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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作者:萧雪鱼11 当前章节:14952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3

将近一个月的好天气,春风吹春日暖,该下雨的时候也不忘洒几滴贵如油的好雨,洪熙二年的春天如迎春花色般恰如其分,既没有增之一分太艳,也没有减一分淡得入不了眼。

苏蕴明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推开窗户,坐在窗前的书案前,手边放着一盏她用蒲公英煎的泛着苦味的药茶,案上摊开一页纸。

墨已经磨好了,在这里事事都要亲力亲为,她磨这砚墨就费了不少功夫,色调均匀透亮,笔蘸上去轻轻一按,已吸得饱满。

她凝着笔想了很久,还是想不出该怎么回复薛敦颐在来信中提出的问题。

她想得出神,直到“叭嗒”一声响,一滴墨汁从笔端坠落到白纸上,汪出一团小小的圆。

苏蕴明有点愁,拿着毛笔她就只想得到古文,但她毕竟古文功底有限,看看书连蒙带猜还好,要她用来写信甚至阐述理论,真是赶鸭子上架。

她抿了抿嘴,忽然一笑,拍脑袋叹自己越来越僵化成真正的古人。她返身到床边的梳妆台翻了一会儿,找到早上描眉的黛石,又坐回案前。

左手将白纸抚平,右手像执笔一样握紧黛石,苏蕴明这次只是微一凝神,便刷刷刷写了一大篇。

不过看抬头“亲爱的大哥”……也不知收信人会不会哭笑不得。

“亲爱的大哥:

我在宗阳书院过得还好,院长很照顾我,其他先生也很客气,我想都是冲你和咱爹的面子。先生们都非常有学问,起码看起来有,有时候看他们的架式,我会恍然觉得随便一位都胜过薛家欺世的名头。学生们也是饱读诗书,虽然年龄有大有小,但都非常尊师重道,即使白头老翁见了我也都规规矩矩行礼。我开的课程就读的人不少,大家的反响也很热烈,每次上课都能提出很多精妙的看法,我正在整理记录,回头寄一份给你。对了,上次你帮我印书印得那么快,薛家有自己的印坊是吧?我最近在考虑为宗阳书院出一本院刊,已经向院长提议了,院长答应考虑看看,如果能成,你要帮我。最后,上次我在信里提到了差序格局,你说没懂,我这里再详细解释给你听。所谓差序格局,是指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就像一块扔进水塘里的石头引起的波纹,以一个中心扩散开去,每条波纹为每个差序。比如大圣朝的人伦,忠孝友悌,都是以一个人自身为中心产生的,这意味着道德的基础是私,而不是圣人所言的仁……”

苏蕴明笔走龙蛇,胡乱歪曲着费孝通先生提出的差序格局概念,身后忽然传来“叩叩”两声,却是虚掩的门板被人叩响。

她正好一个收笔,黛石长长地拖出一撇,说不上硬的笔尖还是划破了轻薄的宣纸。

门外那人候了一瞬,又“叩叩”两声

,轻轻地又扣响了门板。

苏蕴明微有些奇怪,她是宗阳书院唯一的女先生,院里将她安排住在东翼深处,为避嫌疑,同事间极少往来,其他先生的女眷视她为异类,也不过是碰面点头的交情。

谁会来找她?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那人甚有耐心,也颇为古怪,明明虚掩的门缝敞口完全能看到门后站着苏蕴明,他仍是不出一言。

苏蕴明没有开门,她从门缝望出去能看到来人胸口以下的部分,深褐色的料子普通的袍子,一般富贵人家仆役的短打扮,双手垂在身侧紧贴着大腿,右手食指上却戴着一只黄澄澄镶猫眼的戒指。

她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那人竟立刻就察觉了,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旋即恢复正常,不慌不忙地俯身跪到地上,道:“老奴失礼于小姐了,此物乃先主人所赐,已随老奴十数寒暑,老奴实在舍不得除下。”

他的声音粗嘎中又带了一丝突兀的尖锐,难听得有些古怪,苏蕴明好歹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知道这是太监的嗓音。

那老太监把头伏得很低,姿态似是谦恭,刚才那番话里却听不出多少敬意来。苏蕴也不跟他废话,直接把门推合闭拢,隔着门道:“去回你家主子:这三年人不用见,书信传话也免了。”

