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茺无语的回视,嘴角略撇了一下。
随后,她默然坐到矮榻边去看陆书同,青黑的毒素已经蔓延到了脖子上,那张原本让人移不开眼睛的俊美面孔,此刻白得像纸,浸透汗水,眉紧紧拧在一起。
“你是救不了他,还是不想救?”海茺不再看陆书同,却面向本木坡。
“救得了,也想救他。”本木坡放下埙,捧起茶慢慢喝起来。
“看样子,你是想提条件?”海茺淡淡问道。这是她在路上就料到的。
“是,姑娘极聪明。”本木坡微微笑起来。“本木坡原该一死,以解当初的悬心蛊毒。不过天命难违,如今的本木坡,已经身不由己,不能为姑娘去死了。”
“我也没想到,至亲至爱的人,都不能和我性命相吊、生死相关,却和你这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要生死与共。”海茺垂眸黯然。
“这么说来,姑娘愿意为了陆兄,放本木坡一条生路?”
“没错,我不希望他死。”海茺目光没有焦距,怔怔出神。“当年,要不是你和那个‘女鬼’拦住我的行程,也许,我就不会和朱浩渺再有瓜葛……其实,我原本就没想要你解蛊,你应该知道的。”
她要是想解蛊,本木坡哪有命活到现在?
“哈哈,所言极是,在下小人之心了。那么,在下斗胆再求姑娘一件事。”本木坡不好意思的脸微红。
“快说吧。”
“先皇帝陛下将公主朱槿赐予本木坡,但是公主她却迟迟不肯就礼,躲在宫中不肯见在下。姑娘能不能帮帮我?”本木坡的脸更红了些。
“我又不是媒婆,帮不了。这种事当然看你们自己的缘分,靠别人是靠不住的。”海茺立刻否了。
“非也,你能帮我。”本木坡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公主她天真无邪,只是害怕苗疆异域种种可怕的传说,才不肯领在下的情。你帮在下劝劝她,叫她不再害怕,其他事情,本木坡自有主张。”
海茺沉吟了一会儿,点点头。“你动手吧,我先走了。”
她这是叫本木坡立刻给陆书同救治,但她自有她更重要的事要去操心。
“小姑娘真的长大了……”本木坡目送她匆匆的背影,自言自语。
◆
罕无人迹的荒草坡背面,除了几堆牛粪和嗡嗡的牛蝇,别无景致。
沈建新捂着嘴,一脸郁卒的走向坐在草丛中的唐玄奘。
“下次要见本相,就找个干净点的地方!不是牛粪就是鸭粪,没一次不臭的!”
害他每见唐玄奘一次,就要回去洗三次澡。
“是,玄奘知错了。”
沈建新望天无语。上次,他是这么回答的,上上次,也是!那就是个标准的“吸取教训,坚决不改”。
“相父,玄奘抓住了赵廷奇的把柄,流噬毒的解药已经到手。有了此毒和解药,那些绿林高手必定俯首听命,相父肃清朝堂,睥睨天下,便指日可待。”唐玄奘兴奋的禀报。
“哦?这倒是个好消息。”沈建新高兴的忘了捂住口鼻,一只牛蝇嗡嗡着钻进了他的鼻孔,他的脸顿时比大便还臭。“啊——!肏啊!”
唐玄奘忙抿紧嘴,伸出手指,犹豫着要不要帮他的相父抠鼻孔。
“再说一遍,下次给本相找个干净点的地方!”沈建新的喜悦之情被牛蝇破坏得灰飞烟灭。
“是,玄奘知错了。”
“……”沈建新狠狠瞪他,把鼻孔抠得冒血。“对了,找个时机,把那个知怡给我杀了。”
唐玄奘皱眉低下头,闷声道:“知怡从小就乖巧,这次也是偶然鬼迷心窍。如今皇帝已经死了,相父就饶她一命吧?”
“哼,凡是背叛本相的人,全部都得死!”沈建新冷冷道,“你要是不杀她,就是也想背叛本相么?!”
“玄奘自小就宣誓为相父效命,至死不渝,绝不敢背叛相父。”唐玄奘忙单膝跪下。
“对嘛,这才是我的好孩子。”沈建新挤出笑容,慈爱的扶起唐玄奘。
◆
这日,在御书房里。
朱珫坐在海茺怀里睡着了。
海茺和莫凭、周靡、连从龙、左逍遥、陆匡、赵廷奇等人围坐在一起,盯着连从龙的私人小账簿皱眉苦思。
“这么算下来,能提出来的粮草总共只有300万石,远远不够……而修皇陵的钱,也还缺二百万两。”莫凭苦着脸发愁。
陆匡恨恨道:“连年战火加上天灾,我朝积弱,要临时加征课税,也不可行,倒是有些官儿养了多年,身家肥得紧。”
众人齐齐一声长叹,吐槽贪官也于事无补啊。
海茺挠着腮帮子一个个看过去,最后停在周靡脸上。“周大人,我记得你好像有个媳妇儿还没娶进门,是吧?”
