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玚勒住马缰,从马背上跃下来,漫步继续往前。
每走一步,扑面而来的水气更浓郁一分,在极北之地待得久了,他几乎忘了这水气氤氲的滋润感觉,也并不觉得享受,只是淡淡地抬手抹了把脸。
再往前,水声又放大了一倍——当他觉得声音不可能更大之时它傲然地反驳了他——他觉得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脚下似乎也有些站立不稳,不由地深吸了口气,将力量灌入双腿。
当他终于站到崖边,脚下地面的浮土早已被水气打湿冲刷干净,只剩下光溜溜的岩石,石面上青痕宛然,却并没有苔藓,相反的,残留着刀斫斧劈的新鲜痕迹。
陈玚凝神辨识,却是有人在不久之前在岩石上刻下了一个字:悟。
悟?悟了什么?因何而悟?几时得悟?
陈玚精研佛理,蓦然在这样的境地,撞见这样一个禅意深重的题字,不由得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缓慢地转眸,低下头,望着脚下深达百丈的悬崖,崖底深黑色的岩石被经年累月地冲刷得光润圆滑,较高处却仍有怪石嶙峋,像是一道道警告的屏障,又仿佛孤寂的守卫者,长久地屹立着,深情地凝视江水。
——那仿佛往古来今、从时间尽头奔腾而来的江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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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
这一声呼唤轻柔软和,却穿透了凛烈的水声传入他耳中,清晰得甚至能通过声音想象出说话的人懒洋洋漫不在乎的态度。
陈玚陡然抬首,他身后的
十九骑早已下马,这十九名魏王府最精锐的侍卫反应堪称神速,魏王神色刚变,他们即刻弯弓搭箭,十九个人动作划一得像一个人,十九枚寒光四溢的箭尖对准了魏王目光所及之处。
那是土城光滑滑的城墙上一处仅供立足的小小突起,大约是城楼牒垛的遗留部位,一名白衣人正单足立在上面,弯腰向下俯视。
“王爷,”他又道,依然是懒洋洋漫不在乎的态度,丝毫没有表现出对这个称谓或是对那十九支随时能够洞穿他的利箭该有的恭敬,“好久不见。”
确是很久未见了,陈玚平静地微微颌首,亦没有表现出对他的态度有任何不满。
因为他是韩松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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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松之,东厂第一人,当今皇帝最亲信的东厂首领,年纪虽轻,武功却深不可测。
陈玚眯起眼与牒垛上的少年对视着,正好是迎着光,他看不清韩松之面上的表情,只有一个被高亮的阳光环绕的身影,宽大的衣袂在夹杂着水气的风中飞扬,恍忽间像极了一只展翅欲翔的鹤。
他还看清了一样东西——
韩松之肩后负着一张几有他半个身长的弓。
“果然是你。” 陈玚举手示意众侍卫收起弓箭,以他对韩松之的了解,这些人尚不足以与之为敌。他从腰间抽出那支冷箭,指尖轻抚箭杆上的“韩”字,淡淡地道:“老厂主当年随父皇出征,于百万军中一箭射杀敌酋,事后父王要封赏他,他婉拒了,只求父王让他年纪最幼的徒弟随侍在三弟身旁。现在想来,老厂主那时便把注下到了三弟身上……”
彼英雄人物选择的不是他,此英雄人物忠于的也不是他。陈玚不明所以地笑了笑,慢慢地侧转身,垂首望着悬崖下方奔流不息的江水,突然发力将箭掷了出去!
那支精铁打造的箭在空急降而下,顷刻便坠入泛着白沫的江水中,无声无息地沉没。
陈玚保持着俯看的姿势,崖下的江水声势浩大沸反盈天,既便隔着百丈高崖,他依然能感觉零碎的水沫沾到脸上、睫毛上。
“王爷,”韩松之一身衣裳细看仍是女装,腰间也依然系着那条叮叮当当的织锦绣带,脸上却罕见的多了几分倦容,这使得他那少年般清俊灵巧的相貌失色了几分,就仿佛荒原上的尘灰黯淡了白衣。
“王爷既然料到是我,肯轻身前来,想必也知道是谁等着见您。”
他抬高双手,轻轻击掌,土城只剩下半边城门的入口处立即传来整齐的马蹄声,陈玚的十九名侍卫反射性地又张弓搭箭,紧张地盯住那方。
“咴——”
> 不等城门后的人现身,众侍卫听得背后传来一声马嘶,齐齐转头,却是陈玚翻身上马,纵马循着振羽的旧路,从断墙的豁口跃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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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里是大江的上游。”苏蕴明站在悬崖边往下看了一眼,只觉头晕目眩,不由自主地攥紧了端木宏林的手。
端木宏林木着脸皱着眉往后看,无遮无拦的荒原上仍能望到薛敦颐单人独骑的背影,他不放心地道:“子衍独自去搬救兵,不会有危险?”
