,什么江山社稷,与我何干?”
海茺注视他幽深的凤眸,湿漉漉的情丝循着目光将她包裹得密密匝匝。
她伸手轻轻抚过他脸上那道伤疤。
“……可恨的是,偏生还有那些卑鄙之人,趁着朕心绪不宁,疏于防范,意图行刺。当时朕把大军全部交由你父亲带领,出关横扫大漠草原,将瓦剌三大部落驱逐到土剌河以北,又派出所有的玄卫去寻找你们母子,朕身边无人,才叫贼人有机可乘。”
“伤的重吗?”她的目光逡巡在他身上,看看是不是还有别的伤,却只见魁伟壮实的身躯,覆着薄汗,正暧昧的紧贴着自己,脸上红了一下,又不敢看了。
将她的神情收入眼底,他忍不住莞尔,身下蠢蠢欲动,干脆端起她的腰身,冲了进去,静静埋在她身体里,这才满足的吐了口气。
“死士的剑上喂了巨毒,灵州的大夫束手无策,朕几乎死去,因此才耽搁在灵州,未能及早回京师,却又害你这些日子辛苦了。朕将死未死之时,想了很多事,总觉得最对比不起的人就是你,其他人都不重要。朕答应过你,要一直陪着你,可却未能做到……”
他说自己的事说的云淡风轻,海茺却听得心惊肉跳,虽然他不具体细说,但她可以想象必定凶险万分。
“呃……”他的动作让她轻喘了一声,但还是忍不住告诉他:“您要提防朱林雪,我怀疑是他……”
朱浩渺愣了一下,停下动作。“林雪虽然野心勃勃,但他对朕却是真心尊重的。何况他身中奇毒,被林博关在虚王府不能出来,你为何要怀疑他?”
海茺不满的撅起嘴。“您要么先出去,咱们好好说事儿,别这个样子的时候提起其他人。”
“哈哈哈。”朱浩渺忍不住大笑起来。“是你先提起的——好吧,小虫子,那我们就不提了——朕要不够你!朕思念你,死去活来的思念你呵……”
他低下头,深深吻住她。
她半阖的眼角,突然瞥见了他发间那几缕银丝,目光不由一滞。
◆◇
陆书同的确又摆了海茺一道。
在朱浩渺和海茺沉浸在久别重逢的激情时,蓝衣已经带着孩子、银狼和一匹小狼,秘密绕过狮脑山,直接去了东极。
所有人都把目光聚焦在狮脑山,这是蓝衣最好、最安全的溜走时机。
直到帝师回京,平息了段子霖和张睿的作乱,将紫禁城恢复到正常状态,海茺才收到了陆书同派人送上的“密码箱”和孩子平安到达东极的消息。海茺一阵阵的怒火,差点把送箱子的人给咔嚓了。
她本想把箱子和送信人一起扔出去,却正好撞见蔡群忠急匆匆赶来,只好一吐舌头,把箱子随手丢在角落里,便迎了上去。
经过这近一年的波折,朱浩渺有些变了,变得更加矛盾。一边是极度宠溺甚至有些霸道的把海茺绑在身边,片刻不离;一边却又经常看着自己的几根白发发呆,说些患得患失的话。如果被他知道陆书同还在步步紧逼,死缠不休,少不了又要生出许多莫名其妙的想法。
“蔡总管您走慢点儿,我跑不了。”海茺笑嘻嘻的看着蔡群忠。
“小祖宗,这一转眼你咋又出来了呢?皇上没见到你,可不又发脾气么。”蔡群忠气喘吁吁,一边说,一边就拉住海茺的手往东华门走。
海茺被拽了几步,咬着嘴挣开他,怏怏不乐。“我自己走,比你快。”
说着,她就纵身跃过护城河,直接奔向乾清宫。
蔡群忠看着她敏捷滑溜的身影,暗暗叹气,他什么时候能奈何得了这位小祖宗哦?
乾清宫正殿。
大臣们齐聚,低着头思索。左逍遥跪在地上禀报备军情况。
朱浩渺瞥见海茺的身影,紧锁的长眉扬开来,目光灼灼的盯着她溜进门,悄无声息的闪到他身旁丹墀之下。
经过一轮换血,有资格站在这乾清大殿的大臣们,一些老面孔不复存在,又多出一些新面孔。天子朝臣,原本就是荣华富贵在乎一朝一夕之间,转眼锒铛入狱甚至性命不保的大有人在。
海茺淡淡扫了一眼,便垂下眼皮,盘算着怎么把儿子弄回来。这次她不再像刚丢了娃那时那样惊慌,至少她已经定下心,孩子在陆书同手里,并没有什么好担忧的,只不过必须要抢回来就是了。
突然,她发觉有个人一直在往自己脸上看,半抬起眸子,便瞥见一个着翰林院侍讲学士官服的人,竟然是黎花琴!她也就瞅过此人一眼,却没想到那样清雅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入了科举,还进了翰林院。
他胆子包天了,竟然这么盯着她看!
