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哗然,不知多少人在同一时间开口说话或者发出不明意义的声音,苏蕴明几乎
能感觉音波如有实质一般从背后铺天盖地地袭过来。
她盯着那块飞蛾令,与她当初在陈旸失踪现场捡到的相比,这一块要更接近正圆形,颜色也更偏深……除此之外,别无二致。
所以,果然是东厂吗?真的是……他吗?
她蓦然回首,朝臣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着,刚才出头的几位大人却一反慷慨激昂,沉默地潜藏在人群深处。而皇帝……皇帝依然站在通往内宫的帷幕前,重重阴影投在他身上,靛青色的龙袍比阴影更深。
苏蕴明慢慢地转回头,她垂下眼睫,思考了一会儿如何组织语言,半晌,开口道:“只有这个,没有其它证据吗?”
没想到她会问得如此冷静,仿佛事不关己,吕殊怀粗重的呼吸声瞬间停了一拍,惊愕地听着她低而清晰的声音在大殿内回响:
“首先,若是信阳府真的发生如此弥天大案,朝廷不可能不得报,诸位大人不可能一无所知;其次,飞蛾令虽是东厂信物,但天下所知者众,要仿冒也并非不可能;再次,我在回归薛家之前的身世天下皆知,没有什么值得掩盖的过去;最后,陛下深居九重,薛蕴明处江湖之远,今日是第一次有机会参见陛下,所以陛下为我杀人灭口云云,又从何谈起?说到底,你既不能证明真的有案件发生,也不能证明是东厂行事,更不能证明陛下和我与此事有关。一切,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辞,和毫无根据的猜想。”
她终于抬起头来看他,殿门外冬雷阵阵,闪电划过长空,吕殊怀的脸在电光中青白交错,仿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天子无道?吊民伐罪?真好借口不是?”苏蕴明似笑非笑,丝毫不惧地看着他,镇定地下了结论:“你是魏王的人。”
这一句出,宣德殿上朝臣又是哄然大哗,吕殊怀也在同时张口辩驳,声音居然被群臣发出的噪音压了下去,没人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他青筋暴起,死命挣扎之下,两名金吾卫差点被他挣脱了去。
苏蕴明早看到右边那名金吾卫手里捏着一团布,猜到是用来静音的,当下一个眼色过去。那名金吾卫本就在犹豫,被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住,先是一怔,旋即心领神会,将手里的布牢牢地堵进吕殊怀嘴巴。
确定吕殊怀没有办法再出声,苏蕴明这才松了口气,这一口气泄了劲,被强压下去的不适又都冒了出来,她只觉得头疼肩膀疼,腿软胳膊软,浑身都不着力……
宣德殿上喧嚷得倒像民间闹市,年轻的皇帝在阴影中负手而立,目光穿越整个大殿,投在苏蕴明身上,眼睁睁看着她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他调转视线,扫了一眼他的大臣们,声音不大不小地道:“安静。”
嘈杂人声瞬间静止,可见大人们
并没有他们表现得那样情不自禁,都竖着耳朵就等着聆听天音。
陈旸在心里冷笑一声,开口的声音依然是温和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姜卿。”
刑部尚书姜白石连忙出列行礼:“臣在。”
“李卿。”
堂上姓李的官员不少,但这种时候能被点名的是哪个大家心照不宣,大理寺卿李仕鲁应声出列:“臣在。”
皇帝点了点头,又道:“再加一个韩松之,三法司会审吧。”
韩松之是东缉事厂的厂主,兼着金吾卫指挥佥事,这时候却不在宣德殿上。
所谓三法司,通常是指刑部、大理寺、督察院这三个拥有大圣朝至高审判权或监督权的机构,所以刚才也是这三位大佬领头出来挡住礼部尚书的无礼取闹。不过既然本案涉及魏王,天子家事,皇帝要摘掉督察院的言官,把东厂的太监头儿安插进来,文官们也不好说什么。
两位大人在刹那间思绪如车轮般不知转了多少圈,躬身接旨,皇帝挥了挥手,司礼太监会意,拖长了声音,尖声尖气地道:“散朝。”
百官齐整整地弯下腰恭送皇帝,等他的身影消失在内宫入口,官员们才井然有序地退出宣德殿。
每一位大人经过殿口时,都会假装不经意地用眼角偷瞄伏在地上的苏蕴明,心里的感觉很复杂。堂上的官员有三分之一参加过当年御门广场外的死谏,其余三分之二也或多或少听说过那段往事:皇帝乱命,内阁拒不接旨,皇帝越过内阁把中旨直接发到六部,六部行使封驳权硬扛回去。就这样来回折腾了六次,皇帝执拗,群臣激愤,君臣之间的关系危如累卵……
这一切都是因为这个女人!大人们余恨未消,也忘记自己是在偷看了,恨恨地多瞪了苏蕴明两眼。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矣,那次胡闹过后,皇帝似乎终于懂事了,这几年表现得英明果决,又不失睿智宽和,颇有一番明君气象。
大臣们在欣慰崇敬之余,也开始反省,当初是不是做得太过了?
