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堂里的人似乎看到了她,有人急忙下来迎接,苏蕴明认出他是自己的学生,姓俞单名一个敏字,听朱院长说是这次通过海选的三人之一。
俞敏大约十六七岁,穿一件没有功名的书生爱穿的交领长衫,也没有戴冠,好在他没有周旦如那么大的胆子,头发还是齐整整地绾在头顶上。少年长得很普通,眉眼细长,一管鼻子倒是很挺,嘴唇削薄,一看就能言善道。
他一溜小跑下来站到苏蕴明旁边,发现她在看字,笑嘻嘻地解释道:“听说家主十七岁的时候为亡母守丧,结庐读书,写了这两个字贴在庐内。守丧期间家主笔耕不辍,三年孝满,著作等身,从此名动天下。唉,家主真是天纵英才,学生今年也是十七岁,连家主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样的传奇故事苏蕴明还是头一次听到,没办法,谁叫薛右丞是她的便宜爹,别人都以为她应该知道,而她连自己应该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不过,俞敏这段话里重点显示不是故事本身,苏蕴明转眸看他一眼,少年朝着她笑得眉眼弯弯——他管薛右丞叫家主,那他也是薛氏族人了。
所谓家族当然并不只包括一家一姓,姻亲、表亲、师友……到底所谓的九族是哪九族,苏蕴明从来就没搞明白过。算了,她只需要明白一件事
:俞敏在向她暗示,他是自己人。至于为什么早不说晚不说偏这个时候说,苏蕴明倒也能理解,暗子伏笔嘛,当然要到需要的时候才揭露身份。
苏蕴明微微颔首,将手中的伞递过去,俞敏便知她懂得了自己的意思,连忙接了伞,利落地收拢,甩了甩水,一行细点在台阶上飞溅开来,又迅速地隐去。
两人拾阶而上,苏蕴明在前,俞敏跟在她右侧后半步,语调快速地道:“朱院长选的都是平日里规矩古板的家伙,偏这些人还自命不凡,听说先生您要来授课,立时就不满起来。这群伪君子,装得没事人一样,方乾去套了套话,他们商量着要当面羞辱先生,让先生知难而退呢。”
方乾也是这次入围的苏蕴明学生之一,她的四十八个学生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少年人,年岁相若性情相投,互相之间交情也不错。苏蕴明抬头看,草堂四面的门都向外敞着,一个方脸大眼的少年伸出头向她挥了挥手,又飞快地缩回去,那便是方乾了。
她越走越近,草堂内其他人也都有所察觉,不时有人探头来看,这些就比较面生了,而且年龄有大有小,几个中年人拉长脸故作姿态的样子比朱三宝更像院长,有人明显地露出鄙夷的神态。
苏蕴明脚步一顿,她倒不怕这些人言语上的打击,开玩笑,他们要是有本事吵赢,朱院长也没必要找她来培训了。
但这架有必要吵吗?赢了没好处,本来他们就“不擅言辞”,输了她还有什么资格教别人?况且,她毕竟是女子,大庭广众跟男人做口舌之争,这不是狂放怜才的魏晋年代,传出去对她声誉有损。她将来……是要做皇后的……
她停在台阶的中上部,仰高头已能看到草堂内的大部分景况,学生们停止了相互交谈,一个个沉默地向这边聚集,数十上百双眼睛居高临下地看下来,似乎每个人都不怀好意。
苏蕴明将双手拢入袖中,这是她紧张或者有所得时候的习惯动作,她向后仰了仰身,扑面一阵夹雨的风,凉丝丝地,并不觉得冷,只是精神一振。
——吹面不寒杨柳风。她今天一直在默诵这句诗的上半句,这时候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浮现了下半句,身后忽然有人长声道:“皇上驾到——”
这下“杖藜”也有了,苏蕴明微微一笑,心道,正好“杖藜扶我过桥东”。
这是泰安宫那夜之后,苏蕴明半年来第一次见到完完整整的陈旸,没有易容,没有那顶滑稽可笑的帽子,以皇帝身份正式出场的陈旸。
他穿着那袭靛青色的龙袍,从肩头到下摆用同色针丝绣了一条硕大的五爪
黑龙,乍看上去不易被人发觉,久了才会觉得那龙从衣服表面浮凸出来,云蒸雾绕,凛凛生威。他为太后戴着孝,腰带和绾发的巾带都是白色,除此之外通身的黑,一如往常,衣裳的边角和每一处褶皱都修饰得无懈可击。
这件龙袍是陈旸所有衣服里苏蕴明最喜欢的一件,不但因为它能将陈旸玉一般的肤色衬得半透明,更因为这深色的对比能让她清楚地观察他的脸色。
