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烈日当空》作者:萧雪鱼11【下部完结 番外】 > 烈日当空(皇帝养成)下部.txt

  第一章.6

作者:萧雪鱼11 当前章节:1490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02:53

最右边的南襄的马就更矮,如果以北狄的马匹作为真正马的标准,宗阳书院的马就只好算做驴,而南襄的马,恐怕只能称为狗了……

好在南襄的骑士保持着一贯的男色水准,穿着一水儿的白色紧身骑装,身材自不必说,更有一点与众不同:他们头上系发的带子、腰带和手上束袖的带子都特别长,软软地垂到身侧,随着他们的每个动作飘来荡去,自有一番风流景像。

苏蕴明分门别类数了数,每边出了十四位骑士,远远望去,南襄的吹箫人也参加了比赛,北狄的骑士都戴着统一的面罩,不知道那位弹琴人是不是在内,若是他也在,那山门前最早亮相的二十八位选手便都上场了。

筹委会与柏绛按例在人群前方相谈甚欢,皇帝称病,肯定是不会来了,苏蕴明多望了几眼,居然连潞苍原都没找到。

她微有些奇怪,潞蛮子难得看到家乡人,这些天几乎与北狄的鸿胪寺卿形影不离,每场比赛都会来为北狄代表队加油,他毕竟不是大圣朝的国民,也没人怪他吃里扒外。今天这一场北狄占尽优势的比赛,他为什么不来呐喊助威?

难道和皇帝一样,也被春雨淋病了?她想像了一下潞苍原魁梧健壮的身形在雨丝中娇弱地颤抖……这个桥段真的不适合他……

她沉吟片刻,决定还是关心一下这位不太熟的老朋友,反正也是举手之劳,只要问问现在与她隔着树干那位。

李树底下的泥地也长了一层苔藓,还有不少树上落下来的花瓣,踩上去脚底打滑,苏蕴明扶住树干,慢慢地绕到另一边。

却没有见到那位北狄的青年官员,李树下空无一人,一枝斜斜向上的枝干上悬着一个织金缠丝的彩绣锦囊,在半空中微微地前后摇晃,树上不断飘飞下零碎的花瓣,有一片颤巍巍地挂在锦囊角上,欲坠不坠。

苏蕴明犹豫了一瞬,还是伸出手,摘下锦囊。

那片花瓣坠地的同时,身后远处“哐”一声锣响,

马儿受惊地嘶鸣,马蹄敲在雨后湿润的泥土地上,蹄声微有些沉闷。

她急回头,只看到数十骑风驰电掣般冲了出去。

比赛开始了。

起步阶段马匹的脚力尚不太能看出来,一团人几乎是同时冲了出去,苏蕴明极目远眺,也只能望见烟尘滚滚的背影。

人群里有好事的学生跟着追了上去,站在陡峻的崖边指指点点,等着骑队从下方的山道经过。也有些人没动,都是懒人或是像她这样自恃身份的先生,只站在原地与周边的同伴高声谈笑。没办法,观战的人数太多,哪怕一个人只发出一点声音,汇在一起也显得沸反盈天,声音稍低点根本听不清在说什么。

所有人的表情都很轻松,包括以朱院长为首的筹委会,迄今为止,使团与宗阳书院各有输赢,成绩与往年相比没有更好,却也没有更差,双方都保住了面子。这类国家间的外事活动,不失分已经是得分,所以宾主尽欢,大家都很满意。

苏蕴明却莫名的有些忐忑,甚至是一种没来由的恐惧,仿佛有一个隐形的人在她耳后吹着气,汗毛都耸立起来。

她抬起头望天,一连下了几天的雨终于停了下来,天空中也没什么云,只是厚重的湿气缭绕不去,连太阳也被隔绝在后,雾蒙蒙的并不刺眼。

她眯着眼睛望了许久太阳,仿佛是要收集阳光来转化成足够的勇气。

直到眼前终于出现五彩光晕,她才低下头,盯住手里的锦囊。

那是一只看起来很平常的锦囊,苏蕴明对女红没什么了解,看着料子是锦锻,上头有金线和五颜六色的彩线织出来的花纹,崭新洁净,似乎又不是平常人会随手扔掉的东西。

而且,它被挂在李树枝上,不像是被抛弃,倒像是特意留给某人。

她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这个某人就是她自己,而传递锦囊给她的人,便是那位陌生的北狄青年外交官。

苏蕴明踌躇难决,依她凡事有把握才行的个性,是不会冒险去打开一只神秘的锦囊。但她理性分析过后,又觉得自己没那么大面子,应该不会有人放毒设陷阱什么的来害她。

她考虑了许久,到底还是好奇心占上风。她先掂了掂,感觉这锦囊轻飘飘的仿佛空无一物,又用手指捻了一下,里面似乎是一张纸。

她将锦囊袋口朝向外,特意找了一个没人的方向,然后轻轻扯开系绳。

什么也没有发生。

苏蕴明暗暗嘲笑自己,还是又等了一会儿,这才把锦囊转过来,拉大了袋口往里看。

果然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片,

裁成两指并排的宽度。

她抽出纸条,发现它是折叠起来的两层,便又随手摊开来。

雾蒙蒙的阳光照在白生生的宣纸上,上头的墨迹说不上一流的书法,却笔力强横,横竖撇捺之间有刀斫斧劈的险峻,不过十个字,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

是一句诗,一句不久前还有人跟她提起过,她极之熟悉的诗句。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耳边仿佛有一个巨大的鼓在有节奏地敲响:嘭!嘭!嘭!嘭!

