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院长他们遥遥还礼,那人站起身,忽然将食指和拇指撮在唇间,发出一声嘹亮的清啸。
山间远处似乎有鸟儿被这声长啸惊得振翅飞起,飘落几根羽毛,一颗挂在叶尖欲坠不坠的露珠也“啪嗒”一声滴了下来。
石阶拐角后整齐地奔出一行人,穿着同样贴身紧绷的浅青色直襟,一个个肩宽腰细腿长,身材好体力也不错,健步如飞,跑步也跑得颇有章法,不像是头脑发达四肢简单的读书种子,倒像哪个部队便装下乡体验生活。
苏蕴明看了一会儿,转头去望潞苍原。
这当然是北狄的使团到了。
使团当然不止区区二十个人,派出优秀的选手先声夺人之后,什么正副团长、后勤部长、随团亲属之类的拉拉杂杂一大团人陆续赶了上来。
这堆人也不近前,全都止步在执箫人和背琴人并
肩而立的那条线上,将本就逼仄狭窄的山道挤得水泄不通。
好容易似乎人都来齐了,一前一后两个人越众而出,稳步向朱院长他们的方向走去。
离得近了,苏蕴明看清走在前面那人也是白袍高冠的打扮,四十来岁年纪,身姿挺拔,眉疏目朗,年轻的时候想必是个美男子。他下巴上蓄了一把黑亮的胡须,一面走一面时不时摸一把。
后面那人是个不到三十岁的青年,长得长眉细眼,显得很斯文,身上的袍子有点像大圣朝文官的官袍,细看又觉得颜色和图案都不对劲。
苏蕴明听到周围的先生们小声议论,原来南襄一国极之崇尚魏晋,国内选拨人才尚依循的是晋朝的九品中正制,那白衣和高冠便是入品士人的标准打扮,类似于大圣朝秀才的青衫。那中年男人姓柏名绛,出身南襄首屈一指的士族,是南襄著名的大学问家、大书法家,他的字甚至创造了一个新的书法流派,被南襄国内评为上上品。
以柏绛的声望地位,此次与北狄的联系出使,他当选团长自然是无有异议。为示公平,副团长则由北狄方面派人担任,便是那个随在他身后的青年。那青年身上的官服依然是北狄山寨大圣朝的产物,但也能看出他的身份,大约是北狄对外宣扬文教的礼部官员,类似大圣朝的鸿胪寺卿。
柏绛与那青年外交官走到半路,朱院长已经迎上去,潞苍原是北狄的质子,身份尴尬,站在原地没有动。但苏蕴明频繁地看向他,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凝注在一个点上,她顺着他的视线转向,看到那个背琴人举起一只手正在挥,见她望过来,迅速地放下手臂。
苏蕴明猜测两人是认识的,回头再看潞苍原,却依然是一张无表情的脸。他的五官是北地男儿特有的粗犷深刻,凑在一起却又有几分憨厚,即使没有表情的时候也并不显得刻板,透出一股子和蔼可亲。果然,能够数十年如一日的在大圣顺顺当当地做好这个质子,潞蛮子并不像他表现出来那么简单。
朱院长与柏绛应该是老相识,两人相对行了个礼,便执着手往回走,一路相谈甚欢,将那北狄官员晾在一旁。苏蕴明一会儿好奇着朱院长是不是三个字三个字一句话往外蹦,一会儿又在潞苍原与背琴人之间看来看去,试图找出两人的联系。正忙得不亦乐乎,身旁那个替了周旦如位置的陌生人忽然动了,伸手拉住她。
那人的手甚凉,太阳已经升到接近中天的位置,一天中最暖和的时候,他的手却凉得像冰块。苏蕴明立即打了个寒颤,不知是被吓得还是被冻的。
“你——”她惊道,只说了一个字,那人低声快速地道:“是我。”
在后世的时候,苏蕴明接电话最讨厌对方说“是我”两个字
,似乎你跟他熟到只听两个字便能准确无误地认出来,而事实上,这样的人她通常还真就认不出来。真没想到,都穿越了,远离手机了,她还能再遇上这么一位自我感觉良好的主儿。
吐槽归吐槽,这人声音还真有点熟,苏蕴明便没有继续惊叫出来,没好气地道:“阁下哪位?”
那人似乎愣住了,像是他根本想都没想过苏蕴明会认不出自己,他握在她手腕上的五指瞬间收拢,疼得她浑身一颤。
他立刻便发觉了,连忙放开手,苏蕴明退后一步,戒备地瞪着他,余光瞟了一下自己的手腕,已经多出几个青黑的指印。
“抱歉,我并非故意伤你。”那人又道,他虽然故意将声音压得很低,仍能听出几分诚恳和歉意。苏蕴明越听他的声音越觉得熟悉,定睛打量那人:一身与时节不合的褐色棉袍,显得身形臃肿,身量倒是挺高,足比她高出大半个头,在一百八十公分以上。他的脸苏蕴明肯定是没见过的,但她前前后后也见识过几次易容,当下仔细端详,果然觉得这人的面部表情僵硬得厉害,脸上的肌肉几乎一动不动。
“你到底是谁?”她在脑中迅速排查自己在大圣朝有限的几个熟人,“为什么要乔装改扮?”