存了这种惭愧补偿的心理,大臣们对皇帝偶尔的不当举止就开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为苏蕴明造势,甚至有些个起心钻营的伪君子真小人,投君心所好,慎重地计算起立苏蕴明为后的好处。
舆论风向这种东西,就算开始只是小风徐徐吹,被有心人搧动搧动,也难保不有席绝天下的一天。
尤其是当苏蕴明改姓了“薛”。
“薛经义”的名头能够排行在大圣朝三大世家首位,自然有其“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资本。虽说每代真正入了仕途的都是薛氏的旁枝末系子弟,但就这几位里必有一位跻身一甲,从前朝至本朝,只要薛氏赴考,状元榜眼探花之一肯定姓薛。这是明面上,暗地里还
有一部分由薛家培养资助,却不姓薛的士子。再有前身为薛氏族学的宗阳书院,号称大圣朝书院之首,每年接纳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读书种子,送走一批毕业生,在这些人里,即将或者已经走入仕途的更不知凡几。
可以说,薛家是笼罩在大圣朝官场上空一个庞大的阴影,虽然他们表现得很低调,但所有人都知道,只要薛氏愿意,他们有实力在朝堂上推动任何一个有利于他们的决策。
所以苏蕴明一旦姓了薛,除了内阁几位大佬还在固执己见,或者说不肯改变原定的利益分配方案,其他中小官员都悄悄缩了卵,有人甚至已经写好了支持立薛家大小姐为后的奏折,就等着合适的时机递上去。
等到苏蕴明的名头越来越大,大臣们心想:好嘛,这哪里像个女人,知道的是未来皇后,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储相呢。或许是同为读书人的认同感,连内阁也开始松口。出乎众人预料,最先反水的居然是老迈古板的礼部尚书,成天捧着宗阳书院的学刊长吁短叹:“朝有遗贤,宰相之过!”
就当大家以为水到渠成,薛家大小姐做定了未来皇后之际,皇帝陛下又出奇招,忽然提出要娶周伯爵的千金!
大臣们再次傻了眼:陛下您到底闹哪样啊,给句准话成不成,咱爷们儿年纪大了,经不起您这么一惊一乍的……
得,反正周伯爵手里有兵,周家千金也是皇后预备役之一,皇帝要娶就娶吧,大臣们自觉玩不过皇帝,摸摸鼻子乖乖地准备大礼。
但后宫粉黛三千,周家千金是皇后,并不代表薛家小姐就不能当个贵妃啥的。因此大臣们轻易地做好了心理建设,看苏蕴明的眼光依然是未来老板娘的眼光,且由于大家打了这么久交道,又都是读书人,倒觉得她看着比周小姐顺眼许多。
有这么一个心理历程,从苏蕴明身边经过的大臣们瞪过她之后目光又变得温和,回想起她在朝堂上几句逼问,及时制止了来人将屎盆子扣给皇帝,不管他到底是不是魏王主使,三法司都是刑狱老手,自然有办法将此案做成铁案,不留任何翻盘的机会。大臣们微笑颔首,对她的政治智慧很满意,这样的女人才有资格伴在皇帝陛□边。
大殿上的朝臣已经散得精光,刑部尚书姜白石命两名金吾卫将吕殊怀送到刑部大牢,他自己便急匆匆地走了,大理寺卿李仕鲁在后面追着他喊了几声都没听到。
丑时刚过了一刻,宣德殿上的烛火一盏一盏被熄灭,东面的天边还要许久才能露出一线光明,所有的宫女太监金吾卫都随着皇帝退回内宫,黑暗的、空荡荡的大殿上只余下苏蕴明一个人。
她趴在那里,姿势不太雅观,大半张脸埋到不知什么时候散开的头发里,只露
出小半个下颌和领口上方一点点颈项的肌肤。
内宫的入口,层层帷幕间亮起一星火光,只有一点,像是司火的神明在指间不小心漏出的光明,颤巍巍地悬在虚空中。
脚步声敲在金砖地面上,这样的砖经过特殊的消音处理,所以很轻很轻,若不是殿内安静得没有任何其它声音,根本不可能听见。
那个捧着烛火的人慢慢地走出帷幕,慢慢地从大殿的北面走向南面,一步一步,脚步声轻而清晰,手里的火光有节奏地上下跳跃。殿外的夜空上方层云密布,冬雷还在一阵阵翻滚,雷声却已几不可闻。
他止步在苏蕴明身前,顿了顿,缓慢地俯□,用那团小小的烛光去照她,便也照到了他自己。
他陡得一惊,劈手将蜡烛扔到地下,烛火闪了闪,迅速变得微弱,他还嫌不够,伸足去踩,跳起来踏上去,倒像那团火光是什么可怕的妖物,定要令它死得干干净净、永不超生。
直到一丁点火星都没有,大殿内重又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这才放了心,又弯下腰来,干脆席地而坐。
他记得烛火熄灭前的位置,伸出手,摸到了苏蕴明的一角衣物,顺着轻轻地抚上去,是她的手臂、肩膀、颈项、脸……
