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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5

作者:萧雪鱼11 当前章节:14948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3

朱三宝能够担任院长这等行政管理职位,就意味着他内里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么迂腐固执,那么“真”君子。他只沉吟了片刻,伸掌击在几案上,抛出一个让苏蕴明差点惊跳起来的单字:“干!”

雨越下越大,窗

下“扑朔朔”一阵响,像是避雨的雀儿被惊得飞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头疼了一整天,这章少写点。

☆、诸神童(这章完)

老话说得好:“流氓其实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宗阳书院各位皓首穷经的老先生耍起流氓来,两国踢国团也只有甘拜下风。

“御”比赛的当天,使团正副团长同时收到噩耗,随他们远道而来的数十匹良驹有点迟钝,晚了几天才发觉自己水土不服,昨天夜里拉肚子拉到腿软,没办法参加比赛。

宗阳书院当然也可以提供马匹,但这样未免对使团太不公平,筹委会各位老先生大义凛然地摇头,不公平的事情怎么能做呢!连想一想都有违君子之道!

为了将就使团,由朱院长拍板,将“御”项目推后,而把下一项“书”项目提前。至于选手们准备不充分会影响现场发挥这种小事,作为在“书”项目上具有传统优势的宗阳书院都不介意,南襄和北狄有什么资格发话?

于是,在比赛日的第五天,君子六艺的“书”项目顺利进行。

春雨依然下个不住,前两天还能看见的太阳也彻底被遮到云后,白天的光线也暗下来,隔着雨幕,三尺之外看什么都朦朦胧胧。

既然下雨,比赛改在室内进行,正好就是那天筹委会开会的陋室草堂。

苏蕴明撑着她那柄伞面上绘了一枝槐花的伞,慢吞吞地走到草堂前,书院内的青石板路在这些天雨水的滋润下长出了浅浅的青苔,布鞋踩上去一步一滑,她愈发不敢走快。

草堂的台阶下挤满了等待观战的学生,室内场地有限,他们大部分人都没有位置,也只能隔得远远地望几眼。

这样的情况倒让苏蕴明有些踌躇,她对书法是有些兴趣,但不过是自己自娱自乐,对流派大家什么的都了解得不多,要让她品评一幅字的好坏,也说不出所以然。既然如此,她何必要占一个名额,让真心喜爱书法的人反而看不到?

她转过身,便想回房再看会儿书。

“先生,”她刚走出两步,身后有人叫道,“薛先生哪里去?”

宗阳书院虽然前身是薛氏族学,现阶段在书院里姓薛的先生却仅有一位。苏蕴明脚步顿住,循声回头,却见附近所有人的目光都与她一样,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一袭天青色的长衫,因为身材偏瘦,长衫显得宽宽大大的四面招风,露出袖子的一节手腕也瘦,估计赶得上苏蕴明这个女子的手。但这样伶仃的一个人,却长了一张方脸,大眼睛大嘴巴大手大脚,这使得他颇像是后世简笔漫画勾勒出的人物,一眼看去充满喜感。

这样一个人,只要见过一次就绝不会忘,所以苏蕴明立刻认出了他,这是她的四十八个学生之一,性格与外表一致,极有趣一个少年。她向他走近几步,微笑道:“是你呀,子敬,你也来看比赛?”

那少年一愣,

像是她说了什么笑话般咧开大嘴笑起来,露出两排方方正正的大板牙,他笑的时候带着“呵呵”的气音,边笑边道:“先生……呵呵……您真会开玩笑……呵呵……我不是看比赛……我是来参加比赛的!”

参赛?苏蕴明怔了一怔,随即恍然大悟:“我倒忘了你姓诸,诸子敬就是诸神童?”

诸子敬更是笑得喘不上气来,道:“先生……呵呵……你不会今天……呵呵……今天才知道吧?”

四周听到两人对话的观众都哄笑起来,苏蕴明尴尬地陪笑了一会儿,所有人说起书法天才诸某都只管他叫诸神童,她哪知道传说中的人物天天在她眼皮子底下晃悠,这也没有王八之气附体不是?

她一时又有些振奋,诸神童这样其他先生抢都抢不到的学生居然选了她的课,她的传道授业之路前途一遍光明啊。

既然今天的比赛有她的学生参与,她便不能置身事外,怎么也该到现场亮个相加个油。

诸子敬笑了一阵子,扯着她的袖子就往草堂上走,苏蕴明随他走上台阶,见他身上的长衫都被雨淋透了,头发上也洒满了细碎的雨粒,便斜过半边伞遮住他。

“不用不用,”诸子敬连忙将伞推回去,傻笑着搔了搔后脑勺,道:“我是男人,淋点雨怕什么,先生是女子,我娘说了,女人小日子的时候可淋不得雨,会生病的。”他龇着大板牙想了想,又问道:“先生,什么是‘小日子’?”

