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陈旸……苏蕴明低下头,轻轻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当然不是陈旸,除非他真的不再把她当一回事,不听她的话,彻底与她决裂。苏蕴明伏在地下,能感觉太阳在头顶上缓慢移动,阳光照热了她的头发、颈项、脊背,她的影子长长的斜着拖向侧方。
她恍然想起这场景似乎也是见过的,在宫里的时候,她和陈旸挤在一柄窄小的纸伞里,慢慢地在雪地里行走,看着金吾卫头盔顶上的红缨都被雪粉染成了白色,看到高高的宫墙上不见了潮湿的苔痕,显得愈发冰冷坚硬……他和她看见大臣们跪在大殿前的广场上死谏,也是像今天一般乌压压的人头,朱红的深红的紫红的官袍在寒风中瑟瑟抖着,有一位白发苍苍的三朝老臣差点撞死在丹墀上……
但当时她是站着的人,如今,她不过也是自愿跪下的人中一员。苏蕴明想,不知不觉她又改变了许多,只是依然不知,这改变是坏是好,是坚持还是沦落。
思绪略微一转便放开了,苏蕴明不愿在这些没有答案的思考中徒废心神,她更想知道目前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生气了,她不理韩竹乎,眼角四下一扫,找到了熟人。
“嘘。”苏蕴明埋着头挪动身体向左角方靠近,那边跪着她的狐朋狗友周旦如。此君撅着屁股伏在地上一动不动,头埋进手臂里,凑近了能听到阵阵鼾声,居然睡着了。所以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苏蕴明选他作为书院里唯一说得上话的同事,原因很明显。
“嘘!”苏蕴明蹲到他旁边,扯了扯他垂到地上的衣袖,周旦如与同宗周公爱嫒的春宵正苦短,不但没有醒,脑袋一侧,拿后脑勺对着她。
苏蕴明哪能被这点困难吓倒,锲而不舍地又扯了扯他袖子,看他还没反应,直接揪住他散在脑
后的发尾,下死劲一拉。
广场上空荡起一声惨呼。
“锵啷”,数十名金吾卫训练有素地围护住宣旨的官员,兵刃齐声出鞘,瞪着如炬的利目四下巡视可疑人物,顺着人群纷纷回顾的目光,发现了藏身在队伍最尾端的两个人。
“报告,”苏蕴明跪在地上面不改色地举起右手,半点不露怯地道:“周先生体弱不堪日晒,晕倒了。”
体弱?广场上其他先生各个挤眉弄眼,强忍住差点冲口而出的反驳:那家伙打小修习导引术,最得意的事迹就是在格物课上单手举起三百斤的大秤,他会体弱!?
日晒?一年四季不卸甲的金吾卫们愕然抬头望了望春天暖洋洋连汗都晒不出的日头……书生真是难以理解的另一种人啊……
宣旨的官员也向这边看来,与苏蕴明对视了一眼,相隔太远了,实在是看不清,但那种熟悉的感觉愈发清晰,他似是笑了一笑,又接着念起了仿佛没完没了的圣旨。
小小的风波过后,苏蕴明吐出一口气,扯了扯闭着眼睛装死的周旦如,低声道:“行了别装了,没事了。”
周旦如应声睁开一只眼,恨恨地道:“早晚被你害死。”
对付傲娇最好是无视,苏蕴明明智地直接跳过这个话题,道:“我来晚了,没听到前头,这是为了什么事接旨?”
周旦如又瞪她两眼,实在收不到效果,他又不能真跟女人计较,只好答道:“圣旨我也没细听,宣旨前倒是说了几句。”
“什么?”