说完回到案前,又检查了一遍给薛敦颐的回信,改了两个错字,将信折叠收好,打算下午上完课让书院负责送信的小厮送走。

门外阒静无声,听不出那老太监走没走,苏蕴明不再理会,随手抽了昨晚没读完的一本书继续看。

也不知过了多久,案头的蒲公英渐渐凉透了心,愈发苦得难以入口,苏蕴明看书看得专注,一口下去,立时被苦味儿刺激回了神。

更重要的是,这苦味似曾相识,让她想起洪熙元年的那一个夜晚,她在泰安宫喝的那碗药。

不,或许所有的苦味都差相仿佛,令她回忆起旧事的,是门外的来人。

不管怎样,苏蕴明扣下书卷,单手撑着下颚,在春天的微风里,开始忆起冬夜的寒凉。

在泰安宫向陈旸摊牌以后,她半点也没怕过陈旸会因为太后的事杀她灭口,施施然徒步出宫,宫门外果然有薛家的人在等着——皇帝派了人快脚提前通知。

宫闱秘事她没有向薛右丞父子禀报,反正对理性大过感性、视皇权如粪土的薛家来说,皇帝是什么样的人并不影响他们推翻他或是暂时不推翻他。

她只是说,她和皇帝就某件事有所分歧,有段时间不想见面。

薛家父子轻易地接受了这个理由,至少看起来接受了,将她连夜送上了往宗阳书院的马车。

车行一夜,她在车厢里安安稳稳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午时在京郊打尖,客店里从上至下喜气洋洋,问了

一问,却是宫里传出消息,皇帝的病被薛家刚认祖归宗的大小姐治愈了。大家都说皇帝年纪虽小,却是个仁爱英明的皇帝,薛家大小姐虽然出身不那么正,却是个有大智慧大福气的,真是老天赐下来救皇帝,护佑大圣朝的谪仙一般人物。

有人问,这救命之恩皇帝陛下如何来报?另一人笑答,莫不是以身相许?众人轰然,却是善意地笑着纷纷附和,反正皇帝爱娶几个老婆就娶几个老婆,不在乎多一个有福有能的。

苏蕴明坐在人群当中,沉默地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下去。

从那时到这老太监出现之前,陈旸果然没有再试图联络她,他依然听话的如同当年那个什么都记不得的孩童,若不是官方对薛家大小姐的造神运动在继续,苏蕴明有时候都怀疑他已经放弃了她。

她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不是吗,无论作为皇后,或是仅仅作为一个恋爱对象。苏蕴明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因此她也分外想不通陈旸对她深厚的感情从何而来。

相依为命几年,亲情或者是有的,青年男女耳鬓厮磨,荷尔蒙到位日久生情是有的,但何来这般执着的不离不弃非卿不娶?

苏蕴明实在是想不通,这不合逻辑,而作为一个法学生,不合逻辑的事情她永远持怀疑态度。

发了一会儿呆,一阵春风吹得窗户纸籁籁作响,苏蕴明把思绪拉了回来,那砚磨好的墨还汪汪的闲着,离下午开课的时间尚早,她索性抛下书卷,扯了几张纸过来摊平了,慢慢地练起字来。

她对书法一向是很有兴趣的,虽然没有受过系统的训练,但这种强调耐心与技巧的东西从来难不住她,这些年勤练不掇,写出来的字也颇算得有模有样。

她的字劲瘦有力,转折处风骨嶙峋,偏又有几分秀气,像是后世书法中柳体的形态。字与字之间排布整齐,间距恰到好处,一眼望去只觉得白纸黑字干净利落,清清爽爽。

苏蕴明把一池的墨写完,拎起纸对着窗口进来的风吹干,一边默默地念诵纸上的字。

因为是随手练笔,她临时想不起来写什么,便默了一段熟极而流第一时间涌上心头的文字。这时候再看,有些微怪诞的陌生感,不像是自己写出来的:“三千大世界,所有草木丛林,稻麻竹苇,山石微尘,一物一数,作一恒河,一恒河沙,一沙一界,一界之内,一尘一劫……”

她要缓一缓才想起来,这是在魏王府里抄了上千遍的《地藏菩萨本愿经》。

苏蕴明抖了抖手里的纸,心想,魏王陈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大圣朝对藩王一向是圈起来当猪喂,由驻军和地方官监视着,他连封地的主城都出不了。不知道这场轰轰烈烈的造神运动能不能越过王府的高

墙,当日一别,她如今连姓都改了,他可知薛某正是苏某?

知道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苏蕴明自失地一笑,成年人,聚时相见欢喜,别后各自珍重,多余……便是多余了。

她从案头又取过一枚印章来,这是临别时薛右丞所赠,据说薛家子弟成年后均有一枚类似的私章。看不出是什么料,平平常常的绿,拇指大小,阳光下表皮透出一点水泽沁润,也不知是天然的,还是摩挲得久了。

章盖上去一个鲜亮的“明”字,薛右丞本想给苏蕴明取个字,她嫌麻烦,给拒了,英文名字都懒得取的人,字啊号啊的还是省省吧。

这幅字写完兼且感怀了一会儿故人,苏蕴明总算是把下午开课前的空闲时间打发完了,伸脑袋从窗户里往外看,日头移向西面,午时已过,宗阳书院并没有敲钟上课的习惯,师生都得自己掐准时间。