“……”苏蕴明默默地收回伞,淡定地爬她的楼梯。

“哎哎,”诸子敬充分发挥好学不倦不懂就要问的精神,追在她后面继续问:“先生您为什么不理我,是没听清吗?我刚问您,什么是‘女人的小日子’?我娘和妹妹都不肯告诉我,我娘还说,等我有媳妇了让媳妇告诉我,可我想着吧,大老爷们儿自己不知道的事还得问媳妇,多丢脸啊!先生您就不同了,您虽然是女子,可您是先生啊,先生什么都知道,何况这种小事……”

他一路叨咕叨地念个没完,引来眼光无数,苏蕴明脚下越走越快,围堵住草堂大门的观众被她如虹的气势震到,自觉地闪出一条道来。

她一步跨进草堂,眼光微微一暗,又是一亮。

室内的光线肯定比不了室外,虽然所有窗户都开着,依然是要暗上几分。原的陈设全都被搬空,只在正中间留下一张阔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诸般齐备,选的是市面上所能寻到的最好的文房四宝:笔是湖笔、墨是徽墨、纸是宣纸、砚是端砚。一叠雪白的宣纸上还压着一个田黄石雕刻的蓄势待发麒麟镇纸。

不知是谁的巧思,在书案的侧方摆了两面三尺高的铜镜,正好斜对着窗口的光源,镜面折射的光线投过来,将书案周围照得比室外更

明亮几分。

苏蕴明暗暗赞叹,古人虽然没有总结出系统的光学理论,却都是朴素的实干家。她还见过周旦如在格物课上利用铜镜制造无影灯,那家伙的奇思妙想也挺令人佩服。想到周旦如,她这些日子都没见他,似乎从使团到访开始,他便从无处不在变成无处可寻。

比赛尚未开始,使团和筹委会先到的各位都在草堂角落里等候,观众们也都自觉地不踏入中间区域,苏蕴明一眼掠过,连俞敏和方乾在内,倒有好几个她的学生,看来除了她这个糊涂老师,学生们都知道诸神童便是诸子敬,相约来为同学助威。

大圣朝师道尊严,几个学生恭敬地向她行礼,苏蕴明微微颔首,尚来不及寒暄,被她远远抛在后面的诸子敬堪堪追上来,人未到声先到:“先生先生,您还没告诉我‘小日子’是什么意思呢?您就告诉我吧,您看我这惦记着写字也写不好,到时候写什么都写成‘小日子’怎么办——”

苏蕴明闭眼、扶额、装死。她错了,她总算明白诸子敬这样的学生为什么会选她的课。她的传道授业之路……还很漫长……

俞敏是何等机巧灵动的人物,见苏蕴明不愿搭理诸子敬,早就拉了方乾上来,三个少年头碰着头一阵嘀嘀咕咕,很快让诸子敬忘了刚才的话题。

苏蕴明这才松口气,收拢油稠伞,抖了抖伞面上的雨水,那边俞敏说着话还分神觑着她,这时候连忙伸手来接伞。

苏蕴明也不跟他客气,别说他是薛家自己人,就凭他是她的学生,弟子服其劳也是常事。

她把伞递过去,那边俞敏的手伸到一半,突然僵住,少年细长的眼睛大概从没瞪得这么大过,显得一对眼珠子滚大溜圆。

苏蕴明倒被他吓一跳,下意识转头,也就在这一瞬间,草堂内外的人都像被按下了机关消息的木头人,齐刷刷矮了半截。

所有人全拜了下去,连俞敏都反应过来,膝盖着地的时候发出“嘭”一声闷响,便显出唯二个站着的两位鹤立鸡群。

苏蕴明无奈地看着她身后的意外之客——陈旸,当然是陈旸,也只有皇帝每次现身都要重复一遍这么无聊夸张的阵仗。

不过转念一想,不该意外的,筹委会搞黑幕就是想让皇帝亲眼看到宗阳书院赢,为了不俏媚眼做给瞎子看,怎都会想办法把他从奏章堆里拖到现场。

陈旸看起来也确实像刚被人从房里拽出来,装束得很随意。当然,以他一贯极修边幅的性情,再随意也透出刻意来。他没有带冠,乌亮的头发绾在头顶,用一支玉簪固定,身上穿了一件靛青色的直裾,素带将腰部裹得紧紧的,愈发显得肩平腰细,与平日里正装相比,倒多出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妩媚来。陈旸尚黑,

如果不是为了给太后带孝,他能穿出全身的黑,但看着他的脸,所有人又觉得,也只有黑色能够稍稍压得住那逼人的锐艳。

他不但打扮得家常,排场也比不了前几天,身后只跟了一名金吾卫和老太监韩竹乎,难怪直到这三个人走进草堂才被人发觉。

看到草堂内外跪了一地的人,陈旸微微皱了皱眉,又见苏蕴明作势也要跪,趁所有人不敢抬头,一把拖住她的手,道:“都起吧,朕说过,书院内只讲师生不分君臣,朕也是读圣贤书的圣人门徒,跟你们没什么两样。”

苏蕴明被他抓住手,也说不清是最近第几次了,她都有点麻木了,挣扎都挣扎得不那么诚心。

不过陈旸这次很快放开了她,因为众人陆续起身,里外里三国人民的注目之下,他也只有端庄矜持地微笑。

皇帝不情不愿地被朱院长邀请过去,苏蕴明则与她的学生们站在一起,南襄和北狄的选手也都到位,“书”项目的比赛开始了。

依然是宗阳书院的代表第一个上场,诸子敬看起来半点不紧张,从人堆里泰然走到场中,似乎浑然不觉自己是无数目光的焦点。他返身对着人群笑了笑,有点外突的大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龇着白生生的大板牙,双手抱拳,竟是向人群四面都作了个揖,道:“谢各位捧场,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嘿,今儿瞧我的!”