苏蕴明不敢多看,踉跄地后退了几步,也跟着转头望向薛敦颐,无奈地道:“没办法,薛家的人大哥最熟悉,只能他去。应该不会有事的,魏王既没有当场拿下我们,以他的脾气,也不会事后再加害。”
她忽然在不远处发现了那只一直在高空盘旋的鹰,它果然是扑到了猎物,正用钢喙利爪将猎物撕扯得血肉模糊。
苏蕴明抿了抿唇,目光掉转看了看天色,又望向地平线那方的魏王大军,黑压压的兵阵仍是没有移动的迹象。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她知道自己并不像表面看来那么沉得住气,临行前她向内阁诸位老大人打了包票,说得舌绽莲花,也只争取到半天时间。
倘若她在时限前说服不了魏王,控制权就只能交回内阁诸臣手上,这一场战就真的避无可避,眼前这些英武的军人,国家的元气,将不得不消耗在无意义的战场上……
她到底该怎么办,才能保全诸多英雄人物?
☆、会面(本章完)
陈玚缓了缓马速,策马在土城内一溜小跑。明晃晃的太阳光从他头顶上方照射下来,他身披着沉甸甸的全副盔甲,有些闷热,细细的汗流沿着发际线流下来,冲刷着脸上的尘土,他眼也不眨,一瞬不瞬地望住前方。
土城内残留着一些断瓦残垣,风打着旋儿吹动满地尘土,陈玚的马速越来越慢,心跳得越来越快,虽然面上仍是看不出表情变化,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握着缰绳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当他转过半堵风化得面目全非的墙壁,墙下忽然多了一个人,陈玚可以确定自己没有眨眼,但他硬是没有看清那人是如何出现。他猛地勒住缰绳,马儿昂起头颅晃了晃,又驯良地垂下了长长的颈子,四蹄扎根一动不动。
那是一个老人,身上褐色的布衫半截都沾满了土,老脸皱巴巴的,表情有些愁苦,长相既平凡又模糊,就像任何一户人家里上了年纪还被迫操劳的老仆——那是指你不知晓他真实身份的情况下。
陈玚当然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或者说,在韩松之出现以后,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等着见这个人。
韩竹乎。
魏王本质上是个严肃的人,所以他不像苏蕴明那样会忍不住吐槽这怪名字,而只是挑了挑眉,神色淡然地注视着对方,开口道:“你也来了。”
“拜见王爷。”韩竹乎颤巍巍地弯了弯腰,伸手一引,“这边请。”
陈玚抬头朝他所指的方向望去,不知是否心理作用,他隐约听到夹杂在风声中的兵戈之声,不由地又睨了韩竹乎一眼。
韩竹乎依然埋着头,一小绺干枯的白发挽成个乱糟糟的髻子,怎么看都仍然是一个邋遢的老仆,谁又能想到,他竟是东厂中负责天下侦缉和情报的二档头?
陈玚皱了皱眉,用脚后跟的马刺轻踢马身,马儿乖顺地转过头,朝着韩竹乎指引的方向前进。
没几步,平原上的风暂歇,前方的景物愈渐清晰,陈玚先看到路边钉子似的扎着一个布衣打扮的魁梧大汉,右手却按在腰间,那里悬着一柄细长如剑的绣春刀。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前进,与那名便装锦衣卫擦身而过。
一人过后又是一人,陈玚稍加留意,每隔十步远便有一名布衣短打扮的锦衣卫,数足十二个,前方终于出现一座保持得尚属完整的土楼。
那是一座只有两层高的土楼,原有的外层和装饰都风化光了,只剩下坑坑洼洼的土架子,看不出原来建作何用。马儿将要驶到楼下,陈玚似有所觉,倏地抬首上望。
楼头站着的一个人也正俯首下看,两张极为相似的俊美面孔正巧对上,四目相
视,耳边风声又开始呼啸,周围是灰仆仆黄沙漫天的荒城,两人都同时产生一种错觉,仿佛他们身处皇城之内,绵延不尽的围墙隔绝了彼此间所有的情感交流,他们是如此相像,又如此相异,从诞生那天开始,他们就无可选择地做了对方的敌人。
就如他们也无可选择的,做了对方的兄弟。
“陛下,”陈玚面无表情地道,“你不该出宫。”
“二哥,”陈旸好脾气地微笑着,柔声道:“你不该造反。”
===
“玚”是玉的意思,“旸”则是太阳,偏这两个发音一样,陈玚因此觉得,先皇心目中从来只有一个儿子,只有那个儿子配得上“天无二日,民无二主”。
他下了马,一名锦衣卫过来作势要接马缰,陈玚没有理他,而是牢牢攥着缰绳,直到感觉粗糙的绳面将手心磨得生疼。
他看着陈旸慢腾腾地从土楼上下来,身后一个从人都没有,披着一件略大几分的藏青色袍子,显得弱不胜衣。
陈玚突然有一个念头涌上来:杀了他!就在此时此刻,不必他人相助,他自己冲上去杀了皇帝!