周靡一愣,随即不好意思的脸泛红。好好的,提这茬做什么?
“要不,你把媳妇儿给娶了,我给你办个盛大的酒席,把那些贪官全请过来,狠狠宰他们一票!”海茺期待的盯住他。
众人差点跌摔下椅子,忙清喉咙重新坐正了。
“这样能筹出几个银子?”连从龙不以为然。
“每个贪官至少出一万,也能凑个百来万两吧?”海茺撇撇嘴角。京师官多,贪官起码占一半。京官是大鬼,各地的小鬼贪官更是多如牛毛。
“一万两?!”众人再次屁股不稳。
海茺不理他们,继续双眼放光的盯住周靡。“周大人,你先升个右相,跟左相沈大人平起平坐,然后你再装出贪得无厌的样子,娶媳妇、受贿,两不误。等把银子从那帮人口袋里掏出来了,再给你来个连降三级,让你做回少卿,好不好?”
“……”周靡眼里都要泛出泪光了。他怎么就这么倒霉,被盯上了呢?
莫凭忍不住笑道:“不管能借此筹到多少银子,倒是不妨一试,筹一点是一点。也要恭喜周大人,马上就能迎娶娇妻了,呵呵。”
其他人纷纷点头同意。
筹钱是次要的,作弄周靡、看他笑话,才是主要的,苦中作乐啊。
周靡一张猥琐的衰脸,泪光点点。
海茺阴森森的把几个人都扫视了一遍。你们笑吧,嗯……其实,她肚子里是在想,这里除了连从龙这老葛朗台没戏,其他人都可以办酒娶媳妇,包括陆匡也可以纳小妾嘛,对不对?
一圈人都轮下来,连修皇陵的钱都能凑出来,就是那些贪官恐怕要造反了。贪官们没了钱,就会更加贪,最后苦的是老百姓,不过,也贪不了多久了——按照名单,她的狗头铡可是已经擦亮了,正在给他们排队挂号呢。
这些人正在密谋,海仁简急匆匆跑来,一看小皇帝在海茺怀里好好的睡觉,这才松了口气。他附在海茺耳边小声道:“京师里不太寻常,来了不少绿林人物,你要看紧了皇上。”
赵廷奇淡淡瞥着那“父子”二人交头接耳,黑眸闪过一瞬不安。
海茺沉着脸,眸光冷厉,菱唇抿得死紧。
她那副神色,看得周靡等人心惊肉跳,有点不认识她了。
◆
时光飞逝,转眼春末。阿依王回了苗疆,本木坡却还滞留在京师,等待公主朱槿首肯。
边关果然告急。
华盖殿上,群臣议论纷纷。
这时,一个风姿绰绰、明亮如月、清淡似风的人,大摇大摆步入大殿。
海茺一看到此人,立刻飞奔到龙座旁,一把捂住小朱珫的嘴,在他耳边悄声并且恶狠狠的道:“不许喊‘爹爹’,知道没?你要是给我喊一个字,待会儿把你吊起来打!”
小朱珫委屈的眨眨眼。坏小虫子!半年了,好不容易再见到亲爱的“爹爹”,她竟然不让他喊!
陆书同走到殿前阶下,冲小朱珫开怀一笑,拱了拱手道:“小皇帝,臣陆书同给你送礼物来咯。”
诸臣百官哗然!
这神人怎么又出现了?
莫凭疑惑的盯着陆书同,除了已故的皇帝,没想到世上还有个第一眼就能让他深感压力的人。他叫陆书同,难道就是那个跟皇帝打了好几次的东极二殿下?!
海茺悄悄退回丹墀下边,盯着小皇帝,监督他别乱喊。
陆书同却大喇喇拿眼角直瞅她那独特的身姿,非关挺拔,不属娟柔,洋洋洒洒,飘飘若若,真是越看越舒服。
朱浩渺终于死了,虽然有点可惜,但是对他来说,可是件天大的好事。以后,他就可以放心把她纳入羽下,她再也跑不了了!
小朱珫乐得咯咯笑,鼓掌欢呼:“好呀,朕要礼物!朕要礼物!”
陆书同从袖筒里取出一捧银黄绣缎的卷轴,笑吟吟对海茺道:“这是东极的降表和归附国书,海督主,请转交小皇帝过目。”
诸臣百官再度哗然!
莫凭惊愕的瞪大了眼睛。
海茺也吃了一惊,微启红唇,两颗白珍珠般的牙齿轻轻咬着下唇。接受吗?
接受,就会让他借机混进朝堂,以后岂能安生?不接受……那多浪费多可惜啊!
小朱珫没听懂,反正礼物当然要。“小虫子,快拿礼物,快拿!”