苏蕴明愣了愣,反应过来那是她的心跳声。每当她紧张到失去控制的时候,听力就会突然变得百倍千倍的敏锐,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呼吸声、血液在血管里沸腾流动的声音。

咫尺之外,人群发出一阵欢呼声,似乎是骑队出现在下方的山道上,只一瞬间,又被突出的山崖遮住。

欢呼声传到苏蕴明耳中,与她体内五脏六腑发出的噪音相比,这外部的声音却仿佛被湿气阻隔的太阳,总是模模糊糊,听不太真切。她慢慢地走到山崖边,骑队最末尾的部分也驶过了,她什么也没看见。

她下意识地抬头寻找院长,朱三宝和柏绛被筹委会的老先生们围在正中,也不知谁说了什么搔到痒处的奉承话,那张与他儿子一模一样的长方脸上挂起了三分笑意。

人群中没有北狄的鸿胪寺卿,北狄的选手都在马上,在山道上,遥遥领先着其他选手。

或许会有一些家眷或是奴仆之类留下来,她想,但那些不重要,那都是可以牺牲的小角色。

重要的只有百战的勇士,她早该想到的,那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读书人,换一身铠甲,他们比金吾卫的杀气更重!重要的甚至只有一个人:潞苍原!

苏蕴明拨足狂奔,这时候她只有一个念头:去通知陈旸、去警告皇帝——北狄质子逃跑了!

作者有话要说:其实我也不喜欢苏蕴明,但是我也不讨厌她,我觉得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正因其普通的像我身边的女友,能看到所有优点与缺点,所以才没办法像爱一个梦想一样爱她。

我想写的只是一个寻常的现代女人,因为心智和年龄都很成熟,所以即使是穿越了,对事和人都能继续保有自己一贯的原则。她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对社会有责任感,不随波逐流,也不独善其身。她很独立,在感情上不吝于付出,却又不是把感情当作人生中唯一重要的事。小阳很好,但再好的男人,也并不能让她湮灭自我。

不过爱又是另外一回事,爱情究竟是什么呢,苏蕴明没见识过,我也没见识过,我只能猜想它是毁灭一切又重塑一切的力量。所以,这个故事才能继续下去。

☆、碎裂(本章完)

苏蕴明记不清自己跑了多久,她从来心思重却四体不勤,一生人似乎没有这么畅快淋漓地奔跑过,心跳的声音响得震耳欲聋,呼吸几次都似乎断绝,又像游丝一般在最后的关头颤巍巍地续接上。

她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来思考,支撑她不倒下的似乎只有一个念头:找到陈旸,一要见到他!

她并不知道,就在半年以前,陈旸得知太后的阴谋,他也曾在积雪覆盖的皇宫中拼尽全力奔向她,同时对所有已知的和未知的神明祈祷——他愿意用他所有的一切,去换苏蕴明这个女人的生命。

她不知道,她到底还是辜负了他。

她在长廊前一头撞上了韩竹乎。

老太监扶住她,两指并拢顺着她背后脊梁一路抹下去,苏蕴明立刻觉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状况改善了很多,喘了几下,她甚至能够发出声音:“潞……潞苍原……”

“陛下已经知道了。”韩竹乎抬手截断她的话,退开一步,将双手拢在袖中,眉头紧锁得像额头上多了两个十字。他这时候也无心再扮演一个忠顺的奴仆,自然就流露出多年处于高位的威严气度。连苏蕴明这样对时事一知半解的书生都猜到潞苍原逃离是大事件的序幕,何况他历经两朝,身为东厂核心的三大太监之一。

但他城府极深,只是平静地道:“潞王子是昨天晚上走的,今天沿途府县传来消息。单人独骑千里闯关,老奴也深为佩服他的勇气。”

昨天?苏蕴明怔了一怔,旋即醒悟过来,这等机密大事,自然不可能第一时间泄露出去。她低头看着手里紧捏那只锦囊,潞苍原肯让北狄那位青年官员在事后给她送信道别,已经是很把她当朋友了。

朋友啊……国与国之间没有永久的交好或仇恨,在这个国家利益重于自身的利益的时代里,身为两国的臣民,要想维持这段友谊谈何容易。

她想起那个月夜的浅浅交谈,她问及潞苍原和秋三的友情,他回答了一句似乎所有男人在那个情景下都会说的老台词:“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兄弟。”

韩竹乎像是料到她在想什么,又道:“潞王子此去,若是连守边的秋家都拦不住,让他出了山海关,大圣与北狄之间便算是彻底撕破了脸。北狄现在这位年轻皇帝是潞王子同母的弟弟,登位以来励精图治,很是做了不少事。北狄尚武,必要时全民皆兵,听说去年草原上雪灾频发,冻死了不少牧民……只怕边关从此要多事了。”

要打仗了……苏蕴明依然有些回不过神来,事情发生得太快太严重,让她缺乏真实感,明明昨天她还感觉日子过得平

静而充实,唯一的烦恼不过是打消少年皇帝的执念……一夜之间,为什么都变了?