他的手指颤抖着,将她从冰冷的地面上抱起来,紧紧地搂进怀里。他在黑暗中想,若是可以的话,真想把她带走,上天入地,只要能这样抱着她,他便不怕孤单寂寞,不怕火海刀山,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不可以,他不可以。
作者有话要说:先道个歉,最近事太多了,我在准备搬家,每天出去累个半死,回家就上床上躺着,实在爬不起来更新。
大概明天或者后天就要断网了,21号应该能恢复上网,我争取断网前再更一次。
☆、终于造反了(本章完)
登闻鼓响,端桓震动,吕殊怀在宣德殿上一番泣血发言流传了出去,端桓民众迅速分成两派,一派赞同苏蕴明:“薛小姐说得在理,这必是魏王的阴谋!”,另一派却由于对东厂深恶痛绝,对皇帝不信任,对魏王尊崇……种种原因,认定吕殊怀所言才是真相。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天子失德”的谣言一夜间席卷大圣朝的土地。陈旸登基日浅,之前还能算个合格的皇帝,但也谈不上什么英明神武万民敬仰,这一通抹黑下来,小民们信以为真,一时间人心惶惶。
就在这样的绝好时机,所有人意料之中,魏王起兵了。
“嘎!”一声的嘹亮的鸟鸣将苏蕴明惊醒,她从床上翻身坐起,莫名地惊喘不休。
床头的侍女喜道:“薛小姐醒了,快去……”
后头的话像是被人掩住了口,又像是硬生生咽回喉咙里,苏蕴明没有听清,她撩开床帐,只看到一个小姑娘飞快跑走的背影,像一只活泼得过分的羚羊。
她捶了捶脑袋,觉得很懊恼,这是第几次晕过去了?在后世的时候亚健康就算了,怎么穿越了还这么弱不禁风?
房间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那像是丫鬟的小姑娘久不回来,她干脆下了床,床边放着一套女装,她拿起来穿戴,一边四下打量周围。
很有意思房间,乍看去像普通人家,家什器物都并不奢华,甚至不够精致。但多看几眼,却会发现墙上悬的图是祝枝山真迹,旁边乌沉沉的小几是经年累月的紫檀木,几上天青色的折枝双耳瓶是官窑新出的贡品……诸如此类含而不露的富贵。
苏蕴明心下沉吟,想不出又是哪位大人物将自己捡了回来。
衣物还算合身,她也没心情去照镜子,径直走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也是空无一人,只有一个小小的天井,她似乎身处四合院中,抬头只能看到方方正正的天空。
天色很好,虽然屋瓦和地面还留着潮湿的痕迹,昨晚上冬雷和闪电过后,可能落了点小雨,今天又出了大太阳。
苏蕴明顺着天井绕行,穿过窄窄的一条甬道,又是一重格局相近的院落,不过这院里的天井种了棵遮天敝日的老槐,虽说冬日里掉光了叶子,依然把天空挡了个七七八八。
她用同样的方法继续找路前行,穿过一重又一重院落,奇的是,路上一个人都没有遇到,若不是醒来的时候确实见过那小丫鬟,苏蕴明真要以为这大宅里只有她一个活人。
第五个院落的甬道出来后,苏蕴明环视一圈,找到一扇门。
她猜测那大约是一扇角门,
左右依然没有人,她被这诡异的情景弄得牙疼,站在门前,毫不犹豫地拉开来。
门一开,喧哗人声就像攻破了船板的海浪,争先恐后地向她涌过来。
苏蕴明一惊之下后退了一步,双手下意识地关门,所有的噪音又被关在门外,她耳边最聒噪的声音不过是院落深处那只鸟“嘎嘎”地叫个不停。
真是神奇!苏蕴明再次开门,有了心理准备,这次也不觉得那噪音可怕,迈步出门,又回过身,想看看那门板是采用了何种绝妙的隔音材料。
她回过头,却看到门上钉着木符,上面有人写了两个字——
“随园”。
“随心所欲,园中之园。”
苏蕴明抿了抿唇,她算是知道这鬼园子的主人是谁。
“随园”角门出来其实是只是一条僻静的小巷,巷外人声鼎沸,一直传了进来。
苏蕴明循着人声出了巷口,往前走了一段路,张眼望去全是人头涌涌,无数人的说话声往她耳朵里钻,就这一会儿功夫,她得知了两件大事:其一,附近的大理寺衙门正在三法司公审吕殊怀,端桓民众扶老携幼来观审;其二,魏王勾连了封地梁仪周边的官员和驻军,掩盖他和麾下大军的行踪,等朝廷收到急报,魏王领军已抵达西凤府,距离帝都端桓仅三千里!
三千里在这个时代是什么概念?骏马昼夜奔驰,只需五天!苏蕴明震惊地望向东面,在她目力之外,是端桓的东城门武运门,五天之后,魏王就将兵临城下!
这种时候搞什么三法司公审,而不是调集军队护卫京城,皇帝和当朝诸公脑子都坏掉了?