先前陈旸中毒的时候,脸上有一层挥之不去的青气,整个人也显得极为憔悴。虽然这次“皇帝又病了”只是他离宫的托辞,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苏蕴明家长当得久了,操心成了习惯。那天揭穿陈旸的伪装,两个人情绪都不稳定,她也没想起来,事后忧心忡忡。现在有机会,她第一时间用上“望、闻、问、切”的“望”。
她认真望过去,陈旸脸色除了白还是白,半透明的玉一般的质地,既不透青,也不透红,竟不像一个活人。这时候细雨霏霏,春日的暖阳藏在不知哪片云后面,光线很柔和,这本是一个悠闲自在的慢节奏的甚至有点懒洋洋的午后,但陈旸往那边一站,所有人的感觉都变了。这少年的美貌天生带有极强的侵略性,让人联想到盛开到极处的花朵,淬火的刀锋,又像盛夏里高空中烈阳普照,一眼看去什么都看不清,就觉得光辉灿烂,不敢直视。
皇帝驾到,草堂里草堂外的人跪了一地,别人不敢多看,苏蕴明倒是看习惯了,又不放心地多望了几眼,确认他的气色没什么问题。陈旸被她看着,开心得好几次弯着眉毛想笑,又怕自己笑起来不够威严,强自忍住。他在一堆太监宫女金吾卫的包围中徐徐登上草堂的台阶,经过苏蕴明身旁,脚步微微一顿,忽然发现旁边的俞敏拿着苏蕴明的伞——他当然知道那是苏蕴明唯一一把伞,伞面上绘着一枝槐花,就放在小屋门背后,他扮韩竹乎的时候见过——皇帝狠狠地剜了俞敏两眼,“哼”了一声,这才继续往上走。可怜俞少年伏在地上,只觉得头顶和脊背都烧得慌,战战兢兢,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皇帝入了草堂,早有人把正中间的位置拂尘加垫,伺候他坐下去,侍从们两边一分,呈雁翅形站好。皇帝挥挥手,唱礼的太监又拖着声音叫:“起——”
草堂内外的人这才慢慢地爬起身,还没站稳呢,就听到皇帝发话了:“薛小姐怎么在外头站着,下这么大的雨,当心淋病了,还不快请进来。”
所有人抬头看了看连衣服都浸不湿的“这么大的雨”,又默默地低下头,您是老大,您说大,那就大吧……
四下里目光灼灼,所
有人都看着这位皇帝亲自关心的薛家大小姐,每个人心里都沸腾翻滚着帝都端桓传出的流言,什么薛小姐有“杏林首座”的名号,妙手回春,医好了皇帝的沉疴;什么薛小姐著《异国志》,皇帝读后惊为天人,命国子监发放到太学传阅;什么薛小姐认祖归宗之时,薛氏宗祠上空紫云如盖,是百年难得一现的祥瑞,传说主凤凰临朝……一众人,尤其是那些打了主意想羞辱苏蕴明的人越想越觉得脖子上的帽子,帽子下的头颅,头颅下的脖子统统都不稳当。众人看向她的目光也出现了幻视,有没有机缘做皇后先不说,苏蕴明现在头顶上明晃晃五个大字是跑不了:“皇帝的女人”!
苏蕴明本人呢,她想笑,又有点生气,说了三年不见,原谅了他一次马上就有二次,这小子还真会得寸进尺。孩子大了不听话了,就得给他点教训。
她今天穿着男装,对付陈旸不用像对朱院长那样讲究,长身一揖,道:“谢陛下,苏……薛蕴明受朱院长所托,本欲在草堂内诸君中挑选英才,以备来日与两国使团辩难。可惜天不从人愿,我怕是要有负院长了。”
陈旸与她太熟悉了,知道什么时候该发问,想都不用想,接话道:“为何?”
苏蕴明挺胸昂首,虽然站在低一些的台阶上,依然直视着他,假装诧异道:“陛下没听清我说什么吗?请陛下保重身体,陛下年轻尚轻,这个间歇性失聪的毛病可大可小,不能等闲视之。待陛下有闲,请准我为陛下好好扎几针,定要根治了才好。”说完不等陈旸回话,微微一笑,续道:“我刚刚说了,我是要挑选英才。亚圣说君子有三乐:‘父母俱存,兄弟无故,一乐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二乐也;得天下英才而育之,三乐也’。看来这第三乐,我今天是乐不起来了。”
她话音刚落,草堂内诸人齐声大哗,这言下之意明明是讽刺他们都不是英才而是庸才,在场的都是朱院长千挑万选的人杰,谁受得了。陈旸身旁那个司礼的太监站出来,咳了两声,草堂内的喧哗声才渐渐低下去。
那太监站出来正好挡住苏蕴明的视线,她看不到陈旸是什么表情,也懒得理了。她又是深深一揖,也不告罪告退,就这样转身大步走下台阶,扬长而去。
作者有话要说:又多了留言,好高兴!