他将缰绳握得更紧,另一手缓缓摸上腰间的佩刀。
“二哥想杀我?” 陈旸怯冷似地将双手拢进袖中,歪着头似乎很感兴趣地看着魏王,他显得比陈玚记忆中更为苍白,但强烈的日照底下仍是俊美得像会发光。
“嚓”一声脆响,十二名锦衣卫同时拔刀,因为动作过于整齐,仅仅发出一声刀鞘与刀身的摩擦声。
陈玚不为所动,以他的身手,完全可以在锦衣卫阻止之前杀死近在咫尺的皇帝。或许心中执念太过,他面上仍没什么表情,眼角却开始发红,呼吸也变得粗重。
少年皇帝摆了摆手,又是“嚓”一声响,锦衣卫集体收刀,他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陈玚,神色间因为不设防而显得天真。
陈玚突然一阵恍忽,他记得他这样的表情,他见过。
多年以前,那个身高尚不及他腰间的孩子,也曾用这样的表情仰着脸看他,怯生生地朝他伸出手,天真地问:“二哥,你为什么最近都不理我?二哥,你来我宫里玩好不好?”
他是怎么回答的?陈玚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这样的表情是怎样转为不加掩饰的失望,又渐渐变得阴郁……在她出现以前,陈玚再没有见过那个孩子的笑容。
握刀的手握得更紧,那一点点仅余的温情没办法令他松开,却也没办法让他轻易地拔刀相向,陈玚听到“咯咯”的响声,半晌才醒悟过来那是自己咬牙发出的声音。
他全
部的挣扎陈旸都看在眼里,摇着头微微一笑,轻声道:“她以前说,我们兄弟两个正好相反,我是面热心冷,二哥却是看似无情,心里没办法真正放下。”
皇帝干脆地背转身,将全身的弱点都暴露在魏王的刀下,平静地道:“不必劳烦二哥动手,我活不了多久了。”
仿佛在为他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加注,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嘹亮高亢的鹰唳,一只硕大的苍鹰在所有人的注目之下振翅而起,速度快得如同一道肉身的闪电,不过顷刻之间,已经看不清形态,化为无穷天幕之上小小的一点。
☆、如画江山(本章完)
“没有让二哥送太后最后一程,我知道你恨我。” 陈旸将目光从空中那只鹰身上缓慢地移开,远眺向尘烟弥漫的平原,唇角微微挑起,“但我也有恨……太后为了你,将小小年纪的我拐出宫,等我好不容易回到宫里,她又为了你给我下毒……”
他转回来对着陈玚,稍微挪动脚步,让自己彻底退出土楼的阴影,无遮无拦地站在阳光之下。
陈玚盯住他,阳光下他白得近乎半透明,玉石般的肌肤之下却透出一层青气。
“毒名‘无生’,” 陈旸笑着道,“有死无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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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见了魏王,你想对他说什么?”端木宏林忽然问,转头看向身侧的苏蕴明。
两人被困在悬崖边,等待薛敦颐搬救兵回来,这时两人都自觉百无一用是书生,平日里再能指点江山,缺了一身缚虎擒龙的本事,关键时刻仍是什么都做不了。
苏蕴明望着崖下湍急的流水,模模糊糊说了什么,江水扑击岩石的声音太大,端木宏林没怎么听清。
但他猜到了,就像他也能猜到苏蕴明手腕上圣旨的内容。
他皱紧眉头,两道浓眉之间多出一条深深的沟壑,神情穆肃地沉声道:“你以为皇帝是儿戏,可以说不玩就不玩儿?你以为皇位是礼物,可以随手转送他人?”
“为什么不可以?”苏蕴明睨了他一眼,又垂眸凝视腕间的圣旨,用另一手轻轻地抚触,留恋它在指间柔软滑腻,像是肌肤一般的触感。
“‘家天下’,对皇家来说,这天下也不过是一家一姓的天下。”她低低地道,声音依然在轰隆的水声中若隐若现,“百姓不会在乎谁当皇帝,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大臣不会在乎谁当皇帝,只要不动他们的权位;就连皇帝自己也不在乎那个皇位……那么为什么不能轻送?为什么不能儿戏?”
“你——”端木宏林并不擅言辞,使劲地眨巴着眼,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但他是老派的儒生,不为良相则为良医那种,骨子里仍信奉着“国家重器不可轻授”这一套,苏蕴明轻佻的三言两语不足以说服他。
“端木师傅,”苏蕴明清楚他的想法,抬首看住他,恳切地道:“我知你不是一味死板的人,不然你也不会跟我一起过来……但凡还有一丝机会,我也不会替小阳做这个主,内阁的老狐狸们也不会准我这个女人越俎代庖……‘无生’没有解药,小阳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既然皇位早晚都是魏王的,又何必让这些大好男儿虚掷了头颅?”