她将纸笔理好,拿过一块镇石压住写好的纸,掸了掸身上的男装青袍,又到床头梳妆台的铜镜去照了眼,确定没有再出什么脸上墨迹未干的乌龙。

苏蕴明拉开房门,脚步尚未迈出去,人却怔住了。

那老太监端端正正地跪在门前。

苏蕴明站着,那老太监跪着,从她的角度看去,只看得到他一个半秃的后脑勺,稀稀疏疏的头发白多黑少,像老太太似的挽了一个结,头发缝隙里露出白生生的头皮。

不过头发虽少,别的多,他脑袋挺大,耳朵也大,两个耳垂简直是正圆形,褐色袍子领口领出一截粗脖子来,层层叠叠全是肉。

苏蕴明心里奇怪,刚看他脖子以下的部位没觉得他胖啊,这胖子以上凑起来,又圆又肿,整个一胖头鱼。

她有点歉疚,更生陈旸的气,皇帝永远都不懂得尊重他人的生命健康,不懂得没有人比另一个人金贵。她轻声道:“你起来吧,再跪我也不会见你家主人,你回去告诉他,我说话从来是算数。”

那老太监却没有起身,他俯得更低,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到底是年纪大了,颤巍巍地道:“小姐错了,老奴并非为我家主人而来。”

“哦?”苏蕴明有点意外,她这时候也听出来,这老太监倒不是有意针对她,而是天生说话像骨刀似的,总忍不住要带点棱角。

老太监又磕了个头,尖声尖气地道:“老奴奉厂主之命而来。”

厂主?东厂厂主?韩松之?苏蕴明有段日子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一时间恍了下神,抬眼看到碧空如洗,一双燕子撩着尾巴掠过——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

天下的太监都是天子的家奴,其他任何人役使阉人都是杀头的罪名,而太监也分三六九等,大圣朝优容读书人,由上至下的尚文,连从小入宫的太监也是要读书的。

而读

书读得好的太监也可以帮官,内廷官虽然比外朝的官品级低,听起来没有那么光宗耀祖,却比同级的外朝官有实权得多。而这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管你名头响不响亮脏污不脏污,只要有权,就有钱,就有无数人高看你无数眼。换句好听点的话,你就能得到尊敬。

而内廷官里最受尊敬,最有实权的官,便是东厂厂主。

在苏蕴明和薛敦颐这对不靠谱兄妹若干次不靠谱长谈中的一次,她曾经问及薛敦颐关于东厂的机构设置与职权。薛家貌似出世,每代不过屈指可数的几人为官,但苏蕴明毕竟是来自后世,没有像当代读书人一般被学问世家的光环眯了眼,就她看来,薛家所谓的隐逸于野,不过历代士大夫出仕前早就用滥的“养望”而已。所以薛家子弟其实颇通政治和经世治国之道,并不是世人想象中两耳不通窗外事的呆书生。

不出她所料,薛敦颐立时便回答了她关于东厂的问题,而且解释得颇为详尽。

原来大圣朝的东厂与她所知的明东厂差别挺大,并不仅仅是一个特务机构,如果说金吾卫完全是皇帝的私人卫队,与端桓市政府不产生任何管辖关系,东厂与端桓市政府则有些藕断丝连——它还有一部分城管的职责与顺天府的职权重合。

是的,没错,苏蕴明刚消化完薛敦颐的话也很哭笑不得,令市井小民闻风丧胆的东厂番子,不仅因为他们无孔不入的探听消息能力,更因为他们兼职整顿市容,肃清无照无证经营,驱赶捉拿小商小贩……也就是说,大圣朝的东厂兼了明代内外厂的职,将锦衣卫的城管部分也笑纳了。

笑过以后再想,后世城管之所以倍受垢病,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因为权责模糊,作为执法机构,却又非属公检法系统,不伦不类地放在行政类别。于是公检法够不到它,行政部门管不到它,谁来时时监督它,限制它的权力?而权力这种东西,就像蓄势待发的毒蛇,一不被狠狠盯着,便有可能伤人。

无论是有明一代的东厂,还是大圣朝的东厂,都存在这种权力不受限的状态,文官系统因此如临大敌,时时想方设法废掉它。皇帝是东厂背后权力的来源,也是掌握着东厂的那只手,哪一个皇帝都不会扔掉已经握在手里的力量,所以这畸形的机构得以在内宫与外朝的一次次对垒与妥协延续下去。

说起来很罗嗦,其实关于东厂的释义不过是苏蕴明脑中的一闪念,她对韩松之这个爱穿女装的少年颇有好感,不管他是特务头子,还是城管大王。

“原来是松之。”她伸手去扶那老太监,道:“您先起来吧。”

“使不得!”那老太监倒被她吓一跳,赶紧蹦了起来,难为他跪了这许久动作还这么灵活,看

来年轻的时候练过,苏蕴明晃眼看他脖子上的肉都荡漾了一波。

“老奴自己能起,自己起,薛小姐折煞老奴!”

说话还是不好听,苏蕴明笑着摇摇头,问道:“松之让你来做什么?”