☆、军令状(这章完)
虽然背对着陋室草堂疾走,苏蕴明倒也能猜得到诸人千奇百怪的表情,她有些得意地忍住笑,既给了不听话的小孩儿教训,又让那帮子人当着皇帝的面发作不得,一箭射下两只鸟儿,真是爽哉。
尤其是当众给皇帝甩脸这种事,她在皇宫里是不敢做的,在宗阳书院就不同,这里是薛家的地头,也就是她的地头,既没有御吏闲得蛋疼参她一本,也不怕在场的书生敢出去乱说,除非他们敢同时冒着得罪皇帝和薛家的风险。说了也不怕,她这点子事,可以说是恃宠生骄,也可以说是梗梗傲骨,到时候风向会往哪边转,用小指头猜都知道。
离草堂渐远,听不到那边传来的人声,苏蕴明放慢脚步,四下张了张,白墙黑瓦的教室安静地矗立,雨好像稍微下大了一点,落在地上依然悄无声息。她找了处墙根背朝外站着,允许自己痛快地乐了一会儿。
不能白担了虚名,她想,就看陈旸能纵容她到什么程度。
正笑得开心,袖子又被扯了扯,这熟悉的触感……她赶紧收起笑容,端正表情回过头。
一大一小两张板着的胖脸,一模一样的小眼睛,可不就是朱院长父子出现在背后。
她就知道,耳报神总是无处不在,这么一会儿功夫,事情已经传到朱院长耳里。苏蕴明镇定地福了一福,道:“院长好。”
朱院长“嗯”了一声,然后木无表情地看着她,也不出声。朱小盆友保持和他爹同样的没表情的表情抬头望她,那目光那架式,苏蕴明总觉得是她在仰视他。
“请院长放心,”这种无声的威胁她最受不了,连忙满头黑线地立军令状:“即便不在这些人里选,我也能挑出优秀的辩难人才,扬我大圣国威。”
朱院长父子仍然不出声,又小眼聚光地审视了她一会儿,下雨微寒的初春天气,生把她看得汗流浃背。
似乎是确认她的信用度还没彻底破产,朱院长郑重地点了点头,道:“做得好。”
苏蕴明条件反射地谦虚道:“不敢,蕴明惶恐。”随即反应过来——啊?做得好?不是该教训她吗?
朱院长只说三个字,这三个字说得声势非凡半点不打顿,然后转过身,背起双手,迈着四方步一摇一摆地去了。朱小盆友扯着他老子的衣摆,回头看了她一眼,破天荒地像个正常的小孩子一样冲她挥了挥手,龇了龇牙龈。
苏蕴明傻呆呆地望着那两父子的背影,深刻觉得,皇帝算什么?薛家家主算什么?朱院长才是终极BOSS啊,她只有在朱家父子面前才觉得自己的智商严重不够用。
身后脚步声微响,似乎又有人来,喂喂,怎么回事,她特意寻的僻静角落,怎么人人都能找过来。
她无奈地回头,周旦如披头散发大袖飘飘地
从墙角拐出来,笑道:“是不是奇怪院长为什么会夸你?”
苏蕴明无语,其实她也想知道为什么这厮能够随时随地出现,还永远都这么骚包。
见她点头,周旦如动作潇洒地将垂到胸前的散发往后一撩,道:“皇上忽然驾御书院,这次咱们是赢得输不得,院长压力很大,敢怒不敢言哪。”
这么一说,苏蕴明立刻明白了。因为陈旸不合规矩的举动,把一场无关紧要的国际赛事弄成了外交大事,虽然风险与机遇并存,但当官总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朱院长压力山大,夜里做梦不知道多想冲少年皇帝脸上来上那么一拳,啐上那么一口。所以她得罪了多少人、打了多少人的脸都不要紧,只要顺便也打了皇帝的脸,让朱院长出这一口恶气,那便是“做得好”。
想通了这里头的关系,苏蕴明只有苦笑,要是让朱院长知道皇帝是她招来的……她打个寒噤,不敢往下想。
周旦如在旁边看她面上的表情戚戚,哪知道她在胡思乱想,以为她担心比赛的事。他长臂一伸,很哥俩好地来搭她肩膀,悠悠地道:“怎么样,你心里有数没有,需不需要哥哥我推荐几个人才?”
苏蕴明侧身让了一让,他便搭了个空。周旦如此人崇尚晋人风范,成天摆出一副狂生的派头,对男女分际没那么重视,平时她因此与他相谈甚欢。可是现在不同了,她又想叹气,同事友爱也要避嫌,京生被打那件事理智上来说不是陈旸干的,但她时至今日仍然有一眯眯怀疑,谁叫少年皇帝是个醋缸。
周旦如没搭到她的肩膀,手臂从空中划过,他也不以为意,就势又拨弄了一下头发,又道:“我说真的,我有几个学生是刀笔吏出身,口齿伶俐,就是胆小了点,见不得大场面。不过这种人大都贪财,只要许以厚利,我保证他们全力以赴。”
“谢谢,不用了。”苏蕴明道,她刚才向朱院长的承诺倒也不是无的放矢,她也不用谦虚,要说系统地培训辩手,这个时代能胜过她的还真没有。朱院长的想法有个误区,口才这种事,并不是几天的突击短训就能脱胎换骨的,就算你语速飞快咬字清楚,脑子里一团浆糊也是白搭。大圣朝的教育基本都是文科教育,文科生的逻辑思维能力普遍较弱,而一个好的辩论选手,需要长时间的逻辑思维训练,既能发散,又能抓住重点,做到一句话拐十八个弯把别人都绕晕了你还能从容地走出来。再佐以敏锐的观察力、强盛的表现欲、广博的知识面——不用你什么都精通,但你什么都得知道一点——最后,还要脸皮够厚、够无耻,心里明知道是胡搅蛮缠脸上还能做出从容不迫以理服人的样子。只有这些都做到了,才能算是一个优秀的辩论选手
。