这个相亮得让人想印象不深刻都难,他一句话说完,人堆里“噗哧”声不断,连使团那边都有人忍不住乐了出来,朱院长和柏绛的脸色同时变得涨红,一个是羞窘,一个是憋笑;陈旸低下头无声地笑了一会儿,又敛了笑容威严地抬起头;潞苍原先是愣了愣,随即放声大笑。

苏蕴明只微微一笑,她平常在课堂上就领教过这小子的无厘头,她的学生们都是千吵百闹的人来疯,在面临大赛的心态这方面绝对不需要担心。

诸子敬一句话逗笑了全场人,他本人却似乎没什么自觉,话撂出去了,转过身,迎着阳光投过室内的方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还是在发育期的少年,不合身的长衫像挂在竹架子上飘飘荡荡,偏又眼大嘴大手大脚大,这样一副形像,就算不说话也天然带几分喜感。因此场内又有人发出轻笑声。

但这笑声渐渐隐没,渐渐便沉了下去,就像是白昼的微光沉入夜晚的深幕,又像是微风拂过,一滴竹梢的清露在空中划过一道轻柔的弧线,沉入浓黑的洗墨池中。

那形像滑稽的少年直挺挺地立在紫檀木书案前,微昂着头,比室外更明亮的光线投在他身上,显得细长的脖子上一个突出的喉结极为突兀。

没有人再笑,所有人都在不知不觉中将目光沉潜下来,定定地望着这少年移不开注意力,他只

是站在那里,一个字都还没写,就已经像是斧劈钺削的隶书,或是银钩铁划的魏碑,或是清逸潇洒的行楷……所谓渊停岳峙,这小小的少年,竟有一身大师风范!

诸子敬突然睁开眼,右手去拿笔架上的笔,早就有人磨好了一砚墨,他蘸饱了墨,毫不迟疑地提笔一阵疾书。

苏蕴明听到一声“咦”,她斜瞥了一眼,见是那位热爱捧哏的安老先生,旁边站着他的逗哏搭档陆老先生,两人面色都有些懊恼和失望,都举着左手在空中虚晃了晃。

她倒也明白他们的意思,诸神童少年成名的绝技是双手同时写字,想必他能承周伯通衣钵,练个左右互搏之术什么的。如果他在比赛中用上这个本事,赢面肯定会大许多。但她也理解诸子敬,这孩子虽然实心眼儿,却是个有真本事,也因此自矜自傲的,他比的是书法,又不是杂技。

诸子敬写得很快,几乎是一挥而就,笔下毫不停滞。所有人的呼吸都随着他的笔走龙蛇而变得节奏加快,待他搁了笔,从书案旁退开,朱院长头一个就冲了上去。

“人人生——”朱院长小心翼翼地掂起那张纸,对着光线,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是想读出上面的字,却只读出三个字就卡住了。

幸好,紧跟着他上去的柏绛接口读了下去:“——而自由,在尊严和权利上一律平等。他们赋有理性和良心,并应以兄弟关系的精神相对待。”

“这是什么?”他愕然道,随即抛弃这个不重要的问题,赞叹道:“好一笔清逸脱俗的行楷,更难得字中藏骨,骨里藏锋,意在字外,王右军十八岁时也写不出这样的好字!”

他以两国踢馆团团长的身份给予这么高的评价,朱院长尚能淡定地微笑,陆老先生和安老先生几位简直满脸都笑成了菊花。南襄和北狄的选手也表现得颇为大方,啧啧称赞一番以后,跟着自叹不如,表示要放弃比赛、甘拜下风。

观众们离得远了,看不清纸上的字,正抓耳挠腮的心痒,又听他们夸得起劲,便都不由自主地往中间凑,倒把一些原来离得较近的人挤到了外围。

苏蕴明便是其中之一。

她远远地望着被朱院长举在半空的宣纸,薄薄的纸张透着光,其实根本看不清写得什么,也看不清那上面的字是好还是坏。

身后有人靠近来,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果然,下一刻,陈旸低而清晰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姐姐的学生果然不凡。”

她摇摇头:“他不凡是因为他的天赋,而不是我教给他的东西。起码今天还不是。或许,总有一天会是。”

这么绕口的话,陈旸竟似听懂了,顿了顿,又道:“松之收集了你每一堂课的内容,姐姐教他们的时候,也是在教我。诸子敬写在纸上

的那些字,我也一样记得。”

苏蕴明也听懂了他的意思:皇帝又闹别扭了,不忿她以诸子敬为傲,言下之义是说,她教给学生们的他也都学会了,而且学得比他们要好。

可是,陈旸真的学会了?真的明白?或者说,他们真的懂?