端桓民众居然还真的倾城而出去观审,她对这样的粗神经不知该不该佩服。换一个角度想,或者这也代表着小民对皇权的漠视——反正皇帝不过是皇城深处的一个影子,由谁来当都可以。
想起客栈里人们的对话,魏王在端桓的时候,几乎每天都在赠医施药,魏王府门前的粥棚一年四季不断炊,收养孤儿、救助落泊京城的异乡人无数……他为端桓民众做了这么多,也比不过陈旸已经坐到皇帝位上,换来的不过是一句轻飘飘的“造反这事儿做的不地道”。
但她相信,只要陈玚真的当了皇帝,小民很快就会忘了他们曾经说过的话,也不会记得他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他们容易满足到自私的地步,在乎的只是自己的生活,至于那张椅子,那个头衔,只要能给他们和平温饱的日子,不管那代表谁他们都会真心诚意地拥戴。
她应该感到高兴的,打倒权威崇拜,使民众的个体意识强于集体意
识,进而期望他们觉醒到一个没有皇帝的世界更美好——可是为什么,此时此刻,她只感觉到忧心如焚!?
她终究做不了圣人,就像她在宣德殿上不敢多想,便一口咬死吕殊怀在撒谎那样,她当然有私心,而她的私心从来只为一个人。
苏蕴明返转身,遥遥望向皇城的方向,仿如金色旗帜的阳光照耀之下,那里有玉宇飞檐、琉璃瓦、朱红楹……有陈旸。
皇城四门的守军也是金吾卫的分属,号称“大汉将军”,多由卖相好的勋贵子弟担任,其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
但今天,东华门前的大汉将军很难得遇到了够胆闯宫的人物,还是个女人!
东华门前一队大汉将军,领头的叫赵青,是个二十岁出头的愣头青,刚荫了亡父的官职未久,其他几位大汉将军欺他年轻识浅,行事颇有拖沓敷衍。
赵青执着金瓜,雄纠纠气昂昂地立在宫门前,行人远远经过,多有虔诚地向皇宫鞠躬的,倒像是朝他行礼一般,他心中得意,愈发站得挺胸凸肚。
一个女人沿着御街笔直地向皇城行来,速度甚快,赵青生平第一次见到步子迈得这么大的女人,一时有些怔忡,使劲眨眼,想认清那是个女人,还是一个穿着女装的男人。
那女人瞬息间就近在咫尺,真的是个女人,还是个长得很不错,颇为眼熟的女人。
“薛小姐?”赵青愕然道。
苏蕴明抬眼一扫,这金吾卫以前守卫陈旸的泰安宫,和她打过照面。
熟人最好。苏蕴明冲他点了点头招呼,错身就想往里走。
赵青当然不能让她就这么进去,伸臂一拦,将人拦住了,他又想到这位得罪不起,嗫嚅道:“薛小姐,您不能这么进去?”
“哦?”苏蕴明挑眉,道:“难道我只能十二抬大轿抬着,从正阳门进去?”
被十二抬大轿抬着由皇城正南的正阳门一路送进储秀宫的,那是皇后。赵青近身伺候过皇帝,当然知道苏蕴明距离皇后的宝座有多近,当下愈发愁眉苦脸,小声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
苏蕴明道:“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但我是这个意思。”
这是□裸的威胁,赵青听懂了她的意思,如果今天不让她进去,等她当上皇后,秋后算账饶不了他。可是众目睽睽之下,今天要让她进去,赵青觉得自己的小命也就到头了。左右都是死,堂堂一条七尺大汉,被折腾的眼泪都快下来了,
“求薛小姐饶了小的,”赵青低声下气地道:“这么多人呢,就算小的拼了性命放您进去,他们也不敢不
拦着……”
苏蕴明抬头一望,赵青身后四五名金吾卫一直在偷听两人说话,脸上露出疑惑警惕的表情,这几人她都不认识,也不能指望他们像赵青一样顾忌她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
“也罢。”她立即更改了决定,道:“你进去告诉他,我要见他,他出来,要么我进去。”
这个“他”指的谁赵青当然明白得不能再明白,当下喜从望外,满口子答应,深怕她又改主意,转身就蹿进了宫门。
这一去就去了足足大半小时,苏蕴明瞪着深深宫门,只觉得一阵阵心浮气躁。
这种糟糕的感觉,说不清到底是担忧陈旸,还是为了又一次清楚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
爱她的男人,爱她的弟弟,爱她的皇帝。她非要把陈旸的三种身份划得楚河汉界,却每每被现实嘲笑提醒——这世上没这么好的事!她要么就接受完整的陈旸,要么就像现在这样,被无情地阻隔在宫墙外,不再指望陈旸任何特别的对待。
她穿的这身女装是鲜亮的杏黄色,宫门是正红色,色彩对比如此鲜明,路过的行人一眼便能望到,见她一个女子在宫门前久候不去,便三三两两地指点起来。
其他几名大汉将军早就想驱走她,碍着她似乎身份特殊,赵青都不敢得罪。转念又想,赵青“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指不定就被人忽悠了,他们不就经常骗得他团团转?