海茺皱眉,缓缓走向陆书同,迎着那让她头皮发麻的赤裸裸目光,沉吟了一下,心里一横: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一把抓过卷轴,展开来扫了一眼,就交给莫凭看。
陆书同顿时眯起了眼睛:这是什么人?凭什么交给他看?
“海督主怎么不把书同的礼物呈给小皇帝,反而给了一个……嗯,似乎是个平民书生嘛?”
“那是先帝指定听政的‘帝师’莫先生。”陆匡立刻给他的干儿子通风报讯。
陆书同“哦”了一长声,转向小皇帝道:“小皇帝,臣把东极一个国家都送给你玩了,你是不是该封我个官儿犒赏一下?”
小朱珫毫不犹豫的配合:“犒赏!”
“嗯,臣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上能尽忠,下能爱民,外能御敌,内能治国,不如就封臣为右相吧?以后小皇帝你可以叫臣‘相父’。”陆书同面不改色心不跳的侃侃而谈。
“陆书同!”
“大胆贼人!”
“岂有此理!”
“不知廉耻!”
……
上百张嘴同时喊出不同的忿忿之词。
只有周靡意外的松了口气——哦,有人抢着当“右相”,他终于不用坐上“过山车”,轮不到他娶媳妇儿了。
海茺没吭声,只是扶额无语。对这个贱人的言行,她习惯了,真的习惯了。
然而,所有的声音都无法掩盖小皇帝那清脆响亮的一声:“相父!”
陆书同哈哈笑:“小皇帝!”
“相父!”小朱珫高兴的再喊。
真是“君臣和乐、情深谊长”啊!
☆、40不安生
这次的早朝与往常不同,耗时弥久。
四夷犯境、边关告急的事还没讨论好,陆书同插进来,朝堂一时炸锅,嗡嗡嗡各种争论不休。
日上三竿了,陆书同一看小皇帝的神色,便道:“小皇帝,臣有几句话要私下和你说。”
说着,他就冲小皇帝一招手。
小皇帝立刻像个肉球般飞滚下宝座,扑进他的怀里。
海茺大惊,要拦住他们。“陆书同你要干嘛?!”
“去去就回,放心。”陆书同目光柔软的轻拂在她脸上,这个娘当的真是,儿子憋得快尿裤子了都不知道。
海仁简横眉怒目也拦,陆书同飞快的使了个男人之间才能明白的眼色,海仁简一怔,让他离开了,还一把拽住要跟上去的海茺。
“老爹你跟着发什么神经?”海茺生气。
“那小子不会害皇上的,你还不了解吗?你离他远点,别理他就是。”
海仁简想起往事,忍不住忧心忡忡,自己这宝贝女儿不会最终还是被姓陆的拐走吧?那怎么行?!她是小皇帝的生母,先帝的女人!
“……我没心思理,您放心。”海茺面色寡淡。
小皇帝和突然冒出来的右相走了,大臣们面面相觑,他们争论得脸红脖子粗,好像正主儿根本没当回事。
不一会儿,陆书同牵着小皇帝就回来了。
“继续,继续,刚才说到哪儿了?”陆书同和风煦日的问海茺。
海茺不理他,扭过脸去看莫凭。“莫先生,既然已经定下先破瓦剌、出使科丽,再抵女真,孤立鞑靼的策略,您把分兵、任务各自派遣了吧,本督主一力支持。”
她这一开口,把话题引回了军政上,等于承认了陆书同这位右相。
莫凭深看陆书同,沉吟片刻,道:“论善战,当今非左大人与永安王莫属。左大人善守,永安王善攻,因此就由左大人在居庸关东西沿线布防,抵御鞑靼、女真;由永安王出征西北,驱赶瓦剌贼人。至于出使科丽嘛,莫凭以为,陆相大人您最合适。您原是东极二殿下,李贤熙本就忌惮于您,由您出使,必定马到成功。”
陆书同挑起眉道:“我堂堂一朝宰相,身负重责,怎能以身犯险,去区区科丽小国做使者?如今我朝风雨多蹇,朝中若是不稳,对外如何御敌?朝中若是不稳,和谈焉能成功?靠嘴皮子吗?倒是莫先生,舌绽金花,口才无双,又无实权,少了你朝中也没多大影响,你去出使科丽,那才叫合适不过。”
想把他支开,门儿都没有!
莫凭被他冷嘲热讽呛得有些恼火,深吸了口气,按捺不快。
“不然。莫先生身为帝师,代幼帝决断大小事宜,这朝中可是一日也离不得先生。陆某人你嘛,虽然献东极国书有功,但无才无德,这个我们大家都是心知肚明,这朝中少了你,恐怕会更好一些,大家说是不是?”沈建新装模作样的问群臣。
沈唯一一次站在了莫凭这边,那是因为,相比无实权的莫凭,陆书同对他的威胁要严重的多。他绝不承认陆书同的右相身份!