曾经的最佳辩手苏蕴明胸有成竹地微笑,就像她对朱院长说的,在大圣朝的宗阳书院还真能选出这样受过后世辩手培训的人才。
不多不少,四十八个。
四月初二,千呼万唤的使团终于姗姗而来。
卯时不到,天还没有亮透,宗阳书院东翼的深处一点活动的人声都没有,韩竹乎像任何一个他那样岁数的老人一样躬着背一步一顿地走来。老太监又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他知道新主人是极修边幅的,在细节上很讲究,为人属下当然也必须讲究。
奇怪的是,看着步态慢,却仿佛一眨眼,韩竹乎便停在了苏蕴明的小院门前。四下无人,老太监虽然和君子没什么关系,却也知道不歇暗室的道理,并没有因为没人看见便有所懈怠。他伸出右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只敲一响便退开,弯腰埋头,恭恭敬敬地候着。就像苏蕴明每次默默感叹的,不听他说话、单看他的架式,实在是一个极规矩老实的仆人。
而事实上——晨光中的老人均匀地深吸气,在等门的同时慢慢地感受着体内真气运行——韩竹乎自己知道,他已经足三十年没有亲自伺候过人了,即便是先皇,对待他的态度也更像得力的臣子,而不是呼来喝去的奴仆。韩竹乎,如果苏蕴明看到这三个字的写法,一定能猜到他与韩竹之关系匪浅,他真实的身份是东厂上任厂主的弟子,现在东厂三大头目之一。上任厂主收徒以入门先后排序,韩松之是他的义子,从小跟在他身边,所以韩竹乎年龄虽然大得多,却得叫现任厂主韩松之一声师兄。
门后先传来轻捷的脚步声,韩竹乎内功深厚,听得微微一笑,心想,陛下也不容易,薛小姐终于肯换掉那双又丑又不合脚的布鞋了。老太监生性梗直,虽然有点口不择言,其实颇知道摆正自己的位置,这也是前任东厂厂主和韩松之看重他的原因之一。对于陈旸和苏蕴明之间种种胡闹情事,他也颇能淡然处之,反正陈家的男人每一代都会来这么一遭,就让心系天下的文官集团去操心吧,他只是皇帝的家奴,依皇帝的喜爱行事。
门一开,韩竹乎低着头,先看到长长的快要及地的裙摆,是白底的褶裙,浅浅绣了几针浅蓝近白的边儿,极素净的颜色花纹。老太监偷偷皱了皱眉,上年纪的人大都喜欢富贵华彩的装扮,就像他买的那顶帽子,苏蕴明觉得那帽子滑稽,他也难以苟同薛家小姐的品味。
他听到苏蕴明带着笑又有点懊恼地道:“救星来了,快来帮我看看这头发怎么梳。”
韩竹乎抬头,先没看到衣服和人脸,映入眼中的先是一大把浓黑的头发,丰厚得像一匹织得紧密的布,又像是用最粗的毫笔蘸饱了墨在白纸用尽全力的一笔,
从发根到发梢都是最深切纯正的黑,因为颜色太深了,深得没有了层次、看不出变化,在薄曦的微光之下,竟像是连反光都没有。
老太监竟是怔了一怔,然后苏蕴明转过身来,肤色虽然也算白皙,却比不了陈旸玉一般的半透明,容貌更是比皇帝陛下神赐的美貌差了太远。她只是眉眼极黑,与头发一般的黑,一袭浅白点蓝的素淡裙子,什么装饰也没有,满头浓发像水一样从肩头倾泻下来,淹没了半身……和陈旸那天穿着靛青龙袍带孝一样,苏蕴明这一身也只是黑白,但黑是黑,白是白,韩竹乎看着她,就觉得世界只余黑白二色而已。
老太监下意识地低下头、深吸气,缓缓调匀了不知为何不稳的呼吸。他默默地想,小主人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前几天朱院长给苏蕴明下达了死命令:使团在的期间她不许再打扮得不伦不类,必须规矩地换上女装。因此她一大清早就起了,翻箱倒柜找出这身女装来。女装远比不了男装方便,好久没有穿,她摸索着系带子就花了不少时间,又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生怕有什么纰漏。衣服解决了,头发可没办法,来到大圣朝这么久,她愣是学不会梳那些复杂的发式,好吧,她以前就连马尾都梳不好……研究了半天,正一筹莫展,外面传来敲门声。
韩竹乎来了,苏蕴明如释重负。自从陈旸扮的韩竹乎被识破,真正的老太监便极少出现在小院里,偶尔来也是为陈旸或者松之送信,并不多待,当初说要留下来伺候她的话就完全当没这回事儿。苏蕴明也猜到这老太监身份不一般,而且太监也是男人,本来就小的屋子再挤个男人总有些别扭,他不来她乐得轻松。可是一些重要时刻韩竹乎还是会出现的,比如今天,就不知是不是陈旸打发他来救场的。
韩竹乎虽然三十年没伺候过人,一双手还是比女人之耻的苏蕴明灵巧许多,几下便给她梳了一个简单的坠马髻。他特意不挽她的头发,只是松松地梳顺了,在尾部才梳成髻子,又留出长长的发尾来,直垂到腰下。大圣朝未婚女子和已婚女子发型的分界并不鲜明,像坠马髻这样的发型就都可以梳。少女显得娇俏,熟女显得妩媚,各有其风味。当然,就算有分界,苏蕴明也是不知道的……
梳好头对镜一照,苏蕴明也是久不穿女装,觉得自己从没有这么好看过,顺口夸道:“真好,你梳得很好啊,比小阳梳得好多了。”说完觉得不对,赶紧看韩竹乎一眼,老太监早已埋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为免多事,刚才那句话你知我知。”要让陈旸知道她嫌他梳头梳得不好,天知道他又生出什么事来。