那区区数十个字,是无数人用身躯铸成剑,刺破了多少黑暗时代,才凝结出的鲜血淋漓的法律精神。

苏蕴明又摇了摇头,远望着人群中又开始咧嘴傻笑的诸子敬,俞敏、方乾和另外几名她的学生围绕在他周围,孩子气地以拳打脚踢祝贺他的胜利。

她垂眸微笑,第三次摇了摇头。

作者有话要说:好像显示不出来,再更一次。

☆、故都的秋(这章完)

南襄和北狄弃权,诸子敬在“书”项目中毫无争议地获得胜利。筹委会和使团正副团长都赞美着诸神童的书法,对于他所书写的内容,诸位大儒却表现得不那么感兴趣

苏蕴明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来到大圣朝这么久,又在号称第一的宗阳书院教学,自然了解大圣朝有别于她印象中古代社会的地方。

就下层平民来说,大圣朝依然像所有封建制度下的社会一样专制黑暗,但朝廷极端推崇文治,以内阁为代表的士大夫与君王共治天下,所以对知识分子来说,这其实是一个极为开放的时代。官方并不以言论罪人,虽然独尊儒术,将其它思想斥为异端,但也不至于对异端赶尽杀绝。

某种意义上,这亦是一个思想光辉的闪光随处可见的时代,也只有在这样的时代里,薛敦颐才会异想天开着“原子论”,表现得比苏蕴明更像一个穿越者。也只有这样的时代里,身为皇帝的陈旸会毫不在意地将《异国志》出版发行,苏蕴明来自后世的法学理论能够大大方方地在课堂上宣讲。

有资格品评的人们只是对诸神童默写的句子扫过一眼,便猜到是他承自某个狂生的新理论。年轻人嘛,总是容易受到看似与众不同的思潮影响,并以此为傲,众位老先生都宽容大度地微笑,对这点小小的瑕疵略过不提。

何况这句子连词藻优美都谈不上,简直是大白话,老先生们皱着眉看过第一遍就赶快忘掉,哪还有心情去钻研其中的深意。

所以,当皇帝在宗阳书院获胜后表现得很高兴,提议将诸神童的书卷高悬在陋室草堂正中,进门第一眼就能望到的位置,所有人都没有表示反对,朱院长更要将一对八字眉皱得紧紧的,才能强忍住快要溢出来的笑意。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观者如堵,刚才团团围在外面的观众分批进草堂参观,老先生们不感兴趣的事不代表年少好奇的学生不感兴趣,还是那句老话,年轻人嘛,总是容易受到看似与众不同的思潮影响。

还有句老话叫做“学好三年,学坏三天”,当苏蕴明听说使团带来的马匹又一次整晚泻肚子,只得将“数”项目提到“御”项目之前——她愕然看向宣布这一坏消息的陆老先生,他与安老先生一唱一和地安慰着愁眉不展的柏绛,朱院长在一旁板着脸沉思,良久,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中“怎么又来了、不好办啊、算了、再帮一次忙吧、麻烦就麻烦一点”诸多情绪层层递进,演绎得丝毫不乱。

最后柏绛万分惭愧地向他长揖为谢,朱院长一把扶住他,两位老友四目相对,惺惺相惜的深情厚谊尽在不言中。

苏蕴明……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天的比赛是“数”,虽然也有后世

数学的成分,更多的则是“术数”,也就是易理,这也是宗阳书院的传统优势项目。

当然了,高数不及格的法学生苏蕴明对此一窍不通。

她选在这天做更重要的事。

立在长廊这头,苏蕴明远远望着那头的月亮门,门前像钉子般立着两名金吾卫,细密的雨丝打湿了他们头盔上的红缨,那缨子散漫地披了下来,倒柔和了几分锃亮铠甲的肃杀。

她决定要与陈旸谈一谈。

苏蕴明一向是个行动力强的人,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反复思量为伊消得人憔悴不是她的作风,既然陈旸在进攻,她也不能一昧防守下去,是时候该做些什么。

春雨还在下着,她隐约记得,在后世的长江中下游地区,四月被称为梅雨季节,便是因为这梅子成熟的月份极为多雨。贺方回写过一阙很美的词,里头最后一句是这样的:“试问闲愁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苏蕴明现在收了伞,沿着长廊缓缓前进,心里想着,如果一个人的愁绪像这雨丝一样连绵不断,那他的日子过得还真艰难。

她一面走着一面左右张望,这里是宗阳书院的北翼,整个书院东翼是职工住宅区,西翼是教学区,南翼是办公区,北翼则为贵宾接待区。她在书院半年,还是第一回踏足北翼,好几次差点迷路。