周旦如习惯性冷笑两声,道:“北狄的蛮子和南襄的野人派了学者组团过来,说是仰慕上邦文化,其实就是想来踢馆。不是第一次了,每隔几十年就来这么一遭,几大书院都接过招,这次轮到了咱们。”
国际大学生辩论赛啊……苏蕴明自动在脑子里翻译出熟悉的名目,周旦如提到北狄和蛮子,倒是令她灵光一闪,想起了那位读圣旨读到口干舌燥的可怜官员是谁。
潞苍原,与大圣朝保持短暂和平的北面宿敌北狄国的质子,四大世家之“披甲秋”秋家三子的绯闻基友,秋慕生叫他潞蛮子,和苏蕴明一起泡过妓院、抢过歌妓、打过架、喝过酒的故人。
苏蕴明再次微抬起半身,向潞苍原投过去感情丰富的一瞥。据说男人之间,一起嫖妓算是拉近感情的捷径。或者现代女性的思维方式偏男性化吧,明明当时接近他只为了调查京生被打的真凶,也只接触过短短的一段时间,许久以后再相逢,涌上心头的竟不是陌生,而是故友重逢的欢喜。
她轻轻笑了笑,心想,记得他有一双极漂亮的蓝色眼珠。
☆、叙旧(这章完了)
颁完旨,潞苍原又代表朝廷洋洋洒洒地讲了几句套话,便向跪在前排的朱三宝示意。朱院长站起身,板着脸冲众人摆了摆手,言简意骇地道:“都散了。”
众师生纷纷跟着起身,跪拜得太久,腿脚血脉不通,各种东歪西倒龇牙咧嘴的也不用细说,总算维持住读书人的体面,三三两两揖让进退地走了。
周旦如倒是腿脚灵便,不知道是不是长年不间断地修习导引术的另一个好处。他起身将没有绾好的散发拨到脑后,又掸了掸长衫,忽然凑到苏蕴明耳边道:“发现没,朱院长讲话甚少超过三个字,因为只有少于三个字他才不会结巴。”
明明是讲了上司的坏话,这厮倒像吟风弄月,洒然长笑一声,摇摇摆摆地走了。临走又想起旧恨,回头瞪了苏蕴明两眼,哼哼两声,大意为“你等着”或者“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苏蕴明现在哪有心思理他,她站在广场上等了一会儿,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潞苍原却一直被金吾卫团团围住,又有朱院长带了人过去寒暄,实在找不到单独说话的机会。
身后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用眼角一瞟,看到韩竹乎今天穿的褚石色外袍下摆。他估计也知道苏蕴明有所不满,悄悄地侍立在旁,也不出声。
本来事是小事,气也没多大气,苏蕴明摇摇头,最后望了望广场那端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散不了的人群,决定晚点再说。如果潞苍原有心,自然会来寻她,如果人家没有叙旧的意思,她也没必要跑去罗嗦。
她转过身,一眼看到韩竹乎,先怔了怔,差点没笑出声,心里那点没好气彻底烟消云散。原来这会儿功夫老太监头上多了顶帽子,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上头描红点翠枝缠叶绕,看起来就价值不菲。问题是他一身仆役的短打扮,除了手指上那个戒指都很朴素,头上忽然冒出这么一顶精致华丽的帽子,实在滑稽。
苏蕴明在那边忍笑,韩竹乎低着头似乎也察觉到了,声音闷在喉咙里模模糊糊地道:“老奴知道自己衣冠不整、讲话也不招人待见,让小姐不开心了。老奴以后都会改的。”
“以后?”苏蕴明反应快,虽然没把话完全听清,却立刻抓住重点,问道:“松之又给你带话了?”
韩竹乎深深一揖,继续含混不清地道:“厂主命老奴以后在小姐身边侍候。”
好吧,苏蕴明扶额,韩松之看来是真不喜欢这个下属,这下彻底扔包袱了。
宗阳书院其实并不禁止先生们自带仆从,毕竟书生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多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有几位情况严重的世家子弟,那可是
没人侍候饿死了都不会给脖子上的饼换边的主儿。当初苏蕴明轻身前来,一是陈旸不敢派人,而薛家讲究耕读传家,子弟自成年起便须学会自力更生,除了伺候她上路的家人,也没想到另给她送丫头。
可是韩竹乎不是一般的仆从,他是太监,前头刚说过,天下的太监只能是皇帝的奴才,他人使用阉人罪同谋逆。就算陈旸不当回事,巴不得她把他的奴才当自己的横使竖使,那些反对她当皇后的官员眼睛瞪得铜铃大正等着呢。
苏蕴明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韩竹乎弯得已经很低的腰竟又低了几分,大概年纪大了,动作又太高难度,说话的声音带了喘,更不容易听清:“厂主让老奴带话,小姐也别怕外头有人嚼舌根,小姐何等身份,像老奴这样的人用了也就用了,当初头一遭回薛家,太监宫女金吾卫一个没少带,违制还少了?再说句不好听的,厂主派的人谁敢多话,那些人怕皇上能有三分,怕东厂足七分!”
“噗!”话说得太直白,简直直白到无耻,苏蕴明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不愧是韩松之,这少年真是个妙人,连胆大妄为如她都甘拜下风。
她笑了一阵,双手拢进袖中,悠悠地道:“松之都这么说了,要是不用你,倒显得我不是他的知己。他说得对,咱们从头至尾就没讲过规矩,就算现在开始守,难道那些人又能夸我个好?做人最重要是顺风驶尽帆,有恃无恐。人家喜欢你的时候,你就仗着这喜欢;人家不喜欢你的时候,你管他喜欢不喜欢。”
代天传旨的工作看来风光,实际颇不易做,潞苍原出现在苏蕴明院门前时,已是月上柳梢头。
潞天使乒乒砰砰地敲了半天,那仿佛不堪一击的门板终于慢吞吞地打开,门后站着一个老仆,看起来已经老到腰都直不起来,一直躬身埋头,用一顶奇怪而华丽的帽子迎接客人。
苏蕴明的脸从老仆身后露出来,只相识过短短一段时间的女子依然穿着男装,月色溶溶,照着她整个人都像是工笔只用黑白二色勾勒而出。潞苍原觉得曾经的自己其蠢如猪,他怎么会觉得眼前之人真的是男子?一会儿又觉得不怪自己,这女人根本不像大圣朝特产的那些温良恭俭、未语先羞的女人。
他挠了挠脸颊,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他和她真的不熟,而他是北地男儿,豪爽有余,却没有秋慕生那种自来熟的厚脸皮。
门外的潞苍原在那里有点尴尬,有点手足无措,门内的苏蕴明则端着一只碗,熟稔地先冲他打了个招呼:“吃了吗?”