那老太监抬头瞄了她一眼,又飞快低头,苏蕴明也是眼快,看清他长了一张笑团团的富态脸,倒是有几分像庙里的弥勒像。

“厂主命老奴送信给小姐。”老太监埋着头,退了一步,恭恭敬敬地递出一个叠好的方胜。

信?又要回信?苏蕴胆蹙了眉,伸手把方胜接过来。

还没等她拆开,那老太监又道:“厂主还捎了一句话给小姐:‘三月初三,宗阳书院将有故人来访。’”

又是故人?苏蕴明笑笑,随手将拆开一半的方胜抖了抖,倒像半只展了翅却飞不起来的鹤。

作者有话要说:哎呀,我估摸着上部大家都忘得差不多了,我要写个几万字才会被你们发现呢……比我想象中快,嘿嘿,厚脸皮地笑一笑……

好像不能发评,刚回复第二位的朋友回复不了,我给你加精挂起来了。

☆、百年大计(本章完)

方胜打开,里头只有一句话,:昨夜风兼雨。是李煜那阙《锦堂春》的首句

字迹是陌生的,苏蕴没见过韩松之的字,也看不出是不是他的真迹,但总不是惯用右手的人换左手能写出来的程度。她沉吟了一会儿,慢慢地顺着折痕将纸又叠了起来。

这阙《锦堂春》是那一夜她离开泰安宫前最后写的东西,她大概能猜到有人费尽了功夫曲曲折折想传达给她的心意。

她将方胜揣进怀里,向那老太监道:“你回去告诉松之,我知道了。”

那老太监一直在偷眼看她,见她终于没将方胜撕碎或者掷回来,也是大大松了口气,躬身道:“小姐的话老奴会转告厂主,但老奴不能回去,厂主有命,老奴要在书院待到三月初三。”

又是硬邦邦地当面顶回来,当仆人当成这样,苏蕴明服了这老太监,韩松之搞不好也是受不了这样的下属才随便找个借口把他赶出来。

“随你吧,”她看了看日头,慌忙抬脚就走,耽误了这么久,怕是要迟到,“怎么称呼?”

那老太监在她身后又是深深弯下腰去,道:“老奴韩竹乎,恭送小姐。”

煮夫?这什么怪名字?苏蕴明头也不回,向后摆了摆手算是知道了,越走越快,最后干脆跑起来。

那老太监瞠目结舌地看着她撩起男装长衫的下摆,露出一双大两号的黑布男鞋,裤脚扎得紧紧的,摆了个上半身前倾的古怪姿势,两条腿风车样蹬啊蹬,一眨眼便冲到远处看不见了。

在春日暖暖春风徐徐的时候跑步其实是很舒服的,当然,前提是你的心情舒缓,而不是赶时间赶得恨不能缩地成寸。

苏蕴明每天的锻炼也不过就是在床上拉拉筋骨,做做仰卧起坐,很久没有大的运动量了,这一溜全速跑过来,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脏贴着肋骨砰砰直跳,一不留意就要蹦出来似的。

她停在西翼教学区的入口,扶住一根柱子调匀呼吸,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胸口,要把心跳的节奏缓下来。

四周都是青瓦白墙的建筑,与薛氏聚居地的风格很像,宗阳书院最早便是薛家的族学,后来薛家的名头太大,慕名而来求教的学子太多,某任薛家家主便将族学捐了出来,改建成别家别姓也可以来就读的书院。

书院现在名义上属于宗阳山所在地的越州县所有,但运营所需资金的大部分依然靠薛家提供,剩下的小部分由当地仕绅和从书院毕业出去的学生捐赠,苏蕴明默默地翻译了一下,也就是说,薛家仍是书院的最大控股人,隐于幕后的董事局主席。至于日常运营的总经理

,便是现任宗阳书院的院长朱三宝。

正想着呢,苏蕴明一眼看见朱院长转过拐角向这边走来,赶紧扯衣裳理头发收拾仪容。

据说猪真正好吃的地方有三处,俗话叫“食猪有三宝,猪舌,猪耳,猪尾巴”,朱院长腹有诗书,可惜没有气自华,长相就算了,又有一对招风耳,讲话大舌头,屁股后面还天天跟着个尾巴。

“院长好。”苏蕴明迎着朱院长一行端庄地微笑,虽然穿着男装,还是半蹲下去行了个女子的礼。

朱三宝四十来岁,一张长方脸时时绷得紧紧的,也看不出心情是好是坏。苏蕴明向他行礼,他微微点了点头,似乎是不满她不男不女的装束,眉头皱了起来,却什么话也没说。

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六岁的小儿子朱小宝,小手抓着父亲衣裳的下摆,胖乎乎的小脸也学得面无表情,眯缝着小眼睛目不斜视,看也不看苏蕴明。

朱三宝为了将就儿子把步子迈得很小,两父子同时出左脚接着右脚,左脚右腿,摇摇摆摆地渐行渐远,往别处巡视去了。

苏蕴明还在望着两人的背影,身后有人笑道:“朱院长什么都好,就这老来得子,欢喜得狠了,实在把孩子惯得没了样子。”

她回过头,身后是一名二十余岁的青年书生,和她一样的布衣打扮,头上连学士巾都没带,散发披在肩上。黑色的头发衬着少见阳光的白色皮肤,倒显得七分清秀,三分潇洒。

她认得这人也是书院的先生,姓周名旦如,算是除了她以外书院里较年轻的先生,所以遇上了两个人还能交谈几句。

她道:“周先生下午也有课?”