长长的走廊下方是一片水塘,所以也可以说这是一座廊桥。整座桥在苏蕴明眼中看来并没有什么出奇,就是后世每个公园都有的仿古样式,当然细节部分要精致许多,两旁的栏杆上新油的清漆散发出淡淡的味道,驱散了避雨的虫蚁。

她从栏干的空隙处往下看,水面被雨水抬得高了,似乎伸手就能触到,细碎的雨落到水里,溅出大大小小的涟漪,大圈套着小圈,还没数清有多少圈,便已经隐没了。

水面上已经有了零碎的浮萍,这样的水塘是不可能不种荷花的,苏蕴明一时间倒想念了后世圆明园的荷花,那个地方总带着一个王朝倾颓的末路感,所以要夏天快尽的时候去看,虽然见不到映日荷花别样红,却真正是接天莲叶无穷碧,将水面遮得严严实实,一路延伸至目力尽头。

那时候的荷叶,最边缘的外沿已经枯萎了,帝都短暂的秋天以铺天盖地之势向它们席卷而来。

那时候风还并不凛烈,空气中还带着夏日烬余的热度,天空中的太阳依然光芒万丈,令人在望向它之前,先要抬手遮住眼睛。

在闭目之后,眼帘内仍然久久地留着一个缤纷的幻影。

苏蕴明放下举在眉端的手,睁开眼,月亮门前的金吾卫不知何时退走了,那样一身铠甲,居然没发出一点声息。

门前站着那像太阳一样光芒万丈的少年,他不笑的时候,单单只是

看着他,都会刺痛眼睛。

但他现在微笑着,便像酷烈的夏阳到了秋天,总有那么一些些改变,比如在幻影里,太阳的光芒更像是可爱的绒毛。

“姐姐走得好慢。”陈旸笑吟吟地埋怨了一句,犹豫着踏前一步,似乎要来迎她,又停住了。

他既想要快点靠近她,又舍不得这么快过去。她似乎总是背转身离他而去,他看过太多她的背影。而现在他想看着她,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雨水落在水塘中,敲在廊桥上,发出悉悉簌簌的声响,不经意间觉得耳边一直不寂寞,认真去听,又微弱得似有若无。

苏蕴明停在他身前一步之处,抬起头——她现在要抬高头才能看清他了,她邀请道:“我们走走吧。”

陈旸理所当然地点头,伸手接过她的伞,更自然地,牵住她的手。

两个人肩并肩站在一块儿,苏蕴明侧首能看到陈旸鸦青色的鬓角抿得整整齐齐,一丝儿散发没有。她忍不住笑一笑,又回过头来。

陈旸领着她从月洞门侧边绕开,循着一条小径,慢慢地沿着水塘散步。

没走几步,离开了头上的遮蔽,雨丝风片扑面而来,他便撑开伞,斜过半边遮住她。

这样的场景总觉得似曾相识,苏蕴明脚下走着,抬头看着上方的油纸伞,伞骨间那枝白色的槐花清晰可见。

她想起来了,那时候在泰安宫中,冬雷震震,白雪铺满了泰安宫前的广场,他们也像这样在同一柄伞下漫步,陈旸第一次向她坦白心迹。

时间其实也没过去多久,苏蕴明一向也是记性好的,尚能清楚记得他说的每句话。他说他嫉妒魏王有母亲和太后宠爱,他的父皇与母后心里除了彼此容不下其他。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她是真心对他的,他一定要娶她当皇后。

她想,是她欠他的,她只知道被动地接受他或者逃避他,从来没试过投桃报李,也向他认真地倾诉,让他知道她的想法。

“姐姐难得来找我。”陈旸好心情地道,先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他的嗓子被太后毒害,发出的声音总是嘶哑难听,像是玉石碎片与金属的碰撞,又仿佛他喉咙里藏着一把刀,每说一句话都是从刀锋上刮蹭而出。

他一直在笑,笑得眉眼弯弯,眼角的笑纹和嘴里尖尖的虎牙都露了出来。他笑着又道:“我听陆先生讲,这个池子夏天的时候盛开荷花,泛舟池上,倒是可以遥想一番江南美景。”

苏蕴明微觉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没有去过江南?”

陈旸摇了摇头,腼腆地道:“由小到大,我只出过一次宫,便是和姐姐相遇那次。”

……也就是被太后拐出去那次。苏蕴明顿了顿,微笑道:“你这不是又出来了吗,以后多的是机会。”

“嗯

。”陈旸乖乖地应着,拉着她小心地跨过一处小水洼,在前方回目而视,明眸善睐,“说起来这次也是为了姐姐,以后有姐姐相伴,咱们一定要把天下美景都走遍。”

苏蕴明脚下一顿,长长的一截裙摆拖到水里,白色的布料与上头浅蓝近白的花纹沾不得一点泥泞,迅速变了颜色。

“小心!”陈旸连忙把伞塞给她,蹲□抢起裙摆,盯着上面的泥点子直皱眉,“我那里有几个宫女,回头我让她们找条换洗裙子,姐姐先将就穿穿,这污渍应该是洗得掉的……”