这样自我解释通了,几人互相打了眼色,就要上来赶人。
苏蕴明眼角瞥到,几个大汉将军能够充当大圣朝的脸面,除了长得英俊端正,身材自然也是魁梧雄壮,她一个女人,恐怕人家单手就能拎起来!
她强忍着惧意,咬牙假装没看到,能拖一时是一时,脚下偷偷向宫门前移动,必要时可以躲进去。
正当无可奈何之时,宫门半开的缝隙处,长长的通道尽头有人疾奔出来,先是一个小小的黑点,迅速扩大,苏蕴明眼睛瞪得大大的,看到赵青上气不接下气地飞跑到近处。
只有他一个人。
苏蕴明心沉了下来,她预感到赵青带来的消息不会是她乐意听到的。
果然,赵青耷拉着眼眉,喘吁吁地道:“陛、陛下请、请薛小姐……回去。”
其余几名大汉将军的目光瞬间都刺过来,苏蕴明感觉脸上滚烫,说不清是愤怒或是羞耻,还有不可置信。
她被拒绝了?陈旸不肯见她?他拒绝她!?
一个女人总是一个女人,苏蕴明不接受这个现实,她瞪着赵青,后者把头越埋越低不敢看他,只觉得头顶被她的目光烧得冒了青烟。<
br> 另几名大汉将军又过来赶她走,赵青犹犹豫豫地开口阻拦,几个人本来就不把他当回事,装作没听到,嘴里已经骂骂咧咧地无遮拦起来。
苏蕴明生平从未受过这种侮辱,她是一帆风顺的天之骄子,就算偶有挫折,也能凭聪明才智将之转化为人生的历练,过后一笑了之。可是这次,这次她做不到如此轻描淡写,因为这一切都是因为陈旸!
苏蕴明自认讲理了一辈子,只有这件事她偏就蛮横了。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对不起她,只有陈旸不可以!
一名大汉将军伸手推她,苏蕴明被他推得趔趄了一步,差点摔倒,惊得赵青赶忙来扶,被她甩手打掉。
她冷冷地盯了宫门一眼,旋身离开。
赵青眼巴巴地望着她的背影,松了一口气,皱成一团的眉眼却不曾展开。他想着自己忽喇喇被调来守东华门,壮着胆子回去求见皇帝却一路畅通无阻,陈旸听完他的禀报以后,沉默了许久,他趴在地上忍不住要抬头偷看,皇帝才发话道:“朕不能见她,好好地请她回去。”
他琢磨着“不能”和“好好地”这俩词儿的深层含义,得出一个结论:陛下做了对不起薛小姐的事,所以费劲巴拉地躲着她。
赵青咂巴着嘴,对这种男人的心态颇有同病相怜之感,因此倒有些可怜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薛小姐瞧着不声不响,在他眼中却比家里那只母大虫可怕得多。
他自顾想着心事,其他几名大汉将军也在撑着架子打瞌睡,太阳爬到了正中央,宫门的阴影只剩下扁长的一线,阳光晒得人昏昏然。
“咚”一声响,就像是高天上打了个闷雷,又像是在耳边极近处发出的声音,所有人同时惊跳了一下,眨着迷迷登登地眼睛互相看看,又四处张望,寻找发声的源头。
“咚!咚!咚!咚!”一声接一声,一连四声响过,所有人已经清醒到十分,赵青骇然望向东华门侧方不远处的鼓楼,四层高四面通透的楼阁之上置着登闻鼓,旁边执着鼓锤击鼓的女人身穿着鲜亮的杏黄色衫子,衣带在风中烈烈飞舞。
作者有话要说:晋江好抽,终于更新上了!
☆、鼙鼓(本章完)
皇城之中,泰安宫前的广仁门紧闭,除了主持三司会审的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其余七位大圣朝最高级别的官员一个不落地全堵在门外,以礼部尚书为首,老大人们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毕竟年纪不饶人,虽然今天有冬季少见的暖阳,依然不时有人被冻晕过去。
一帮子内侍殷勤地服侍着他们,喂水喂饭塞手炉,还尽量用身体为他们挡住刮骨的寒风,诸位大人却眼角都没有斜他们一下,即便冻得嘴唇乌青,依然尽量将脊背挺得笔直。
岁庆透过门缝张望着这一切,本就皱成一团的五官愈显得像腌久了的咸菜,透出一股子倒霉味儿,他跺了跺脚,让冻得麻木的双腿恢复了一点知觉,转身小跑进去。
短短的穿廊过后,他停在泰安宫东暖阁前,隔着门小声道:“陛下,几位大人还跪着呢。”
他等了一会儿,门内传来陈旸可与天气媲美的冰冷回应:“随他们,愿意就跪到死。”
可是这样下去真会出人命!岁庆硬生生闭紧嘴巴,将那欲出口的求情之辞咽了回去,发出“咕嘟”一声。
他只是泰安宫的首领太监,与掌总东厂的韩松之相比,他在皇帝心目中才是无关紧要的奴仆,陈旸虽然御下宽和,却也不是他能够违逆的。
“是。”他肚里叹气,应了一声,返身又往外走。
沿途见到钉子似的金吾卫和噤若寒蝉的宫女内侍,他都用手势招呼指挥,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在广仁门后徘徊良久,岁庆心中挣扎,嘴里念念有词,旁边一名小内侍被他走来走去晃得头晕,又听不清他说得什么,正想壮起胆子询问,岁庆蓦地停住脚。
“妈的,”这位不到三十岁便当上泰安宫主管的青年太监并不知道自己也是皇城内的励志偶像之一,此时那张天生愁云惨雾的脸涨得通红,双手握拳吐出一句国骂,似乎还不解恨,在小内侍崇拜的星星眼中一口气不停地道:“妈的妈的妈的!老子拼了!不就是一条命吗!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谁说没卵子就不是爷们儿!”