海茺转过头去看皇帝,果然,皇帝的脸是黑的……
“黎学士,朕举二十万大军入驻科丽,你说够不够?”朱浩渺突然盯着黎花琴问。
黎花琴愣了一下,他不过是个侍讲,做的事挺多,负责纂修皇帝和太子的言行实录,记注起居,帮助内书房文华殿整理书诰勅,一起撰文,同时担任经筵讲官,但这些都和军事无关,怎么突然把军国大事问到他头上了?
“陛下恕罪,微臣对军防之事不甚了解。”他跪下坦诚的回禀。不内行就不该多嘴乱说,不是吗?
“你不是去年的状元头名吗?朕让你纂修天家实录,协同内书房文华殿,还让你担任经筵讲官,是把你摆在皇家之师的尊位,要的是你尽展才华!家国之事,军事为首,你却说你不甚了解?!朕要你何用?来人啊——拉下去重责一百大板,赶出京师,永不录用!”
皇帝突然发这么大脾气,连给人解释的机会都没有,就下了重罚,让大臣们面面相觑,目瞪口呆。
海茺的眉头拧了起来,但却一声不吭。
黎花琴困惑的抬起头看向皇帝,这不是他想象的明君圣主,他只看到一个雷霆盛怒的帝王,狠戾的目光让人不寒而栗。他又看向海茺,他是为了她才进了官场,却没想到她一直不在京师,好不容易回来了,才看了几眼,就莫名其妙触怒了皇帝……
“皇上,黎学士他……”
陆匡跪下刚要给黎花琴求情,朱浩渺根本不给他开口,一拍扶手,怒喝:“还不速速拉走此人?!”
御前侍卫不敢怠慢,急忙冲上来拖走了黎花琴。
◆◇
待群臣散去,海茺尾在朱浩渺身后,走了一段,眼看他要上了龙辇,忙紧赶两步,一把攥住他的衣袖。
“皇上,不要去御书房,今天臣陪您游一游太液池吧?”
朱浩渺回眸看她,原本冷着的脸已经明亮起来。“好,朕也十分怀念琼华岛的日子。”
☆、26 迎新年
海茺随着朱浩渺去换了清爽的便服,一同坐了车舆,前后华盖圆伞,内侍宫监,两侧带刀侍卫,浩浩荡荡出了玄武门,往太液池而去。
其时间,千头万绪,难得这二人好兴致!
一来太子朱林博勾连左相沈建新,毒害虚亲王朱林雪,疑案未决。
二来皇帝在灵州遇刺,如此大逆的事情,也是没有下文。
三来属国科丽被东极打得一路败退,都快退到中土皇帝的地皮上了。
四来,这内情知道的人很少,那就是皇帝和海督主的小皇子还在陆书同手里,等着“认贼作父”,囧。
更不要说其他诸如旱涝灾害、改凿运河、加固长城、修改税制、开设国学……数不胜数、烦不胜烦的繁杂事务。
——
都说那爱恨情仇,争权谋利,一旦面对那些繁杂浩瀚的政务,肩上担了那份巨大的责任,也不过是弹指一笑的小儿科。
海茺不时转头细看朱浩渺,对那鬓间白发早已没了初见时的惊愕。
他的眸光依然清澈悠远,浑身的霸气没有丝毫消减。
在岁月这条路上,他一直在原地踏步等她,只是她似乎走得有点慢——所以,他现在开始恐慌了吗?
应该慌的人是她才对。
“这姹紫嫣红开遍好光景——小虫子,朕从来不见你吟诗作赋,也不曾有幸赏你歌舞,你这是韬光,还是当真不会?”
临水漫步,朱浩渺兴致高起来,便玩味海茺。
是了,他不仅是个勤劳的皇帝,也不输文采风流。
海茺挠头尴尬:“当真不会……您要是实在想听,小虫子大不了干些剽窃的勾当,把别人的诗句拿来应应景。”
朱浩渺一笑摇头。“罢了,朕不要听别人的诗句。”
海茺见他到底有点失望,想了想,突然一把拉住他就往钓鱼台飞奔,将侍从们转眼抛在了身后。
蔡群忠急忙拦住要追上去的侍卫,使眼色叫他们远远伺候着。
郁郁葱葱的树木环绕亭台水榭,听得风声喁喁,虫鸣鸟叫,在那绿肥红瘦的空隙,两个身影轻快闪过。
他圈住她的细腰,双眸闪闪,唇边带笑:“快说你待如何?”