打仗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而且结果难料。若是大圣朝胜了还好,她所珍视的这一切还有可能保全下来。若是北狄胜了呢?劣币驱逐良币,一个落后的社会制度战胜先进的社会制度,她所知的历史上这样的悲剧还少吗?!

崖山……崖山……她刚刚平复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耳边仿佛响起无数人的哭号、悲泣、□……“昨日南船满崖海,今朝只有北船在”……七日内,浮尸十万……最后汇为一句冷冷地,置身事外地断言:崖山之后,再无中华!

“薛小姐?薛小姐!”韩竹乎轻触了一下她的手臂,苏蕴明蓦地惊醒过来,又觉得自己太过杞人忧天,大圣朝并不是先天不足的南北宋,就算真避免不了打仗,以目前处在上升期的国力,要惨败的可能性反而低于取胜的可能性。

她定了定神,向韩竹乎点了点头,便想回去好好思考一下如今的局势,如果能找到人详细解说时事就更好了。

“薛小姐留步。”韩竹乎忙道,见她回过头疑惑地望着自己,老太监欲言又止,良久,摇了摇头。

苏蕴明正要发问,老太监躬身向她作了个揖,淡淡地道:“薛小姐好狠的心肠。陛下昨夜高烧,呓语尚叫着您的名字……既然来了,便请进去见见他吧。”

不知是不是韩竹乎的吩咐,所有人在见到苏蕴明后都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她一步一步走近那间房门紧闭的屋子,偶然回头,敞阔的院子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天空中又不紧不慢地飘起了雨,雨丝扑在面上,是凉的,令她感觉很舒服。

她觉得整个人由内而外的烧得慌,或者是因为长途奔跑,胸口现在还隐隐抽疼;或者是因为那只被她塞进袖子里的锦囊,她总是忍不住忧心忡忡,一时怕潞苍原与秋慕生兄弟反目,一时又仿佛见到未来的刀光剑影、血海尸山。

她在门前驻足了片刻,门内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埋下头,推开了门。

从明亮的光线中走进昏暗的室内,苏蕴明站在门边,眯着眼睛等了一会儿,等眼睛渐渐适应了光线的变化,室内的景像才变得清晰起来。

她看到了陈旸。

皇帝并不像她预想的那样,在低垂着重重帐幔的床塌上高卧,也并没有显得比平时更虚弱,他甚至看不出任何病态。

不,苏蕴明纠正自己,那是因为他平日里的状态便不正常。皇帝还很年轻,一个像他那样年纪的青少年,是不该这样毫无生

气,毫无活气,他坐在那里,黑暗层次分明地从他的袍角一路装饰到他的发结,他的轮廓美得像用黄金分割法精确地计算而出,他的皮肤在微微的闪着光,他看起来像一尊完美无缺的玉石雕塑……多过像一个人。

但他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生生的、会害羞、会哭、会呼吸……会痛的人。

苏蕴明震惊地望住他,只是一夜之间,这少年身上那仿佛与生俱来的光芒,那让他的美貌如同一柄出鞘长剑般凌厉锋锐,让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令人不敢逼视,如同高空中独一无二君临天下的烈阳——那即使是中毒失忆也没能敛去的光芒——消失了!

如果太阳没有了万丈光芒,那它还是太阳吗?

她被惊得愣在原地,仿佛雕像一般的陈旸却动了。

他用一支手撑住自己的下颚,长而宽大的袖子软软地褪到手肘,如果不考虑这诡异的状态,姿态看起来还很悠闲。他甚至还笑了笑,不是少年露出尖尖虎牙的可爱笑容,他只是扯动唇角,挑起一抹浅浅的弧度,笑意甚至没能牵出眼角的笑纹,但他肤色雪白、唇色鲜妍,黑暗中看起来竟是惊心动魄的魅。

这是谁?苏蕴明心里陡然生出一个疑问,这个纯然陌生的男人不是她的聂阳,也不是她已渐渐熟悉的皇帝陈旸,他是谁?

“薛小姐是来探朕的病?”陈旸笑着,柔声道:“朕不过是偶感风寒,已经有随行太医看过,并没有大碍。薛小姐还特意走这么一趟,朕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你……”苏蕴明又是一怔,想都不想便脱口反问:“你叫我什么?”

陈旸又是一笑,声音压得更低,那自刀锋上刮蹭而出的字句却依然清清楚楚:“薛小姐问得有趣,你以为,朕该叫你什么?”