他发表了这一番豪言壮语,咬了咬牙,伸手就去拉门。
“嘎——”闭得严丝合缝的宫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音,不知哪个小内侍偷懒,门轴像是许久没有上油润滑,打开得异常缓慢。
但毕竟是开了,跪在当地的七位老臣精神一振,齐刷刷望过来,就连刚从昏迷中醒过来的礼部尚书也挣脱了内侍的搀扶,颤巍巍地重新跪稳。
岁庆从半开的广仁门内跃出来,顾不得众位老大人失望的眼神,急匆匆地道:“诸位大人请不要再跪了,陛下不会见你们的。”
礼部尚书的爆脾气头一个被点着,一口啐过来,骂道:“阉竖!本朝严禁太监干政,你是什么东西,胆敢效前朝旧事,
幽禁陛下与大臣隔绝!”
岁庆早有所料,灵敏地闪身避开了那口唾沫,愁眉苦脸地道:“杜阁老您太看得起小的了,一百个岁庆也没那胆子,真的是陛下不肯见你们。”
兵部尚书姓严,白面长须,是一位儒雅温文的中年人,即使在跪了这么久的情况下,依然显得从容自若,不疾不徐地道:“兵部军报频频,魏王大军势如破竹地南下,眼见就要兵临城下了,陛下却既不下令布防,亦不肯见我们……庆公公,你可知是因为什么?”
岁庆欲言又止,皱着脸为难了半天,方才小声道:“陛下的心意渊深如海,小的也不懂,但是小的知道谁能劝得动陛下。”
“哦?”严尚书捋了捋三绺长须,礼部尚书抢着问:“是谁?”
岁庆刚要答话,耳朵忽然动了动,转头望向东面,刚才他似乎听到了鼓声。
他没有听错,沉闷的鼓声一下接一下地传来,击鼓人的力道比吕殊怀差得许多,但登闻鼓高悬空中,鼓声的音波依然一圈一圈清晰地荡漾开。
一名小黄门由东华门方向连滚带跑地直奔过来,远远便叫道:“是薛小姐!薛小姐又敲响了登闻鼓!”
为什么要说“又”呢?
大理寺衙,三法司在堂上会审,那位一天前首次击响登闻鼓的吕殊怀面朝下摊成一团烂泥,也不知被哪位刑讯专家动了手脚,身上那件华丽丽的曳撒看着依然辉煌灿烂,人却整个儿丢了半条命。
韩松之刚赶回京中,一身的风尘仆仆尚未洗尽,难得没有趣味古怪的穿着女装,而是像苏蕴明见过的韩梅者那样装束着高等宦官的大红纻丝袍,跷足坐在公案右侧,审讯对他而言倒像看戏,唇边一直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
刑部尚书姜白石坐在当中,左手边是大理寺卿李仕鲁。按理说在大理寺衙的主场,应该由李仕鲁主审,但姜白石是李仕鲁中进士时的座师,科场规矩,做学生的总不好跟老师争,李仕鲁便自觉退让。
审讯已经进行了大半个时辰,进展缓慢,姜白石在堂上拍响几回惊堂木,不管问什么,吕殊怀依然趴在下面一声不出,若不是他被金吾卫架进来的时候还自报了姓名籍贯,观审的端桓民众都要猜测他被可恶的东厂番子弄成了哑巴。
就像苏蕴明见识过的那样,端桓民众倾城而出来观审,就算每个人只发出一点微小的声音,汇在一起也是巨大的噪音,再加上姜白石的惊堂木,无疑严重影响了堂上几位武人的听觉,以至于观审的人群由外而内地开始骚动,韩松之才眯起眼看过来。
下一瞬,他刷得站直身,探手夺下姜白石的惊堂木,依样画葫芦地举到半空,击落!
“轰”一声巨响,那块百年历史的惊堂木粉身碎骨,整座大理石公
案由他击中的地方开始皲裂,粗长丑陋的裂痕将长案分成两半!