百官中有一半以上点头。
陆书同飞快的扫了一眼那些点头的官儿,眼带笑意。
“本相跟你们很熟吗?你们怎么心知肚明的?莫先生,你自己说,是本相出使好,还是你?”
莫凭和海茺互相交换了眼神:意外的惊喜啊,被陆书同插这一脚,沈建新的注意力转到陆书同身上去了,两股势力均衡,对小皇帝来说是件天大的好事。
“陆相所言极是,莫凭愿意出使科丽。”
◆
沈建新一回到自己那简朴的府邸,就气得摔了一大堆劣质花瓶和字画。
这个简朴的府邸是个壳,他还有个秘密的园子,那里头才是真家伙,俨然一座藏宝库。
但是,欲壑难填!
他有一堆女儿,能不能嫁好就看他这个做爹的;还有一个智商非常低的儿子,仕途是指望不上了,儿子以后还会有孙子,他得为他们未雨绸缪,贪再多的钱财他也嫌不够啊。
更何况做了十来年宰相,当然不希望有一天会衰败,谁不想圣宠不衰、富贵绵延至子孙?
以前朱浩渺做皇帝,虽然每一天他都忐忑不安,战战兢兢过日子,但朱浩渺忍性大,明知他贪,因为株连太广,所以不会轻易办了他。
现在不同了。小皇帝太小,没法讲道理,完全凭喜好,只要是海督主或者是莫凭的话,他就立刻用他那独特的大嗓门表示同意,把事情给定下来,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根本不考虑后果。
莫凭摆明了和沈建新不对路,海茺虽然没直接跟沈建新唱对台,但却是悄悄支持莫凭的。
本来呢,这也不是太严重。莫凭无实权,海茺的手脚局限在京师,哪有他沈建新树大根深、朋党如林?再加上江湖绿林高手暗中行动,端掉小皇帝这拨人是迟早的事。
谁知莫名其妙跑出来个陆书同,此人爪牙藏得极深,又有自己的军队,实在是心腹之患!
更可气的是,陆书同之毒舌实在让人吃不消,适才在大殿之上,差点把他的肺都气炸了。
想了想,他努力平息下怒火,转着眼珠子寻思办法。
天黑下来,他从暗屉中取出一枚黄色的炮竹,叫人悄悄拿出去放了。过了一会儿,下人回来禀报:“约在西城外乱葬岗。”
沈建新顿时瞪起眼鼓起腮、胡子乱飞。该死的唐玄奘!找的密会地点越来越不靠谱!
◆
乱葬岗鸦声凄凉,磷火泛着绿光,弥漫着一场雨后的霉烂腐臭。
沈建新憋着一肚子火,捂着口鼻走向一身黑衣蒙面的唐玄奘。
“玄奘,知怡杀了没?”沈建新按捺情绪,慈祥柔和的问。
唐玄奘愣了一下,低下头去。
沈建新悄悄松了口气,拍拍他的肩道:“算了。其实,本相这些天想起知怡那丫头,也的确是怪可怜见的孩子,早就原谅她了。没杀就好,没杀就好。”
听他这么说,唐玄奘惊喜的抬起头,眼珠子闪闪发亮。“玄奘代知怡谢过相父恩德!”
“唔……对了,叫知怡找个机会把这包药下给陆书同吃。”沈建新将一小包药粉交给唐玄奘。
唐玄奘一呛。还真以为他发善心,原来是又要用到知怡。
不过,他还是接过了药包,点头领命。
临别,沈建新终于忍不住吐槽:
“还有,这个地方还不如上回那个荒草坡!拜托你下次长点记性,不要再约本相到这种又脏又臭的地方了!”
“是,玄奘知错了。”
“……”
沈建新无语望天,谁知就踩到了一颗骷髅头,从里面倏然钻出一条花蛇来,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啊——!”
◆
御书房,一些人召开日常会议。
“周靡,莫先生三天后就要出发了,今天赶紧把喜帖都发出去,两天后就给你娶媳妇儿,让莫先生也能喝到你的喜酒哇。”海茺将一份名单拍在周靡面前。
周靡连忙将名单推到了陆书同面前。“我区区一个少卿,怎么请得动这些大人?还是陆相来吧。”哦,心里好爽!他的倒八字眉忍不住跳了两下。
陆书同拈起名单瞟了一眼,表情古怪的扫视众人。他巴巴的凑到他们堆里,可不是为了被他们合计耍弄的。
海茺没想到周靡会把这种事推到陆书同身上,这感觉很奇怪,她怔怔的出神。
“你们很缺钱吗?”陆书同挑眉。“何必费这周章?本相叫几个人扮作江洋大盗,晚上洗劫京师便是。”
“……”众人无语。
“这犯法的事儿,下官不参与。”大理寺少卿周靡首先不干了。
“不敢苟同。”锦衣卫镇抚司赵廷奇也否定。
两位司法干部不同意是正常的。陆书同根本没放在心上。
“小虫子,你要多少银子,给个数,我晚上给你弄去。”
海茺听到他指名,有些茫然的看向他,喃喃道:“你是右相,不要做这种事,免得将来落下把柄……”
官场倾轧之外,还有小朱珫总有一天会长大,孩子长大了,就不能再受控制,毕竟朱浩渺才是他真正的爹,对于你陆书同,感情变幻也属正常,今日焉知明日祸福?