“老奴什么都没听到。”韩老太监何许人,两朝皇
帝手下干特务,什么阴私没见识过,当下淡定地答道。
苏蕴明又照了照,忍不住又小声道:“我现在才知道,小阳的手艺也就比我好一点。”
“……老奴什么都没听到。”
宗阳书院山门前挤满了人,说是照常上课,但师生都静不下心来,不少先生便干脆罢了堂,带着学生过来看热闹。
苏蕴明赶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遍人头,倒像是接旨当天的盛况,从山门外到门内的广场上,全是兴高采烈地像在过节的学生。先生们有特权,大都站在人群前面,一个个衣冠楚楚谈笑风生,这位凑兴地说,赵先生您今天修面了,好一丛美髯啊;那个得意地捻须微笑,回捧道,哪里,钱先生您这件新衣服也不错,衬得您一表人才,真是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
韩竹乎又不知去向,苏蕴明孤身挤进人群,这时候就显出她穿女装的好处,推了谁踩了谁,那人恚怒之下回头要发作,下一刻就会变成风度翩翩地微笑,然后转身帮她开路。
好不容易从人群外围挤到中间,眼前还有漫漫长路。苏蕴明个子也算是高的,但那是女子中,站在大群男子中间依然算是中等偏下,视线被挡住,呼吸也不畅,要多难受有多难受。正无奈,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手拽住她的衣袖。
苏蕴明身子一抖,幸好及时看清那并不是小孩子胖嘟嘟的短手,而是成年男子骨节分明的手指。她转眸望去,还能有谁,周旦如君抬起另一手算是打了招呼。
周旦如扯着她疾走,有他在前面开路,苏蕴明登时觉得没那么气闷,等到钻出人群,放眼望去一片开阔,更是心怀大畅,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
她站在山门外深深吸气吐气,远处朝阳东升,远山轮廓清晰,往上看碧空如洗,往下看是上山下山的陡峭石阶,一路延伸至目力尽头,每一层台阶上都苔痕宛然,那是经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几乎与宗阳书院的历史一般悠久,百年来,莘莘学子便是踏着这石阶上山求学,终有一日,又将腹笥丰赡地踏着这石阶离去。
苏蕴明想,她教她的学生们辩证,教他们常识,只是教给他们另一种思考问题的方式,告诉他们世界还有另外一种样子,人间的秩序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不,是多种可能。她仿佛看到她的学生们带着种子从这里下山去,有的人当时就小心种植,细心栽培;有的人却随意抛置一边。但是没关系,都没有关系,只要种子在那里,便意味着某一天它有成长为参天大树的可能。那么,她来到这个世界便是有意义的……得天下英才而育之,孟子说得对,确是一等的赏心乐事啊……
她又转头去看周旦如,相比其他先生,他今天倒是没有特别打扮,依然是不
绾不系的散发,换了一件白色宽大的麻衣,脚上踏着木屐。这时候初升的朝阳已渐渐上爬到合适的位置,阳光的暖意开始从肌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进去,苏蕴明这么转头看他,红肜肜的太阳在他脑后露出半边,有点晃眼,连带着他的脸上也多了一层晕光。
她只看了一眼便转开了,心道,这才是“濯濯如春月柳,轩轩如朝霞举”呢。
作者有话要说:使团要来了,再不来我都急了
☆、南襄(这章完了)
一阵山风吹来,拂动苏蕴明脸上的面纱,有点痒,她不习惯地伸手抓了抓。所以她不爱穿女装,不但头发不好梳,还必须假模假式地遮着脸,只露出两只眼睛。
周旦如侧头瞥了她一眼,面色平静,对她的新形像没有任何评价,简直就像看不出她和平时有什么两样。他倾身拉近两人间的距离,道:“听说朱院长他们为迎接使团的礼仪很伤了一番脑筋,想依循前例,但之前几次可没有皇帝在后面坐镇。”
苏蕴明苦笑,陈旸这一来真是诸事都变得复杂。她伸长脖子朝左前方张了一张,那边站着朱院长和潞苍原一拨迎接使团的主要人物,金吾卫护卫在他们身侧。
周旦如也跟着一齐看过去,朱院长面色凝肃,比平时还要黑几分,也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屁股后面没有跟着朱小宝。他幸灾乐祸地冷笑一声,又道:“皇帝陛下来得蹊跷,不管他们心里有多不以为意,行动上也不敢再敷衍,非得折腾出点响来,以显泱泱上国的风范。”
“他们准备了什么花样?”苏蕴明听出兴致来了,她是想象力极端贫瘠的人种,想来想去不过是08年奥运会开幕式。这大白天的,应该不会放烟花吧?
周旦如身子向后一仰,道:“我怎么知道?”