“你以为,”他顿了顿,慢慢地站起身,慢慢地接着道:“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会一世叫你姐姐?”

他向前迈出一步,又一步,再一步,道:“你以为,你想怎么样我都会配合,你不想当皇后,你只想要一个乖乖的弟弟,我便老老实实做你的弟弟?”

室内逼仄,仅仅是这几步下来,他便与苏蕴明近在咫尺,她被迫仰起头望着他,他微微俯□,两个人几乎呼吸交融。

她一眼望入他的眼中,与那天长谈后她离开时相同,与她辗转难安的梦境相同,那双眼睛黑而深,却看不到一丝感情。

只一瞬间,陈旸又转过身,宽大绵软的袖尾因为他转身的动作过快而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一刹那,又温驯地落下,伏贴在他身侧。

“薛小姐这么聪明

的人早该明白,世上的事不可能像你以为的那么好。”他背对着她,淡淡地道:“这世上的事更多非此即彼,没有回旋的余地。”

非此……即彼。苏蕴明心情复杂地望着他的背影,如果不做他的恋人,那就连姐弟都做不成,过去的一切便全都没有意义了吗?

这样说的话……也对,是她一厢情愿,得寸进尺了。

两人沉默了一阵,苏蕴明几次想开口,却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看到陈旸这样,她心里也很难受,何况还有另外那些糟糕的国事天下事堵着。

算了吧,她想,一时间只觉得疲累欲死,真恨不得缩到被窝里什么都不想,昏天黑地地睡到天塌地陷,反正天塌下来,总有高个子顶着。

她转过身,拉开门,发出“吱嘎”一声轻响,大概是进了外面的冷风,陈旸的背影颤抖了下。

苏蕴明举步欲走,咬牙再咬牙,到底还是不放心,回身又道:“来都来了,就让我给你把个脉——”

“哐”一声巨响打断了她的话,苏蕴明猝不及防,惊地倒退一步,脚踩到高高的门槛,差点摔了出去。

她扶住了门框,定了定神,却见陈旸站在翻倒的酸枝木几案前,那案上本来着一只美人耸肩的插花瓶,瓶内插着一枝粉白的李花,现如今花瓶粉身碎骨,李花瓣本就易散,撒落了一地零碎。

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神色间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开口说的话,却让苏蕴明的呼吸一窒。

“把脉做什么?”他平静地道:“你都已经不要我了,又何必装作关心我?”

“你——”苏蕴明急道:“我什么时候——”

“父皇不要我,”陈旸又是平静地打断她,“母后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我没有!我——”苏蕴明陡地一顿,她想起少年皇帝在泰安宫雪地里说过的话——“我好嫉妒二哥,在这个世上,只有姐姐是真正在乎我的。”——她能说什么?泛泛的安慰吗?陈旸真正需要的只有一样,而那偏偏是她不愿意给的。

她……确实是不要他了,她明知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所能寻到的最后一点温暖,却依然残忍地将他推开。

她张口结舌地发不出声音,陈旸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他居然笑了一笑。只这一笑间,到底还是没有维持住平静的面具,露出下面的惨然凄惶来。

他笑着,慢慢地席地坐下来,伸手去拔拉那些碎裂的瓷片,又像是发现了什么值得珍惜的东西,一片片捡拾起来,小心地放在旁边,渐渐地,又拼凑出花瓶的样子。

但摔碎的花瓶,就算一片不缺

完整地拼好了,谁又能抹平那些狰狞的伤痕?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硬盘坏了……沮丧地求评……

☆、有朋(这章完)

在局势尚未明朗之前,事实的真相被隐瞒了下来,大圣朝这边称潞苍原急病,被连夜送归端桓,另派了一位鸿胪寺卿来接替他的位置。北狄选手的不告而别也被美化成事前曾向皇帝辞行。他们留下的一些家眷仆役,韩竹乎带了几个青年内侍,斯斯文文地将人请走,便再也没见回来。

但这山雨欲来的势头是怎么也掩不住了,筹委会的老先生们腹中装满的可不仅是诗书,朱院长的脸色眼看着阴暗下来,每天都若有所思,陆老先生与安老先生叹气的时候也开始多过说话的时候。

南襄人的表现倒是一如往日,苏蕴明不信他们对北狄人的计划毫无所知,但那又能怎样呢?三国之间,不是合纵就是连衡,谁都不敢轻易撕破脸。站在南襄的立场,大圣与北狄鹤蚌相争,无疑对他们更有利。

柏绛坚持认为君子行事应该贯彻始终,不同意提前结束本次的交流活动,于是最后一场“辩难”的比赛照常进行。

“辩难”的场地选在室内,依然是陋室草堂,南襄和宗阳书院各出十四人。

无知无觉的学生们热情高涨地关注着这场压轴之战,草堂内外挤得水泄不通,苏蕴明站在台阶底下的人群中,不断有草堂内的学生从窗口探出脑袋,现场播报里面的情况。

“事先准备了好多题目,都写在裁好的纸条上,纸条折得小小的,现场抓阄,抓到哪个就用哪个!”