陆匡听了也深有感触,劝道:“书同,此事要慎行。不防一万防万一,不可太过任性啊。”
陆书同却眉开眼笑,这就是她关心他的表现啊!“既然大家都不同意,那成,娶就娶吧。只是,本相娶谁好呢?”
他故意不去看海茺,却把目光投向陆匡。“义父,您收留的八位义女,不如嫁一个漂亮点的给书同好了。”
众人大喜,没想到丫这么好说话。
陆匡抚须想了想,便道:“海督主的妹妹——芸丫头最合适不过,大家也算有些渊源缘分。”
海芸被撂在家里守陆路通的活寡,陆匡一直深感愧疚,不敢跟海仁简提及。借此机会转嫁给陆书同,那真是皆大欢喜。
“海督主,你觉得如何?”陆匡讨好的看向海茺。
海茺愕然不知所对。
陆书同坏笑着勾起嘴角,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别人道他羞涩,其实他是兴奋。可恶的小虫子,欺负他这么多年,现在要给她下点猛药,逼她赶紧投进他的怀抱才是,哦哈哈!
“海督主?”陆匡见海茺的神色不对,疑惑的追问。
陆书同手指都轻颤起来,小虫子,生气吧,说“不行”吧,乖……
“好。”良久,海茺吐了一个字。
陆书同那浅浅的笑顿时僵住,扭头瞪向海茺,心拔凉拔凉。朱浩渺不是死了吗?难不成她还要替狗皇帝守寡?!
海茺也看他。他何必试探呢?他和她之间的纠葛,是该结束了。等尘埃落定,皇陵修好,她就钻进“海娘娘”的空棺里。就算对他的确有那么一丝固有的情愫,但自己这样一个人,又有什么资格霸住他,去害苦了两个男人呢?
其他几个人总算发觉不对劲,疑惑的探究起二人:一个像被雷劈,一个像被霜打。这是什么情况?
◆
海茺回到乾清宫时,小皇帝已经玩累了,趴在榻上半睡不醒。
蔡群忠守在一旁,见了海茺,便双眼放光的迎上去:“小虫子,咱家有个事儿要跟你商量。”
“您千万别这么说,我一听就头皮发麻。”海茺坐在榻沿,瞧着小朱珫出神。
“咳,小虫子你咋那么聪明呢……不瞒你说,咱家在这宫里也待了有年头喽,一直没出过京师。先帝去后,咱家心里就空得慌,这些日子总寻思着回乡去看看。”蔡群忠长叹一声。
海茺倏然抬眸看他,困惑纠结不已。连他也要离开了吗?
朱浩渺离开了,陆书同要娶媳妇儿了,蔡群忠要走,接下去是谁?真的要只剩下她孤家寡人一个吗?
“再待一阵子吧?等我修了皇陵,陪皇上去了,您再回乡,好不好?”海茺抬起可怜兮兮的小脸,近乎乞求。
蔡群忠忙摇手。“可别说这话,皇上不爱听,咱家也不爱听。小虫子,皇上让你做的事还那么多,小皇帝三岁都不到,你这样子寻死觅活,可不像原来的你了。”
海茺一抹脸,跳起来怒道:“原来的我?原来我每天开开心心,是谁言而无信,破坏我美好的人生?我干嘛要听他的安排,为这些破事累得跟狗似的?我儿子干嘛要为他冒生命危险,当什么狗屁皇帝?都是他不好!他当初就不该招惹我!呜呜呜……”
说到后来,她忍不住趴在榻上哭起来。这张宽大沉重华美的龙榻,原本充满了他和她的欢声笑语缱绻情深,现在只有她孤儿寡母对着抹眼泪!
小朱珫被闹醒了,爬到她身边,拿肉呼呼的小手去擦她脸上的泪水。“小虫子不哭……”
蔡群忠搓着手欲言又止,他怕自己忍不住说出来,干脆悄悄的躲了出去。
◆
转眼就是两日。
海茺处理完事情,信步走出了紫禁城。春末夏初,阳光明媚,漫天柳絮飞花,真是一派好风光。
她一身轻便素衣,挽着光滑顺溜的道髻,衬得颀长的嫩白颈项泛起优雅的光泽。发上簪犀角象牙簪子,手里一柄雪白羽扇,腰上挂淡绿荷包,怎一个清爽了得。
躲起来只会增添忧愁,且把岁月看五湖四海风光,不作那小人常戚戚——做人,最重要的是每天开心!不管发生什么事,就算爱人死了,就算明天自己也要死了,今天还得过下去,是不?