周旦如冷笑道:“如你我二人教授的科目,难道还能排到上午去?”

周旦如教的是格物,苏蕴明教的科目是她自创的法学,总算大圣朝没有程朱理学一统天下将别家全打为异端,还能让他们传道授业,但肯定是不会把一日之计在于晨的好时候排给他们了。

苏蕴明只是笑,职场上最忌讳向同事抱怨,周旦如也没再多话,两人互相作了个揖,转身就朝自己的教室去了。

宗阳书院毕竟是由薛家族学发展起来,所以由下至上层层架构,还附属了蒙学。改为书院以后,蒙学被迁到了外围,西翼教学区再往西,每天只教半天,苏蕴明偶尔上午开课,还能听到孩子们稚气未脱的读书声。

书院这边则是学了端桓太学,不设固定的班级,每位先生教授一个科目,学生可以自主选择哪位先生的科目来听。每年年终全院统一考试,每位先生都出题,学生也可以自己选

择参加哪个科目的考试,只有通过三分之二的科目的考试,才能继续下一年的学习。另一点与太学不同的是,宗阳书院不设入学年龄限制,也不设毕业年限,也就是说,只要你通过入学考试,不管你是黄口童子还是耄耋老翁都可以到宗阳书院读书,爱读多久读多久,直到你觉得自己的学问够了,宗阳书院没资格再教你为止。

相比后世的大学,宗阳书院的设置无疑更人性化,苏蕴明第一次听说的时候简直不敢相信,她从来不敢小觑古代的知识分子,却没想到人家已经到了她需要仰望的高度。

苏蕴明走上台阶,停在教室门前,隔着虚掩的门板听不见里头一丝声响,她莫名地回了一下头。站得高了,能望见大半个书院的景象:栉比鳞次的房屋,教室之间是打扫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被踩踏得光滑平整,微微反射着阳光,朱院长父子像两个小黑点般在白色的路上徘徊。

教育,教育,教育。

她最近常常想起她对薛敦颐说的这三个教育。她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位都很清楚,她只是引路的人,在漆黑前路中为有识之士掌灯的人。在她有生之年如果看不到改变,她就把这盏灯传下去。

一百年吗?她微微一笑,推开了门。

门推开来,门里正襟危坐的学生们看到一个身穿男装青衣的女子走进教室。当然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子,那漆黑的头发,雪白小小的脸孔,眉目如画,一双眼睛并不像时下大多数女子那样柔顺地低垂着,而是大胆地在教室里巡视了一圈,好几个年轻学子被那眼波一扫,莫名其妙就涨红了脸。

苏蕴明一眼便将教室里的人头点算了一遍,很好,四十八个,一个也没有少。

宗阳书院可没有后世大学里的阶梯教室,超大教室,这里一间小小的课堂也就能容纳五十来个人,所以说是没有分班,但如果一位先生的科目极受欢迎,选科的学生超过五十,那排在后面的学生就不能随堂上课,只得在朱院长那里去领个牌子,叫候牌,某位先生挂名的候牌超过了十张,书院就会重新为她安排课时,以教授第二班的学生。

当先生的无不以桃李满天下为荣,况且选课的学生越多,也越能证明先生学问渊博教授有方,读书人嘛,有时候就穷讲究点面子。所以,为了吸引学生选课,其他先生可谓伤透了脑筋。举例周旦如,儒学的格物致知不过是钻研事物内在联系的道理,苏蕴明估摸着也就是逻辑课和哲学课差不多,结果,他给上成了物理课,还是物理实验课,天天领着学生拆东西造东西。虽然被其他先生讥刺为培养匠户,他的学生

数目倒是不降反增。

有愁的,也有不愁的,苏蕴明的先天优势就是——她是书院里唯一的女先生,而且随着官方不懈努力,薛家大小姐的声名也慢慢地传播开来,学生们都想亲眼见见这位虽然伤了道德薛家百年清誉,却能写出《异国志》这般奇书,又有活死人肉白骨的通神医术,最后还救了当今皇帝一命的奇女子。

对了,还听说她认祖归宗时薛家祠堂祥云如盖,经久不散,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祥瑞哦。

凡此种种,等到苏蕴明正式开班授徒,报名的人数瞬间激增,朱院长那里一天内收到的候牌就超过三百,几乎全院学生倾巢而出。

朱院长虽然宠溺幼子,实际上倒是个颇古板的标准儒生,当即大怒,召开全院大会将学生们痛斥了一通,并且放下狠话,要选苏蕴明的科目可以,但如果通不过这科的年终考试,就算你其它科目全通也不能继续下一年的学习。

这么双管齐下,苏蕴明这边总算清静了许多,再加上她开的科目“法学”让儒生们想起了先秦诸子中的法家,而讲究术与势的法家与号召仁的儒家可谓世仇,已经选课成功的不少学生定睛一看科目,也纷纷面色大变拂袖而去。