端木宏林与她四目相对,不知在苏蕴明眼中看出了什么,他眼神中的置疑
缓慢地沉潜下来,只道:“魏王肯信你?朝廷肯信魏王?”
苏蕴明摇了摇头,这两边的态度她都不能确定。她只能做为一个传话者,一座桥梁,将双方的寻求和平的态度互换。至于结果……谋事在人,成事,只能看天。
她仰首望向湛蓝的天幕,那只鹰又回到高空中,像一个小小的黑点般盘旋往复。
烈日当空,目为之眩。
“端木师傅,”她忽然道,“你是不是喜欢周小姐?”
不等端木宏林答话,她笑了笑,又道:“不知道为什么,确定小阳的毒治不了,我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痛苦。或者因为,小阳做错了事,上天要惩罚他我无话可说。也或许因为,我从来不觉得生命的质量应该与长度联系在一起。若他有生之年都能开开心心,活着的时候没有压力,离开的时候没有遗憾,这样的一生,已经是完美的一生。”
苏蕴明闭了闭眼,在迎面而来的阳光和风中悠悠地道:“这样想的话,我竟有些羡慕小阳了。”
===
“当我每天都想着,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我快要死了……”陈旸的微笑里没有苦涩,玉石沙砾混合一般的声音难得带出少年的俏皮,“这么念叨久了,就忽然觉得,死有什么不好?”
他又歪过脑袋,用那样天真的姿态看着陈玚:“二哥你从小就跟着太后学佛经,佛说‘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这说的是执念,人一定要忧死乐生,这便是执念。”
“胡说八道。”陈玚终于挣扎着发出声音,像个局外人一样听着自己干涩变形的嗓音,头脑更觉得晕眩,不知是因为头顶上方那越来越猛烈的太阳,还是因为听闻陈旸刚刚漫不在乎地宣布了自己的死期。
他吞了口口水,强抑下胸中翻滚的复杂情绪,紧紧地盯住陈旸的脸,想要看出他说的有几分真几假,而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到底期盼几分真几分假。
“你……”他的声音竟带出一丝哽咽,“你真的只能活三年?”
陈旸摇了摇头,补充道:“运气好的话撑够三年,运气不好,或许年底我就能去拜见父皇和母后。”
陈玚死死地瞪着他,看不出他有说假话或者玩笑的迹象……可是,他怎么能笑着说出这种话?怎么能如斯平静!?
“我不该笑吗?”陈旸像是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故意又笑了笑,露出尖尖的虎牙,顽皮地道:“难道要我哭?”
“闭嘴!”陈玚承受不住地闭上眼,不愿再看见他的笑容,“就……别笑了……”
“好。”
> 意料之外,陈旸答应得非常干脆,魏王胡乱地挥着手,早就握不住腰间的刀柄,全副精神都放在深深吸气、呼气,试图理清一团混乱的思绪和情感。又听得皇帝道:“二哥,你想要皇位,不用造反。不用等三年。我现在就给你。”
陈玚倏然睁眼,陈旸脸上果然没有了笑容,他伸直左臂指向帝都端桓的方向,静静地道:“只要你多等一天,明天这个时候,我会下旨禅让。”
陈玚短促地抽了口气,上前半步,两兄弟身高相若,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贴近了互视,却都看不清对方眼底的神情。
“你要什么?”出自不知名的焦虑烦躁,陈玚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陈旸却像是听明白了,勾起唇角又露出一个笑容:“我要的我已经得到了。‘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不睹皇居壮,安知天子尊’,这些不过都是不在其位者想当然的美好。你我、先皇、太祖爷爷都是姓陈的,陈家的男人什么时候把皇位当成一回事儿?”
他又往前凑了一点,鼻息轻轻地喷在陈玚脸上,离得愈近,陈玚就只看得见他的眼睛,又深又黑,阳光的金弧浮在表面上,下头是望不见底的深渊。
“太祖爷爷不想当皇帝,他爱的不过是打江山的征服感;父皇不想当皇帝,他一生最大的愿望只是和母后长相厮守;二哥你也不想当皇帝,你想要的是天下人承认你比我强,你想要先皇从皇陵里起来说他错了,他应该选你而不是我……而我,我从来没想过要当皇帝,我要的只是那个女人。对于我,她的身体是山峦,她的眼睛是江水,她的头脑是城市……她,才是我的如画江山。”
☆、烈日当空(全文完)
“爱的力量是和平,从不顾理性、成规和荣辱,它能使一切恐惧、震惊和痛苦在身受时化作甜蜜。”苏蕴明喃喃地道,回首对端木宏林笑了笑,“莎士比亚的句子,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她很爱莎士比亚。”
端木宏林恻然地看着她,明显没有听懂她的话,并且觉得她已经伤痛到神智不清。
苏蕴明微笑着摇了摇头,在悬崖边席地坐下来,托着下巴望了眼天上那只盘旋的鹰,又望向魏王大军的方阵,最后目光失了焦距,茫然地望向荒原深处。
她想着,三年,陈旸最好还能活三年。在生死面前,皇位又值得什么?富贵浮云繁华泡影,如果能放开怀抱好好地活完这三年,她和他都会甘心吧?