那人嘴巴张开,嘴唇不动地道:“我是——”
“皇上驾到——”一声洪亮的唱礼打断那人的话,苏蕴明下意识转头望去,广场上山门内山门外所有人,包括使团与迎接使团的人们,都像收到了“向后看齐”的命令,齐刷刷扭过脖子。
“啪”一声响,是鞭子甩在空气中的声音,这叫响鞭,当皇帝要经过的时候,太监会提前用响鞭肃清道路,听到响鞭而不退让的,就等着鞭子实打实地抽上来。广场上挤挤挨挨地站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响鞭过后,密密匝匝的人群硬是分开来,金吾卫就像后世那些天皇巨星的保镖一样,背抵住人群,双臂张开,护住中间那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
苏蕴明看见少年皇帝出现在甬道那端,她的目光刚刚投在他身上,明明这么远的距离,隔着这么多人,陈旸却立刻准确地望向了她的方向。不知出于何种心理,苏蕴明低下头避免与他视线相接。她再抬起头时,少年皇帝嘴角噙着一丝微笑,背负了双手,顺着窄道稳步向她走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各种倒霉,出了三件纯阳装备,一件没roll到,还出了错……虽然团长没骂我吧,自己觉得很惭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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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礼(本章完)
陈旸突然现身,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直到开路的太监又甩了一声响鞭,司礼太监长声道:“跪——”
离得近的人这才反应过来,眼见皇帝已经走到面前,赶紧扑通一声跪下,就像多米诺骨牌效应,乌压压的人群以陈旸为中心一圈一圈拜了下去。
连使团诸人在内,所有人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透,苏蕴明这时候想起那个古怪的易容客,悄悄转头去看,身旁却空着,那人像来时一般突然不见了。
她蹙眉想了一会儿,那人的声音确实有几分耳熟,她的记性很好,大圣朝的熟人也不多,按理说不会记不起来。
她趴在地上苦苦思索,山门内外数百人安静得一点儿声音没有,所有人耳朵都竖着,听着皇帝一行人的脚步声。
想不起来,苏蕴明有点懊恼,呼之欲出但就是不出,因为她集中不了精神,她总是忍不住要去听陈旸的脚步声,一群人中间她可以准确无误地分辨出哪一个是他的脚步声。陈旸还是聂阳的时候,走路喜欢脚尖先着地,苏蕴明猜测他小时候爱模仿家中女性长辈的步态,因为这种走路的方式会让女子显得轻盈。但对成年男子来说,这样走路便显得不够稳重,所以她纠正了他很久。直到现在,皇帝走路的时候,一不留神仍会脚尖先着地。
她听着陈旸的脚步声笔直地朝她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微微抬起半身,眼角瞄到一角靛青色的袍角——一闪而过,脚步声半点没有迟疑,陈旸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苏蕴明憋着的半口气这才敢缓缓地透出来,陈旸的出现果然与她无关。虽然可能性很小,她仍然怕死了皇帝像上次陋室草堂那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故意对她示好。在书院里丢脸就算了,还要丢到外国去,她脸皮再厚也受不了。
但是,当陈旸真的什么也没做,视若无睹地从她身旁经过……苏蕴明对自己坦白承认,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到了小小的失望。
为什么会失望?苏蕴明弄不懂自己,这样复杂阴微的感情,并不是她擅长的领域。
反正皇帝已经走过了,她大胆地直起半身,在遍地伏得低低的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几名缀后的太监和金吾卫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面无表情地与她擦身而过。
苏蕴明望着陈旸的背影,他依然穿着那件靛青色的龙袍,头上戴了一顶二十四梁镶珠嵌玉的帽子,她认得那叫通天冠,是皇帝的标准制服配件。她不由地又想起他扮韩竹乎时戴那顶华丽丽的俗气帽子,每次想起来就忍不住笑。
她微微笑着,便把刚才那些理不清的情绪搁到一边。
皇帝走到朱院长和柏绛旁边,不等司礼太监出声,弯下腰去扶柏绛,边道:“朕久闻柏学士大名,惜乎缘悭一面,这次难得
有机会请教,学士可不要嫌朕年轻识浅。”
玉石沙砾混合一般的声音在人群上空响起,更多人忍不住抬起头来,看着柏绛被皇帝搀起身,激动得满脸通红、浑身颤抖,张了好几次口都说不出话,哪还有半点宠辱不惊的魏晋风度。好多人就忍不住生出鄙夷,心道,我大圣朝读书人的地位甚高,少年皇帝也学四书五经,尊敬名儒大家是应该的。到底是小地方的乡下人,这么点场面就经不住了。
皇帝不以为意地微微笑着,他笑起来的时候那样凌厉的美貌就显得收敛许多,眼角有天生的笑纹,毕竟还是少年,满面的稚气掩都掩不住。
他又去扶朱院长,柔声道:“朕来得鲁莽,朱卿莫要怪朕才好。”朱院长是进士出身,曾经做过一任学政,虽然致仕多年,按规矩皇帝还是与他君臣相称。
“不敢。”朱院长挣开他的手,自己爬起来,铁青着脸作了个揖,干巴巴地道:“臣知礼。”
难为他用三个字还说出了言外之义,当面骂皇帝不知礼。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都在心底称赞:看看,这才是我们大圣朝正统读书人的楷模!皇帝算什么,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自太祖开国以来,大圣便与南襄、北狄两国三足鼎立,南襄偏安长江以南,北狄被阻于山海关外,三国疆域多年未曾变化。和平了这些年,在大义名份上,大圣朝为天朝上邦,北狄和南襄算是大圣的藩属国,每年都应该派使臣上贡朝觐。当然了,实际上能不能做到,朝中最墨守成规的礼部尚书也懂得睁一眼闭一眼。
但名份毕竟在那里,从来没有听说一个藩国的小小使团来访,竟然惊动天朝皇帝亲自迎接!