碰见御膳房的郝聪明,索性讨了壶酒,两人蹲在护城河边看鱼,说笑着就喝掉了一壶酒。
“督主大人,小人第一眼看到您,就觉得您很厉害,很不一般。”
“靠,少拍马屁。咱哥俩不用那一套。”
“真的。小人发觉,您不仅胆色机智过人,还天然招人喜欢,要不然您怎么能这么快做到了东厂督主?先帝对您可真好呢!”郝聪明咂嘴回忆他所知的种种。
“好不好,都是一场梦,就像烟火绽放,片刻繁华而已……”海茺双眼迷蒙,似乎看到了满天的烟火,绚烂一时,却终归寂寥空虚。她举起酒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大哥,再来一壶,今天这天气不喝酒浪费了。”
……
待她喝得脚步虚软,已是黄昏将近。
再往西走,远远看到太液池的风景,她心里痛了一下,甩甩头,反向南行。
胡乱走街串巷,笑嘻嘻在一些铺面上乱买了几样小玩意儿,要拿给小蛀虫耍。突然眼前乌云汇聚,四顾一看,似乎有无数的人影晃动,围住了她。
是那些绿林杀手吗?
她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却怎么也看不清到底有几个人。
凭着直觉,她下意识的双足一点,跳上了一幢楼顶,要摆脱包围,脚下一个踉跄,又骨碌碌摔了下去,带下瓦片无数。
还未落地,一道身影疾驰而至,将她接住。
她醉眼惺忪的看着乱晃的人影,仿佛身处一个摇篮,闻见干净的淡香,令人通体舒泰。打了个酒嗝,轻轻咂了两下嘴,她便再也撑不住眼皮,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
◆
陆书同将她抱回了自己新置的园子,迎着七衣各种猜测不满的目光,微微皱眉,脸色不予。
将她扔在榻上,他有些气恨的一屁股坐在榻边,怨愤的瞪向那酣睡如泥的人。
她这是在为狗皇帝买醉销愁?还是为庆祝终于摆脱他陆书同的纠缠?她不知道现在的形势多危险吗?喝成这样,死在哪里都不知道!
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似的,海茺半睁开眸子,幽幽看向他,嘴里喃喃:“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慨当以慷,忧思难忘。何以解忧,唯有杜康。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陆书同听不下去了,握紧拳头,咬牙切齿。“闭嘴!狗皇帝已经死了,你就不能把他忘了,回到我身边吗?”
海茺侧背过身去,不再吭声,不一会儿就传出细细的鼾声。
陆书同沉着脸默然坐了良久,三更鼓敲过,他才气呼呼甩掉鞋子,扯掉外袍,倒卧在她身旁,伸臂将那娇小柔软的身躯搂在怀里。
……
大约凌晨两三点的样子,海茺猛的从噩梦中惊醒过来。
她困惑的瞪着眼睛,扭头看向背后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一对黑曜石般的眸子定定注视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找回模糊的记忆。“那些绿林杀手呢?”
“全死了。”陆书同紧了紧手臂,提醒她,是不是该关心点别的问题?
海茺皱眉去掰他的手臂。“你明天就娶海芸了,还非要把这种死缠烂打进行到最后一刻吗?好没意思!”
“我要娶的是你!”陆书同磨牙,连腿都压在了她身上,防止她逃跑。“别对我这么残忍!小虫子,我可以不逼急你,你给我机会好不好?我可以等你,等你忘记狗皇帝……”
“有的人有的事是一辈子忘不掉的——你何必吊死在我这棵歪脖子树上?你要是实在不甘心,大不了我现在就把身子给你……”海茺准备破罐子破摔,豁出去了。
“你说什么?!”陆书同既惊讶又火冒三丈。
“你不是很渴望得到我吗?行,我成全你……”她说着就动手解身上的衣服。
贞操这东西可以喂狗,只要彼此都死心了,也省得烦恼。
陆书同气得想打她一巴掌,翻身跳下床,脖子上青筋都出来了。“不必了!我娶你妹妹就是!你去守着狗皇帝疯疯癫癫吧!他死了,你一个人照样也能继续疯癫!我陆书同不陪你疯了!”
海茺停下手,想了想,认真的说:“其实,你应该找个更好的。海芸她配不上你。”
她居然如此清醒、如此朋友义气的和他说这种话!
陆书同眯起眼,心一片冰凉。
“我不在乎配不配得上,我只在乎自己心里喜不喜欢——反正这世上的女人,除了你,我谁也不喜欢,娶谁还不都一样?”