“……”苏蕴明黑线,不知道你还说那么热闹!
两个都不是多话的人,简短几句交谈以后便默默站着等待,身旁都是书院的其他先生,自恃身份,也很少出声。但身后那帮学生却没那么好涵养,虽然大部分也知道压低声音,但数百上千人同时间嘤嘤嗡嗡,也足以构成令人发狂的噪音。
苏蕴明望见朱院长眉头紧锁,频频回头看,又跟右侧的一名老者说了什么。她认得那老者是书院道高望重的老先生之一,好像姓陆,也是负责这次比赛的校管委员会成员。
陆老先生须发皆白,精神倒还抖擞,一张脸上红光满面。他回身走进山门,朝广场上的学生们扬声道:“安静!使团马上就到了!”
他的嗓声也洪亮,整个广场上的噪音都被这一句给压了下去,就像一把快刀切落,所有其他的声音刹那间都被斫断了。但也就这么短短的一瞬,学生们醒过神,嘤嘤嗡嗡声又像潮水一般从各个角落里涌出来,眨眼间汇聚成汪洋大海。
陆老先生又喝斥了几声,这次他的嗓门再大也不管用,学生们把头埋得低低的,手遮住嘴巴,头挨着头,该说该讲地继续,苏蕴明居然听到好几处在谈论陆老先生到底活了多大岁数。
朱院长眉头皱得快打成结,这次他转向左边,向那边站着的潞苍原拱了拱手,
潞蛮子憨厚地笑着回礼。两人耳语了片刻,潞苍原点头示意,站在他斜后方的一名金吾卫左手按住腰间刀柄,右手横在胸前,苏蕴明认得这是个军礼。那名金吾卫行了礼,转身也走进山门,正好站在门前的陆老先生身旁。
陆老先生正嚷嚷得声嘶力竭,足以参演话剧的好嗓子都出现了破音,那金吾卫往他身边一站,也不出声,只“嚓”一下拔出了腰间的佩刀。
苏蕴明以前没有注意过金吾卫的佩刀,这次定睛看去,那刀的形状有点像后世的日本刀,据说最早是中国的唐刀,但刀脊并不像日本刀那样有一个弧度,而是笔直的。说是刀,但窄而长,不出鞘的时候倒有点像剑,如果直着挂在腰间,几乎垂到小腿。
那金吾卫拔刀的声音很细微,苏蕴明不凝神几乎听不到,可以想见刀的主人每天勤于养护,使刀身和刀鞘之间不至于生出铁锈,磨损也减至最低。刀身出鞘,果然很窄,厚背薄刃都被擦得雪亮,阳光像水一般从长长的刀身这头流至那头,那金吾卫握着刀斜斜地一劈,薄利的刀刃劈开空气,竟发出“嘶”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后,广场上彻底安静下来。
这一静下来,清晨山间各种美妙的自然声响便流入耳中,苏蕴明闭上眼,听到遥遥的山脚下春风拂过刚抽出细枝嫩叶的林梢;听到山腰有一条小溪潺潺流淌,溪水在阳光下微微地反着光;听到不远处一只不知名的小动物在草丛中觅食,上一场春雨过后它刚换掉代表幼儿的绒毛,独自胆怯地左顾右盼……她听到了,一缕箫声——
苏蕴明蓦地睁开眼,没错,是箫声。但那又真的是箫声吗?原来箫声并不像她曾经以为的那样,只在月夜的窗下诉说着伤心人的怀抱。这箫声是轻盈的、晶莹的,像一只跳跃在林梢的尾巴蓬松的松鼠,又像一滴顺着叶脉滚落的露珠。它柔柔地浸在空气中,丝丝缕缕盘旋往上,像滴在白水中的蓝墨水,开始只是浓郁的一滴,慢慢渐渐地由浓转淡,似乎薄了消失了,又似乎无处不在。这箫声在静谧的山间像任意一种自然声响一般浑然天成,不见一丝人工雕琢的痕迹。
她听到四周又响起嘤嘤嗡嗡声,这次连身旁的先生们也加入了进来,无数个声音惊喜地、不敢置信地问:你听到箫声了吗,怎么可能有这么好听的箫声,是我听错了吗?
那箫声极低,但极清晰,即使在人声喧哗中仍能听得清每一分缠绵变化,苏蕴明好歹也是学过音乐考过级的人,却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能有这样的音乐,这样的技艺——神乎其技,除了这个词,她再也想不出其它。
箫声
中,山门往下望去的最近一处石阶拐角,露出一角白色的衣袂。
一个头戴高冠、穿着宽袍大袖的白衣身影转过拐角,施施然拾阶而上。石阶陡峭到接近笔直,他行走间却如履平地。山风徐徐,朝阳东升,他的上半身几近悬空,阳光映在他的发间,风把他的宽衣吹得振鼓起来,所有人一瞬间都产生一个错觉——这人像是随时会御风而起,直上青云!