院子里支起一张小方桌,苏蕴明和潞苍原面对
面坐着桌前,桌上放着简单的菜肴,韩竹乎不仅在说话方面称不上一个好仆人,他做的菜要么没放盐,要么放多了盐,或者放成了糖……
就这样的菜,潞苍原依然大口刨饭,一整天奔波劳碌,中午和晚上两餐都是应酬,说话的时间比动筷多,他饿得狠了。
苏蕴明已经吃得七分饱,放下碗看着他吃,在他快噎着的时候及时递上一杯茶。那茶倒是好茶,不知道是不是韩竹乎从宫里淘换出的好茶叶,茶汤色泽澄亮,光是闻一闻都觉得唇齿生津。
苏蕴明不讲究食不言寝不语那套,自己也喝了口茶,极自然地问道:“潞兄这趟公差,要待多久?”
潞苍原嘴巴没得空,举起一根食指。
苏蕴明思量了一下,使团从端桓过来便要半个月,还要留点招猫逗狗的时间,潞苍原既然是北狄王子,全程陪同下来,这一根手指应该便是一个月。
她点点头,又问:“你的基……老友呢?小三子居然舍得留在京里,不来瞧热闹?”
潞苍原扒拉饭食的筷子顿了顿,忽然没了食欲。他放下碗筷,迎着苏蕴明的目光,平静地道:“秋三不在京城。”
“嗯?”
“他去从军了。”
“从军?”苏蕴明讶然道,她怎么都想象不出,那个长着漂亮娃娃脸的公子哥儿,笑起来还有一对笑涡,有时候活泼得比陈旸都像个弟弟——他竟会去从军!
潞苍原倒觉得她的惊讶很不可思议,道:“秋家的子弟,十八岁前会放到江湖上闯,二十岁之后则到军中历练,秋三是家里这辈最小的一个,因为老太太舍不得,已经晚了几年。”
苏蕴明依然怔怔的,想起她第一次在信阳至端桓的马车上遇到秋慕生的情景,后来见月寺前的小巷里再见,他带着魏王和刁蛮的夏依依……她跟随端木宏林学习医术,秋慕生时常过来骚扰,出尽法宝逗她笑,并试图挑战高难度,想让端木露出面瘫以外的表情……在今天之前,她很少想起秋慕生,她从不知她对他这么多的回忆,这么深的感情。
潞苍原见她许久不出声,大约也猜到她在想什么,低声道:“‘薛经义’、‘医端木’、‘披甲秋’,外头看你们世家子弟背靠大树好趁凉,却不知道你们根本没得选。秋三的上一辈,他有七位叔伯死在战场上。”
苏蕴明忽然问道:“和北狄的战场?”
潞苍原目光一闪,与她对视,苏蕴明看到一双透明的玻璃珠子似的蓝眼珠,在月光下幽幽的闪着光。他沉声道:“秋家世代驻守大圣朝北疆,与我北狄接壤,每一个秋家人的手上都沾满了
草原儿女的鲜血。草原上勇猛的战士,以取得秋氏的人头为至高荣誉。”
“……我以为你们是朋友。”
“不,我们不是朋友。”潞苍原线条刚硬的脸庞在月光下柔软了许多,他笑了笑,笑容显得豁达而憨厚。“我们是兄弟。”
……
月行中天,韩竹乎悄没声息地站在苏蕴明身后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就像他根本不存在。另两个人也同时静下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潞苍原道:“这样的月色,倒让我想起那一夜,秋三带我们到烟波河上胡闹。我和秋三打架伤得不轻,你倒有兴致开窗赏月,还招呼我们喝酒。”
他道:“还记得你吟了诗,我心里笑你酸,没想到你本就是薛家的酸丁。后来秋三走了,不知怎的,我经常想起那句诗来。”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不,不是这句。”
苏蕴明垂下眉睫,看着月光投在她脚边,雾沙沙得是能触摸到、捞起来。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得不顺,少写点
☆、惊变(这章完)
潞苍原和苏蕴明叙旧的机会就那么一次,之后便全神贯注地忙于公事。使团要在路上慢慢走半个月,乘这段时间,宗阳书院这边的准备工作必须完成。
前世后世接待来宾都不外乎那些表面功夫,什么所有教室的外墙要重新粉刷,屋顶上的瓦要全部翻新,角落里新长出的不知名野草要铲干净,连石板路的缝隙也不能看到苔痕。
书院正常的教学活动必然受到影响,师生们明着不敢反抗,背地里怨声载道,从北狄的蛮子骂到南襄的野人,连当今皇帝也少不了几句“年轻识浅”、“好大喜功”的评语。
再过几天,其他书院和全国各地的饱学鸿儒也提前到达,毕竟是扬我国威的文坛盛事,宗阳书院的土著们又矜持起来,抱怨渐少,平日里没课的时候也收拾得整整齐齐在学院内晃荡,遇到有来客攀谈问路之类的,轻描淡写地指点本院路径风景传统云云,最后在来人羡慕仰望的目光中大袖飘飘地洒然而去。单看外表,魏晋风骨名士潇洒算什么,简直是由内而外的仙风道骨。
此类骚包的代表人物周旦如,苏蕴明有幸见过一次现场表演,被雷得不轻,从此愈发深居简出,没课的时候连小院的门都不出。
还有另一件事让她上课也开始走神,更多的时间窝在房间里思虑重重。