“……”海茺无言,坐起身下床穿鞋。“我回去了。”
出来瞎混了一整天,她十分担心住在乾清宫的小蛀虫。虽然守卫森严,她又加了许多暗卫,但那些绿林杀手狡猾歹毒,还是要谨慎防备。
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陆书同嘭一声砸烂了床榻。
娶个屁!床都砸了,不过了,不活了!
◆
披星戴月的,陆书同伙同七衣,扮作蒙面大盗,悄悄来到沈建新的秘密藏宝园里,抬走了好几箱金子……
次日,天朝右相陆书同大人新婚大喜,流水席从归梦园摆到了顺城门大街,向西直到平则门,沿途肃清百姓,搭起红绸彩棚,侍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请了近两百名大大小小的官儿和富商赴宴。
一时热闹无双。
☆、41计划
自皇帝驾崩,禁止嫁娶、作乐已经两个多月,京师里许久不曾如此热闹。
当朝右相大婚,十里流水席,百官达贵齐至。
虽然秉承不作乐的原则,没有锣鼓小号,丝弦娱声;虽然边关战火连天,军饷一再告急。但是——
听闻右相翩翩一介美男子,人中龙凤。
听闻新帝以右相为亚父,言听计从,有求必应。
听闻都御史兼吏部尚书陆大人的义女、上直二十六卫都督府海仁简的庶女、东厂督主海茺的庶妹——海芸小姐,姿容无双,艳冠京师。
……
百姓们苦寻各种围观角度,试图一睹风采,再奔走相告。
……
在人人喜闻乐道的风暴中心,陆陆续续坐到流水席上的文官们和富商们,却一个个强颜欢笑、笑比哭难看。
为什么只有文官呢?因为武官都打仗去了,剩下的也很忙,忙着保护小皇帝,或者忙着背后捅小皇帝刀子。
红衣和蓝衣抱着金光灿灿的盆子,盆底贴着大红双喜字,来者有份,挨个敲诈银票,概不赊账。
“大人您莅临来贺,家主不胜感激。”
掏钱。
“什么?只有一百两?堂堂相爷大婚,您就出一百两礼金?您是不是瞧不起家主?啊?!”
惶恐。换银票。
“什么?只有一千两?您肯定是瞧不起陆相爷,要么就是跟他老人家有仇?!”
脸色发青。“一万两,一万两总行了吧?”
“哦,一万两啊?您一片诚意,陆相爷必定铭记在心,祝您老升官发财,吃好喝好唻您呐!”
长吐一口气入席。
“银票呢?什么?没带在身上?赶紧差人回家取啊!不然这好酒好菜都要凉了!”
“……”
这一片敢怒不敢言的“热闹”中,独独不见主角——右相大人陆书同的身影。
◆
归梦园竹林书房。
一片阴影半投,坐在书案后的人头戴玉珠乌纱帽、身着玄青仙鹤常服,脸色阴沉,半明半暗的五官俊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却又因那凝固的嘴角、黯沉的眸子而斗生寒意。
一个又一个达官显贵被单独叫进书房里。
“你总共向沈建新行贿八十万两?”陆书同看了一眼书案上的账簿。
“没有,没有,冤枉啊,陆大人……下官、下官也是被逼无奈,才上交了些许贿金,绝对没有八十万两!”
“那是多少?”陆书同淡淡的问。
“……”
“本相新任,还没见人孝敬,若是寸头比沈建新短少了,岂不是折煞本相爷的面子?你且从实说来,若是欺瞒,以后叫你吃不了兜着走!”陆书同冷哼了一声。
原来是攀比索贿……虚惊一场。
来人悄悄擦了把汗,讪笑着道:“沈相如何能与陆相父相比?新帝陛下只听相父您的,那沈相衰落是迟早的事儿。不瞒大人,下官从前被那沈建新逼迫,的确先后赠送了约五十万两银子,并非八十万。不过,下官诚服相父您的恩威,自愿孝敬相父八十万两。”
心里嘀咕:娘的,倾家荡产了!一个沈建新已经难伺候,竟然来了个更贪的!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本相爷可没有逼你。好了,你可以下去喝喜酒了。”
陆书同拿起笔,在账簿上注了几笔,对侍立在门口的紫衣道:“叫下一个。”
◆
陆尚书府。
海仁简表情古怪的和陆匡面面相觑。元杜卿和阿鸾夫人尴尬的错开视线,垂头不语。
这是一笔渊远流长、说不清的糊涂账。
先是海仁简与陆匡惺惺相惜,后来阿鸾漂洋过海寻找阿惠夫人的小情人,却喜欢上了海仁简,但海仁简娶了元杜卿,陆匡就把阿鸾给捡走了——元杜卿就像那红玫瑰,阿鸾就像那白玫瑰。这中间的微妙感情,亲,你懂的……
再后来,陆匡投敌卖国,两家人誓死不相往来。
再再后来,发生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海芸一脸掩不住的喜色,盛妆喜服,顾盼生媚,人虽跪着,却激动的不住挪膝盖。
她还以为要为陆路通守一辈子活寡了,想死的心都有;谁知突然喜从天降,陆匡的义子陆书同竟然要娶她,还是正牌夫人的宝座。这不是做梦吧?