不,不会的。苏蕴明苦笑了一下,人心总是贪婪,她眼下或许能无欲无求,但到了分别那一天,她或许又会希望再迟一天,再多一点时间和小阳携手。
她想,到了那一天,他们或许什么都不会做,只是手牵着手坐在窗户边,看朝阳东升,看着阳光一点一点改变世界,看到万事万物的面貌是如何的纤毫毕现,看着爱人的面孔美不胜收,看着夕阳西下,满天的彩霞许久许久没有褪去颜色。
她知道自己肯定会舍不得。
可是没有办法,她安静地想,既然没有办法,就像这世间所有既定的事实既成的规律一样,既然没有办法,那就只能接受。
再深一层,假装由不甘心变得甘心。这就是莎士比亚想说的道理。
“一切恐惧、震惊和痛苦在身受时化作甜蜜。”她无声地又重复了一次,眯起眼睛盯住当空的烈阳,那样直接而不加掩饰的阳光,就仿佛少年最倾尽全力的爱情,让她无路可逃,不得不接受。
然后终有一日,偿还以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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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旸领着韩松之和韩竹乎将魏王送出土城,振羽连人带马正被两名锦衣卫押在一旁,见到陈玚安然无恙地出来,喜地大叫一声“王爷”,就要挣扎过来。
魏王皱眉看了他一眼,抱拳道:“还请陛下赦了我这个属下。”
陈旸颌首示意,两名锦衣卫当即放手,振羽纵马过来贴在魏王身侧,狐疑地来回看了看这对至高无上的兄弟,乖觉地没敢出声,却也硬挺着不肯下马。
这时候也没人去指责他,陈旸宽容地笑了笑,亲手挽过魏王的马缰递过去。
陈玚接过缰绳,伸手在马鞍上一按,纵身跃上马背。他俯视着下方的皇帝,忽道:“你就这么信我?若是我不同意你的提议,若是我反悔呢?”
退后一步站到韩松之和韩竹乎之间,陈旸漫不经心地拍了拍掌中沾上的沙土,神色不动地道:“那么东厂会追杀你至天涯海角。你收买一个韩梅者没有用,东厂从来不是哪个档头手里的东厂,他们
效忠的只有皇帝。我或许练不出一支令行禁止的大军,但百万大军也护不住你一条命,二哥,你信是不信?”
信,他当然信。陈玚居高临下的目光掠过韩松之肩后的长弓,如果不是那一箭明明可以取他性命却只作警示,他也不会猜到有人想见他,更不会进一步想到能指使韩松之的只有皇帝。
“二哥此去,应该会见到她。” 陈旸仰起头道,只是提到她或是想到她都会令他眼角生春唇边含笑,“她想说的和我刚才说的是一回事,二哥尽管答应她。还有,请二哥将我们今天的会面保密。”
陈玚沉默地挑眉询问。
陈旸垂下浓密的睫毛,微微有点羞涩地笑了笑,柔声道:“因为我想她以为我不知情,我要她欠我。我了解她,她觉得自己欠我越多,这一生一世,就永远逃不开我。”
“……哪怕你死了?”