薛敦颐的回信来了,没有如往常一样长篇大论,只有简单的一句话:端木宏林长驻泰安宫,皇帝又病了。
陈旸之前的“病”其实是毒,太后为了给魏王肃清道路,将当时年幼的三皇子陈旸拐出宫,遇到了苏蕴明。后来陈旸九死一生回到宫中,太后又向他下毒。此毒无色无味,中毒者看起来只是疲惫衰竭,慢慢耗尽精血而死。端木宏林为这种剧毒命名“无生”,有死无生。但陈旸到底还是活了下来,以其人之道还诸其身,反而把无生下给太后和太后娘家的周小姐。
苏蕴明当初得知真相,就像她说的,她并不怪陈旸,这件事起头做恶的并不是他,就算太后死于宫闱争斗,也只能算正当防卫。
她不能接受的,是那位无辜的周家小姐。只因她姓周,她的父兄盼望她成为下一位大圣朝的女主人,她便先成了陈旸拔除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是□裸的谋杀。
来自后世的法学生苏蕴明无法原谅这样的罪恶,但大圣朝的薛家大小姐却知道,有朱桃的先例在那里,只要陈旸继续以如今的热情追逐她,只要她放不下这个少年,她终有一天会原谅他。在昏迷那段短短的时间里,原则与感情厮杀不休,当她睁开眼睛,她做了生平第一个逃避的决定。
是的,逃避。三年的两不相见,不是惩罚陈旸,而是给自己一个逃避的机会。皇帝陈旸和作为弟弟的聂阳
虽然有诸多不同,苏蕴明不敢说完全了解前者,但除了病得神智不清那段时日,她从来没有怀疑他感情的真实度。但她怀疑这段感情的深度、广度、持久度……她不断试探他的底线,就像她和韩竹乎说的,她不过是仗着他的喜欢。
只有等到人家不喜欢她的时候,她才能真正解脱。
但她没想到陈旸会出意外!他虽然中毒以后体质变弱,到底年轻,再加上端木宏林医术高超,她离京的时候他明明已经调养得很像样子,怎么说病就病了?
难道又是被人害的?太后的余党?魏王一系?还是朝中大臣嫌他不听话想换个皇帝?
苏蕴明关在小屋里来回疾走,从清晨烦恼到傍晚,越想越不得要领,自己都觉得自己荒唐可笑。她在书案前停住脚,迎着渐凉的晚风深吸口气,缓缓铺平了一张白纸,打算练字来平复心神。
写了两列,定睛一看,又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魏王也是怀疑对象之一,她忍不住迁怒,把纸揉成团远远丢到屋角。凝笔想了想,她开始默写《心经》。
她写的是唐玄奘译的版本,《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仅有一卷,字数也不多,很快便写完一遍,提笔换抬头接着写第二遍。
远处斜阳缓缓西移,房间内光线越来越暗,门外韩竹乎沉默地敲了几次门,也不知是催她吃晚饭还是别的什么。老太监当天所说的“改变”,便是尽量少说话,不说话。
苏蕴明一概置之不理,她全身心都灌注笔端,每一个字都像心血凝结而出:“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无无明,亦无无明尽,乃至无老死,亦无老死尽.……”
直到夕阳西下到丛山那端,最后一线光明在云间一闪,倏忽隐没。
苏蕴明停下笔,房间内已经暗得看不清纸上的字,案头的墨砚也早就干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心道,观自在菩萨,请保佑他,保佑他千万不要有事。
无神论者苏蕴明的祈祷并没有上诸天听,没多久,薛敦颐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下一封信继续传递坏消息。
皇帝已经连续十天没有出席早朝,薛敦颐有天子侍讲的身份,挂着金鱼袋入宫觐见,却被岁庆带领近侍们客客气气地拦住。整个皇宫到处是金吾卫,泰安宫被围得水泼不进,端木宏林从进了泰安宫就没出来。韩松之操纵东厂暗中戒严了端桓,京畿的驻军收到不准离营的死命令,违者立斩。连魏王封地附近的驻军都有所增加。
如此种种迹象,薛敦颐得出一个结论:皇帝病得不轻,随时可能变天。
或许是连最坏的心理准备都有了,苏蕴明反而表现得比之前平静许多。她又逐字逐句地读了一遍薛敦颐的信,确
定没有遗漏,慢慢地将信纸折叠起来。
韩竹乎在她背后哑着嗓子道:“厂主让我转告小姐,皇上只是微恙,坊间传闻夸张,请小姐不要过于忧心。”
“嗯。”她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回头盯着老太监看了许时,看得他头埋得更低。他今天又换了一身衣服,苏蕴明发现这老太监是极修边幅的,几乎每天都换衣服,虽然只是朴素的仆役打扮,通身上下依然收拾得整齐洁净,一丝不苟。唯一违和的地方,就是那顶精致华丽的帽子。
她问道:“除了口信,松之没有别的东西给我吗?”