这其中的道理连苏蕴明这个外来人都明白,何况是对“礼”这种东西成天斤斤计较的大圣朝读书人,她向四周扫了一眼,朱院长那句话过后,许多人脸上露出了愤然的表情,数百道谴责的目光刺向皇帝的脊梁骨。
苏蕴明轻轻叹口气,忽然担心起远在端桓那位老迈的礼部尚书。听说先前皇帝下诏要立她为后,内阁硬顶了回去,礼部尚书更是一口血喷在奏折上。若是被他知道了今天的事,不晓得他还有没有这么多血喷。
好好的欢迎仪式便因为皇帝不请自来而草草收尾,人群散去的时候苏蕴明还有点不甘心,她东张西望地找了一会儿那个易容客,却见韩竹乎走近来,在她耳边低声道:“陛下让老奴转告小姐,您今天很美。”
好话总是人人爱听,苏蕴明蓦然回首,朱院长黑着脸继续数落陈旸,旁边柏绛的表情精彩,既有惊慌失措,像是不敢置信有人敢当面指责皇帝;又有隐约的羡慕和狂热,毕竟白衣而笑傲王侯是所有读书人的梦想。
仅凭这一点,
苏蕴明也看穿了南襄这个国家的真面目,它根本不像它所表现得那样崇尚魏晋,要知道,在晋朝的士大夫眼中,由于家族势力过于庞大,君权实在算不上什么。倒是如今的大圣朝有点像晋朝,都是君王与士大夫共治天下。不同的是,晋朝的士大夫内部又要按家族划分小群体,而由于科举制度代替了九品中正制,大圣朝的士大夫阶层形成了一个完整而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因为对南襄失望,苏蕴明连带也对那十四位白衣高冠的美男子没了兴趣,魏晋风流千古绝唱,可不仅仅是一层漂亮的画皮。
北狄她就更没兴趣了,游牧民族建立的多灾多难的国家,尚处于最黑暗的奴隶社会到封建社会的转型期,社会结构落后了不知道几百年。
她远远望着陈旸,他一直带笑听朱院长说话,偶然侧过脸,眉眼却都低垂着,长长的睫毛的阴影投在眼窝里。他抿了抿嘴唇,脸颊上飞快地浮起一抹红晕,又飞快地褪色,依然是半透明的玉一般的肤色。
陈旸还是聂阳的时候,受了委屈便是这样的表情,如果他现在抬起头,眼睛里想必蓄满了泪水。
少年皇帝明明立于人群的团团包围当中,所有人却都与他保持一定距离,就算是负责贴身保卫他的金吾卫,若是离得稍近些,下一秒也会迅速退开来。
韩竹乎在她身旁叹了口气,道:“老奴伺候过两任主人,先皇以前常说:‘当皇帝,就是假热闹,真寂寞。’”
或许是补偿白天的失礼,书院晚上又为使团举办了欢迎宴会,皇帝被勒令不准参加,苏蕴明不够资格参加,她也懒得再去凑热闹。
又是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她换掉唯一一套女装,穿回她的布衣青衫,头发也拆散了,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坐着看天。
远处隐约传来箫声、琴声,或者是琴箫合奏,谁知道呢,隔得这么远,再美的音乐听着也不过是一耳朵不清不楚。
她坐在那张小方桌前,生着了红泥小火炉,慢慢地熨一壶水,等着水开了泡茶。
小院的门半开半合,唯一的光源是水壶底下那朵跳跃不定的火焰。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在门前微微一顿,似乎踌躇不前,在门外来回兜圈子。
苏蕴明由得他去,水壶的水开了,发出尖锐的鸣叫,她拎起水壶,仔细地冲沸了杯中的茶叶。泡好一杯茶,她又进屋拿出另外一只杯子,依然冲上茶。
门口的脚步声依然在徘徊,茶杯里热腾腾地冒出一小团一小团白色的蒸气,茶香四溢,那人似乎被刺激得鼓起勇气,伸手推开了门。
“吱——嘎——”年深日久的门板关节发出老迈的呻吟,那人似乎被这声音吓了一跳,好不容易鼓足的勇气一下子泄个精光,立在门槛外不
敢动。
茶还很烫,苏蕴明轻轻吹开浮在表面的茶叶沫子,深呼吸嗅闻茶香。等了一会儿,那人一直不动,她无奈地放下茶盏,道:“你白天扮委屈不就是为了给我看的,明知道我不会赶你,还在那里磨蹭什么?”