陈玚直白无讳的话让在场所有人都震了震,只有陈旸依然故我,温柔和软地浅笑着道:“哪怕我死了。”
“未必。”
魏王冷冷地哼了声,随手挥出一鞭,抛下这么句话便纵马奔向大军的方向,振羽连忙慌慌张张地跟着追。两骑奔出不远,候在悬崖边的王府侍卫也缀了上去,一行人骏马如虎奔腾如龙,卷起一溜烟尘滚滚,直插向地平线那端。
皇帝看着兄长的背影,微笑着移开目光,远眺茫茫荒原。
在这片荒原上的某处,他心爱的女人正忐忑不安地试图用江山交换和他在一起更多的时间,她以为他还在皇城中昏迷着,她总是想保护他,她终于不再逃离,或许还会为他流泪。
她永远不会知道,从确定自己中毒难解时起,他便费尽心力布置,诱导着每个人都按他的设想去行动,纠缠出他要的局面,牵引她一步一步自愿回到他的身边。
陈家的男人不懂得放手,他不在乎生死,但生要与她一起,而死,要交换她的眼泪。
天空中一轮艳阳已经偏向西方,再过几个时辰就将沉没至群山之后。但他知道,即便在日薄西山之时,它仍是光芒万丈,足以照亮整个世界,照亮她。
陈旸忽然像高空中那只鹰展开翅膀一样伸展了双臂,他的胸膛很单薄,但他觉得他能够拥抱的很广阔,因为总有一些东西是永恒的。
就如这千秋万载,烈日当空。
===
大庆朝洪熙二年,灵帝陈旸崩,魏王陈玚即位,率大军御驾亲征北狄,大胜而归。翌明年,改元治平,启治平盛世。
——多少爱恨恩仇,也不过只是这个时空史书上不咸不淡的闲笔。而另一个时空,另一个并不存在庆朝的时空,明亡于嘉靖,接续的端朝由盛转衰,杨无端泡在满是泥浆的河水中睁开了眼睛……
别人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完结了,我还需要写一个或者两个番外,这篇文就算彻底结束了。谢谢大家纵容了我这么久,我这样的坑品也算是很难看了……
☆、番外 第四年
苏蕴明匆匆忙忙跑到西冀教学区,因为跑得太急,差点顺着淋雨以后湿滑的石板路面溜了出去,幸得抱住一间课室外的柱子,才算是勉强刹住脚。
一阵嘻笑声从室内传来,她侧头望去,课室的门大敞着,几个少年学生对着她指指戳戳地取笑,旁边持重点的年长学生也是莞尔,讲台上站着的先生却是李攀龙——宗阳学院最刻板肃正的大儒。
“薛先生,”李攀龙板着一张麻子脸,冷冷地施了半礼,道,“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圬也。于予与何诛?子曰:始吾予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
此人一向看她这个女先生不顺眼,大清早的,苏蕴明懒得跟他计较,放开柱子也作了个揖,笑着回道:“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李攀龙被她堵得脸上色变,苏蕴明又好脾气地施了一礼,转身朝自己的课室行去。
又是四月多雨时,昨儿夜里那场小雨此时尚未尽歇,时不时还有几点洒下来,苏蕴明今天又披着男子过于宽大的长衫,拎起下摆小心翼翼地在长满青苔的路面行走。
她最初的四十八名学生已经尽数毕业,今年或者明年就要赴京参加大考,苏蕴明并不在意他们能不能考上进士,但不可否认的是,如果她的学生成为牧守一方的官员,对传播她的新思想总是大有好处。
距离她的《白话》刊行天下已经四年,这场在端朝推行简化字和白话文的“新文化运动”由最开始的人人喊打变成现在的各执一词,站在苏蕴明之方的有识之士逐年增多,随着年初薛右丞推出第一本白话文写作的文集,推广白话文一方竟隐隐占据上风,好些叫嚣着对白话文和简化字赶尽杀绝的大儒刹时偃旗息鼓。
苏蕴明当然不会天真到以为他们真的认同了她,说到底薛右丞“学霸”的地位在那里,别人不过是敢怒而不敢言,未来真正谁胜谁负,且看着吧。
但她已经很满足,不禁因为这么短的时间取得比预想更好的成果,也因为这场文化革新运动,使得她大大的扬名了一把。
别误会,她不图这点虚名,她图的是别的。
拉开自己那间教室的门,苏蕴明笑容可掬地探进头去:“同学们早啊!”
一屋子满满当当上百名学生齐刷刷地应道:“薛先生早!”
她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真要感激那点虚名,才能让她攒够两百个候牌,换到最大的教室来上两班课。
这两百颗种子撒下去,又能长出多少栋梁之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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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的时候雨变大了。
苏蕴明留在课室内整理教案,学生们轮流向她道别的时候也没多留意,等她收拾停当,才发现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耳边似乎还响着学生们读书的嗡嗡
声,她站在讲台上出了一会儿神,随即觉得自己多愁善感的可笑,自嘲地摇了摇头。
她拎着布包来到门前,仰头望着灰蒙蒙的天空,透明的雨条若断若续地连接在天地间,青石板路的凹陷处积了些水,微微地反着光。
如果不考虑其它,每年雨季的宗阳书院总是美得不若凡尘。就像一幅画,背景是水墨氤氲的江南细雨,前景是寥寥几笔的白墙青墙,一带粉墙,几枝唯一带出颜色的桃花。
苏蕴明听着细语叮咛的雨声,眺望着东面墙头攀出的一枝桃花,四月芳菲将尽,那枝桃花的花瓣也零落憔悴,远望那红也像浸了过多的水,有点褪色。
看着看着,她忽见那枝桃花下多了一柄伞,伞面也绘着一枝桃花,却是当春时,花正艳。
那柄青色的伞从真桃花之下经过,雨水淋淋沥沥地掉下来,打落几片花瓣,轻巧地坠到伞面那枝假桃花花间。
天公造化之奇,莫为此胜。
苏蕴明微微地笑着想,不是为伞上桃花,而是为伞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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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旸披着一件和她一模一样的青色长衫,却是与她不同的合身,明眼人看了就明白是谁乱穿衣服。他撑着一柄伞,慢慢地走到教室的台阶之下,抬首笑了笑。
只这一笑间,阴沉沉的天色都似乎亮了。
苏蕴明有趣地歪头看他,她一向知道陈旸很美,但总觉得皮相之美有审美疲劳的一天,可是为什么,相处日久,陈旸的美仍能不经意地震动她?