“有。”韩竹乎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方胜,捧在掌中递过来。
苏蕴明多看了几眼他的手,这老太监也奇怪,胸膛以下像正常人的身材,连肚子都没突出,脖子和头却特别胖大。一双手伸出来又骨节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只是肤色灰暗,长满了皱纹和斑点。
她发散思维想到蛛儿,进得了宫的太监不可能有畸形,他这不合常理的长相,难道是练什么邪门功夫的后遗症?
她将方胜扔进罐子里,蹲在罐子边数了数,有八个了,李煜那阙《锦堂春》总共也只有八句。
苏蕴明随手拈起一个方胜,轻轻地打开,里头的句子是:“算来一梦浮生”。又是陌生的笔迹,拙劣幼稚,还有极少写字的人才犯的力道不均、同一笔补写之类的毛病,与第一次收到的“昨夜风兼雨”明显不是同一个人。
她微一沉吟,想到某种可能性,干脆将方胜一个一个拿出来,打开,放在一起对比。
与她意料中相同:八个方胜,八句词,八种陌生的笔迹。
从第一个方胜开始,她便猜到这是陈旸借他人之手传递给她的心意。她不许他寄信,他只好用松之的名义,怕她不喜他的字,连写字的人都每一句更换一位。从这些字迹看,写字的人算不得什么大儒名士,那样的人也不会跟着他胡闹。苏蕴明闭了闭眼,她几乎能在一片黑暗中看到陈旸拉着身边的宫娥、内侍、金吾卫,逮到了谁便让谁捉笔,而年轻的皇帝红着脸在一旁轻轻吟诵。
她想起后世偶然看过的一个视频,有一个男人要向他的女友求婚,拿着摄像机去拍街边的行人,求他们说同一句话:“刘婷婷,请嫁给张胜吧。”她是意志坚定铁石心肠的人,极少在繁忙的工作学习之外憧憬爱情,可是她一直记得那对恋人的名字,偶尔也会想知道,刘婷婷到底有没有嫁给张胜?就算答案是没有,刘婷婷以后的人生想必也忘不了这个别致的求婚,忘不了张胜。
苏蕴明睁开眼,没有急着收拾摊了一地的纸,回身对韩竹乎笑道:“你做饭太难吃了,今天晚上我来做,你等着吃好了。”
韩老太监嗫嚅了几句
,似乎是老奴惭愧老奴没用之类的,声音含在喉咙里,她听不清。
在后世的时候,苏蕴明并不擅长烹饪,和大多数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职业女性一样,她连每天睡多少个小时都要精打细算,哪有时间做饭。穿越以后,她和聂阳两个人在落霞村生活,聂阳总是很乖,她给什么吃什么,从不提出异议。但她很快发现,这孩子极端挑食,不管有多饿,遇到好吃的东西会多吃几口,要是不喜欢的,看都不看一眼便放下筷子。苏蕴明头疼之余,为了发育中的弟弟,只能尽力将有限的材料做得可口一些,更接近她记忆中后世的美食。大圣朝自然没有天然气灶和电磁炉什么的,待在灶台边的时间多了,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蓬头垢面,各种小伤不断。某天聂阳从吴秀才那里下学较早,正撞上她打翻了一锅滚水,蒸腾的热气把厨房里遮得什么都看不清,吓得他直冲进来,一边带着哭腔唤她一边到处摸索,结果他烫伤的地方比她更多……
“……从那以后,我弟弟变得不挑食,再不喜欢的食物,他也能装出很开心的样子咽下去。”苏蕴明微笑着讲完往事,她坐在灶台边的一只小凳上,守着最后一道菜的火候,自从弟弟聂阳失踪,这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做饭。她恍然地想,原来她做了这么多事都是为了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呢,在她没有发觉的时候,这个少年自然而然地成了她生活的重心。
韩竹乎作为唯一的听众和食客,安静地站在她身后,灶坑里木柴发出哔哔剥剥的声响,火焰活泼地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映得闪闪烁烁,苏蕴明看到老太监举起袖子,似乎擦了一下眼睛。
春天的白昼渐渐变得长起来,院子里小方桌支起来的时候将将傍晚,从院墙上方望过去能看到斜阳脉脉,虽是美景,但每天都见,总不如饭香吸引人。
晚饭是标准的四菜一汤,食材来自宗阳书院食堂。食堂的负责人是从薛家出去的老仆,虽然几代以前就恢复了自由身,却对苏蕴明这个名义上的薛家小姐毕恭毕敬,要说她买到的馒头,恐怕比朱院长买到的更饱满几分。
苏蕴明硬把韩竹乎压在桌子边,自己来回跑了几趟厨房,一道道菜慢悠悠地端出来,每道菜还都有名目。
她自然不会起什么“秦桑低绿枝”之类低难度的名字,也没有黄姑娘“二十四桥明月夜”的巧手妙思,不过是胡诌乱侃,反正唯一的食客就算心里吐槽,也不敢说出来。
“这个菜呢,叫做‘情切切良宵花解语’。”就是芹菜烧鱼,旁边放了朵简单的萝卜花,像削苹果那样一圈一圈削出来再拿牙签扎透了。
“这个叫‘吹小号的天鹅’。”从食堂买的半只烧鹅带鹅头,她特意
在鹅嘴里塞了半边拍扁的生姜,多像小号!