“朱院长拿到了!”

“抽到的题目是:‘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圣人这句话到底是褒义还是贬义?”

人群哗然,这句话的理解长久以来一直存在分歧,有说孔子是嘲讽卫灵公好美色却不尊重自己,因为众人同游,卫灵公与南子坐第一辆车,却让孔子坐在后面的第辆三车里。也有人反驳,认为孔子只是诙谐地评价一种客观现象,因为孔子也肯定过南子的美,将她的美与自己的道德相提并论,甚至隐约有赞叹的意思。

当然了,明面上大家都斩钉截铁地表示赞同第一种解释,想都没想过第二种解释。但到底是不是真的没想过,也只有各人自己心知肚明。

这也是这题目最阴险的一点,貌似公正,辩难双方似乎都有发挥的余地。但所有人都知道,胜负早在选正反方那一刻就已经定下了,只要站错边,任你舌绽莲花,有令顽石点头的口才,评委也不可能把胜利判给你。

分正反方的抓阄由柏绛先选,所有的观众都屏息静气,深怕漏听、听错了结果。

令人焦躁的漫长时间过后,几个窗口同时探出人来,异口同声地嚷道:“南襄辩褒

义,宗阳书院辩贬义!”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欢呼声!

苏蕴明轻轻吁出口气,宗阳书院的十四位代表全是她的学生,她也难免有些紧张。幸好,她的运气还不坏。

她望了一眼草堂上方薛右丞的亲笔,那锋芒毕露的“陋室”两个字,想起他当年少年丧母,写字的时候想必愤懑于心,有无数的不平却找不到人倾吐,只能将之凝结在笔端,深藏在心底,经年累月,终于将他由一个飞扬少年变成如今的郁郁中年。

她想,是不是所有的少年都要经历这么一遭?当时的痛不欲生,是会被时光渐渐地磨平了痕迹,还是会留在身体深处,成为血流不止的伤口?

她摇了摇头,没有心情再等到比赛结束,转身慢慢地走出人群。

白天的辩难获胜并不能让苏蕴明的夜晚好过一些,她的失眠更严重了。偏头疼发作得厉害,她不得不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好容易培养出点睡意,迷迷糊糊间却又听到敲门声,她蓦然惊醒,发了一身冷汗。

四下里却并没有什么声音,苏蕴明坐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发了一会儿呆,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梦中。

“叩叩”,清脆的敲门声再度响起,打破了她的迷思。

她匆匆将床边的青衫拉起来披在身上,随意束了根带子,趿着布鞋便去开门。虽然看不清,但这小小的院子她住了这么久,摸索着也不会出错。

天是黑的,连日的雨,天幕上星光也很黯淡,她只知道是半夜,却分不清具体的时辰。大圣朝尊敬读书人是到了骨子里,宗阳书院偌大的名头,小偷强盗之类的宵小也是绕道走,仅就书院内部,早就达到了道不拾遗、夜不闭户的大治之世。

所以,她一边问:“哪位?”,一边便放心大胆地拉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人,其中一人提着一盏灯笼,这一点晕黄的烛光仍是刺激到她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苏蕴明抬手遮了眼,过了一会儿,才从指缝里看出去。

站在稍前方那人的半边脸被暖融融的烛光照着,另外半边脸却隐在黑暗中,但这就足够了,只看一眼,她便将人认了出来。

“周先生?”苏蕴明讶然道,她怎么也猜不到不速之客会是他,“是你?”

周旦如挑高了眉毛,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有些傲慢又有些漫不经心的表情。他人本长得俊美,气质也称得上风流华彩,但苏蕴明与他做了这么久同事,早就跳过了外表欣赏的阶段,看透此人刻薄和毒舌的本质。

果然,她不过随口问了一句,周旦如立刻反唇相讥:“怎么

,不想见到我?你以为是谁,是那位弱不禁风的大圣皇帝?”

苏蕴明敏感地听出了他的话外之义,周旦如知道陈旸对她有意不稀奇,托少年皇帝的福,整个大圣朝都快知道了,但夜半相会,这是说她和陈旸有私,那便不仅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么美好,变成了一桩丑闻。

因此她立刻道:“周先生慎言,女子的清白可容不得顽笑。”

“清白你个头,”周旦如却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难得他骂起人也不显得低俗,反而有一股洒脱潇洒的劲儿,“少跟我来这套,你和那个小皇帝的事也就骗得了无知妇孺,瞒过这些老眼昏花的书呆子,瞒得过大圣朝的东厂吗?北狄的集鹰舍我不敢断言,我南襄的棋社早就探查得一清二楚!”

他宽大的袖子随着手臂的动作晃荡,露出袖口的手指细长,指尖在烛火里闪着光,似乎还是留着指甲的。苏蕴明不由地向后缩了缩,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如果到这时候她还听不出周旦如话里的重点,那她就真是白痴了。

“你……”她顿了顿,有种想叹气的冲动,却还是勉强忍住,没有发出那一声含义不明的叹息。

“你是南襄人?”