脚步声立刻变得轻快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像他那样年纪的少年一样,迈着脚尖先着地的轻盈步子,陈旸欢欢喜喜地走进来。
陈旸走进这方小小的院子,虽然他只待过几天,还是假扮成别人,却感觉比泰安宫更有亲切感。是了,这里更像家,像他们在落霞村曾经有过的那个家。
他一步一步走着,只觉得满心都是喜悦安宁。黑乎乎的院子里什么都看不清,他眯了眯眼,借着那点火光,找到了苏蕴明。
她坐在小方桌前,一只手撑着下巴,偏着头在看他,火光闪烁着映在她的半边脸上,她的眼里便也有小小的跳跃火焰。
她披散着头发,陈旸微笑,他还记得,她的头发浓密厚重,每次挽髻都是对脖子的折磨,所以她总是在回家的第一时间解散发髻。他在旁边看着,那大把浓黑的丝发像水一样倾泻下来,披散她一身乌云。
他笑着,因为回忆而眼睛发亮,他想,他的眼睛里想来也是小小的跳跃火焰了。
小方桌苏蕴明对面的位置也放着一条小板凳,陈旸却不肯坐到对面,他挪了凳子往前,再往前,紧紧地挨着她坐下,然后天真无邪地眨了眨眼,软软地叫了一声:“姐姐。”
“姐姐,你还生小阳的气吗?”
还生他的气吗?苏蕴明问自己,又自己回答:不,她生的是自己的气。
她气的是不能坚持原则的那个自己,明明下了决心逃避,决心让陈旸先放弃,却又见不得他受一丝委屈的自己。
她放开茶盏,将另一杯茶缓缓地推至陈旸面前,抬眸望定了他,轻声道:“白天你为什么出现?”
陈旸用双手去接那杯茶,碰到了她的手,他顺势翻过手掌,将她的手牢牢捂在掌中。
少年皇帝什么也没说,只是温柔甜蜜地笑着,微弱的光线照不见他的美貌,他现在只是个平常的可爱少年,笑起来会露出稚气的小小尖牙。
苏蕴明却从他脸上看出了答案,她自嘲地笑了笑,道:“果然是为了我,对吗?堂堂皇帝,为了在我面前扮委屈,故意去找骂。”
陈旸也不辩解,柔顺地低下头,或许是从小在脂粉气浓郁的皇宫长大,他的有些小动作偏女性化,恰好中和了他过于凌厉锋锐的美貌。他握着苏蕴明的手,觉得有点凉,便缓缓地为她摩挲取暖,柔声道:“姐姐一向是看不得我受委屈的。”
这便是承认了。苏蕴明苦笑,她只能苦笑,除了苦笑她什么也做不了。
他们这段关系,旁
人看着都觉得她占尽上风,陈旸永远做小伏低,只有她和他心知肚明,陈旸才是真正的主宰者。陈旸太了解她,比她自己了解自己更多,她并不像自己以为那样铁石心肠,她毕竟只是个人。每一次他触犯到她的底线,他都懂得在她最愤怒和决心最强烈的时候避开,耐心地蛰伏,等到她以为他放弃了,稍稍放松警惕,他便像藤蔓一般柔软地缠绕上来。
她挣不脱他,这温柔陷阱,哪怕她伤害他,逃离他,他依然带着流血的伤口、不管不顾地追上来。他是她养大的孩子,她不知不觉为他敞开了心门,他在那里种下藤萝,她便只能乖乖成为被藤萝纠缠寄生那棵树。
“我不明白,小阳,这就是爱情吗?”她喃喃道,在黑暗的遮掩下,难得露出软弱的表情,“我不明白……”
陈旸把她的手捂热了,慢慢地牵起来,凑过唇去,在她掌心中轻轻一吻。
苏蕴明像被烫到,缩了一缩,陈旸扣着她的手不放,他用了力,白天这只手的手腕上还有青黑指痕,她感到痛。
他还是不放。
死都不放。
……
苏蕴明颓然放弃挣扎,她在心里说,不要逼我,小阳,不要逼我。
☆、君子六艺(本章完)
第二天又飘起了细碎的小雨,同时出着朦朦胧胧的太阳,石灰新刷的墙面还是没有完全干透,新换的青瓦却被滋润得颜色更深,石板路的缝隙处,野草偷偷摸摸地探出了脑袋。
在这样的天气里,宗阳书院与两国使团的学术交流大会,也就是苏蕴明脑内的三国运动会正式开始。
比赛项目早就说好了,今年分成七项,每天只交流一项,君子六艺按“礼、乐、射、御、书、数”的顺序排在前头,辩难排在最后。见过南襄代表团的作派以后,苏蕴明倒是没再怀疑辩难项目是陈旸胡搞出来的,晋时清谈成风,辩难想必是南襄的优势项目,她不敢说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获胜。