“这个呢,叫做‘傲慢与偏见’。”就是土豆烧牛肉,大圣朝以农耕为本,贩卖牛肉可是要许可证的,极之傲慢,谁说土豆烧牛肉不是名菜,这是偏见!
“这个厉害了,叫做‘呼啸山庄’。”乱糟糟像被大风刮过的凉拌野菜丝,还特意用其中几根摆出窗户,四扇的哦。
“还有这个,叫做‘爱玛’。”这只熬汤的鸡临死之前被她取名爱玛……
介绍完四菜一汤来历不凡的菜名,苏蕴明志得意满,也不管韩竹乎有什么表情——反正他成天低着头也看不到,招呼两声,自己端了碗,伸筷子去挟菜。
她的目标是“傲慢与偏见”,筷子尖还没碰到香喷喷的达西先生,对面的韩竹乎忽然伸出手抓住她的手腕。
“嗯?”苏蕴明笑道:“你也想要这块牛肉?”
韩竹乎不出声,低着头,一动不动地握住她的手。
苏蕴明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看着他。夕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湮没了最后一点光亮,小方桌旁的地上早早地点燃了蜡烛,这大概也是宫里的物资,民间只有新婚之夜才会点这么粗这么亮的蜡烛,还是红色的,一共点了三根,从高到低次第排下去,每根蜡烛底部都积了一汪热烫的烛泪。
今天晚上难得没有月亮,也没有风,遥远的地方似乎有人在小声谈笑,却衬得这一方小院更静,只听得到蜡烛垂泪的声音。
韩竹乎慢慢地抬起头,烛光暖乎乎地映在他的脸上,似乎是老太监那张面目模糊的脸,不管看多少次都记不清,却又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太一样。是了,那双眼睛,烛光明明是柔和暧昧的,那双眼睛里的光却亮得灼人。
“以前……我不懂事,不肯好好吃饭,姐姐也爱给每个菜编些古怪的名目,逗我笑,让我觉得有意思,会多尝几口……”他轻轻地叹气,语气里满是骄傲和笃定:“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姐姐。”
他说话的嗓音不再是故意藏在喉咙里的含混不清,倒像玉石沙砾混合碰撞,并不好听,但每一个字都咬得非常清晰。
苏蕴明只是看着他,她做了许多事来试探他,现在他叫她姐姐,便是承认她的猜测:这些天待在她身边的老太监韩竹乎——是由陈旸假扮的!
陈旸依然抓着苏蕴明的手,他的双手大约是涂过颜料或者什么易容药物,看着皮肤焦黄粗糙,但骨骼形状毕竟没有改变,那天她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们太熟悉了……苏蕴明有些恍然地想,陈旸的手指搭在她腕上,握得并不紧,毕竟男子气力不同,他还是聂阳的时候,曾经因为开玩笑捏疼了她的,从此便学会控制。
但他握得很牢,苏蕴明挣了一挣,他不放。
陈旸顶着那张易容
过的脸,面无表情地道:“姐姐手上的伤需要赶快处理。”
苏蕴明翻过手背看了下,这才发现红了一块,也不知是烧灶时被火舌舔的,还是端菜的时候被热气蒸的。这类小伤经常在厨房活动的人都有,不痛不痒,她也不在意,道:“没事,待会儿用冷水敷一下就好。”说着又挣了挣,依然挣不脱。
陈旸忽然站起身,烛光从他侧方投过来,长长的影子立刻将坐着的苏蕴明笼罩在内,她被迫抬头看他,恍忽地想,他好像又长高了。
她被陈旸牵着走到院子角落的水缸旁,舀了一勺冷水,陈旸从怀里抽出一块手绢浸到水里。
纯白的手绢在水面上柔软地舒展开来,如同有生命的动物一般轻微地蠕动着,半透明的颜色,有点像是苏蕴明见过的水母,她看得有点出神,直到陈旸将手绢捞起来,挤干净水,冰冰凉地敷在她的手背上。
陈旸低下头,那顶可笑的帽子离苏蕴明很近,帽子上组成花纹的金丝银线在烛光中闪啊闪,炫得她有点眼花。“叭嗒”一声,温热的水珠滴落在她手背的伤处,一滴接着一滴。
“刚想夸你长高了,还是这么爱哭……”苏蕴明叹了口气,喃喃地道,她垂眸瞧着那块手绢,粗看上去好像没有花纹,细看才发现用同色的针线绣满了不断头的福字。
与她想像中不一样。不是龙纹。
饭菜快凉了,那块手绢被缠在苏蕴明手背上,两个人坐回桌边,苏蕴明替陈旸添了一碗饭递过去,陈旸迟疑了一下,接过来,食不知味地慢慢拨拉着米粒。
“姐姐……”他低声道:“姐姐什么时候发现的?”