他的手里,正执着一管箫。
原来这便是吹出那样美妙箫声的人。苏蕴明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执箫人的真面目。但这点距离说远不远,说近却也不近,她的视力尚看不清那人的面容五官,只觉他身姿岩岩如风间松、雨中竹、雪里梅,每一个动作都透出极之的闲适风雅。
周围的议论声又起,众先生都是识货的人,纷纷赞叹这位吹箫人不但技艺超群,且风度更是万中无一,颇有魏晋时乌衣子弟的天然风流。苏蕴明听到这里心中一动,转眸瞧向周旦如,却不知他什么时候没了踪影,身旁他原来的位置站着一名陌生人。
她正四下里游目寻着周旦如,耳边又响起一声惊呼:“快看,又一个!”
苏蕴明应声回顾,还是那处离山门最近的石阶拐角,又一个白衣高冠的身影从容地转出来。与前一位的天然潇洒不同,这人每踏出一步都像在人心上用尺子量好了距离一般合适,再迈得大些你便觉得他匆促,迈得小些却又嫌他慢,只有这样的步子,不大不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抬脚落下都恰恰好合上萧声的节拍。山门前的众人又是情不自禁地出声赞叹,单单只是望着他走路,便觉得赏心悦目之极。
这人与先头那人衣饰打扮非常相近,都是披着极宽大的白色仿古长袍,脚踏木屐、头戴高冠,除了手上没有执一管箫。执箫人缓步在前,第二位与他保持稳定的距离同时登山。苏蕴明心中若有所悟,目光盯住那处拐角。果然,伴着箫声幽咽,一个一个白衣高冠的身影陆续转出来,远远看去衣饰差相仿佛,却各有各的风度翩翩,每一位都踏着箫声的节奏,与前人步伐一致地在石阶上行走。
苏蕴明听到周围惊叹赞美声此起彼伏,大圣朝的读书人们受到了传说中达到巅峰的魏晋时代男子之美的最直截了当地冲击。这样一群白衣高冠的士子,就像是从尘封的古籍中跨越千年而来,带着一身的水墨香气与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宠辱不惊的旷达。
“目送归鸿,手挥五弦。俯仰自得,游心太玄。”
“遵四时以叹逝,瞻万物而思纷,悲落叶于劲秋,喜柔条于芳春。心懔懔以怀霜,志渺渺而临云。”
“夜中不能寐,起坐弹鸣琴。薄帷鉴明月,清风吹我襟。孤鸿号外野,翔鸟鸣北林。徘徊何所见,忧思独伤心。”
“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
……
简约云澹,超然绝俗。他们是道,是儒,是禅,他们是会呼吸的哲学。
白衣高冠的男子已经出来了十四位,最前方的执箫人离山门越来越近,苏蕴明已经能看清他手中那管箫苍翠欲滴,倒像是刚从竹枝上斫下来,他执箫的手指在晨光中亦如玉一般。
周围的声音也低了一些,最初的震撼过后,先生们稍稍找回一些矜持,虽然一个个瞪大了眼睛深怕漏看少看了一点,却忍住不再开腔。较后方的学生们则兴奋地议论个没完没了,也不知那金吾卫是不是又劈了一刀,总算他们声音不敢放大,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
第十四位白衣人走出一段距离,后方却没有再跟出第十五位,苏蕴明心道,难道只有十四个?她已经猜到这十四个白衣人应该是使团的代表,很大可能还是比赛选手,但不知是南襄还是北狄。她斜瞟了一眼潞苍原,潞蛮子像颁旨那天一样,穿着朱红官服站在迎接使团的前列,阳光下蓝色的眼珠子特别明显。他英俊的脸上一遍庄严肃穆,却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露出粉红色的牙龈和白色的后槽牙……
嗯,苏蕴明淡定地转回视线,心想,这十四位应该是南襄人。
眼看一行人就要到达山门前,箫声绕出一个长长长长的旋儿,尾音缭绕,徐缓地消失在空气中。那执箫的白衣人停住脚,向着朱院长他们的方向深深一揖,他躬身的时候宽大的衣袖也随之垂落,在空中轻轻晃荡。
他做了揖,也不说话,也并不急着继续往前走,石阶狭窄,十四人居然整齐地侧身站在一旁,竟像是要给另外的人空出道路来。
从山门这边望去仍是看不清执箫人的长相,明明他已经没有再吹箫,直到他作揖让路之后,那箫声却似仍在众人耳边缭绕。苏蕴明是个俗人,再觉得好听也有个限度,过了就不堪其扰,心想,这玩意儿都赶上音波武器了,难道真的要三日不绝?
她忍不住抬手要揉一揉耳朵,考虑到大庭广众不雅相,不然她还想掏掏耳朵。手指刚触到耳垂,耳膜鼓荡,太阳穴陡然一阵抽疼。
她一怔,下意识地捂住那只耳朵,然后下一秒另一只耳朵里传进一声极高极厉的拨弦,因为只剩一只耳朵听着,愈发敏感,音波像一柄锐利的刀猝不及防地直刺进来!