“怎么还站着?”陈旸看她不动,伸出那只空着的手,柔声道:“过来。”
嗯,相处日久,这小子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苏蕴明三两步跳下台阶,握住他的手,觉得有点凉,便用两只手捂住了摩挲,埋怨道:“怎么不多穿件衣裳就出来了?”
“你又为什么不带伞?” 陈旸没好气地道:“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叫了半天带伞,全被你当耳旁风了。”
两人牵着手挤在一柄伞下往回走,远看去风景如画人物旖旎,其实满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淋点雨又不会死。” 苏蕴明把装着教案的宝贝书袋挪到两人之间,确保它一丁点儿也不会淋湿,“下雨和不下雨的比例是五十五十,人总要往好处想。”
“那是五十五十吗?” 陈旸毫不客气地戳穿她,“昨天下雨,前天下雨,大前天还是下雨,你凭什么认为今天有一半机会不下雨?再说,你之前又有哪天带伞了?”
苏蕴明语塞,恼羞成怒地道:“我夜观天象不行啊!”
“你昨天睡得比我都早,教案是我替你抄的,你去哪里观天象?梦里?” 陈旸嘲笑地咧了咧嘴,悄悄把伞斜了几分,将她另外半边肩膀也一丝不漏地挡住。
苏蕴明眼尖地发现了他的小动作,干脆抬起他的
左臂,自个儿钻进他胸前,一面反驳道:“观天象这种事当然要保持神秘,我趁你浇花那会儿抓紧时间就搞定了。”
“浇花?”陈旸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哭笑不得地收紧左臂,勒得他怀里的苏蕴明哇哇乱叫。
两人正闹着,突然听到一声干咳,苏蕴明顿时僵住,连累陈旸也呆了呆,略有点尴尬地抬起头。
对面站着面无表情的朱院长,屁股后头当然跟着他已经长成少年的小儿子。
苏蕴明从陈旸怀中挣出来,也顾不得理会乱糟糟的头发和皱巴巴的长衫,厚着脸皮长揖到底:“院长好。”
“唔。”朱三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翻了翻眼皮,白多过黑的眼睛慢吞吞地来回扫视两人,虽说宗阳书院上下心照不宣,到底不敢多看陈旸,盯住苏蕴明又是欲言又止地哼了哼。
苏蕴明僵硬地陪着笑脸,朱三宝为人古板道德不下于李攀龙,她和陈旸虽是夫妻,但这样当众嬉戏,要是这位看不过眼,迸出一句不结巴的三字训斥,她倒无所谓,陈旸必定不肯善罢甘休。
“父亲,”年方十岁的朱小宝忽然扯了扯朱院长的衣袖,与父亲相似到十分的小脸褪去了婴儿肥,也绷得紧紧的,眯着小眼睛看也不看苏蕴明,“陆老先生还在等着父亲。”
这个台阶放得恰到好处,在场的大人都默默地透出一口气,朱院长点点头,只警告地瞟了苏蕴明一眼,便领着儿子继续朝南走。
苏蕴明规规矩矩地行礼恭送,直起腰时,感觉肩膀一沉,却是陈旸又自觉地把胳膊搭了上来。
她望见朱小宝也回头看向这边,那样一本正经的孩子脸,看着别样可笑。她一时童心大起,并拢两指在眉间轻触,向他行了个童子军的军礼。
朱小宝明显没明白她在做什么,但见她眉眼间俱是感激的笑意,也猜到她的意思,抿起嘴巴难得笑了一笑,露出两颊深深的酒涡。
两人目送那两父子的背影消失在屋舍间,陈旸酸溜溜地道:“又一个,你怎么尽招小鬼的喜欢?”
“别胡说。”苏蕴明轻轻用手肘撞了撞他,“这孩子是天才,我读过他写的文章,小小年纪就能有这样的见解,将来的成就恐怕还要超过朱院长,不在薛右……我父亲之下。人家才十岁,哪来的什么喜欢不喜欢。”
陈旸扶住她的手肘,干脆上手搂住她的腰,伞交到另一只手,辛苦地歪过来遮住两人,叹道:“才十岁?我觊觎你的时候,姐姐,你以为又比他大多少?”