“不用了。”苏蕴明打断他,也随着他蹲下来,她把大半个伞向他斜过去,就像陈旸打伞的时候也只顾着她一样。“没事的。”她又道。

一旦蹲下来,两个人的身高差便拉平了,四目相对,近在咫尺。头顶上方是压得低低的伞,四周围是细碎如低语的雨声,他们就像困在一方小小的世界里,这世界远离纷扰,这世界里没有别人,只有他和她。

苏蕴明能听到陈旸的呼吸声、心跳声。春寒随着雨水淡淡地弥漫在空气中,她觉得冷,因为冷微微发抖,而另一个温暖的躯体便在不远处,她的指尖仿佛能触摸到他的热度。

猝不及防地,又仿佛理所当然,陈旸向她倾过来,吻上她的唇。

唇舌相交的感觉从来没有天雷勾动地火的激烈,甚至也谈不上舒服,苏蕴明很难说清那是什么样的感觉。硬要形容的话,那是一次彻彻底底的奉献,比性更不设防的邀请,她卸去从不离身的铠甲,生涩地敞开心门,让另一人进去大肆翻搅、肆意劫掠。

陈旸很年轻,愈是这种时候愈能强烈意识到他的年轻,苏蕴明不知何时失去了重心,差点向后仰倒,陈旸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扣回怀里。

她揪住他的衣襟,靠在他胸前喘了一会儿气,那柄绘着槐花的伞早被两人忘到了九霄云外,在不远处孤单地打着滚儿。

细密的雨丝无遮无拦地洒在两人头上身上,苏蕴明只觉眼前暗了一暗,抬起头,却是陈旸举高了一边手臂,用袖子为她挡雨。

他低下来看着她的脸上满是笑意,黑色的眼瞳里满满都是她,嘴唇的颜色因为亲吻愈显得鲜妍。

这么美貌的少年。这么美好的少年。

苏蕴明闭了闭眼,眼帘内那个太阳的幻影长着可爱的绒边。

“小阳,”她轻声道,“我们分手吧。”

“我欠你一个解释。”苏蕴明的声音比雨丝坠入水塘的声音更细微,但那声音也是冷静的,清晰得不容人忽略的:“我不是一个好的对象,活到这么大把年纪,我依然不懂什么是爱情,在处理感情上,我从来都是一团糟。我以前并不介意这点,不是每个人都需要爱情,这个世界上有的是比私人

感情更重要的事值得我去关注。”

“可是我忘记了,我不注重的事情,并不代表别人也不在意。我给你起名叫‘聂阳’,以前真的有一个叫聂阳的人,他离开我的时候很愤怒,我一直不明白是为什么,直到最近才想通,原来我的无心伤害了他。”

她耳边似乎又响起聂阳临别的冷言:“我永远不会原谅你,因为你根本没有爱过我。苏蕴明,你太自私,在你心里自己永远是首位,你随时随地提醒自己注意分寸,害怕先付出,害怕没回报,害怕受伤害,害怕姿态难堪。这辈子除了你自己,你根本没办法去爱任何人。”

其实我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我不是不爱你,我只是不会。从小到大,学校和社会只教会了我在任何境况下都要爱自己、保护自己,却没有教我怎么去爱人……苏蕴明苦笑了下,又道:“爱情是怎么一回事,每个人都有一番解释,却每个都不适合我。我又以为那是因为没有遇到对的人,遇到对的人自然就会了。可是,我遇到了你——。”

她顿了顿,有些艰难地抬起头,陈旸却没有在看她,他迎着风雨昂高了头,她只看到他绷紧的下颌到颈部的轮廓,毕竟是正在从少年成长为青年,已经开始有坚硬的线条。

他的右手依然虚悬在上方为她遮风挡雨,长长的衣袖垂坠下来,已经半湿了,轻轻的风吹着,因为打湿而变重的衣袖一动不动。

苏蕴明感到心脏的位置有一丝抽疼,就像她少女时期发育,总会没来由的从身体深处疼出来,也不管她是全神贯注地读书或是考试,那尖锐的疼痛立刻便把她的注意力拉过来,非得捂住胸口,弯下腰。

“小阳,我遇到了你。”她吸了一口气,疼痛却没有变缓,令她的声音都颤抖起来,“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对的人,但是我在乎你,在这个世界上,你曾经是我唯一在乎的人。所以你要我,我考虑过后,觉得没什么不好。”

是的,她对陈旸感情的回应,最开始便是不公平的。陈旸说他爱她,他要她陪在身边,她反正也只有这个弟弟,那便陪着他好了,没什么不好。陈旸说他要立她为后,她觉得当皇后有利于她做对更多人有益的事情,那便当皇后好了,没什么不好。

她是一个行动力很强的人,这让她总是很快做下决定,然后倾尽全力去执行,不管是错是对都不后悔。但是,这份行动力并不适用在感情上。

她后悔了。

“在薛家见到父亲,我第一次后悔。”薛家人根本不重视皇权,她在落霞村孤陋寡闻,这个时代的皇权并没有她想像中那么集中,剥离了所谓黑暗的封建制度,大圣朝有相对清明的政局、蒸蒸日上的经济,甚至没有后世某些朝代的思想高压,天下的读书人

并不把皇帝看得至高无上,他们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寻找着让世界变得更美好的道路。

有了薛家的支持,她不用做皇后也可以做她想做的事情,那她还有必要争那个困守深宫的皇后吗?