“皇上。”海茺咧开嘴笑,“大汉民族最拘谨不化,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今天,您这个做皇帝的不如开化一下,我教您跳一种舞,叫探戈舞,是一种男女双人共舞的舞蹈。好不好?”
“你要教朕舞蹈?”朱浩渺挑起眉。
按说他一国之君,只看别人跳舞,自己怎么可以去跳呢?
而且,他的印象里,舞蹈都是扭腰摆臀极妩媚的动作,叫他怎么做得出?
海茺将爪子软软贴趴在他胸口,眼里汪起两泡晶莹,仰起脸恳求:“我一个人跳不好,皇上您这身材,一定跳得好看,试试看呗?”
说着,她就拉过他的左臂,扣住他的手举起,一踮脚尖,将自己的左臂扶挂在他肩上。
朱浩渺勉强由她去折腾。
“呐,就这样,您进左脚,稍顿,再进……听我的节拍,蓬嚓嚓嚓,蓬嚓嚓蓬嚓……哎哟!”
她被他踩了一脚,痛得鼻子都歪了。
“哈哈哈,这哪里是什么舞蹈?”他一边笑,一边蹲下身给她揉脚。
“等您学会了,以后就是只有咱们俩能一起跳的舞。”她甩甩脚,将他拽拉起身。
只有他们俩人才能跳的舞吗?朱浩渺心里一动,这次用了心去学、去跳。
他原本聪明,肢体协调,身架子又适合,当然学得飞快。果然舞姿挺拔洒脱,沉稳有力,海茺渐渐被他带着走,旋转间,风卷残云,落花缤纷。
绿水悠悠,倒映出翩翩若双飞蝶的身影。
她刚开始还嘻嘻哈哈笑着,渐渐收起笑容,认真的随他起舞,偶尔交汇的目光,斩钉截铁。
朱浩渺若有所思的猛抱紧她,低头凝视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小东西,你很会用心——你自己跳不好,却挑了个很适合朕的玩意儿。”
“错了,不是适合您,是适合您和我。皇上,这探戈是情人的秘密,是矢志不移的坚定舞步,是我们一起探寻人生的舞蹈,缺一不可。小虫子这辈子只和您跳这一曲探戈。”
四目相对,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心里也明白。
◆◇
水边石凳石几,有现成的鱼竿竹篓。
两人挨在一起,坐在岸边钓鱼。
海茺轻声问:“您放心我去东极吗?去要回咱们的孩子。”
朱浩渺眯起眼远远看向对岸的红花绿树,沉吟片刻才道:“我与陆书同之间,必有一战,终是要有个了断。”
◆◇
天佑十年秋,明帝朱浩渺拜兵部尚书左逍遥为帅,海茺举荐四才子之首的平民——莫凭,让他随军出谋划策。统领二十万大军,分前锋、中军、后翼,逐步推入科丽境内。
寂王李贤熙带着王妃海蓉逃过鸭绿江,因为海蓉即将临盆生产,又紧急送往京师安置,谁知途中就生下了一个公主,取名昭德。
十年冬,天地极寒,就在李贤熙和海蓉带着昭德公主觐见明帝朱浩渺时,明军和东极的军队在科丽平安道遭遇,两军厮杀,死伤无数,有一半竟是冻死。
莫凭建议挖壕取暖,以防御为主,等待时机。
就在将要迎来除夕之夜的时候,时机来临。东极国内全面爆发大名势力内战,陆书同软禁了极昭大帝,抽回所有兵力,转向国内。
金云霄立刻在各道重新布防,将科丽夺了回来。
左逍遥根据皇帝的指令,继续留兵驻守,粮草供给仍然由明国中土自给自足。
李贤熙等人准备在京师度过除夕新年,再回科丽京畿道,进驻王宫。
◆◇
这日大雪,紫禁城银装素裹,肃杀一片。
皇帝在御书房和几个臣子说春饷征集的事儿,海茺却和周靡一起,在东厂衙门里长吁短叹,大眼瞪小眼的发愁。
“所以说,你现在欠了三千二百五十两银子,八十八个红鸡蛋,百坛酒,还有一石白米?”海茺掰着手指头。
周靡耷拉着脑袋不吭声的点点头。他现在都不敢回家,怕债主堵门口。
海茺来回走着,拍着额头郁闷。
“怎么京师的物价劳工这么贵的?”