关于南襄这个国家,苏蕴明了解的不多,只是在准备迎接使团那段时间听过筹委会的老先生们讲的一些闲话。

这是个偏安一隅的小国,位于长江下游的南面,大约相当于后世的湖南湖北一带。由于地理位置的优势,南襄物产丰富、交通便利,尤其是工商业极为发达,因此,南襄的国民无论是在生活水准还是文化普及程度上都优于大圣朝和北狄。但也是因为地理位置带来的劣势,南襄是个在开疆拓土方面既无实力亦无野心的国家,事实上,如果不是北狄和大圣互相提防互为制衡,南襄早就被其中之一吞入腹中。

长久以来,南襄艰难地维持着中立的地位,就像是一个走钢索的艺人,在大圣与北狄的深渊之间战战兢兢地保持平衡。大圣朝以上国正朔自居,虽然对南襄也是以笼络为主,其实举国上下都不太瞧得起这个脊梁都挺不直的小国。

这就是苏蕴明对南襄所知的全部,哦,对了,或者再加上一句:这个国家盛产走魏晋风的美男子。

眼下便有一位南襄的美男子站在她面前,伸手可及之处,温暖的浅黄色烛光映在他的脸上,烛火在灯笼里跳跃,发出“哔剥”的轻响。苏蕴明想着,那天早上她觉得周旦如“轩轩然若朝霞举”,此刻夜黑如墨,她见着他,便“皎皎然若明月升”了。

她问出那句话,周旦如的面色微

微一凝,那一瞬间,她似乎在那张熟悉的脸上看出无奈、茫然、遗憾……也只是一瞬间,他点了点头,她刚才所见的一切情绪又都消失了,就像那只是她在微弱光照下的错觉。

周旦如点头,那只本来指着她鼻子的手向后一甩,宽大的袖子带出一阵风来,灯笼里的烛火跟着晃了晃。他负着手,上身微微向后仰,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庄重而矜持:“在下南襄国君第四子。”

苏蕴明迟疑了一下才理清他这句话中的信息,然后又迟疑了一下,才一字一顿地反问:“你说你是南襄的……四王子?”

周旦如点了点头,大约是看出苏蕴明还有些神不守舍,不耐烦地道:“有完没完,你我相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是南襄人就如此难以接受?”

他用这样的口吻说话,苏蕴明倒是很快就回过神来,苦笑道:“不,我只是觉得,我的运气不知该说是太好呢,还是太糟……”

大圣朝的皇帝、北狄的王子、南襄的王子,现在而今眼目□份最贵重的几位年轻人都与她或多或少扯上了关系,苏蕴明不知道这是穿越女主逃不脱的宿命,她只是觉得很荒诞,其荒诞程度不亚于她被选中进行机率无限接近于零的时空旅行。

她晃了晃脑袋,将自己从那种荒诞的感觉中摘出来,定睛看向周旦如,道:“然后呢?你大半夜跑来吵醒我,就为了告诉我你是南襄王子?”

她并没有被南襄王子的头衔吓倒,依然用平日里的态度对他,周旦如心里对此很满意,面上却只是“哼”了一声,道:“你就不问问,为什么我身为南襄王子,会跑来大圣的宗阳书院当一个小小的先生?”

“哦,”苏蕴明从善如流地道:“为什么你身为南襄王子,会跑来——”

周旦如一挥手打断她的话,衣袖当风,灯笼里的蜡火又闪了闪。他沉声道:“我也不用瞒你,《异国志》从大圣传到南襄,一时间洛阳纸贵。后来听说作者是个女子,南襄仕林更是一遍哗然。我在家中排行最末,是个最闲不住的,便向父王主动请缨。我这次来大圣,是冲着你来的。”

“哦?”苏蕴明挑了挑眉毛表示惊讶,她觉得有点冷,便环抱住自己,双手交叉搓着双臂取暖,“然后呢?”

“没有然后。”周旦如没好气地道:“要能动手我早动手了,大圣的小皇帝看得你比他的眼珠子更重,陈家的男人都是疯子,南襄小国寡民,冒不起这个险。”

他无声地叹口气,又道:“本来我早该回去,只是想着回去也是闲着,再加上觉得宗阳书院这个地方还有点意思……”他脸上微微一红,尴

尬地咳了两声,才接着道:“总之,耽误得久了,南襄那边怕我出事,这次就趁着使团派人来接我。”

周旦如一贯潇洒狂放,语不惊人死不休,难得见他露出窘状,苏蕴明忍不住微笑,又连忙低下头藏起笑容,要让他看到,只怕就要变成恼羞成怒了。

她低头想了想,便想明白为什么周旦如从使团抵达就演起了失踪,这小子肯定在山门外一眼认出了熟人,偏还想赖着不走,所以找地方躲了起来。今天跑来找她坦白,想必是躲不下去,要被抓回老家了。