“在宗阳书院这半年,是我到大圣朝以后过得最平静的日子,你不知道这平静对我而言有多珍贵。”苏蕴明以前读过一本书,那个作者为了寻找内心平静而独自流浪,伪装成哑巴,直到某天夜里,他被雷霆似的江流声惊醒,睁开眼睛,仿佛看到白天见过的泛着白沫的江水奔流而过。那一瞬间,他忽然寻到了他毕生都在寻找的东西。他走出那间房子,面对着江水滔滔,抬头看,天空中的星光都像被冻凝了一般。

像那个作者这样的人,像苏蕴明这样的人,甚至是像薛敦颐这样的人,或许因为天生的不合群,仿佛捉迷藏时在稻田里守望那一个;又或者只是读了太多的书,变得迂执而饥渴。就像是耳边总有一个声音在催促,心底总有人在呐喊:快一些,再快一些,再不快点就来不及了。

世间并没有那么多来不及,也并不是缺少了他或者她就不行,但是他们总要逼迫自己做些什么,总要让自己不得安宁。

在落霞村的时候,苏蕴明尚能无视掉耳边的声音和内心的翻腾,因为她当时只是一个寻常的农妇,可能一辈子都只能做一个农妇,她所有的不甘心只能浓缩成一本《异国志》。

可是到了端桓,有了更大的舞台,那个声音便逼迫着她不能再独善其身。她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换取平静。

在和薛敦颐的长谈中,她确定了这个“什么”是教育。而在宗阳书院,她有机会,有能力,并且见得到每一分付出的努力都能得到成果。

这便足够了,她对这个世界付出了力所能及的善意,这个世界回馈她心灵的平静。

“我可以预见,当皇后会破坏我现在获得的平静,所以我后悔了。”苏蕴明坦然道:“这一条确实是我自私。”

“最令我后悔的是,你为了让我当皇后,谋害了周家小姐。”她保持一个姿势蹲了太久,腿脚发麻,想站起来,陈旸揽在她腰上的手却不肯松,她只得无奈地放弃。

陈旸不看她,她被困在他胸前,伸出手指勾出他的衣袖,慢慢地道:“苏蕴明这个人,志大才疏,性情古怪,既不年轻又不美貌,除了你,没有人觉得我好。可是你喜欢我什么呢?我相信,你喜欢我,正因为我是我。”她顿了顿,接着道:“当初朱桃的事,我原谅了你,如今周小姐的事,我继续原谅你,将来更多的事,我都原谅你……这样一项一项地妥协下去,抛弃我所有的原则,那么苏蕴明这个人——你喜欢的这个人——到底还存在吗?”

“小阳,”

她低低地、仿佛哀求一般道:“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我不知道这是不是爱情,可是我知道,如果你想要,我拒绝不了你,我总有一天会抛弃一切,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另外一个人,然后守在你身边,天长日久,白头偕老。”

“那样的生活或者并不是不幸福,但是,起码这一刻,那不是我想要的。我知道我不会开心。”头顶上方的阴影挪开,苏蕴明再次抬起头,陈旸终于肯低下头看着她,那张脸刹白,没有一丝血色,也没有了不久前比春风更美的笑容,简直像是另一个人。

他的瞳孔幽黑,很深很深地盯着她,瞳仁上满满都是她。

苏蕴明凝视着他的眼睛,冷酷地、残忍地说完她要说的话:“若是你真的爱我,你把我看得比自己重要……那么,请不要让我不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连我都觉得皇帝很可怜哟……

☆、御(这章完)

“数”项目的比赛没有出现任何意外,宗阳书院再次获胜,筹委会的赛后总结会开得像庆功会,派了陆老先生作代表志得意满地去禀告皇帝,却被挡在门外。

皇帝闭门不肯见人,理由是偶感风寒,陆老先生兴高采烈地去,怏怏不乐地回来。有人提议给皇帝请个大夫,不知多少双眼睛同时盯向苏蕴明。

她垂下眼眸,喝茶。

这天夜里她睡得很糟糕,梦里都是陈旸冷冷地看着她的表情,刹白的脸,鲜妍的红唇仿佛也没有了血色。

他看起来很冷,这一连几天的雨下着,倒春寒确实让人受不住,他身体底子不好,又淋了雨……

苏蕴明翻身起来,一坐到天明。

第二天的比赛项目是“御”,终于是“御”了,筹委会对最后一个项目“辩难”没有足够的信心。

苏蕴明本来不想去看,可不看又能干什么呢?她倒是想去见陈旸,但陈旸现在恐怕最不想见的就是她。

她换了一身青布衣裳,那唯一一套女装被她扔在角落里,淋了雨又沾上泥,皱巴巴的,看来是不能再要了。

她这几天学着自己梳堕马髻,因为简单,倒也算似模似样。今天实在没心情,胡乱绑了个马尾就出了门。

她这一身男不男女不女,便不敢让朱院长他们看到了,混在人堆里,亦步亦趋地跟着朝书院后门走。

宗阳书院高踞在宗阳山上,除了山门外的石阶,后门也有一条较平缓的大道可以下山。但这条大道在群山中远远绕行,下到山脚时离县城几乎十万八千里,所以平时除了运送货物,极少人行走。