她不就是给园子弄些机关密道、防御设施、隐蔽设施……好吧,虽然都是细小工程,但也的确很费工费力。
“督主大人,下官不敢回家,今晚能睡在这东厂衙门里吗?”周靡眼睛瞟向屏风后厢房的厚门帘。
海茺刚想点头,有个番役一溜小跑进来通禀:“督主大人,锦衣卫镇抚司赵大人求见。”
谁?赵廷奇?
海茺头皮一阵发麻,噌一下跳到了周靡背后,“你去见吧,你去见。”
周靡却直往后退:“赵、赵大人,他、他也是债主之一……”
“啥?!你欠他多少?”
“十两纹银。”
“十两?!”海茺的脸都抽扭曲了。三千多两的债,那得借多少人才能凑起来?“老兄您不会把京师所有的官都借了一遍吧?”
正说着,赵廷奇自己进来了。
他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清秀而略带惨白的脸上,黑漆漆的眼珠子直视前方,没有焦点。
“周大人最近告债娶妻,怎么不在家里忙碌,反倒整日介躲在这东厂衙门?”
周靡哑口无言,求助的看向海茺。
海茺伸出半个脑袋瞅了赵廷奇两眼,发现活剥人皮的记忆并没有浮现脑海,这才松了口气,嘻嘻笑道:“赵大人你被周靡这小子给骗了,他根本就没打算娶妻。”
周靡愕然瞪向她。不是她让他编借口的吗?怎么反而要戳穿他的西洋镜?
“好哇,既然这样,周大人为何还不还钱?”赵廷奇说的是玩笑语气,可那张脸一点也不像开玩笑,目光敏锐的探究着海、周二人。
海茺拿胳膊肘子撞了一下周靡,挤眉弄眼,笑得极度猥琐。“他的钱早就花光了,探春楼里新来了个姑娘,很特别哦,嘻嘻。”
周靡两条倒八字眉一挑,眼珠子差点爆出来。
海茺是想,赵廷奇这种人,不可能会去风月场嫖妓,所以就拿这个搪塞一下。
谁想到,赵廷奇似乎是故意要较真,竟然说:“哦?怎么特别的姑娘?周兄能否给赵某引见一下,也好开个眼界?”
周靡“啊?”了一声,呲牙咧嘴。
海茺皱着嘴唇愣了一瞬,姓赵的这是有事要说?再看外面大雪纷飞,十分好看,干脆一拍周靡的肩,冲赵廷奇招手:“走走走,我们一起去探春楼,乐呵乐呵。”
赵廷奇黑眸闪了一下,紧紧跟上她。周靡只好硬着头皮也跟了出去。
◆◇
在这白色世界里,有一队人,两顶轿子,浩浩荡荡的进了紫禁城。他们是李贤熙、海蓉和昭德公主,以及他们的仆从。
御书房里,朱浩渺听到禀报,便起身回了乾清宫,接待这些人。
路上,他四顾一看,扭头对蔡群忠道:“小虫子在东厂?你去拿件厚实的氅子,着人送过去,叫她早些回来,她姐姐来一次不易,合该聚聚。”
蔡群忠领命去了。
奉御太监撑起巨大的华盖伞,朱浩渺一身灰缎厚棉袍,暗红蹙金龙纹,玉带松宽勒在腰间,披一件纯黑狐裘大氅,施施然漫步在雪地。他不走扫出来的青石路,专挑雪积得厚的地方,踩出一声声依依呀呀的脆响。
这一刻,他想起了还未曾谋面的小儿,想起了中毒囚禁的朱林雪,也想起了其他三个儿子。生在帝王家,他们都是不幸的。然而最不幸的就是他和海茺孕育的小皇子,至今,他都不知道那孩子是什么模样,只听海茺说那孩子的趣事,便满心欢喜。
其实他也很矛盾。小皇子若在京师,自然危险重重,放在陆书同那里,也不是太坏。可那毕竟是他和海茺的儿子,是他全心全意想要疼爱的孩子,几乎每天都让他思念,渴求一见。
他预感到和陆书同之间的战争,恐怕要持续很长时间,科丽首战,不过是彼此一次小小的试探。
远远的,李贤熙和海蓉前后相携,也正往乾清宫而来。
海蓉抱着昭德公主,身上被一件雪貂大氅包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明艳的小脸,冻得鼻尖红通通的。
她老远就看到了皇帝,脚步顿时凝滞起来。
李贤熙敏感的察觉到了她的变化,眼神冷厉的投向远处那个微微垂着头看地上积雪、似乎在自顾戏耍想心事的大男人,想不到四十多岁的汉人皇帝,竟是那样逼人英气、率性天成,让人完全想不起他的年龄,难怪她念念不忘,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