苏蕴明终于夹到那块牛肉,应道:“之前的韩竹乎没有问题,三月初三以后变得奇怪,你们应该是那天交换了身份,韩竹乎头发少,所以你戴了帽子,怕我认出声音来,要么不讲话,要么故意把声音含在喉咙里。”
脸上尤有泪痕,陈旸却微微笑起来,自己竭力伪装的结果却是处处漏洞,少年皇帝心情不是不沮丧,但更多由衷地佩服:“姐姐当时就发现了?”
苏蕴明没好气地道:“我没那么神仙,只是觉得可疑。后来大哥写信说你病了,我信以为真,着急了几天。他下一封信来,我却看出破绽。”她顿了顿,道:“这世上谁都可能背叛你,韩松之不会,岁庆不会。内监是皇帝的家奴,大臣可以换君上,奴仆不能换主人。况且,以他们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没人能许出更大的利益诱惑他们背叛。大哥来信说东厂戒严端桓,金吾卫围了泰安宫,岁庆拦着外臣不能见驾,这些迹象,可以解释成皇帝病重,也可以理解为皇帝不在宫中。”
她凝眸看住陈旸,续道:“只要敢大胆假设,印证起来很容易,
我们毕竟一起生活了几年,再熟悉不过。”
陈旸迎着她的目光微笑,明明是易容过后的脸,苏蕴明却仿佛一瞬间见到少年春暖花开的清美笑容。他笑着叹了口气,又夹了块牛肉到她碗里,温柔地道:“姐姐好聪明,也好狠的心肠。这次是松之出的主意,我思念你,已经到了他都看不下去的地步。你既然没有一下子戳穿我,为什么不索性装到底?”
是啊,大家心知肚明的情况,为什么不干脆装到底,反正她已经心软了,当初放下的狠话,也早就后悔了。苏蕴明想起罐子里的方胜,想起那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的泪,想起那次烫伤后聂阳固执地想学会做饭,却永远分不清糖和盐的分量。想起这一桌子菜是聂阳变成陈旸以后她第一次为他做饭。
她忽然笑了,夹起陈旸放在她碗里那块牛肉丢到口中,慢条斯理地嚼着,越嚼越觉得香,越嚼越觉得入味。
两个人吃完一餐饭,陈旸既然暴露了身份,不能再留,直到苏蕴明送他走出小院,门扉在他面前轻轻掩上,她依然没有回答他,他也没有再问。因为,他们都知道那个答案。
如果言而无信,顺风转舵,就坡下驴——那就不是苏蕴明了。
第二天苏蕴明有课,一大早的房门被敲得山响。
她装束整齐地拉开门,门外站着货真价实的老太监韩竹乎,面目模糊但是看着没什么不对劲的脸,没有戴那顶滑稽的帽子,说话的声音清楚明白,虽然说出来的话依旧不好听。
苏蕴明倚着门框,微笑道:“我昨天忘了问,他为什么一直戴着那顶帽子?”
韩竹乎显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应声答道:“开始是因为老奴手边没有其它帽子,后来,皇上说了,它能让您笑。”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卡文了,因为这章没写好,所以修了一下。每次想回大家的评都回不了,真愁……
☆、辩难(本章完)
陈旸离开苏蕴明的小院,也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由暗转明,第二天带了一大帮子人又浩浩荡荡地杀了回来。
谣言不攻自破,皇帝御驾亲临,宗阳书院上上下下忧喜参半,喜什么当然不用讲,忧的是少年皇帝好大喜功,居然为了一次小小的学术对抗跑到现场来,想必是当作他登基以后外交上的长脸大事,但这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万一、万一要是有个万一,皇帝真当宗阳书院百年清誉都是浪得虚名——这可怎生是好!
以上是朱三宝院长将苏蕴明叫过去一个时辰后说的话的中心思想,她总结得很辛苦,朱院长说得更辛苦。
“君子六、六、六、六、六……”
苏蕴明试着猜测:“君子六艺?”
朱院长点头,又道:“不包括辩、辩、辩、辩……”
“辩论?”
朱院长摇头。
“辩解?”
摇头。
“辨识?”
摇头。
“辫子?”