想到这里,她抬头望向周旦如身后,那里一直安静地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他举着灯笼照亮了她和周旦如,却偏偏把自己隐在黑暗中,只看得清他握住灯笼木柄的手,暖黄色的烛光映上去,那手仍是白得耀眼。

周旦如顺着她的眼光也向后看去,又无声地叹口气,却也没有向她介绍的意思,回首道:“明天南襄使团便要返国,我今天来找你,是来告别的。”他说完,退后一步,便如同每次他们在学院里偶遇交谈,然后各奔东西那样,浅浅地向她作了个揖。

苏蕴明还他一礼,周旦如直起身,不再说什么,干净利落地转身而去,烛光照不到的黑暗中传来他脚下木屐与石板地面的敲击声,“笃笃”、“笃笃”、“笃笃”……渐行渐远,终至再无所闻。

持着灯笼那人却尚留在原地,苏蕴明望着周旦如消失的方向出神了多久,他便候了多久,等她醒神看过去,那人这才轻轻地向前几步,将自己放入烛光中。

苏蕴明看到一张极俊美脸孔,皮肤仿佛敷粉一般嫩白细致,长眉秀目,嘴唇红润。

她眨了眨眼,迅速认出眼前的人,事实上很难有谁不对这样的美貌记忆深刻——南襄那位技术精绝的箫者。

苏蕴明见过的美男子也不算少,南襄这位箫者就气势当然比不得陈旸,纯论五官的精致姣好,也较薛敦颐差出少许。但他最出众的地方在于他的气质偏柔,柔和的接近柔媚。薛敦颐有雌雄莫辨的美貌,却眸光清正坚毅,很少有人真的将他认作女子。南襄这位箫者则恰好相反,他的五官并不肖似女子,但眉梢眼角、通身流露的气质都有一股天然的妩媚婀娜,在苏蕴明生平所见的人中,只有身为女子的朱桃有几分类似的感觉。

“是你。”她微微一笑,原来他便是南襄派来接周旦如的人,难怪箫声刚起,周旦如就吓得落荒而逃。

南襄的箫者也抿嘴笑了一笑,他笑起来那股子柔媚愈发明显,仿佛当日他穿着新娘装艳压全场。他直走到苏蕴明必须抬首看他的近处,停住脚,双

手将灯笼柄递过来。

苏蕴明接了灯笼,有些莫名地望着他,他又是一笑,探手在颈间解开什么东西的系绳,轻轻一抖,苏蕴明眼前暗了一暗,便觉得冻得抖瑟的身体温暖许多,低头看时,却是一件尚带着体温的披风。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人又在腰间摸索了几下,一手伸过来拿走灯笼,另一只手又将什么东西塞进她空出来的手里。

“哎?哎哎?”苏蕴明被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给弄糊涂了,下意识地收拢五指,只觉得手中之物是长条形,被妥妥地包裹在同形状的锦囊中……又是锦囊?

南襄的箫者执着灯笼,无声地向她躬身一礼,他面上的笑容尚未消失,脚下却缓步后退,不一会儿便隐没在沉沉夜色中。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应该不会有人误会,我还是多余说一句,所谓君子六艺的比试之类的,我全是胡诌的……

☆、乱红(这章完)

室内一灯如豆,苏蕴明披着那件受赠的夹棉披风,实在很暖和,她舍不得脱下来。

反正也睡不着,她盘腿坐在榻上,将那只锦囊凑到微小的烛火旁边,细心地解开锦囊口上的系绳,这次她半点也不担心会有危险。

锦囊软软地滑开半截,露出包裹在里面的东西,因为之前根据形状早就有所猜测,苏蕴明心里也只是“哦”了一声,没有觉得意外。

锦囊里装的是一支萧。

她摇了摇头,心想,南襄这位箫者也有趣,平白无故送支箫,如果她是不通音律的人,岂不是浪费了人家一番心意。

好在,她还真的学过箫管。

苏蕴明在后世的父亲热爱音乐,所以才会在她年幼时送她去学钢琴,而她父亲本人则是一位民乐好手,尤其擅长吹奏南箫。

所谓南箫,与后世更流行的洞箫相比有些许不同,主要的辨别方式在外形和吹口上。

传统的洞箫是6个孔,也有7孔或者8孔的,顶端的吹孔一般为U型。后世最有名的洞箫出自贵州玉屏,俗称玉屏箫,箫管尾端上雕刻着篆字“玉屏”。正宗的玉屏箫音色缠绵缭绕,音准却较难把握。

南箫在外形上最大的特点就是经常带着竹节,所以也叫大头箫,箫管较洞箫粗且短,一般都是8个孔,吹口为V形。南箫在后世已经较为少见,其吹奏方式相比洞箫更讲究气息的控制,音域也比洞箫更敞亮。

苏蕴明将箫管从锦囊中全部抽出来,伸指弹了弹,又竖起来看了看吹口,轻声自语道:“果然,这时候的人更流行吹南箫。”