噪音也仿佛被裂痕割断了,无论观审的民众、堂上的衙役、属吏、审官……所有人一瞬间连呼吸心跳都停止了,上万人的现场静得针落可闻,何况高天之上闷雷一般的鼓声。
韩松之单手在公案上一撑,动作潇洒地跃过来,离得近的人只觉得红光一闪,他已经出了衙门口,仰高头,聚精会神地聆听鼓声。
“是她吗?”他双手环胸,微笑着自言自语,“当然是她。”
端桓城内一家绸缎庄,这里是薛家的产业,为了维持薛氏族人读书做学问的开支,薛家多年来在工商业上颇有建树,再加上苏蕴明提出“脱离土地兼并的怪圈,用工商业救国”的思想,这些负责运营的外围子弟也渐受重视,变得扬眉吐气起来。
薛敦颐正在后堂忧思冲冲地坐立不安,忽然听到鼓声,怔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疾步奔出店外。
正如他所料,鼓声是从东华门的方向传来。
一名掌柜跟着他跑出来,喘吁吁地道:“公子?”
“传令下去,”温润如玉的薛家未来家主厉声道:“薛家在端桓的所有人都集中起来。听见没有,我要人,越多越好!”
端桓城西的一所大宅院,庭院深处,一位布衣老者正在佛堂内踱步,手指头捻着一百零八颗的佛珠,每走一步数一颗。
角落里的香炉徐徐吐着清雅的檀香,这本该令人静心的气味此刻却让老者越来越烦躁,不自觉地越走越快、越数越快……
“啪嗒!噼啪、啪、啪、啪……”或许是手上劲道没有控制好,佛珠的穿绳突然断开,一百零八颗珠子撒落一地,一颗摩挲得发亮的佛头在地上弹跳了几下,滴溜溜地滚向门边。
老者站在原地看着佛头滚动的轨迹,佛堂的门开着,金色的阳光泼水价倾泻下来,即便是冬日,依然有些刺眼。
登闻鼓的鼓声没有办法穿越半城传到这边,老者却似有所觉,几步跨出佛堂,转首望向东面。
同一时间,帝都端桓内无数双眼睛同时望向东面,无数对耳朵听到了登闻鼓再次被敲响。
有心人嘀咕道,这声音倒像鼙鼓。
三军未发,鼙鼓先闻。
作者有话要说:唉,晋江要抽到什么时候啊,昨天发了一章,显示不出来!!!今天这章倒是出来了,我只好重新编辑一下。
☆、闯宫(本章完)
端桓城再次戒严,百姓被驱赶回家,公审中断,各衙门内的差事都暂且放下,百官匆匆忙忙地换上朝服,赶到东华门外排队等待上朝。
百官站在左边,一身杏黄衫子的苏蕴明孤伶伶站在右边,大臣们一看,哟,又是您哪,熟人啊!不禁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起来。负责纠察百官礼仪的都察院御吏喝止不住,求救地望向掌仪太监。
东华门外的掌仪太监是延喜,这也是陈旸潜邸时候的老人了,当然认识苏蕴明,假装没有看到御吏的眼色,苦笑着过来请安。
“起来吧。”苏蕴明皱着眉道,她现在看什么都不顺眼,要强忍住火气才不会莫名其妙地迁怒,“你家主子还躲着不敢见人?”
延喜连苦笑都不敢有了,低声下气地道:“薛小姐说笑了,陛下龙体微恙,这才在寝宫中闭门休养……”
“微恙?”苏蕴明冷笑,“我倒要问问端木师傅,什么‘微恙’严重到连叛军兵临城下都顾不了?既然如此,他还当什么皇帝?”
周围一片抽气声,却是偷听他们说话的大臣们发出的,苏蕴明斜瞥过去,各位老大人目不斜视地望向前方,一个比一个道貌岸然。
延喜只觉得嘴巴发苦,肚里腹诽不止,他不知道赵青曾经和他有一致的判断:薛小姐比母大虫可怕得多。
“薛小姐,就算陛下一时不肯见您,那也是家务事……”他左右看看,几位老大人干咳着转过头,他凑到她耳边道:“您又何必闹到去敲登闻鼓这么大?”
“家务事?”苏蕴明似笑非笑地睨了他一眼,忽然朗声道:“此言差矣。”
齐刷刷一片目光看过来,她上身微向后仰,看着脑门儿冒汗的延喜,凛然道:“‘天子无家事’,你若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相信各位大人都愿意解释给你听。”
窃窃的说话声一顿,又乱纷纷地响起来,老大人们捋着胡须颔首的有之,冷眼旁观的有之,真的开始讲经释义的有之……几名都察院御吏见到延喜的悲惨下场,得,放挺吧,也都撒手不管了。
时候过去一刻钟,东华门没有半点要打开的迹象,六部九卿都不在,排在前头的几位大人自觉要担起百官代言人的担子,便纷纷询问门前守军。赵青进去还没出来,门外剩下的几名大汉将军一问三不知,被恚怒的大人们很是训斥了几句,蔫头蔫脑地站着听训,哪还有平时的嚣张气焰。
时间越等越长,百官越等越不耐烦,不知谁眼尖,先叫了一声:“来了!”