她干脆把两只耳朵都捂上,转首四顾,周边
的人动作都跟她差不多,有的人已经开始皱着眉头叫头疼。
那拨弦又是接连几下,不成曲调却极有穿透力,哪怕捂着耳朵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苏蕴明开始听着像筝,后面又怀疑自己的判断。像这样高亢的拨弦,如果是筝的话,会更凄厉,有金石迸裂的感觉。这个声音虽然高得令她头疼,还是稍嫌温和了一些。
果然,几下高音拨弦过后,静了一瞬,等到众人犹豫不决地放下双手,按揉着抽疼的太阳穴,互相低声询问刚才怎么回事——琴声起了。
继箫声之后,苏蕴明听到了她两世为人所听过的最触动心弦的古琴音。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好累啊,昨天又失眠,求让我睡个好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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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狄(这章完了)
其实严格来说,那白衣人的箫声是没有曲调的,或者说它取的是天地自然之道。而此刻古琴音琮琮而起,苏蕴明立刻认出这首琴曲。她当年练钢琴的教室隔壁是古琴班,经常听老师示范名曲《潇湘水云》,这一段正是其中的“天光云影”。就像写作者说的“桥不怕旧,至紧要受”,所谓名曲往往经过无数的演奏者演绎,但只有真正的行家才能表现出它的每一处细微的变化,并在其中融入表演者自我的感悟。对于真正的大家来讲,一次表演便是一次完整的再创作过程。
山门前所有人听着这一段“天光云影”的琴音,真的就像从山间移步至浩瀚湖畔,一望往去只看得到烟波浩渺,似乎没有尽头。湖心无岛,湖心有影,天光淡淡,一轮红日高悬空中,仿佛从亘古时代就凝神着人间的一只眼。云生云灭,湖中光影蹁跹,从明至暗又自暗转明,一天的时间过去了,一百年的时间过去了,一万年的时间过去了……天光淡淡,云生云灭,永恒的依旧永恒。
那箫声的技艺太过神奇,让人听的时候除了对音乐之美五体投地的膜拜,还隐隐有一种僭越般的惶恐,仿佛偷听到了不属于人间的仙乐。而此刻的琴音同样技艺高妙、令人心生感悟,却并不像箫声那样高不可攀。琴音淡淡地流淌着、脉脉地诉说着,它是温和的、温柔的,甚至是温暖的,像一只轻轻抚在心上的手,又像一位长着深深眼眸的英俊中年,他有看透世情的阅历、有岁月带来的智慧,却又还没有真正老去,正处于人生最美妙的阶段,像是一年四季中丰饶美满的秋。
苏蕴明听到周围人声渐低,无论是先生还是学生,不同于听到箫声时情不自禁地发出欢喜赞叹,人们只是安静下来,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说,静静地聆听。
“天光云影”这一节并不长,琴音在该结束的时候便结束了,所有人都感觉淡淡的怅惘,又觉得正该如此,能在这里听到这么一段琴已是缘法,而人生的缘聚缘散皆是自然之理,就像花开了会谢,树梢的叶子长出来总有一天会落到地上。
苏蕴明轻轻吁出一口气,感觉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平和安宁,好像放下了许多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背上的包袱。她想,这或许就是禅宗所说的顿悟,就像在阳光很好的下午慢慢地磨了一砚墨,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摹写她最喜欢的字帖,直到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照不亮她的笔端。
依然是那处离山门最近的石阶拐角,一个高大的人影转出来,他身形矫健,步子迈得很大,一步能跨两个石阶,依然显得游刃有余。
这人出现得突然、走得太快,山门前的诸位沉浸在琴音的余韵里,似乎只是眨了眨眼,还什么都没看清,他
便已经追上了十四名白衣人中最末端那位,脚步微微一顿。
他这一停,像是飓风降下等级,所有人这才来得及定睛打量他。
苏蕴明听到身旁有人道:“咦,他穿的——”,只说了半句便嘎然而止,声音里满是惊疑。她大约能猜到为什么。
那人穿着一件浅青色的直襟,看样式与大圣朝考上秀才的读书人才能穿的制服相仿,听说北狄仰慕上国风范,整个科举制度都是照搬,抄袭一件衣服当然也不算什么。而直襟的设计本来就是为了突显读书人腹有诗书气自华的风度潇洒,风度风度,就得有风吹的余地,所以再合身都似乎空荡荡的偏大。于是古怪的地方出现了——这人穿着的直襟一点都不空荡,相反,它太过贴身,却又不像他偷穿了别人的衣服那样尺寸不合,只是每一寸布料都紧紧地绷在他身上,像是第二层皮肤一般贴得严丝合缝。这么远的距离,苏蕴明放眼望去,似乎也能看清他手臂和肩膀的轮廓,他宽厚胸膛的每一次起伏,当他迈步向前时,大腿肌肉有力地鼓起的形状……她在心里吹了一声口哨。
那人稍稍一顿后又继续大步向上攀爬,与其余的白衣人错身而过,迅速到达白衣执箫人身旁。他又停住,位置与执箫人正好平行。两人在窄窄的石阶上并肩而立,对视一眼,同时躬身向对方作了个揖。然后他又转过方向,朝朱院长他们长揖到底。
他弯下腰去,苏蕴明除了注意到紧绷的衣料下面看起来形状很不错的……臀部,咳,还发现他背上背着琴,可能装裹的时候太过匆忙,裹琴的布散开了,露出一截半圆形的琴尾。
原来他便是弹琴的人,她微笑着想,真是色艺双全啊。
如果说先前十四位白衣人代表男子清逸隽秀之美所能达到的极致,这人又是男性美的另一种形态——纯感官的甚至带着肉欲色彩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