南襄的箫者赠送的这管南箫大约58CM长,这是标准长度,因为南箫又别称“尺八”,恰好是一尺八寸长短。箫管一头有突出的竹节,管身三分二保留着竹枝的青翠,近竹节的三分之一部分颜色却已经枯黄,两者没有明显的分界线,倒像是凝固了一枝竹短暂的生命历程。

箫身被打磨得极之光滑,没有一丝倒刺,苏蕴明用指腹慢慢地从头到尾抚摸一遍,触感沁凉,倒有点像玉。

这样抚摸过后,她才发现靠近竹节的地方刻着一个小小的“初”字,极秀气的小楷,似乎是在采竹的时候就刻下了,虽然位于箫管枯黄那小截,字的痕迹却仍是浅碧色。

会刻在这个部位的,一般都是制箫匠师的名字,或是深爱这支箫的原主人。苏蕴明沉吟了一会儿,眼前浮现那位柔媚的美少年。

箫管内部置着东西,摇起来簌簌作响,苏蕴明知道那是箫胆,也就是湿布裹着木条插入箫内,以使箫管保持潮湿,不会因为天气干燥而皴裂开来。

但箫胆通常选的是最柔软的棉布,而且沾了水,与箫管内壁摩擦的声音极小,她心中一动,将箫管倒转来轻轻晃了晃,等棉布露出一

角,伸手指拈住,小心地扯了出来。

果然,箫胆外尚缠着一条白色的丝巾,上面隐约有墨迹。

苏蕴明耐心地解开丝巾的结,将它从箫胆上剥下来,摊平在榻上,又伸手拿起蜡烛,凑到近处。

丝巾上的字迹是她看熟了的周旦如的字,这位个性的狂生却写得一手严谨漂亮的宋体,这时候的人称为馆阁体,她原来也觉得奇怪,现在想来,应该算身为王子的基础教育吧。

字不多,她一目十行便看完了,周旦如不愧与她臭味相投,写信也是一样大白话:

“初音是我的侍童,他从小不能说话,却吹得天下第一的箫。我告诉他这段时日承蒙你照顾,他一定要亲手做支箫送给你。你收着留个纪念吧,谅你也不会吹。”

看到最后一句,苏蕴明“哼”一声,又觉得这腔调像极了周旦如的傲娇,忍不住笑了。

原来他叫初音啊……她笑着叹口气,怔怔地想,有那样美貌,那样的技艺,却是个哑巴……果然上天造人,越完美越遭嫉吗?

音律这种事,虽说不上一通百通,但有基础再上手总是比较容易。何况,苏蕴明小时候也随父亲学过几天。

她长夜失眠,独自住在学院东翼的深处,也不怕吵到邻居,便干脆将披风裹紧了,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院子里,慢慢地练习吹奏那支南箫。

夜空依然如墨染一般黑,星光淡而遥远,她虽然坐在四方都是墙的小院子里,偶然抬头,却有一种野旷天低处的错觉。

整个世界都休眠了,那些爱她的人,她爱的人,这时候都仿佛与她无关,她只是茫茫宇宙中的一个过客,羁旅行人,浮云生死,在漫长的时间面前,人类的悲喜也不过如同一朵花开了、一朵花败了。

在这样的心境下,她放空自己,随意地调整气息吹奏,渐渐地吹出完整的调子,再过一会儿,已能听出这是哪一支曲子。

和平之月的《乱红》。

在后世的时候,苏蕴明不太喜欢和平之月的音乐,她虽然并不算是热爱音乐,但她毕竟学了这么多年钢琴,对音乐也有一定的鉴赏力。

在她认为,中国古乐的妙处就在于中庸,这是华夏文化发展的核心,艺术也不例外,好的古乐从不会过多渲染世俗的七情六欲,它们更像是高空中俯视的另一只眼,是与现实隔着一层的观赏与考量,就算有感情,那感情也是克制的、淡漠的、含而不露的。譬如那曲《天光云淡》,便是中国优秀古乐的代表。

而和平之月的音乐,则如同所有日本人学走的中国东西一样,学不到精髓,尽往细处折腾,抓住一点就恨不得发挥到极致。比如这曲钢琴与箫合奏的《乱红》,便曲折反复、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一个女子的缠绵心事,从她的希翼,到

她的失望,从她的相思,到她的悲哀……

苏蕴明觉得,像这样的音乐,就仿佛一个好好的古装美女偏要脱个精光,实在落了下乘。

可是,今天夜里,她在不知不觉之间,却吹奏出了这支曲子。

折腾了一夜,苏蕴明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又回了房间,和衣卧倒在榻上,又是什么时候入睡,得到了数天来头一次好眠。

她在做梦,而她在梦里很清楚自己在做梦。她梦见一间小小的茅屋,四壁都是夯实的土墙,住在里头冬冷夏热,一年四季都闻到茅草的味道。夏天的时候,那是干燥的蒸发了所有水分的阳光的气味;冬天的时候,那味道开始变得潮湿,散发着霉菌的淡淡甜味。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