这是学术交流的第一天,比赛的项目是“礼”,按苏蕴明的理解,就是双方各派人上去表演早就不流行的周礼,谁表演得漂亮、吸引的眼光多,就算谁赢。
山门后的广场上搭起了高台,台下挤满了年轻力壮的学生——没办法,不年轻不力壮挤不到前面,都在后面咬牙跺脚地怀恨呢。
当然了,任何时候都少不了特权阶级,宗阳书院校管委员会——或者叫本次比赛的筹办委员会?苏蕴明起名字的水平麻麻的。总之,以朱院长为首的书院领导陪着皇帝和使团正副团长,大模大样地端坐在舞台正前方的好位置。
因为是这么一个不带烟火气的比试项目,所以院方和代表团成员显得和乐融融,朱院长那张白板脸难得露出称得上和煦的笑容,柏绛与他邻座,依然穿着那身飘逸的白色麻衣,举手投足间充满大学问家的儒雅,就是帽子太高了点,坐他后面那位差点没站起来。那位北狄的鸿胪寺卿与潞苍原坐在一起,潞蛮子难得见到家乡人,头碰着头相谈甚欢。这时候更能看出来两人的官袍相似度达到九成九,苏蕴明感叹,北狄的山寨技术真是不让后世啊。
这群人热热闹闹地坐在二、三排,第一排只坐了皇帝一个人,连那些见缝插针的学生也不敢靠得太近。数名金吾卫和太监站成扇形,在皇帝和高台间圈出一块空白地带,他们背对皇帝,手按佩刀,对人群虎视眈眈。
苏蕴明站在人群的前排,她能有这个位置还是学生们礼让她是女子。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皇帝正襟危坐的背影,他今天没有戴冠,似乎是穿着便服,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头顶,绾发的白色巾带许久都不动一下。
她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上京寻找失踪的弟弟,却几次与三皇子擦肩而过,她曾经见过他的背影,他系发的带子上镶了两颗明珠,像两团摇曳的晕光。
当时她没有认出他,他们曾经朝夕相对,一朝别离,她居然就认不出他。而这一次,他易容成韩竹乎,比上次易装改扮得更彻底,
她却能即刻识破他。
这是否意味着,不管她愿不愿意,他和她之前的羁绊愈来愈深,而想要连根拔起,付出的代价也会更难承受?
苏蕴明心情烦闷,陈旸步步紧逼,昨天晚上缠了她好久才肯走,下一次她再心软,他想必就能顺势爬上床。现在回想起来,当日她在泰安宫发誓的决心并没有变,但陈旸就像一汪暖水,无孔不入浑不着力,软绵绵暖洋洋地浸泡着她,洗涮着她,她就算真是一块石头,也早晚被他磨平了棱角。
台上忽然一声锣响,打断了她的思绪。表演开始了。
宗阳书院作为东道主第一个上场,表演的是周礼中的乡饮酒礼。
幕后传出轻快活泼的牧笛曲,随着笛声,众人眼前仿佛都拉开了一幕阡陌交通、鸡犬相闻的乡村画卷,一群宗阳书院的学生身着粗布衣裳,作乡民打扮走了上来,互相之间行礼,说着谦恭的话,询问对方的家世年龄,乡野闻名的贤者或者年高的老人受到众人一致的尊敬。亏他们还真找了一个须发皆白的中年学生扮演长者。
然后主持乡饮酒礼的官员上场,他身着三品以上官员才有资格穿的紫袍,但表现得很谦逊,百姓向他行礼,他都微笑着颔首示意。这里可看作学生们的艺术加工,事实上,虽然汉以前乡饮酒礼的主持大都身份显赫,传说汉高祖也曾经主持过这个仪式,并作出了流传千古的“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但到了大圣朝,乡饮酒礼的主持早就降格为乡长、里长一流,三品官不是封疆大吏便是京中显宦,区区一个仪礼是请不动的。
台上的乡民们按年龄入座,贤者被请到距年高的长者最近的位置坐下,然后主持端上酒,按座位顺序敬酒,同时说着祝颂的话,赞扬长者的经验和智慧、贤者的贤明通达,号召在场的人都要敬老尊贤,不做恶事,祝愿朝政清明、田野丰收、乡间的生活越来越好。
自从主持开始祝酒,伴奏的笛声就放缓了节奏,似有若无得像潺潺流淌的小溪,主持在上面唱歌一样念着古雅晦涩的句子,被敬的人和之,抑扬顿挫地吟诵更古雅更晦涩的句子……这简直是折磨!