虽然没有见过那位传说中的东极二殿下,但是光听下人们描述,她的心就快跳出胸口,噗一声飞上天去了!
“老爷,妾身不同意这门亲事。”元杜卿郁闷的撅起嘴。
嫡出的大女儿海蓉死得凄凉,外孙女连面都没见过,海蓉的尸骨还被抢到了科丽,真是冤孽!
嫡出的二女儿海茺娃都生俩了,皇帝却死了!虽说有个外孙继承皇位是件大好事,但如今海茺仍然不男不女、名不正言不顺的做着太监,以后的苦日子不晓得还要多长……
凭什么庞氏那贱人的庶女却要嫁个大好青年?瞧她那一脸狐骚样,也配吗?!
“杜卿——”海仁简递过去一个恳求的眼神。“她娘已经去了,这孩子也是可怜,你就别跟孩子一般见识了吧?”
“就她可怜吗?杜卿的两个女儿呢?海仁简,你对得起我元杜卿么?!”元杜卿怒了。
“……”海仁简怂了。
陆匡和阿鸾悄悄互看一眼,尴尬不已。
海芸怨毒的用眼角剜元杜卿。这次婚事,绝对不能被搅黄了!谁要是拦着让她嫁不成,她就跟谁拼命!
“爹,芸儿就留在陆大人家里,为陆公子守一辈子活寡,也没什么的,芸儿就是这个命,嘤嘤嘤……”她哭得凄婉动人,我见犹怜。
元杜卿想吐。
海仁简心疼了。“杜卿,这孩子嫁给陆相大人,也与咱们挨不着,大不了以后不走动来往就是,你看不如……?”
元杜卿跳起来就走。“随你的便!海仁简,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去灵州找复儿,你一个人留在京师,好好和你的好女儿、好女婿过日子吧!别来找我们娘俩了,也别腆着脸皮烦我的茺儿和皇外孙!”
海仁简急忙追上去拽住她胳膊,自然是一番好言好语。
海芸呜呜咽咽泣声不绝,海仁简左右为难。
陆匡皱眉清咳了一声,一惊一乍的喊道:“咦?怎么都这时辰了,迎亲的人还不见踪影?”
◆
另一厢。
十里长亭送君行,风雨阳关又三叠。
莫凭带数十随从,一介布衣巾帽,腰悬宝剑,背负使节。海茺带着周靡、戴牧高和金青云三人为他送别。
莫凭见海茺神情萎靡不振,拱手一礼,道一声“告罪”,伸手按在她肩上,“自闻先帝驾崩,督主忧思过重,凭无从劝解,念起昔日督主潇洒快意,反观当下,真是心酸莫名。莫凭此去,归期难定,皇上祸福安危,系于你一身,还请督主振作精神,则莫凭心无挂碍矣。”
海茺皱眉道:“知道了,你放心去吧。我只是心里烦得慌,觉得诸事无趣……周靡,你未过门的媳妇儿住哪里?”
几个人都愣住,不解她的心思。
“河间枫树屯。”周靡回答。
“金青云,你立刻带人把他媳妇儿接过来!”海茺急匆匆道。
“啊?”周靡傻眼了。
海茺不理会他的惊讶,对莫凭道:“我做不来强颜欢笑,到了不伤心时,自然就不伤心了。先生不要为这种小事挂怀,早去早回,我们就送到这里。”
莫凭想说,你的精神好坏不是小事。他抿抿嘴,拱手道:“如此,莫凭去了。”说着转身上马,扬蹄而去。
海茺远目送了片刻,这才转向周靡和戴牧高:“戴牧高,你带一百精锐,候在沈建新府外,别让他从你眼皮底下消失。”
戴牧高领命去了。
“周靡,咱们去喝喜酒。”海茺推了一把周靡,“快走快走,不然酒菜都凉了。”
接媳妇?喝喜酒?这不是计划内的事啊!周靡顿时感觉不妙。
◆
刚到了归梦园的后门,却见知怡守在蓝瓦高墙下的花丛旁。
“上位?!”知怡吃惊非小。
海茺凝视她,“你怎么在这里?”
“皇上吵着要见相父,因此知怡特特来请,孰料陆大人他今日大婚,知怡正不知如何是好呢。”知怡低头回复。
海茺眨眨眼睛,漫不经心的道:“你平常不是很排斥陆大人吗?小皇帝要见陆大人,你就巴巴的来找?”
知怡呼吸一窒,扑通跪倒在地,却不说话。
“又没说你什么,干嘛没事就下跪?”海茺扶了她一把,“你在灵州救过先帝,他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