到最后,苏蕴明名下的学生只有四十八个,苏先生第一时间把名单背得滚瓜烂熟,暗自咬牙,不管发生什么事,今学年的这四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点算人头无误,苏蕴明习惯性地侧头去看教室右边的窗户,空间小人多,她嫌气闷,进教室第一件事总是要开窗。

窗户却是开着的,偏向西方日头行走的方向,阳光充足,一株不知的藤蔓植物细细长长的茎耷拉了进来,极浅的绿色,想来是上一阵春雨后刚长出的新芽。

新鲜的景色与空气让苏蕴明精神一振,笑眯眯地转头看向学生们,道:“今天咱们继续讲法的分类,上节课讲了成文法,这次讲不成文法。不成文法相对成文法而言,是指没有被写在纸上颁布天下的法令,但是官府也会承认,甚至日子久了,还会把它写下来,制定成新的成文法令。是不是觉得有点糊涂?很简单,我举个例子大家就明白了。比如夫子曾经说过:‘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意思就是父子之间隐瞒对方的过错是很正常的事,并不应该受到惩罚。自汉以来,历朝历代多以我儒家为尊,孝治天下,虽然没有律例上写明,但官府判案的时候遇到血亲相隐,总是会放宽几分。到了《唐律疏议》,则将夫子的话直接编撰为法务,提出‘亲亲相隐’……”

苏蕴明讲得满头大汗,她自己的法学基础理论

也快还给法学院了,遇到记不清的地方只好想当然的解释,反正讲错了也没人能指证。麻烦的是每一个新概念她都必须东拉西扯巴着儒学来讲,要让儒生们觉得这些东西不是异端,也是圣人传下来的至理。

好在法学生别的可能弱,口才没有弱的,睁着眼睛说瞎话也是条理分明头头是道,苏蕴明把学生们忽悠得两眼放光,教室里没有黑板,有些对他们比较生僻的概念她只能写在沙盘上,然后命前排的一名学生端着沙盘传阅下去。

差不多讲完了概念,开始今天的重头戏。沙盘又回到讲台上,苏蕴明笑吟吟地拈起那根用来在沙里写字的细木棍,举到空中,像是指挥棒似的戏剧性地一挥,底下的学生们也像是被指挥那样迅速地分成了整整齐齐的左右两列。

也并没有那么整齐,一边三十二个一边十六个,苏先生拿着棍儿在讲台上敲啊敲,也不说话,只微笑着看他们。两边的人群里各有小声纷杂,有人咳嗽有人嘀咕,有人推有人拉,过了一会儿,左边又过去两个到右边,变成了一边三十个一边十八个。

“OK。”苏蕴明敲了敲小棍儿,她这句口头禅学生们也听习惯了,当下安静下来,四十八双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她。

“分组决定了,咱们就开始今天的辩论。”苏蕴明笑得眉眼弯弯,下头的学生们期待得双眼放光。

苏先生在沙盘上扒拉了几下,有些不满意自己的腕力,决定回去再练一个时辰字,还有,记得让周旦如帮她把粉笔和黑板做出来。

站在左边第一位的学生自觉地过来看了一眼沙盘,然后挺胸凹肚地转过身,面对着众同学亮闪闪的眼神,中气十足地宣布:“今天的辩论题目:‘大义灭亲’比‘亲亲相隐’更符合圣人的真义。”

众皆哗然,有反应快的左边的人一个箭步蹿到右边,被右边的同学揪住,嘻皮笑脸地套交情想蒙混过关;有人置疑宣布题目的那位是不是眼神儿不好看漏字,激得他面红耳赤;右边的学生人数虽少口才不含糊,已经开始不冷不热地嘲讽,左边的有脾气暴躁的立刻反唇相讥,说不过便开始挽袖子……

苏蕴明在一遍喧嚷中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句:“老规矩,左边正方右边反方,我从十数到一便开始。十、一。”

没人理她,这时候女先生男先生都一样成了背景,学生们早就自己选好正反方开始激烈地争吵起来。一个说:“《论语?子路》篇载:叶公谓夫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羊,而子证之。’夫子曰:‘吾党之直者异于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另一个

反驳:“《左传?隐公四年》里说:‘大义灭亲,其是之谓乎。’”

说是吵,其实亦是引经据典地力争,不过是儒生们难得有如此口沫横飞声嘶力竭的时候,瞧瞧,那位脸上脖子上青筋暴起的模样,嘴巴张得能看到扁桃,说话时白森森的牙齿抵到对方脸前,几乎恨不得一口咬掉对方的鼻子。

这边教室里声音越来越大,传到外面,路过的师生不用看也猜到是苏蕴明的课,纷纷摇头走避,朱院长领着儿子严肃地路过,两父子一模一样的小眼睛斜飞了一瞥,大舌头的朱院长轻易不说话,只在心里评价了一句:斯文扫地。

……

苏先生坐没坐相地趴在讲台上,一手撑着头,一手晃悠着小棍儿,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学生们吵架。她这四十八个学生里头倒是没有年纪较大的,都是二十岁以下的青少年。

这就是青春啊~春来不是读书天~袅情丝吹来闲庭院,摇荡春如线~~等等,她心算了一下,她今天提到了多少个春字?难道这便是俗称的思春?