众人挤挤挨挨,连大臣的体面都不顾了,争先恐后地望过去,只见一个小黑点顺着宫墙“嗖”地奔出来,跑得脚下生烟,正是赵青。
“陛、陛下请、请诸位大人回、回去……”赵青刚一跑到,便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今天不不朝。”
一言即出,又是举众哗然,登闻鼓响皇帝必须召开朝会,这不仅是本朝律例,实际上列朝列代都有相关的规定,从根上说,是为了防止百官勾连蒙蔽圣听,算是深宫之中的皇帝唯一一个直接接触来自民间的讯息的机会。所以列朝列代的皇帝只要不是昏庸到十分,都不会随意更改这一规定。
可是,就在众人眼前,大圣朝的第四代皇帝,陈旸做出了这个昏君才会下的决定。
“皇上啊!”有大臣立即就跪了下来,干嚎道:“祖宗家法不可废啊!”
关“祖宗家法”什么事?
“陛下!”另一位哭得比较有感情,涕泪横流,唱得也抑扬顿挫:“我的陛下呀~世宗皇帝~太宗皇帝~太祖皇帝~看着你呀~”
这是讲鬼故事?
还有闷声不响磕头的,下了死力气,额头撞得血淋淋,自己就把自己磕晕了过去。
……死誎也请到皇帝能看到的地方谢谢!
苏蕴明冷眼看着这一通闹剧,吐槽够了,双手揣进袖子里,拖着步子就往宫门内走。
延喜和赵青一左一右来拦她,苏蕴明扫了他们一眼,转过身,对着众位大臣道:“只知道哭有什么用,登闻鼓响,皇帝却不肯临朝,这是几千年都没有的稀罕事,谁知道是因为什么?”
哭声嚎叫声寻死觅活的磕头声同时顿住,众大臣都是聪明人,一转念间便明白了她的言下之义,有人立刻亢声道:“不错,叛军将近,陛下却做出种种反常举动,事若反常定为妖,必是有妖邪小人困住了陛下!”
其实众大臣心里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怀疑,被他这样直白地点出来,即刻响应者无数,东华门外一时呼声震天,金吾卫惶恐地互相张望,几名小内侍吓得双股乱战。苏蕴明旋转身看着延喜和赵青惨白的脸,冷笑一声,慢吞吞地从袖子里伸出右手,用左手折好右手的袖子。
她抬高那只右臂,深吸一口气,叫道:“闯宫,救陛下!”
即使是一群书生,热血上头,人数够多,声势也是很惊人的。
苏蕴明和大人团直冲进宫,一路上遇到的人要么屁滚尿滚地逃开,要么慷慨激昂地加入进来,竟是加入的人比较多,人群便雪团似得越滚越大。
等到杀至广仁门,已经裹胁了上千人。
众人气势汹汹地穿越永巷,已经能望到紧紧闭合的广仁门,有人又开始嚎起“陛下”来,就像传染病一样,瞬间哭声震天,不少人已经自觉地跪倒在地,再也不肯前进一步。
所以说指望书生造反,十年不成。苏蕴明从人堆里叹着气往外挤,挤到外围,果然已经有人在等着她。
六部九卿剩下的七位一个不差的全堵在广仁门外,老大人们似乎被眼前发生的事情惊呆了,还有些
不敢置信,礼部老尚书浑身不停颤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以苏蕴明对他的理解,前者的可能性较高。
苏蕴明走上去,向七位大人团团做了个揖,这时候也没人会在意她是男装还是女装。她这一越众行礼,等于默认了自己领头的身份。
“你——”兵部严尚书望了眼她身后的乌合之众,他执掌兵部,却是两榜进士出身,因此虽是乌合之众,但骤眼看去人山人海,对文弱书生也颇有震慑力。他定了定神,又道:“薛小姐这是——”
“啪!”旁边的礼部老尚书又是一口唾沫喷过来,在场所有人心道:“正等着您呢”,从苏蕴明开始,一群人动作整齐地急闪,那口唾沫便可怜兮兮地飘散在风里。
苏蕴明没空跟他们纠缠,一圈扫下来严尚书态度较温和,便盯着他道:“大人,我不是来造反的,我的目的跟你们一样。”她远望见几位内阁中枢全跪在广仁门外,联想皇帝不肯见人,猜也猜得到他们是为什么。
“荒唐!君臣之道……”礼部老尚书开始破口大骂,所有人无视他,他的喝骂声与不知多少人的哭声一起当作背景,倒也蔚为壮观。
几位老大人踌躇地面面相觑,礼部老尚书虽然固执,但从来是不说错话不做错事的,君为臣纲,如果臣逼迫君做什么,他们这拨人“权臣”的污名是逃不掉了。千里做官,不为财就为名,谁舍得自己的清誉?
“我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正要你们什么都不做。”苏蕴明猜到他们心中所想,目光凝注地看着严尚书,自信地道:“你们见不到陛下,我能。”
她眼尖,一眼望到人群背后那个偷偷摸摸想溜的身影,扬声道:“岁庆,还不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