苏蕴明听得昏昏欲睡,那些句子她十句大概能听懂半句,念诵的人为了表现出古意,又故意把调子拖得很长,她愈发听不懂,也愈觉得催眠。
她晃晃脑袋,醒了醒神,前后左右张望,学生们的表现跟她差不多,呵欠不断,反正挤得摩肩接踵,有几个干脆就靠在旁边人的肩膀上打起了瞌睡。陈旸依然挺着脑袋一动不动,苏蕴明也看不出他是不是直接坐化了。潞苍原与北狄鸿胪寺卿一直在嘀嘀咕咕,压根儿没看台上,倒是朱院长和柏绛看得津津有味,看到只有他们
才明白的精彩处,朱院长轻轻鼓掌,柏绛捋着他下巴上的三绺长须,点了点头。
苏蕴明觉着,这场景有点像后世某些电影节参赛影片预演,大部分人睡着了,小部分人骂娘了,只有评委看得击节称赞——于是该电影获奖了。
好容易熬到宗阳书院的乡饮酒礼表演完毕,朱院长和柏绛鼓掌,潞苍原和北狄官员随众拍了几下,皇帝没有反应,苏蕴明身前身后同时有人问:“完了吗完了吗?”,声音兴奋有之,解脱有之,瞌睡刚醒有之。
稀稀啦啦的掌声中,宗阳书院代表队退场,苏蕴明在心里给他们打了个大大的叉。
第二个出场的是北狄,表演了他们的拿手项目:乡射礼。
这个其实和君子六艺中的“射”这一项目有所重合,北狄虽然在文化上远远落后,却自有他们的狡猾,君子可欺之以方,因为周礼中确实有这一礼,宗阳书院和南襄代表队都没有提出异议。
上场的是石阶上那十四名穿着青直缀的男子,领头便是那位弹琴的人。他们分成两人一组,同时在台上表演射礼。
苏蕴明事前对君子六艺相关都做了一些了解,所谓射礼并不只是比赛射箭,严格的说起来射不射得中箭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射箭的过程中要遵循一系列严格的礼仪,如何亮箭、瞄靶、拉弓、射箭都是有规定的,动作必须标准而优美,又要表现出对对手的尊重。胜者不能有丝毫的骄狂,要赞美败者谦让的美德,失败者也不能表现得沮丧,要真心地拜服胜者,表示比赛是公平的,水平是不够的,努力是继续的。
相比较上一场表演,乡射礼的对话明显少了许多,虽然也是文绉绉的听得肉紧,起码还能忍受。让苏蕴明更感兴趣的是,当鼓点敲响,男人们整齐划一地拉弓拔箭,贴身的青直襟纤毫毕现地勾勒出他们身体的曲线。这群人真的半点也不像读书士子,那样弧度优美的肌肉,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膛和腹部,充满勃勃生机,只有长时间有计划的锻炼才能保持得这么好。
她看得高兴,面纱下面嘴角含笑,忽然觉得脸上刺痛,像被人恨恨地剜了一眼,转头去找时,大家都忙着看台上,只有皇帝坐的位置似乎比刚才偏了那么一点,脑袋上面的束发巾带也晃了那么一晃。
乡射礼赢得大声喝彩和热烈的掌声,潞苍原站起来为他的国人欢呼,那个弹琴的人像是真的认识他,他先俯□,十四人一齐单膝跪地,右手贴住左胸,朝着潞苍原深深地拜了下去。
压轴的是南襄代表队,他们表演的礼仪一报出来就引来满堂彩:士婚礼!
表演还没开始,人群已经沸腾了,前后左右所有的学生都在往前挤,苏蕴明身不由己地被推着走,一
眨眼已过了金吾卫的警戒线,再一眨眼眼前便出现陈旸龙袍上那条浮凸的黑龙。
朱院长脸又黑了,起身刚要说什么,皇帝抢先一步道:“是朕迂执了,宗阳书院为我大圣教书育人百年,培养了无数栋梁之材,圣人言有教无类,书院内只谈师生,不分什么天子平民。”他示意金吾卫撤掉警戒,微笑道:“愿意坐的都来坐吧,朕一个人也没意思。”
皇帝虽然年轻,一贯也表现得谦和,但他长得实在太美,美之一物到了极致便自然而然地生出震摄来,像是火焰外层那高温的蓝边,光看着都觉得烫手。学生们本来挤得正热闹,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面面相觑,都不敢再动,更别提什么“过去坐”。
朱院长咂巴着嘴巴,想再斥责皇帝几句没规矩,但皇帝亲近本院的读书人是好事,他身为院长总要为书院的利益着想。而且,能用的三个字的词他昨天也用得差不多了,临时想不起来更多。考虑了一会儿,他默默地又坐了下来。
朱院长不表示反对,使团远来是客不好说什么,金吾卫和太监惟皇帝之命是从,那还不是随便陈旸怎么搞。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朝一名金吾卫点了点头,那人出手快如闪电,两名学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呢,便被他一拽一扔,给丢到了座位上。
皇帝那一排的座位很快满了,被丢过来的学生们战战兢兢地坐了一会儿,没觉得屁股上有虫子咬,渐渐地胆子大起来,朝与皇帝相反的方向挪了挪,就全神贯注地看起表演来。
真正坐在陈旸身旁的,只有一个苏蕴明。
她一头撞过来的时候,陈旸扶了她一把,太监和金吾卫们迅速收缩,将两人紧紧地包裹进去,便没有人看到,他握住了她的手。
或者有人看到也不以为意,谁都知道她注定是皇帝的女人,而大圣朝并不提倡“存天理,灭人欲”,已婚女子比未婚女子得到的自由更多,夫妻携手在街上漫步也不会引得众人侧目。
她的同事们,她的学生们只会说,这是一段佳话。
苏蕴明僵硬地坐在他身边,皇帝脊背挺得笔直,双眼平视前方,与她之间也保持了一定距离,看起来是端方守礼的君子。
但他长长的袖子搭在他们之间,在袖子底下,他依然握着她的手。
一切像昨天夜里那一幕的重演,无论她怎么挣扎,他不放,死都不放。
高台上南襄的代表队表演着士婚礼的“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和亲迎”六个步骤,南襄派来的都是俊秀的美男子,此刻换下了白衣高冠,穿着吉服,登时像是珠玉满堂,晃得人眼花缭乱,只觉得满城看花花不尽,一时也看不了各自的好处。结果最出众的反而是扮演新娘那位,虽然穿
的是女装,但颜色鲜妍,衬着他面白唇红,用“色若春晓”来形容都不过。
学生们轰然喝彩,连身后的老学究们也真心诚意地鼓起了掌,皇帝却“哼”了一声,低低地道:“姐姐信不信,我穿新娘礼服比他好看。”
“我信的话能怎样?”苏蕴明没好气地道:“皇帝穿新娘礼服出嫁吗?”