但石阶无疑不适于跑马,“御”项目的比赛也只有在这条大道上进行。

所谓君子六艺的“御”,原来指的是并不能骑马,而是驾车。古时候的读书人大都身体孱弱,没办法长途行走,却又需要出门游学,于是就单独驾驶一个牛车,车上负着书籍和长途旅行的行李,走走停停,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有个形容美男子的词叫“掷果盈车”,意思就是粉丝把果子扔向帅哥偶像,能够装满他的车,这个车呢,指的就是他们自驾的牛车了。

不过时移世易,由于前朝乱世毁损厉害,耕地十余其一,到了本朝,耕牛便作为贵重的农业生产工具被立法保护了起来,想要弄牛车必须官府批文,审批程序既严格又繁琐,还不一定找得到愿意出卖的农家。

鉴于此,第一次两国踢馆团来大圣朝“交流”,太祖亲自拍板,将“御”项目改为了赛马。

苏蕴明用眉毛想都知道,

这必定又是北狄的传统优势项目。

这次赛马比赛的赛段颇长,从宗阳书院后门直到宗阳山山脚下的指定地点,据书院负责采买的仆役经验之谈,通常情况下需要三个时辰。

苏蕴明在人群中抬头看了看天色,巳时不到的样子,看来马背上的骑手是别想吃午饭了。

现场看赛马赛车之类最没意思,看马拉松观众还能跟着跑一段,马和车你跑得过吗?只能选在一头一尾,观赏一下选手们出发前的英姿和到达时的狼狈。

即使这样,来看的人也没见少,苏蕴明被裹在人群中,只觉得前后左右都是人,她今天的打扮乍看去就像个少年男子,也没人给她优待。

好不容易随着人流蠕动出了后门,密匝匝一团的人群总算散开来,她没来过这边,也顾不上看风景,只朝着人比较少的地方走。

走出数十步,眼前豁然开朗,人群的缝隙处能看到一株腰围粗壮的老李树。桃三李四,正是李花盛放的时候,满树白生生的白花碧蕊,树干被雨水浸泡久了,长出一层浅浅的苔藓。

她笔直地向着李树走过去,树底下只另外站着一个人,她绕到树干那边,长长地吸一口气,再呼出一口气,总算缓过劲儿来。

脚步声响,李树那边的人却跟着她转了过来。

苏蕴明抬眼看去,微微一怔。

这个人她应该算是认识的,毕竟这几天天天都能看到,但又不能说是认识的,因为她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

——是北狄那位疑似鸿胪寺卿的青年外交官。

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看,这人的年纪比她预估的还要年轻几岁,大约只有二十五六,长着一张狭长脸孔,五官虽然端正,却有一种奇怪的违和感,似乎这人并不适合这么温和端正的表情。他不说话的时候嘴角自然向下,带出一条严厉的纹路。

玉版纹……苏蕴明脑中浮出一个不知来由的句子……主凶恶好杀之相。

那青年官员也打量了苏蕴明几眼,大约认出她是女子,便垂下眼眸,淡淡地作了个揖。

苏蕴明回了一礼,他又绕回树干那侧去了。

不远处的人群一直喧哗不断,这片刻声音又大了几分,苏蕴明转头望过去,果然是选手们出场了。

因为赛道长,时间久,所以参赛人数可以放宽些,苏蕴明这一眼看去,骑在马上的少说也有四五十人。

好在各个代表队的特色很鲜明,她再多看几眼,先认出了北狄的队伍。

北狄的男儿都穿着深蓝色的连身骑马装,戴着头套,一个个肩背舒张地

端坐在马上,腰间勒着皮带子,脚下蹬着长及膝头的皮靴,愈显得肩宽腰细腿长,阳光尽在他们黑色的头发和浅麦色的皮肤上打转,将男性的阳刚之美展现得淋漓尽致。

北狄的马匹便是随他们跋山涉水而来的良驹,果然卖相出众,一个个少说有一百八十公分高,从头到尾的毛皮油光水滑,看着就神骏之极。

宗阳书院的马儿在旁边直接矮上半截,气势便远远不如,虽然骑士们姿势的也还标准,跨下的马儿也像是好马,而且没有受过腹泻之苦,比北狄和南襄的马更为精神抖擞,马蹄不断在地上刨着,显得跃跃欲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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