苏蕴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个叠得好好的方胜。

☆、三月初三(本章完)

三月初三很快到来,依然是个好天气,春得不能再春,苏蕴明一大早醒来,没有急着起床,又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

今天没有她的课,薛敦颐的回信没那么快送来,也就是说,她今天有大把时间想怎么浪费就怎么浪费。

她慢吞吞地起身,慢条斯理地换好衣服梳好头,又花了起码十五分钟叠好被褥,当然怎么叠也不可能像豆腐干,倒像是塌掉一个角的嫩豆腐。

她不满意地瞪着嫩豆腐看了许久,试着用各种方法将那个角补上,然后另外一个角又塌了下来。

房门被轻轻敲响,阻止了她继续精益求精,她扬声道:“来了,稍等。”

走过去拉开门,门外站着消失了三天的老太监,换了衣服,依然是一身富贵人家仆役的短打扮,苏蕴明还记得他有个怪名字叫“煮夫”?

韩竹乎弯身一礼,态度永远恭敬,说出来的话永远欠恭敬:“小姐起晚了,厂主说今天有故人来访,小姐应该提前准备。”

苏蕴明斜倚在门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露在衣领外面一截勒得鼓鼓的肉脖子,倒也不生气,琢磨了一会儿,忽然道:“‘煮夫’,你会煮饭吗?”

“啊?”韩竹乎愕然抬头,想起来不该直视她,又赶紧埋下头,迟疑地道:“老奴年轻的时候……学过一点厨艺……”

于是苏蕴明小院里几乎快长出蜘蛛网的灶头终于有了用武之地,邻居们惊讶地看到热腾腾的白烟第一次从苏先生家烟囱里冒出来,在万里无云的蓝天里笔直地向上升去。

苏蕴明抬头看了看烟柱,又看了看渐渐变得不那么温柔的阳光,今天确实是个好天,但已经开始热了。

有烈日当空。

毕竟家里也没什么粮食,韩竹乎只是热了灶头,烧了水,将苏蕴明昨天从食堂带回家的馒头重新蒸热了,又煮了一点不知名的野菜,连盐都没有,非常正宗的开水煮“白菜”。

苏蕴明倒是吃得很香,她每天早上啃冷馒头啃得反胃,难得有口热食。见韩竹乎站着在一旁伺候,她连忙拉着人一起吃。

韩竹乎拒绝不能,很想告诉她他早餐吃过了而且比这些东西丰盛百倍,到底还是有点眼色,默默地闭上了嘴巴。

两人围坐在小院里的小桌前吃着早饭,苏蕴明几大口便狼吞虎咽一个热馒头,又伸手去拿另一个,觉得烫,便左右手倒来倒去,嘴里不断吹气,压根儿没想到把馒头放下来凉点儿再吃。

韩竹乎看得心酸,又见苏蕴明期待地向他看来,道:“吃呀,别客气。”他只好点头,撕了无滋无味的馒头慢慢地在嘴里嚼。

这餐早饭吃得两个人心情各异,苏蕴明后来也看出韩竹乎不以为然,便不再劝他,自己将馒头野菜一扫而光。

吃好饭,韩竹乎收拾

碗筷清洗,苏蕴明拦不住他,也就算了,反正不沾油的饭菜,只是清水过一遍的功夫。

堪堪到了巳时,韩竹乎催着苏蕴明往外走,苏蕴明吃人嘴短,只好锁了门跟着他。没走几步,老太监突然狠狠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脑袋,力道之大听到“嘭嘭”作响,苏蕴明在后头唬一跳,心道难道他脑袋特别胖是被自个儿拍肿的?

韩竹乎转身,从怀里又掏出一个方胜来,嗫嚅道:“老奴年纪大了,记性越来越差,这是今天刚送来给小姐的。”

苏蕴明看着那眼熟的方胜,上次那个还放在贴着她胸口的位置,似乎在微微发热。这天气果然越来越接近初夏了。

她顿了顿,伸手接过来,却并没有拆开。她仰起头,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太阳。已经不是清晨,光线太强,根本看不清太阳的形状,只看到一团五彩的刺眼的光。

苏蕴明低下头,眼前还是一遍光晕,她道:“你等一会儿。”

韩竹乎看着她返身回到屋里,东抄西找,几乎将屋子翻得底朝天,连床上的被褥都一半皱成团,一半耷拉到床下。

她终于在床底下找到想找的东西,半身钻到里面,灰头土脸地拽了出来——是一只积满灰尘的瓦罐。

韩竹乎越发摸不着头脑,他怕时间来不及,张口想问,苏蕴明却像猜到一般,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又道:“再等等。”

怎么说苏蕴明也算他半个主人,韩竹乎只好把不好听的话咽了回去,快步过去帮她的忙。

苏蕴明却坚决地拒绝他接手,亲自把瓦罐拎到院子一角,一勺一勺地舀了那里存着的半缸水,仔细地将瓦罐子擦洗干净。她注意没有将水直接倒进瓦罐,而是用湿布拧干了擦,所以风一吹,表面的水分很快便干了。