陈旸轻笑一声,继续压低声音道:“姐姐是新郎的话,小阳便当新娘又何妨?”
虽然有调笑的味道,难为他说得情真意挚,苏蕴明顿了顿,侧首看向他。
细碎的雨粉在陈旸的发上、脸上、衣上凝结了薄薄的一层,晶莹得像无数的碎钻,雨水反射的光芒就像他整个人发出的光。
或者他本来就会发光,旸是太阳的意思,她也算有先见之明,给他起了聂阳这个发音和涵义都如此相似的名字。
可太阳只适合当空照耀四方,人如果离烈日近了,只会被蒸发得一丝不剩。
这不是太阳的错,是人自己的错。
第一天,南襄代表队力压宗阳书院和北狄的代表队,取得君子六艺中“礼”这一项目的胜利。
作者有话要说:改几个错别字。
☆、黑幕(本章完)
两国踢馆团与大圣书院的较量也不是第一次了,双方各有输赢,谁有什么优势项目大家心里都有数。所以,虽然第一天宗阳书院在“礼”上先失一场,以朱院长为首的比赛筹委会也没当回事。
但接下来的“乐”、“射”项目又接连失败,还是在皇帝亲临现场观战的情况下败得一点争议没有。皇帝虽然没说什么,筹委会平均年龄过五十的各位老先生却抛下了多年的修身养性,变得心浮气躁起来。
帘外雨潺潺,这一场春雨倒比之前几场雨大了许多,起码听了个响,筹委会选在陋室草堂召开不知第几次会议,苏蕴明忝陪末座,开了多久的会,她就走了多长时间的神。
她靠坐在窗边,敞开的窗户望出去,细细密密的透明雨线连接了天地,落到地上的时候浅浅的溅起几滴,溅得多了,倒像是贴着地面起了一层雾。青石板路上的纹理在雾里变得朦胧不清,倒是新长出的野草绿得够鲜亮,远望去一片茸茸。
“咯嗒”,清脆的一声响拉回了她的注意力,苏蕴明若无其事地转过视线,却是上座的朱院长皱着两道尾端下垂的八字眉,将茶盏搁到了酸枝木的小几上。
大圣朝不是满清时的官场,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因此下头的各位老先生也只能继续愁眉苦脸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
草堂内一室俱静,苏蕴明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神游。
要说“乐”和“射”这两个项目的失败,还真怪不了宗阳书院发挥失常,苏蕴明从头看到尾,就是单纯的技不如人,输得一点都不冤。
南襄的执箫人和北狄的弹琴人在使团甫一到达便先声夺人,音乐不分国界不分时代,那样的技艺,在后世完全称得上大师级,一个国家能有一位都当国宝贡着,你要让朗朗跑去跟斯坦佛法学院的学生们比赛钢琴,那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所以,比赛第二天的“乐”项目完全沦为了南襄和北狄的跨国音乐会。
宗阳书院的代表先出来弹了一段琴,选的是名曲《高山流水》,高山流水酬知音,有迎远客的意思。宗阳书院的教育宗旨:君子操琴是为了陶冶性情,技艺只是小道,因此意头虽然好,该选手却表现得中规中矩毫无亮点,连苏蕴明听过的先太后的水平都不如。
接下来登场的北狄代表也是弹奏古琴,巧了,曲目同样是《高山流水》。琴音响起,便如远眺巍然群山,那鲜明的对比堪称天上地下,臊得刚下台的宗阳书院代表掩面狂奔。
台下师生听得如痴如醉,苏蕴明却在琢磨弹琴那位到底跟潞苍原是什么关系。要知道,潞苍原小小年纪就来大圣朝做了质子,此人如果和他是旧识,只能是他小时候的朋友。此人文武双全,又与王子总角相交,在北狄国
内必定是青年一辈中的佼佼者。北狄这个国家天灾人祸不断,少年几乎都是在战场上长成为青年,像这样的优秀人物,为什么会有空跑来参加一次小小的文化交流?