这句猜得纯属逗趣,朱院长是不喜玩笑的端方君子,小眼睛严肃地瞪了她一眼,又道:“不包括辩、辩、辩、辩……”
辩什么您直说呗,做什么要重复“不包括”三个字。苏蕴明脑仁疼,果然像周旦如说的,朱院长说三个字以上就会结巴。
垂在身侧的袖尾忽然被扯了一下,她转过头,发现朱小宝小盆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院长办公室里,仰着张胖墩墩的脸,从五官到表情赫然是他老子的翻版。
“君子六义不包括辩难。”朱小盆友板着胖脸,干净利落掷地有声地道。
朱院长应声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又飞快地消失在一本正经的脸上。苏蕴明恍然大悟,隐约猜到朱院长找她是为什么了。
在朱院长主讲,朱小盆友翻译的情况下,这次谈话进展迅速。
所谓君子六义,是指礼、乐、射、御、书、数,按字面意思大概也能理解其涵义,这是大圣朝一名合格的儒生必须具备的六项才能,每一个读书人都会从小接受相关教育,所有书院的课程基本也是围绕这六项展开的。据周旦如讲,每次两国踢馆团跑来大圣朝,也是以本国的杰出人物向本土书院的代表分别挑战这六项。也就是说,苏蕴明当时以为是国际大学生辩论赛,其实更接近国际大学生运动会……
但事有意外,或许是苏蕴明太乌鸦嘴,要不就是北狄或者南襄也来了不按牌理出牌的穿越者,这次的两国踢馆团硬是增加了第七项比试项目:辩难。
所谓辩难呢,其实跟辩论差不多,也是读书人吃饱了没事干互
相就一个论题提出论据想驳倒对方的口舌之争,在春秋战国乃至魏晋的时候很盛行,后世的史书常评论晋人清谈误国,这个清谈,其实大部分时间就是在辩难。
有了前朝覆灭的殷鉴,大圣朝又是武力建国,虽然几代君主都尚文,但注重的是经义之类的实用性文体,再加上整个国家处于相对清明的上升期,百姓刚刚温饱,市面上还没有流行奢侈享乐的风气,所以流丽丰艳的诗词歌赋并不受到推崇,不知起而行只会坐而论的清谈更被人鄙视。大圣朝受尊敬的儒生往往有一条约定俗成的规矩:越不会说话越好。巧言令色那是小人,君子讷于言而敏于行,像朱院长这样的大舌头才是真君子。
由于这种畸形的审美,宗阳书院为本次比赛挑选辩难人才时遭遇了瓶颈。朱院长和几位年高德劭的先生组成本次比赛的宗阳书院校管委员会,在全院内海选比赛代表,却发现辩难人才如沙里淘金一般罕见,别说能驳倒对方,单是有条理地阐述己方的观点就要了卿命。几天海选下来,只挑出三个口齿便给的,一问之下,全是苏蕴明的学生。诸位先生或多或少都听过苏先生教室里传出的激烈争吵声,这时候回想起来,简直比天簌更动听。
时不我待,使团一天比一天接近书院,朱院长赶紧把苏蕴明叫过来,想让她系统地培训一下,争取在全院师生中产出更多辩难人才,三个肯定是不够的,三十个也是不嫌多的。
朱院长父子亲密合作,顺顺当当地将事情讲完,四只小眼睛看向苏蕴明,倒有些眼巴巴的意思。她正端着茶,手一抖,差点泼了出来。
领导交任务,表态一定要及时。她赶紧放下茶盏,朱院长不喜她行男子的礼,所以虽然穿着男装,她还是起身福了一福,道:“院长重托,苏……薛蕴明必竭尽所能。”
说是这么说,埋头行礼的时候她想着,真的是两国踢馆团灵机一动吗?这个骤然增加的辩难项目,怎么看都像是为她量身定做。这次的辩难要是赢了,她在学术上也将扬名天下,就算输了,反正大圣朝的儒生大都不擅言辞,只会同仇敌忾地愤恨两国踢馆团,而不会觉得她有什么过错。
这类对她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布局,苏蕴明闭着眼睛用鼻子嗅,也能嗅到某位惯将国家大事用来胡闹的少年皇帝的味道。
朱院长不愧是讷于言而敏于行的真君子,雷厉风行之下,上午跟苏蕴明谈好,下午便召集了一批综合素质高但没有通过海选的学生,宗阳书院除了山门前的广场尚有一个能容纳两百人的草堂,这二次选拔便在草堂中进行。
午后下了一
点小雨,空气和路面微润,虽是沾衣不湿的杏花雨,苏蕴明还是撑了一柄纸伞,慢悠悠地散步过来。
沿途的教室外墙全都重新粉刷,这并不是一个合适的天气,白色的石灰墙面依然是湿漉漉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干透。屋顶上的青瓦也翻新了,横行竖列,齐齐整整地伏着。若是不考虑其它,这样一间间教室白墙黑瓦鲜明齐楚,行走其间,倒像是身在白底泼墨大写意的画中。
苏蕴明走得很慢,因为石板路沾了水是很滑的,她穿的男装布鞋比脚大两号,愈发容易摔跤。偶尔低下头,石板上点点苔痕,石板间的缝隙里透出些微的绿意,细看才发现是刚刚冒出新芽的野草,柔嫩得在丝雨中颤抖,却又坚韧地活了下来。她微微笑着,心想,这一场雨过后,明天必定又是草色茵茵,那些修整书院仪容的人们又要忙了。
她停在草堂的阶前,微微抬起伞望去,堂前有匾,上头清峻嶙峋地题着“陋室”二字,取的是当年刘梦得《陋室铭》的意思。是薛家这一代家主薛右丞的书法,但不是他现在的字,苏蕴明在薛家村没少见薛右丞的字,他现在的书法圆融中和,无论在技巧还是艺术性上都以臻化境。而写这两个字的时候,他应该还年轻,虽然写得是这样一个平实浅白的典故,他都能表现得锋芒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