韩竹乎眉头皱得死紧,耐着性子在旁边看她终于擦到满意了,双手捧起瓦罐,举在空中,眯着眼睛看了一遍。

“小姐想用这罐子做什么?”韩竹乎到底忍不住问,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过过苦日子,所以会煮饭食,道:“装猪油吗?老奴明天可以给小姐带十罐来,保证都新鲜干净。”

猪油?苏蕴明看着瓦罐乐,她倒不知道这罐子原来是派这种用途。她捧着罐子回屋,放到书案上,端详了一会儿,自己摇摇头,又捧下来,安置在阳光晒不到雨淋不到的角落里。

韩竹乎憋着气看她折腾个没完,时间快晚了,正要再开口催促,却见苏蕴明仔细地擦干了手,从怀里掏出两个方胜来。

老太监当然认得出他被反复叮嘱过要送到的东西,他慢慢地闭上嘴,看着苏蕴明将两个方胜都投入罐中,然后移过一本厚厚的不知道什么书盖住罐口。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问道:“小姐不先看看里头写的什么吗?”

苏蕴

明封好罐口即不再管它,再次锁上门,站在门边将挽起的袖子重新放下、抚平,似乎漫不经心地道:“看什么呢,里头写的字,他要说的话,我都知道。”

虽然那不合逻辑,她不理解,不明白,但她从来都知道。

有知道的事,当然也有不知道的事。苏蕴明怎么也想不到,所谓故人来访,有这么……夸张的阵仗。

被韩竹乎领着一通疾走,老太监这三天里看来没有白混,对宗阳书院错综复杂的道路如数家珍,东拐西转,很快便接近书院正门。

说起来今天书院里静得不像话,不但听不到该有的读书声,就连他们从东翼横穿西翼又转向南翼,居然一名师生都没遇到。惯常该在路上巡视的朱院长父子今天也不知去了哪里,遥遥传来几声鸟鸣,竟是连振翅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苏蕴明越走越心生疑惑,偶然抬头,便看到书院大门那既像楼阁又像牌坊的朱红顶端。这大门是前任院长领了越州父老的捐赠以后新建的,薛家家族文化里带着因深厚文化底蕴而生的无需张扬的自信,一股子如江南绵柔山水般的低调谦和,绝不会设计出这样的大门——好吧,换句明白话说,薛家装B装成了真正的牛B,才不会有这样暴发户的品味。

不愧她的父兄亲族,真是充满归属感啊,资深装B青年苏蕴明欣慰地想。

从曲巷里转出来,前方是书院山门入口处的开阔广场,宗阳书院里唯一能容纳全院师生的地方。韩竹乎忽然刹住脚,苏蕴明也连忙跟着停住,探头探脑地从遮住她视线的宽大身躯向外看。

——看到遍地乌压压伏在地上的人头、铠甲鲜明的金吾卫簇拥着一名似曾相识的青年男子站在正前方。

苏蕴明一怔,但她反应快,八分之一秒不到的时间,一名眼尖的金吾卫刚要出声喝斥,韩竹乎来拉她的手指触到袖尾,她已经自己跪□,学着离她最近那人的姿势,身体前屈,脑袋枕到手背上。

身旁布料摩擦的微响,韩竹乎也跪了下来,苏蕴明满心的不着四六,隐约还有点生气,任谁大清早起来刚吃完饭溜着弯儿去见传说中的老朋友,也绝不会想到迎接她的是国庆阅兵式。

所以这就是苏蕴明这种人,不,这种女人不可爱的地方,永远别想着给她惊喜,她做任何事都惯于预先多算三步,对于不在掌握中的变化第一警惕,第二烦躁,第三迅速纳入掌握中。

苏蕴明趴在地上,听着广场前方传来说话声,声音与人一样似曾相识。至于说话的内容,那骈五骊六的华丽词藻,一个字没听懂的考验肺活量的长句子……嗯,她飞快下了判断:这是在宣读圣旨。

宗阳书院历时两百五十年,号称大圣朝五大书院之首——只是朱

院长号称,苏蕴明听来的八卦里有一家鹿鼎书院可比宗阳书院年代悠久声名遐迩——当然接圣旨早就成了家常便饭,南翼有一座小楼便是专门用来贡奉大圣朝历代皇帝颁给书院的圣旨。只不过读书人总是清高自诩,尤其书院里这些有点身份的读书人,通常接旨也就是朱院长领几位书院名誉教授、越州县当地耆老什么的找间黑屋子接了贡起来完事,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圣旨内容自然有朱院长在全院大会上转述。像这样大规模的接旨,起码在苏蕴明来这小半年里是头一次。

圣谕内容还颇长,颁旨那人念得嗓子都沙哑了还在继续,苏蕴明偷偷抬头去看那人,整个广场都是伏地的人群,她不敢做得太明显,觑一眼便赶快又低下头。看得匆忙,又离得太远,只看清那男子穿了一身三品以下官员的朱红色袍服,长得颇高大,轮廓鲜明,有很明显的异域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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