不过她也就是好奇,潞蛮子跟她说熟不熟,她也不好直接冲过去问。
北狄的表演过后是南襄的代表上场,不出众人所料,能与琴声相伯仲的,只有那天的箫声。南襄的执箫人走上台,苏蕴明这才认出他就是第一场“礼”项目比试中扮演新娘那位。只见他垂下长长的眼睫,搭在箫上的手指白的如玉雕而成,青翠欲滴的箫管轻触红润的唇瓣,一缕箫音如有实质般顺着箫管流入空气中,台下师生又一次沉醉了……
这场比试的胜负争论不休,不过没宗阳书院什么事,众人争的是箫和琴强中更有强中手,谁更胜一筹。
结局嘛,平手。除了筹委会,大家皆大欢喜,连宗阳书院的观众们也兴尽而返,虽说装了一肚子高雅音乐,也没见谁少吃一碗饭。
然后比赛第三天的“射”项目,对苏蕴明来说,更是一点悬念没有,她干脆就没去看。
薛敦颐的信又来了,问了上次她想为宗阳书院出一本校刊的事情,她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将校刊如何征稿、审稿、编辑、印刷、发布各步骤都细述了一遍,又谈论校刊对于言论扩散的意义,甚至提到了报纸。
这是她第一次向薛敦颐这位思想超前的古代知识分子提到报纸,她有预感,大哥会对这样新兴事物感兴趣,而一份在大圣朝发行的报纸,或许是她唯一能在有生之年做到的对这个世界的改变。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哪怕走一步也好,只要走得稳,只要后来者不断,便总有到达终点的一天。
她一封信从早上写到傍晚,出小院去寄信时,才知道宗阳书院又奠了底,北狄拿到第一,南襄虽然射术不怎么样,胜在身姿风流,硬是靠男色抢占第二位。
宗阳书院接连被剔了三个光头,筹委会恼羞成怒,乘着第三天休战,全体成员便被叫来草堂开会,一堆臭皮匠胜过几个诸葛亮,誓要商量出个必胜的办法。
事实证明,一堆臭皮匠胜过几个诸葛亮是个伪命题。
筹委会全体成员在草堂内坐了半天,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茅房跑了一次又一次,别说必胜的办法,连馊主意都没有想出一个来。
苏蕴明尤其难受,她人瘦,屁股本来就没什么肉,当着一堆老先生还必须坐有坐相,这半天坐下来,屁股都感觉不是自己的了。
无奈之下只有东张西望胡思乱想,这种时候她倒盼着陈旸来英雄救美,可惜皇帝从第一天“礼”项目的比试后就深居简出,据说内阁派人千里迢迢送来这些天积压的奏折,皇帝的命也苦,天天窝
在房里批奏折。
“院长,老朽有话说。”一个洪亮的声音打破了草堂内的安静,各位筹委员成员忘了装死,连忙看过去,却是那天在山门前露了脸的陆老先生。
陆老先生穿着一身团花富贵蝙蝠图案的绸衫,依然是童颜鹤发的好相貌,不像老学究,倒像山下面的富家翁。他顿了顿,见满室的眼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得意地摸了摸光滑的下巴(苏蕴明这时候走神想了想他为什么没有胡子),道:“南襄、北狄虽为弹丸小国,但倾举国之力,也非是我宗阳书院区区一家书院所能抗衡,这胜负之间,天下有识之士心里都有数。”
这是大实话,众人都点了点头,宗阳书院虽然号称大圣朝第一书院,但毕竟也只是一家书院,人家在全国海选顶尖人才,你在书院里选,就好比北京大学男子篮球队与中国国家男子篮球队的差距,输了才是正常的。
“说是这样说,”坐在陆老先生下首的另一位老先生,苏蕴明记得他姓安,安老先生忧心忡忡地捶了捶自己的老寒腿,道:“毕竟圣驾亲临,这样接连输下去,皇上面子不好看。”
皇帝年轻,在世人一贯的认知里,年轻就一定紧跟着气盛,还引申一点,就是输不起。
众位老先生一阵长吁短叹,说到底都是皇帝添了麻烦,苏蕴明忍着屁股痛,眼观鼻鼻观心,动都不敢动。
“老朽有个办法。”陆老先生又道,大嗓门儿再一次力压全场,连朱院长都目光炯炯地望过去。
“现如今最重要的,是不能再接着输下去,至于最后的结果是赢是输也顾不得了。”陆老先生轻轻拍了拍身旁的几案,压低声音道:“明天的项目是‘御’,非我宗阳书院所长,但后天的项目是‘书’,要论书法,年轻一辈中,谁能比得过诸神童?”
他那嗓子就算压低了也是响彻全场,老先生们齐声应和,那是当然。苏蕴明倒也听过这位诸神童,年仅十八岁,据说小时候从握得稳笔就开始练字,而且左右手皆能书,左手写魏碑右手写行楷,到十五岁一笔行楷就颇得王右军的真髓。像这样的天才,不出意外的话,早晚都会开创出自己的书法流派。
安老先生充满了捧哏精神,当下又问道:“您的意思是,把‘书’项目提到‘御’项目之前?”
陆老先生颔首微笑,大有“孺子可教”的高人风范。幸好他还没忘了最后拍板的老大是谁,朝朱院长拱了拱手,道:“老朽浅见,不知院长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