缠在腰间的手臂并没有太用力,却牢牢地锁着,让她没办法轻易挣开。苏蕴明低下头,将手覆在他的手上。
最近一年,他没有再叫过她“姐姐”。
“小阳,”她低低地道,低得在落雨的背景下听不太清,“今年是第
四年了。”
陈旸顿了顿,轻轻地“嗯”了一声,柔软的鼻音触到她的心上,那颗心微微地颤动着、颤动着。
“端木师傅每年这时候都会寄新药来,去年的药让你和周小姐的身体有了起色,说不定今年……今年就能让你们都好起来……”
“姐姐,”陈旸从身后环住她,亲密地枕在她的颈间,吐气清晰地道,“不要抱太大希望,我不想你失望。”
说得容易。苏蕴明望住烟雨朦胧的前景,苦苦地一笑。
两人都静了片刻,虽然他们曾经约定对彼此坦白,虽然四年来他们比之前都变了许多,但有些话,有些苦楚,他们仍然心照不宣地宁愿自己咽下去。
“周旦如来信了,”苏蕴明打破了沉默,故意雀跃地道,“他在南襄也建了个书院,想邀请我过去帮他设置科目。我觉得这是个好机会,打算从启蒙开始,把语文算术几何地理之类的框架搭起来,教给学生一个完整的系统。如果效果好的话,先在宗阳学刊撰文推广,然后再集结出书……”
她蓦地顿住,在陈旸怀中返转身,仰起头一瞬不瞬地看住了他。
“怎么?”陈旸轻轻一笑,他的脸色仍是苍白,但那层青气已经不那么明显,湿漉漉的光线底下,他的俊美没有了那份摄人心魄的锐利,而显得柔和温软了许多。
就像是傍晚时分毛茸茸的太阳。
苏蕴明抬手,克制住手指的颤抖,捧住他的脸。
他的脸也是凉的,触感像是无生命的玉石,捧得久了,才从底下透出温热来。
“小阳,你喜欢什么?你想要什么?”她认真地问,“从来都是我有一堆的目标和想做的事,你陪着我。你呢?你有什么愿望,我也能和你一块儿去实现。”
陈旸惊讶地眨了眨眼,唇角轻翘,又笑了起来。
这个笑容柔软而深情,还带着深深的感激和无限憧憬,那一瞬间,苏蕴明觉得他不是看着自己,这不该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笑容,而像是……像是沙漠中的旅者望见绿洲,画家看到最美的落日,垂垂老矣的女人回首她的青春——那是人对着一生中最美好的奇迹才会露出的笑容。
“你。”陈旸一字一顿地道,“我喜欢的,我想要的,从来只有你。”
“……我真不明白,”苏蕴明吸了口气,强抑住不知因何而涌上的泪意,声音微微颤抖地道:“你可真是个怪人。”
是吗?陈旸想,或许吧。可是大多数人眼里,苏蕴明这个半点不像女人的女人,同样也是怪人。苏蕴明不明白他,其实他也并不明白她。有什么关系?
雨好像停了,他收了伞,揽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推着她往前走,一边悠闲地道:“咱们等到梅雨时节过后启程,去南襄可以坐船,听说两岸风景秀丽,正
好一饱眼福。对了,带上你的箫,隔水就该听箫音……”
“先等端木师傅的药。”苏蕴明握住他垂在她胸前的手,十指交缠,掌心相贴,“让他确认你没事再出发。”
“是是,娘子说了算。”
“……今天午饭吃什么?你来接我,不会没做饭吧?”
“咦,不是娘子说了算吗?”
……
天空中层云渐破,灿亮的阳光投射下来,陈旸抬头看去,有些晃眼,他闭了闭眼,眼前心头一遍敞亮。在这样的天地之间,他觉得自己无所不能无所不至。
苏蕴明也眯着眼睛看向太阳,她忽然想着,如果世上所有人都没有见过太阳,无所谓得到也无所谓失去,他们不会抱怨阴雨,也同样不会因为雨停日出而惊喜赞叹。
“没见过也好,便不会这样倾倒。”
就像爱情。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番外过后,他们俩的故事基本就算完了。最后说几句。其实这个故事的主旨是“她没有那么喜欢你”。苏蕴明是一个没有经历过真正爱情的人,她下意识地逃避这点,在现代,我们可以称她为一个爱无能的人。她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无论是穿越前还是穿越后,她都没把爱情放在心上,她关注的是其它事。而小阳,则是一个以爱情为生的人。其实这俩的性别如果颠倒,可能就容易理解了。苏蕴明和小阳之前一逃一追,不过都是因为前者不想要爱情这么复杂累赘的东西,而后者就是不肯放弃,宁愿付出任何代价不计生死也要她爱他。所以真的不用为小阳不值,他求仁得仁,而苏蕴明,最后还是没有逃过他的温柔陷阱。
爱情的本质到底是什么呢?我有时候问自己,是狩猎?是理解?是占有?是成全?是同生共死,还是只在漫长人生里同行一段?我得不出一个真正的答案,或许这也并没有真正的答案,在爱里面,不过是两个人最终互相妥协。
有句话我忘了出自哪里:“没见过也好,便不会这样倾倒”,曾经沧海难为水,真正的爱情会改变你的生活,重塑你的个性,这样想的话,没有遇到或许是好事。
虽然它像太阳那么美。那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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